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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巴尔扎克/译者:梁均 当前章节:1527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47

②阿多尼斯,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

瓦朗坦努力回忆究竟在什么场合之下,他见过这个干瘦的小老头,他打着漂亮的领带,穿着年轻人的长靴,并爱让靴上的马刺发出响声。此刻他两手抱胸,神气十足地站着,好象有着青年人的全部精力可供消耗似的。他走起路来没有一点困难和不自然的样子。他漂亮的上衣钮子扣得整整齐齐,把一副强健的老骨架打扮成一个赶时髦的老风流。这个生气勃勃的玩偶,对拉法埃尔来说,具有鬼魂出现的魅力,他欣赏着他,就象欣赏一幅被烟熏黑,新近修复,涂上清漆,配上新框的伦勃朗的旧画。

这种比较使拉法埃尔在纷乱的回忆中重新找到事实真相的线索:他认出了那位古画商,也就是给他带来不幸的那个人。这时候,一阵无声的笑,从这个怪人冰冷的嘴唇忽然张开露出两排假牙的动作中透露出来。看到这种笑,拉法埃尔灵活的想象力给他指明这个人和画家们所创作的歌德的靡非斯特的典型头像有着惊人的相似。

千百种迷信占据了拉法埃尔坚强的心灵,他终于相信魔鬼的威力,相信被诗人写进作品的中世纪传说中的一切妖术故事。他怀着恐怖的心情拒绝接受浮士德的命运,突然仰望苍天,象濒死的人那样,诚心祈求上帝,信仰圣母马利亚。一道光芒四射的清辉,使他能够看见米开朗琪罗和于尔班的桑西①描绘的天堂:云彩中间一个白发老人,几个长翅膀的小人头和一个端坐在圆光中的美女。现在,他理解了,接受了这些可敬佩的创作。这些充满奇想,几乎具有人性的作品,使他弄清楚了他的遭遇,并且使他重新有了希望。但是,当他的眼光再接触到意大利剧院的走廊时,所见到的却不是圣母,而是一个迷人的女子,他所讨厌的欧弗拉齐,那个体态轻盈,腰肢柔软的舞女,她身穿一件缀满东方珍珠,光彩夺目的长袍,急于要来会见她那等得不耐烦的老头子,并在这个羡慕荣华富贵和投机取巧的社会里,昂首挺胸,目光灼灼,显出傲视一切的神态,为的是要证明供她任意挥霍的那商人的财富是无限的。

①桑西是大画家拉斐尔的别名。

拉法埃尔回想起当初他怀着嘲弄的心情,从老头子那儿接受这件致命的礼物,此刻他却品尝着报仇的滋味来欣赏这位当时看来是不可能堕落的绝顶聪明的人物所遭受的极大屈辱。这百岁老人对欧弗拉齐惨笑了一下,她回报以一句爱情的话儿;他于是伸过干枯的胳膊给她,两人互挽着臂膀在走廊里兜了两三个圈子,美滋滋地接受观众对他情妇投来的热情眼光和赞赏,而无视别人对他轻蔑的讥笑和尖刻的嘲弄。

“这个年轻的罗刹女,到底从哪座坟墓里挖来这具僵尸?”这伙浪漫青年中最漂亮的一个大声嚷道。

欧弗拉齐嫣然一笑。那开玩笑的是一个金发青年,他有一双发光的蓝眼睛,身材苗条,蓄着小胡子,穿一件短礼服,帽子歪戴在耳朵上,口才敏捷,对答如流,一派时髦腔调。

“不知有多少老人,一生廉洁、勤劳、有德性,最后竟以迷恋女色告终!”拉法埃尔心里在想,“这个人已经两脚发冷,还在谈恋爱……——喂!先生,”瓦朗坦喊道,一面拦住那商人,同时给欧弗拉齐使个眼色,“难道您忘掉了您那套处世哲学的严肃准则吗?”

“啊!我现在象青年人一样幸福。”商人用沙哑的声音回答,“我把生命颠倒过来生活,我认为一个钟头的爱情就抵得上整个人生。”

这时候,观众听到一阵归座的铃声,便离开休息大厅回到各人的座位。老人和拉法埃尔也就彼此分手。

侯爵回到他的包厢之后,瞥见馥多拉坐在剧场另一边的包厢,恰好在他的对面。伯爵夫人无疑刚来不久,她把披肩反撂在后面,露出脖子,做出妖艳女人入座时的种种无法描绘的小动作;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一位年轻的法国贵族陪伴着她,她向他要替她拿来的小望远镜。从她的手势,从她看待这位新情侣时的眼神,拉法埃尔可以猜到他的继任人受到的待遇是何等暴虐。这个青年无疑也象拉法埃尔过去那样受了蛊惑,受了欺压,用他全部真正的爱情的力量来抵抗这个女人冷酷无情的心计,他肯定也遭受到瓦朗坦幸而摆脱了的种种苦恼。

