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先生,”瓦朗坦向他们问道,“难道我不能参加你们的计划吗?”
听到这个要求,勃里塞和莫格雷迪便激动地叫嚷起来,尽管病人一再恳求,他们还是拒绝当着病人的面讨论他的病情。拉法埃尔只得服从惯例,心里在想何不溜到走廊里,那儿倒很容易听到三位教授关于他的会诊意见。
“列位先生,”勃里塞一进来就说,“请允许我马上把我的意见告诉你们。我既不愿意把它强加给你们,也不愿它遭到反对:首先,我的意见是清楚的,准确的,而且我们被请求研究的病情,其结果和我的一个病人的情况完全相似;其次,我医院里还有人等着我,那儿有要事,必须我回去处理。为此我争取第一个发言,目前我们诊治的病人也是因为用脑过度……”
“荷拉斯,他写的是什么书呀?”他转过来问那位年轻医生。
“一部叫《意志论》的专著。”
“啊!见鬼!这可是个大题目啦——他太疲劳了,我说,他因为思索过度,饮食无节制和经常服用太强烈的兴奋剂。身体和头脑的激烈活动,使整个机体的协调遭到破坏。先生们,从脸部和身体的各种征候不难看出肠胃受到异乎寻常的刺激,中枢神经官能错乱,上腹敏感下腹收缩。你们已经注意到了肝脏的胀大。此外,毕安训先生在不断观察病人的消化系统,并且告诉我们消化不良,运转困难。说老实话,胃已失去作用;人已报废。智力衰退,因为人已经不能消化了。作为生命中心的上腹的逐渐损伤,使整个机体遭到破坏。从此开始经常和明显的扩散,混乱通过神经进入头脑,使这一器官受到过度的刺激。他患了偏执狂症。病人受到一种固定思想的压力。在他看来,这张驴皮真的在收缩,其实,也许它从来就是象我们所见到的那样;但是,不管它收缩不收缩,这张驴皮对他来说,总是奥斯曼帝国某个首相鼻尖上的斑点。请你们立刻在他的上腹放些蚂蟥来吸血,以便平息这个人的生命中心器官的激动,让病人节制饮食,偏执狂症就会停止。对毕安训医生我不用多说什么,他该知道掌握医疗的全面和局部的方法。也许病人身上还有并发症,呼吸系统也许同时受到了刺激;但是,我认为肠胃方面的治疗,比肺部的治疗更为重要,更为必需,更为紧急得多。对抽象问题的专心研究和某些强烈激情的发生,都会在这个生命的机构里产生严重的混乱;然而,现在就来修理这架机器还来得及,还没有什么损伤得过分严重的部件。您要挽救您朋友也还容易。”他对毕安训说道。
“我们这位博学的同行把结果当做原因,”卡麦里斯蒂回答说,“是的,他所细心观察到的各种病变的确在病人身上存在,但是,胃脏并不象玻璃窗上的裂痕向周围辐射那样,在机体里逐渐扩散,并发展到头脑。应该一锤子把玻璃打个洞;但这一锤该原来打?我们知道吗?我们对病人的观察真的足够了吗?我们知道他一生的遭遇吗?先生们,生命的原素,梵?埃尔蒙所谓的元气在他身上已受到损伤,生命力本身也受到致命的打击;神圣的火花,这联系机体和产生意志的短暂的智慧,生命的科学,已停止了它调节人体机构的日常生理现象和各器官的功能;我博学的同行所确诊的种种错乱,就是从这里来的。机体的运动不是从上腹发展到头脑,而是从头脑发展到上腹。不是的,”他用力拍着胸脯说,“不,我不认为人取决于胃脏!不,完全不是这么个问题。我没有勇气说只要我有个好上腹,其余的都无所谓……”接着他又用比较温和的语调说,“我们不能根据同样的物理原因,用同样的医疗方法,去对待各种病人所感染的各种危险病症。任何人都和别人不一样。我们每人都有各种特殊的器官,它们各有不同的作用,不同的给养,去完成各自的不同任务和发展各种必需的课题,以完成我们所不知道的生命程序。宇宙的主宰出于崇高的意愿,赋予我们生命并维持生命的活跃现象,使之在每个人身上有不同的形态,使他的存在从表面看来是有限的,但在某一点上却和无限的循环共存。因此,我们应当分别研究每个病人,深入了解他,认识他的生活包括些什么内容,他生命的力量之所在。从一块柔软的湿海绵到一块坚硬的浮石,表面上相似,其实存在着无限的差别,人就是这么个样子。不顾淋巴质人的海绵状组织和某些注定会长寿的人钢铁般坚强的肌肉之间的差别,光凭你们的臆测,总以为疾病都因人体受刺激而起,便采用使人类丧失体力,以致虚脱的唯一医疗法①,这样就势必要犯大错误!那么,现在我要采用一种纯粹的精神医疗法,对病人的内心世界进行深入检查。我们应到灵魂深处去找疾病的原因,而不该在肉体的内脏上打主意。医生是有灵感的人物,赋有特殊的资质,上帝授予他能察知人的生机的能力,象赋予先知以慧眼,使能窥见未来,以及给予诗人以描述大自然美景的才华,给音乐家以按和声的规律来协调声音的技巧,音乐的原型也许就是天籁!……”
①指当时社会上流行的一种动不动就主张放血的医疗方法。
“老是他那套绝对化的、专制的、宗教性的医学调门!”勃里塞嘀咕着说。
“先生们,”莫格雷迪急忙提高嗓门,盖住勃里塞的牢骚,“我们可不要忘记了病人……”
“原来如此,科学的效用到底在哪里?”拉法埃尔伤心地嚷道,“我的痊愈看来是在念珠和蚂蟥之间,在迪皮特伦①的手术刀和德?霍恩洛厄亲王②的祈祷之间摇摆了!在划分事实和言论,物质和精神的界线上,莫格雷迪在那儿犹疑不定。人类的是和非到处追踪我!横竖总是?伯雷的叽哩咕噜,咕噜叽哩,我精神上有病,这是叽哩咕噜!要是我肉体上有病,这是咕噜叽哩!我可以活下去吗?他们不知道。普朗歇特至少比较坦率,他对我说:‘我不知道’。”
①迪皮特伦(1777—1835),法国著名外科医生。
②德?霍恩洛厄亲王(1819—1901),曾任德国驻阿尔萨斯-洛林的总督。
这时候,瓦朗坦听到莫格雷迪医生说话的声音:
“病人患有偏执狂症,在这点上我同意!”他大声说,“但他每年有二十万法郎的收益:得这种狂病的阔人倒很少见,对这类病人,我们至少该提出一个诊断意见。至于要弄清到底是他的上腹影响了头脑,还是他的头脑影响了上腹,等他死后,也许我们可以通过事实予以证明。先让我们来总结?验吧。