27

馥多拉用小望远镜扫视了所有包厢,迅速地察看了一切服装打扮后,确信自己的服饰和美貌已压倒巴黎所有最美丽、时髦的女人时,她的脸上焕发出无法形容的快乐;她笑了,为的是向人显露她雪白的牙齿,她摆动了一下饰满鲜花的脑袋,为的是让人来欣赏她,她的眼光从这个包厢移到另一个包厢,她嘲笑一位俄罗斯公主笨拙地把法国式软帽戴在前额上,或一顶难看的帽子可怕地扣在一位银行家的女儿头上。突然间,她的视线遇到拉法埃尔凝视着她的眼睛,她的脸色顿时发白了;她的曾受侮辱的情人,正以令人难于忍受的鄙视眼光,象雷电般击中了她的心坎。当所有被她抛弃的情人都不能不承认她的威力时,瓦朗坦是世上唯一躲开了她的诱惑的人。一种权力既然受到挑战,而又不能使对方受到惩罚,这种权力便已濒于毁灭。这个格言铭刻在女人的心里,要比刻在国王的脑子里深入得多。因此馥多拉已从拉法埃尔身上看到她的威力和妖冶的丧失。前一天晚上,拉法埃尔在大歌剧院说的一句话,已成为巴黎沙龙中的名言。这句可怕的讽刺话的刀锋,已给伯爵夫人造成了一个不治的创伤。在法国,我们懂得用烧灼的办法来治疗创伤,但是,由一句话造成的痛苦,我们还不知道有什么药物能够医治。

当所有的女人都来回观察侯爵和伯爵夫人的时候,馥多拉真想把拉法埃尔投进巴士底那样的监狱终身监禁起来,因为,不管她多么善于伪装,她的情敌们都能猜到她内心的痛苦。到头来,她连最后的安慰都失掉了。那便是她常说的那句甜蜜的话:“我是最美丽的!”这是一句能够平息她的虚荣心所引起的一切烦恼的不朽名言,现在也终于成了谎话。

第二幕戏开场的时候,一个女人进来坐在拉法埃尔旁边的一个一直空着的包厢里。整个池座里的观众发出一阵嗡嗡的赞赏声。这个人脸构成的大海,掀起了心智的波涛,所有的眼睛都瞧着这个陌生的女人。由于青年人和老年人长时间的骚动,当戏幕揭开的时候,乐队的乐师转过身来要求大家肃静,但是,他们竟也跟着众人喝起彩来,大家乱哄哄地闹成一团。每个包厢里都在热烈地交谈。女人都手持双筒望远镜,焕发了青春的老年人则用皮手套来擦亮他们的观剧镜,兴奋的场面终于逐渐平静下来,戏台上的歌声开始让人听得见了,一切又恢复正常。贵族社会的观众,对刚才跟着别人骚动感到羞耻,便重新摆出一副贵族的冷静而又礼貌的架势。富翁们装出见怪不怪的样子,他们自以为从美好作品的外貌,一眼就能看出它的缺点,从而避免对它加以赞赏的平庸意识。然而,也有少数男人,一动不动地呆着,不听音乐,却沉醉在天真的喜悦里,专心欣赏拉法埃尔身旁的女子。

瓦朗坦看见楼下包厢里坐在阿姬莉娜旁边的泰伊番的卑鄙、充血的脸孔,那张脸还对他做了一个表示赞赏的怪样。后来,他又看到爱弥尔站在池座里,似乎在对他说:“喂!瞧你身旁的美人儿!”最后他又看见坐在纽沁根夫人和她女儿旁边的?斯蒂涅,他在使劲扭自己的手套,显出一个男子被人缠住,不能去亲近那位天仙般的陌生女子的无可奈何的心情。

拉法埃尔的生命取决于他和他自己签订的那个还未被破坏的契约,他曾决心永远不去细看任何女人,为了避免受诱惑,他戴上一副特制镜片的夹鼻眼镜,透过镜片去看,可以使最匀称美好的轮廓,变成丑恶的形象。今早他为了礼貌随便给人许了一个愿,那张灵符便迅速地缩小了,使他至今犹心有余悸,因此,他下定决心,绝不回头看他邻座的女人。

拉法埃尔象一位公爵夫人那样端坐着,背朝包厢的一角,无礼地给那陌生女人遮住了一半幕景,似乎有意蔑视她,根本不理会这位美女就坐在他的后面。那位女邻座依样画葫芦,完全照瓦朗坦的姿势坐着:她把手肘倚在包厢边上,头部侧过四分之三,瞧着舞台上的歌唱家演唱,活象摆好姿势坐在给她画像的画家面前。这两人象一对闹别扭的情人,背朝背在赌气,只等对方说句情话,便急忙拥抱起来。有时候,陌生女人轻柔的鹳翎或她的头发轻轻触着拉法埃尔的头部,使他发生肉欲的快感,他便勇敢地加以抵抗;不久,他又感觉到长袍边缘的丝质花边的轻轻接触,长袍本身的褶裥发出轻柔的窸窣声,充满魔力地轻轻抖动着。终于,这个美女的呼吸所引起胸部、背部和衣服的极细微的动作,使她整个可爱的生命突然间象电光一闪似的和拉法埃尔接触上了;美女洁白裸露的背部发出的美妙热流,通过她身上的轻纱和花边,忠实地传导给他发痒的肩膀。

由于大自然的恶作剧,这两个被礼法拆散,被死亡的深渊所隔离的人,现在同在一起呼吸,也许还彼此倾慕。沁人心脾的龙舌兰芬芳,使拉法埃尔陶醉了,他的想象力因遇到障碍而受刺激,反而更加离奇古怪,在他的想象中迅速出现一个女人热情的面孔,于是他突然转过身来。那陌生的女子肯定是因为和一个陌生男人的接触而受到惊动,也做了同样的动作,他们脸对着脸,被同样的感受所激动着。

“波利娜!”

“拉法埃尔先生!”

两人都愣住了,彼此默不作声地相视了片刻。拉法埃尔看见波利娜服装素雅。薄纱衣衫规矩地遮蔽着胸脯,锐利的眼光可以透过轻纱见到百合花般洁白的皮肤,猜想得到那为女人所羡慕的完美体型。而且,她还始终保持着处女的纯朴、天真和温柔的仪态。从她衣袖的颤动还可以看出她心脏的悸动所引起的身体的抖动。

“哦!明天请来,”她说,“到圣康坦旅馆取回您的稿子。请在中午准时来,我等着您。”

波利娜急忙站起来,转身走了。拉法埃尔本想跟踪她,又怕连累她,便留下来,他抬头看见馥多拉,觉得她很难看;拉法埃尔无心听音乐,一句也听不进去,他在戏院里感到憋气,心里闷得慌,便走出戏院回家了。

“若纳塔!”他躺在床上对他的老仆人说,“请你拿块方糖,上面滴半点鸦片药酒来给我,明天中午前二十分叫醒我……”

“我要让波利娜爱我!”第二天,他对着那张灵符,怀着难以形容的忧虑大声嚷道。

那张驴皮却没有一点动静,它似乎失掉了收缩力,当然它不能够实现一个业已完成了的愿望。

“啊!”拉法埃尔喊道,心上好象卸掉了一块石头,自从那天人家给了他这张灵符,他心里就一直有负担,“你撒谎,你不听我的命令,契约就算作废啦!我自由了,我要活下去。这难道是一场恶作剧的玩笑吗?……”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不敢相信自己的思想。他尽量穿得象过去那样简朴,打算步行重访他的旧居,在那儿设法回忆过去的快乐时刻,那时候,他能够纵情欢乐而无所顾虑,那时候,他远没有品尝过人类的一切享受。他走着走着,觉得波利娜已不是圣康坦旅馆的波利娜,而是昨晚上见到的波利娜,一个梦寐以求的、完美无缺的情妇,一个聪明的少女,她招人喜爱,是艺术家,又能了解诗人,懂得诗,而且生活在豪华的环境里;说得确切一点,她是赋有优美灵魂的馥多拉,或者是象馥多拉一样豪富的波利娜伯爵小姐。

当他到达破旧的门限前,站在门口的破碎石板上时,不禁想起过去,不知有多少次,他曾怀着失望的心情看着这个门口,这时一个老妇人从厅里出来对他说:

“您不就是拉法埃尔?德?瓦朗坦先生吗?”

“正是我,好太太,”他答道。

“您认得您从前住过的房间,”她接着说,“人家在等着您哩。”

“这家旅馆还是戈丹太太开的吗?”拉法埃尔问道。

“噢!不是了,先生。现在戈丹太太是男爵夫人了。她住在河对岸自己的一所漂亮房子里。她的丈夫回来啦,好家伙!他带回来千百万家财……人家说,如果她想买的话,她可以把整个圣雅各区买下来。她把房子的底层白给我住,其余部分出租给我。啊!她到底是个好人!她从前不骄傲,今天也不比以前更骄傲。”

拉法埃尔敏捷地登上了他住过的阁楼,走到最后几级楼梯时,他听到弹钢琴的声音。波利娜在房间里,穿一件素雅的细纱布长袍;但是,从她长袍的款式和随便扔在床上的手套、帽子和披肩看来,她显然是很富有的。

“啊!您到底来了!”波利娜回过头来喊道,做了个天真的动作,高兴地站了起来。

拉法埃尔走过来坐在她身旁,红着脸,又羞愧、又快乐;尽瞧着她,一言不发。

“您到底为什么要离开我们?”她接着说,当她觉得自己一阵脸红时,急忙低下头来。“您后来怎么样啦?”

“啊!波利娜,我过去倒霉,现在还是很倒霉!”

“果然如此!”她嚷道,显然很受感动,“昨天我看见您穿着很讲究,表面上很富有,我就猜到了您的命运,实际上,唉!拉法埃尔先生,现在,是不是还象从前那样?”

瓦朗坦忍不住淌了几滴眼泪,泪水在眼睛里打转,他嚷道:

“波利娜!……我……”

他说不下去了,他的眼睛射出爱情的光芒,他的心思充分流露在眼神里。

“噢!他爱我!他爱我!”波利娜嚷道。

拉法埃尔点点头,因为他感觉到自己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看到他的样子,那少女经过他的手,紧紧握住。一阵欢笑,一阵呜咽,对他说:

“有钱了,有钱了,快乐吧,有钱啦!您的波利娜有钱……但是,我今天倒应该很穷才对。我曾说过千百遍,我愿意用世上的一切财富来偿付:他爱我!这句话的代价。噢!我的拉法埃尔!我有好几百万财产,您喜欢过奢华生活,您将会称心如意;但您也应该爱我这颗心呵,在我的心里不知有多少爱情要奉献给您!您还不知道吧?我父亲回来了。我是个富有的继承人,我的父母完全让我掌握自己的命运,我可以自己作主,您明白吗?”

拉法埃尔发疯似的接过波利娜的手,如此热情、贪婪地吻着,使人觉得他的亲吻象是种痉挛。波利娜把双手缩回去,然后,再伸出来搁在他的肩膀上,搂住他;他们彼此会意,两人怀着神圣的,甜蜜的热情,互相拥抱,互相亲吻,这是排除一切顾虑,定情的一吻,是两个情人彼此占有的最初的一吻。

“啊!”波利娜再坐回椅子上嚷道,“我再不愿离开你……我不知道我从哪儿得来的这股勇气!”她红着脸接着说。

“勇气吗,我的波利娜?噢!你什么也不用害怕,这是爱情,真正的爱情,深厚的,永远的,象我对你的爱情那样,你说是吗?”

“噢!你说,你说,你说呀!”波利娜说道,“你的嘴巴已那么久没跟我说话……”

“这么说,你一直在爱我啦?”

“噢!天呀!这还用问!我不知哭过多少回,你看,在那儿,在收拾你的房间的时候,我在哀叹你和我的穷困。为了免除你的烦恼,我情愿出卖给魔鬼!今天,我的拉法埃尔,因为你真正属于我:这张漂亮的面孔是我的,你的心是我的!噢!对,尤其是你的心,是我永恒的财富!……呃!我说到哪里了?”她停了一会儿后接着说。“啊!想起来了:我们有三百万,四百万,五百万财产,我想是这个数目。如果我象以前那样穷,也许我要姓你的姓氏,让人称呼我瓦朗坦侯爵夫人;但是,现在这个时刻,我要为你牺牲整个世界,我愿意,愿意永远做你的女佣人。好吧,拉法埃尔,今天我给你献出我这颗心,我本人,我的财产,这一切并不比那天我在那儿给你放下的那五法郎更多。”她指着桌子的抽屉说,“噢!那时候你那快乐的神情使我多么难受!”

“为什么现在要让你有钱?”拉法埃尔嚷道,“为什么现在你没有虚荣心?这使我什么事情也不能替你做了!”

他因为快乐,失望和爱情,急得一个劲扭自己的双手。

“当你将来成为德?瓦朗坦侯爵夫人时,高洁的灵魂呀,我了解你,我的头衔和我的财产,都值不得……”

“值不得你的一根头发!”她大声说。

“我也一样有钱,我有好几百万财产;可是,现在财产对我们来说,算得了什么呢?啊!我倒有一条命,我可以把它献给你,你把它拿去吧。”

“噢!我要的是你的爱情,拉法埃尔,你的爱情抵得上整个世界。怎么样!你的思想也属于我吗?那我可是幸福的女人中最幸福的一个了。”

“人家要听见我们说话了,”拉法埃尔说道。

“嗨!这儿一个人也没有,”她答道,无意中做了一个淘气的手势。

“好极啦!来吧,”瓦朗坦嚷道,向她伸出双臂。

她跳过去坐在拉法埃尔的膝上,双手搂住他的脖子:

“吻我吧,”她说,“为了补偿你曾给我的一切哀愁,为了忘掉你以前的快乐给我带来的痛苦,为了补偿我为画扇子①而熬过的漫漫长夜……”

①指放在壁炉前的隔热屏,或握在手中的隔热扇,这类东西中国不多见,为方便读者理解,简译为扇子。

“画扇子?”

“既然我们有了钱,我的宝贝,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你。可怜的孩子!要欺?一个有学问的人是多么容易呵!难道你每月花三个法郎洗衣费,就可以每礼拜有两次洁白的背心和干净的衬衫替换吗?而且你喝的牛奶比你实际出钱买的要多出两倍以上!我处处瞒着你:关于火、油、甚至金钱!噢!我的拉法埃尔,你别要我做妻子,”她笑着说,“我是个诡计多端的女人。”

“你当初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每晚工作到凌晨两点钟,我把画扇子的收入一半给我母亲,其余一半给了你。”

他们两人都因为快乐和热爱而呆呆地彼此对视了一会儿。

“噢!”拉法埃尔嚷道,“我们总有一天会因为这个幸福而乐极生悲。”

“难道你结了婚吗?”波利娜嚷道,“我不愿把你给任何女人。”

“我还是自由的,我亲爱的姑娘。”

“自由的!”她重复说,“自由的,而且是属于我的!”

28

她顺势从他的膝头上滑下来,两手交叉着,怀着虔敬的热情,瞧着拉法埃尔。

“我怕我会发疯哩。你多么可爱呵!”她接着说,一只手伸进她情人金黄色的头发里。“你的馥多拉伯爵夫人是不是有点傻!昨天,看到所有这些男人都向我致敬时,我是多么快活啊!可是她还从没受过鼓掌欢迎呢!告诉你吧,亲爱的,当我的背碰到你的胳膊时,我听见耳朵里有种不知什么声音在叫道:‘他在那儿!’我转过头来看见是你。噢!我就逃掉了,可心里却真想跳起来当着众人搂住你的脖子亲你。”

“你现在能够这样娓娓而谈,真太幸福了!”拉法埃尔嚷道。“我嘛,我心里非常难过。我是欲哭不能。你让我握住你的手别缩回去。我觉得就这样瞧着你度过一生也够幸福了,该心满意足了。”

“噢!你给我再说一遍这些话吧,我的爱人!”

“呃!光说话又算什么?”瓦朗坦答道,眼里淌出一滴热泪落在波利娜的手上。“过些时候,我打算对你倾诉我的爱情;目前我只能在心里感觉到……”

“噢!”她嚷道,“你高贵的灵魂,你卓绝的天才,你这颗我非常熟悉的心,这一切都属于我,就象我属于你,不是吗?”

“是的,永远是这样,我的温柔的人儿,”拉法埃尔声音激动的说,“你将是我的妻子,我的守护神。有你在身边我就永远没有烦恼,我的神志就十分清醒;就在此刻,你天使般的微笑,可以说,便已使我净化了。我相信我已开始过新的生活。残酷的过去和我可悲的疯狂行为,现在看来只不过是一场恶梦。在你身边,我是纯洁的。我呼吸到了幸福的空气。噢!但愿你永远在这儿,”他补充说,一面圣洁地把她紧贴在他跳动的心窝上。

“死神要什么时候来就来吧,”波利娜得意忘形地嚷道,“我已经不虚此一生了。”

只有那种幸福的过来人,才能体会到他们的快乐!

“噢!我的拉法埃尔,”经过若干时候的沉默之后,波利娜说,“我希望今后谁也不让进这间可爱的顶楼房。”

“应该砌墙把门封起来,把天窗加上铁栅栏,索性把房子买下来,”侯爵答道。

“就要这么办,”她说。

后来,过了一会儿:“

我们简直有点忘记找你的手稿啦!”

他们天真而甜蜜地笑了。

“唔!现在我才不在乎什么科学哩!”拉法埃尔嚷道。

“啊!先生,光荣还要不要?”

“你便是我唯一的光荣。”

“你以前埋头写出这么些蝇头小字,倒真可怜,”她一面翻着那些稿子说。

“我的波利娜……”

“噢!对,我是你的波利娜……你想要什么?”

“你到底住在哪里?”

“圣拉萨尔街。你呢?”

“沼地街。”

“我们的住所相隔这么远,直要等到……”她停下不说,却做出娇媚、狡猾的模样瞧着她的男友。

“可是,”拉法埃尔答道,“我们最多还有半个月分居。”

“真的,半个月后我们就该结婚了!”

她象孩子那样高兴得蹦起来。

“噢!我是个不近人情的女子,”她接着说,“我既不再想我的父亲,也不想我的母亲,更不想世上的一切!你还不知道哩,可怜的爱人?我父亲正身患重病。他带着重病从印度回来。他差点儿没死在勒阿弗尔,是我们去把他接回来的。啊!我的天,”她瞧着表嚷道,“已经三点钟啦!我该在四点钟他睡醒之前赶到家。我是我们家的女主人:我母亲一切都依着我,我父亲钟爱我!可是,我不愿滥用他们对我的慈爱,这是不好的!可怜的爸爸,昨天是他让我去意大利剧院……明天你是不是来看看他?”

“德?瓦朗坦侯爵夫人可乐意赏脸让我来陪伴她?”

“啊!我要把这个房间的钥匙带走,”她接着说。“这儿难道不是座宫殿,是我们的宝库?”

“波利娜,再来个吻?”

“一千个吧,我的天呀!”她瞧着拉法埃尔说,“以后永远是这样吗?我是在做梦吧!”

他们慢慢地走下楼梯,然后,两人手挽着手,迈着同一的步伐,陶醉在共同的幸福中,象两只鸽子那样挨得紧紧的,一直走到索邦广场,波利娜的马车在那里等候着。

“我要到你家里去,”她嚷着说,“我要看看你的寝室,你的书房,坐在你的书桌前,就跟从前一样,”她红着脸添上这一句。

“约瑟夫,”她对一个仆人说,“我回家之前先到沼地街一趟。现在三点一刻,我该在四点钟回到家。乔治得把马儿赶快点。”

一会儿功夫,这对情侣就被马车载到瓦朗坦的府邸来了。

“噢!我是多么高兴能够对所有这些东西加以检查,”波利娜嚷着说,一面揉揉挂在拉法埃尔床上的丝质帷幔。“我在设想,当我入睡时我将在这儿。在我想象中,你可爱的头儿就枕在这只枕头上。拉法埃尔,告诉我,在布置你府邸的家具时,你没有请教任何人吗?”

“没有。”

“当真?不是一个女人给你……?”

“波利娜!”

“噢!我心里感到有种可怕的妒意!你的趣味真高雅。我明天也要有一张跟你这张一样的床。”

拉法埃尔沉醉在幸福里,情不自禁地搂住波利娜。

“噢!我的父亲,……我的父亲!……”她说道。

“好吧,我马上送你回家,因为我要尽可能地少离开你,”

瓦朗坦嚷着说。

“你多么体贴人啊!我还不敢向你提出这个要求,你倒……”

“难道你不是我的命根子吗?”

把这些可爱的喋喋不休的情话都忠实地记录下来是乏味的,而在这些谈话中的语调,眼神和不可言传的姿势,才是真正有价值的。瓦朗坦把波利娜一直送到她家里,归途中他心里的快乐和一个男人在世上所能感受和得到的快乐一样多。

当他坐在靠近壁炉旁边的靠椅上时,想到这么突然而又全部实现了他的一切希望时,一个冰冷的念头掠过他的心头,象一把匕首的刀锋刺透了他的胸膛:于是他瞧瞧那块驴皮,发现它已经稍为缩小了一点。他把头斜靠在靠背椅上,一动不动,眼睛落在墙上的一个挂钩上,却视而不见,他用不着安杜叶特女修道院院长①的虚伪的犹豫,说出了法国人最大的感叹词:“上帝啊!”他嚷着说,“怎么啦!我的一切欲望,我的一切!可怜的波利娜!……”

①安杜叶特女修道院院长是英国作家斯特恩(1713—1768)的小说《项狄传》中的人物。

他拿起一只圆规来量量这一天早上给他缩短了多少寿命。

“我剩下的寿命还不到两个月哩!”他说道。

他出了一身冷汗;突然间,他象发了疯似的,莫名其妙地抓住那张驴皮嚷道:

“我真太蠢了!”

他走出去,飞跑着,穿过花园,来到一个水井边,把那灵符投入井中。

“随它去吧!……”他想,“让这一切糊涂事见鬼去吧!”

拉法埃尔终于让自己去享受爱情的幸福,和波利娜心心相印地生活在一起。他们的婚事原定三月初举行,由于一些值不得叙述的困难而推迟了。他们彼此久经考验,绝不互相怀疑,幸福本身已经给他们显示了他们爱情的全部力量,从来没有两个人,两种性格,象他们这样由于彼此热爱,而如此完美地结合在一起。他们越是互相观察,就越互相爱慕:他们彼此同样温柔,同样腼腆,并有同样的快感,一切快感中最甜蜜的快感,天使们的快感;在他们的天空上没有乌云;他们彼此之间,一方的欲望,就成为对方的法律。

他们两人都很有钱,他们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念头不能满足,因此,他们也就没有什么奇怪的念头。生活中真正的诗意在激励着妻子的心灵;她有高尚的趣味,爱美的感情,蔑视妇女们庸俗的装饰,她男友的一个微笑,在她看来比霍尔木兹①所有的珍珠更美,细纱棉布或鲜花构成她最华贵的装饰品。波利娜和拉法埃尔有意逃避社交活动,他们觉得孤寂生活是那么美,那么饶有兴趣!

①霍尔木兹,波斯湾的一个小岛,盛产珍珠。

游手好闲的人,每天晚上在意大利剧院或大歌剧院里准能看到这对漂亮的非正式夫妻。如果开始时,贵族沙龙里有什么流言蜚语引人发笑,不久之后,由于巴黎发生的一连串重大事件①,使人忘记了这两个于人无害的情人;最后,为了堵住那些伪装正经的女人的嘴,他们宣布了婚期,凑巧他们的佣人都不多嘴,这一来就没有任何太露骨的恶意中伤来损害他们的幸福。

①指一八三○年七月革命以后发生的一连串政治事件,包括一八三二年和一八三四年的起义。

接近二月底的那些日子里,天气已相当好,这使人相信快乐的春天即将到来。一天早上,波利娜和拉法埃尔两人在一个小花房里共进早餐,这是一间和花园平行的、摆满盆花的小花厅。冬天温暖浅淡的阳光,穿过稀疏的小灌木照射进来,使室内的温度变得暖和了。各种树叶和各种颜色花簇的强烈对照,阳光和阴影的变幻莫测,都使人觉得非常赏心悦目。

整个巴黎都还在可怜的炉火前取暖时,这对青年夫妇却在山茶花,丁香花和灌木下欢笑。他们快乐的面孔从水仙,铃兰和孟加拉玫瑰花丛中出现。在这个春意盎然,丰富多彩的温室里,他们脚下踩着的是五颜六色的地毯般柔软的非洲草席。绿色细麻布裱糊的墙壁,没有任何潮湿的痕迹。室内木器是用看来粗糙,其实表面光滑洁净的木头制成的。一只小雄猫被牛奶的香味吸引,走来蹲在桌子上,让波利娜用咖啡把它弄得一身脏;她跟它逗乐;让它仅仅嗅到奶油的香味而吃不到,用以训练它的耐性,延长她们的嬉戏,每当小猫做出怪相,她就哈哈大笑,并且用无数的玩笑来阻止拉法埃尔看报,报纸从他手上掉下来已经十次了。这个清晨的场景充满一种无法形容的幸福,就象一切既自然又真实的幸福。

拉法埃尔始终装出看报的样子,其实在偷偷欣赏波利娜和猫儿的玩耍,他的波利娜随便穿着一件晨衣,头发蓬松,套在黑丝绒拖鞋里的一双雪白的小脚微露一点蓝色的脉管。她这样的室内便装打扮实在迷人,就象威斯托尔①的神奇的肖像那样美妙,她似乎同时既是少女又是妇人;也许她更象少女,她就这样享受着完满的幸福,她只知道爱情的最初的快乐。

当拉法埃尔完全沉醉在甜蜜的幻想里时,便忘记了他的报纸,波利娜拿过来,把它揉皱,搓成一团,扔到花园里,小猫看见便跑去追逐这个旋转的东西,它象政治那样,始终是在团团转。拉法埃尔被这场儿戏逗乐了,他打算继续看报,做了一个想举起那张报纸的姿势,不料报纸已不在他手里,于是引起一场大笑,笑声是那么爽朗、愉快,他们一再出现的笑声,就象鸟儿的清啭。

“我忌妒报纸,”她说,一面揩拭她象孩子般的狂笑所流出的眼泪。突然间,她又重新成为妇人,接着说,“在我面前阅读俄国的布告,喜欢尼古拉皇帝的散文②,不喜欢爱情的语言和爱情的眼色,难道这不是一种不忠的行为?”

“我没有读报呵,亲爱的天使,我在看你哩。”

①威斯托尔(1765—1836),英国画家,以给莎士比亚和弥尔顿的作品作插图而闻名于世。

②指俄国沙皇尼古拉残酷镇压波兰起义后发布的诏书。

就在这时候,园丁沉重的脚步声,他那双钉着铁钉的鞋子走在花径的沙子上发出的响声,从暖室附近传来了。

“侯爵先生,请原谅,要是我打扰了您和夫人,可是我给您带来了一件我从未见过的奇怪东西。刚才从井里打水的时候,我带上了这个古怪的水生植物!就是它!看来它是很习惯在水里生活的,因为它一点儿不湿,也不潮。象木头般干,而且一点不腻手。侯爵先生见识当然比我广,所以我想还是应该拿来给他看,他准会对这东西发生兴趣。”

于是园丁便把那块毫不容情的,面积已不及六方寸的驴皮递给拉法埃尔看。

“谢谢,瓦尼埃尔,”

拉法埃尔说,“这东西真的非常古怪。”

“你怎么啦,我的天使?你脸色都发白了!”波利娜嚷道。

“你走吧,瓦尼埃尔。”

“你的声音使我害怕,”那少女接着说,“它全变了样,真奇怪……你怎么了?你觉得怎么样?你哪儿不舒服?你病啦?——叫个医生来,”她大声喊道,“若纳塔,救人呀!”

“我的波利娜,别嚷嚷,”拉法埃尔说,他已平静下来了,“我们出去吧。在我身旁有种花儿的香气,我闻着不好受,也许就是那株马鞭草?”

波利娜冲向无辜的小树,一手抓住树枝就拔起来,把它扔到花园里。

“噢!天使!”她嚷道,一面用和他们的爱情同样强大的力量,紧紧抱住拉法埃尔,然后很娇慵地把朱唇送到他嘴边,“看到你这般惨白,我心里明白,我不会在你死后还活着:你的生命就是我的生命。我的拉法埃尔,请你伸手摸摸我的后背,我觉得经历了一次小小的死亡①,我的背还在发冷。你的嘴唇多烫,你的手呢?……它冰冷,”她补上了一句。

①指和死亡相去不远的可怕的战栗。

“你疯了!”拉法埃尔嚷道。

“你为什么流泪?让我喝了它吧。”

“噢,波利娜,波利娜,你太爱我了!”

“拉法埃尔,你一定是出了什么特殊的事情!……你应该坦白,我不久就会知道你的秘密。把这东西给我,”她说,于是把驴皮拿走。

“你是杀我的刽子手!”这青年人用恐怖的眼光瞪了那张灵符一眼。

“你的声音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波利娜说道,让她手中那张象征不可避免的命运的驴皮掉了下来。

“你爱我吗?”拉法埃尔接着说。

“我爱不爱你,这难道还成问题吗?”

“好!那么,让我留下,你走开吧!”

那可怜的少女便走出去了。

“怎么!”当他只一个人的时候,拉法埃尔大声嚷道,“我们正处在一个科学昌明的世纪,我们知道金刚钻是炭素的结晶,在一切事物都可以得到解释的时代,当警察可以把一个新的弥赛亚①送交法院审判,把奇迹交给科学院去研究的时代,在我们只相信公证人的花押的时代,我!难道还相信:Mané,Thekel,Pharès?②……这类咒语吗?不,凭上帝发誓,我不相信最高主宰会乐意折磨一个诚实的人……我们找学者、专家去研究研究吧。”

不久之后,拉法埃尔来到摆满大酒桶的酒市和规模巨大的硝石库流民习艺所③之间的一个小池子前面,池子里浮游着无数稀有品种的鸭子,它们羽毛的颜色,就象大教堂窗子上彩色缤纷的玻璃,在阳光照耀下变幻无常。世界上各种各类鸭子都聚集在这里了,它们鸣叫,在泥水中觅食,吵吵闹闹,并非自愿地集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鸭类的议会,幸而它们没宪章,也没政治原则,而且在碰不到猎人的环境里生活,受到自然科学家的保护,他们偶尔也来看看这些鸭子。

①指和死亡相去不远的可怕的战栗。

②拉丁文:算、量、分。传说巴比伦摄政王伯尔沙扎尔(又译伯沙撒)在一次宴会中忽见墙上出现这三个大字,先知告诉他,这是上帝让一只看不见的手写了这几个大字。意思是你在位的日子算过了,你本人也在天秤上称过了,你的王国将被分割,一句话,你即将灭亡。

③硝石库流民习艺所是设在巴黎的一所救济院,收留年老无靠的妇人,兼治神经病、歇斯底里等病症。

29

“这位就是拉弗里伊先生,”一个管钥匙的看守对拉法埃尔说。他是专程来拜访这位动物学界的权威的。

侯爵看到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子,他正为了观察两只鸭子而陷入某种庄重的沉思。

这位中年学者,相貌很温和,一副殷勤的样子,使他更显得和蔼;但是,就他整个人来看,显然是个专心研究科学的人:他不停地搔他的脑袋,把假发弄得奇形怪状地翘起来,露出一线白发,这证明人们对科学发明的狂热,也象对其他事物的狂热一样,有多么强大的力量,能使我们忘怀世上的一切,甚至使我们失掉自我的意识。

拉法埃尔是个科学工作者和爱钻研的人,他敬佩这位自然科学家,他的辛勤劳动,目的是为了扩大人类知识的领域,即使他有什么错误,对法国的光荣也是有益无损的;但是,一个时髦女人,准会嘲笑这位学者对于他的条子背心和裤子之间的连接问题的处理,原来这位科学家为了方便他对动物繁殖的观察,一会儿弯腰一会儿起立,便把他的衬衫弄得皱成一团,正好填塞了裤头与背心之间的间隙。

说了几句客套话之后,拉法埃尔认为有必要对拉弗里伊先生说些恭维他的鸭子的话。

“噢!我们的鸭子多得很,”自然科学家答道,“再说,这种东西乃是蹼足鸟类中品种最多的一种,这无疑你是知道的。从天鹅起直到辛辛鸭止,其中包括一百三十七个不同的变种,各有自己的名称,生活习惯,出生地点和生理状态,它们之间各不相同,就象白人不同于黑人那样。先生,事实上,当我们吃鸭子的时候,大半时间都很少去想它所牵涉到的……”

当他看见一只外表美观的小鸭子沿着池塘的斜坡走上来,就立刻打断了话头。

“您看,那儿的一只绶带天鹅,可怜的加拿大孩子,它从老远的地方来给我们展示它那棕灰色的羽毛,它那小小的黑绶带!瞧,它在整理它的羽毛……

“瞧,那儿是一只著名的绒毛鹅,也叫做绒鸭,我们的时髦女子盖的就是这种羽毛做的鸭绒被;它多漂亮!?不欣赏这白里透红的小肚子,这绿色的鸟喙?

“先生,我刚才亲眼见到了我一直想见而未见到的一次交尾。”他接着说,“这场婚礼举行得相当愉快,我正在焦急地等待这次交配的结果。我很高兴能得到第一百三十八种鸭子,也许会用我的名字来给它命名!这儿便是那对新婚夫妇,”他指着一对鸭子向他说,“一只是笑鹅(anas albifrons),另一只是大哨鸭(anas ruffina de Buffon)。我曾在哨鸭,也就是白眉鸭和芦鸭(anas clypeata)之间犹豫了许久,才作出选择。您瞧,这只身子棕黑,脖子浅绿带点彩虹的大活宝便是芦鸭。可是,先生,那只哨鸭却是有冠毛的,那么,您就可以理解我为什么要选它了。我们这儿就缺一种戴黑冠的鸭子。这些同行的先生们却一致认为这种鸭和弯嘴的鸳鸯鸭是一样的;至于我……”

他做了一个美妙的姿势,既表示学者的谦虚,也表示学者的骄傲,骄傲之中充满固执,谦虚之中充满自负。

“我的想法却不是这样,”他补充说,“您瞧,亲爱的先生,我们可不是在这儿消遣的。目前我正忙于鸭类的专门研究……但是,现在我愿意听从您的吩咐。”

在走向布丰街的一所相当漂亮的房子的路上,拉法埃尔把驴皮交给拉弗里伊先生去研究。

“我认得这种产品,”学者在用放大镜检查过这块灵符后说道,“它是曾经用来作匣子的皮面的。这块皮已很陈旧!今天的鞘工喜欢采用鳐皮。所谓鳐皮你一定知道,就是Raja sephen的皮,它是红海里的一种鱼。”

“先生,麻烦您,这东西……?”

“这东西,”学者打断他的话,接着说,“那是另一回事:在鳐皮和驴皮之间,先生,存在着海洋和陆地、鱼类和兽类的根本区别。然而,海鱼的皮却比陆上动物的皮要结实得多。这东西,”他说,一面指着那灵符,“您一定知道,它是动物学上最奇怪的产物。”

“这是怎么回事!”拉法埃尔嚷道。

“先生,”学者在他的沙发上坐下后说,“这东西,是一张驴皮。”

“这我知道,”青年人说。

“波斯有一种非常稀罕的驴,”自然科学家接着说,“古人叫它equnsasinus(野驴),鞑靼人叫做Koulan(古骏);帕拉斯①曾到那儿观察过,并把它介绍给科学界。事实上,这种动物长期以来被认为是种荒诞的东西。正如您所知道那样,它在《圣经》上也是很出名的;摩西曾经禁止让它和它的同类交配。但是,使这种野驴更加著名的是《圣经》里先知们常常讲到的,关于它成为卖淫对象的事。您一定知道,帕拉斯在他的Act.Petrop第二卷里声称,波斯人和诺加伊人②深信不疑地传说这种奇怪的放荡行为,是治疗腰痛病和坐骨风痛病的圣药。对这种事我们却很少想到,我们这些可怜的巴黎人!我们的博物馆连野驴的标本都没有。那是多么漂亮的动物啊!”自然科学家接着说,“它是很神秘的动物;它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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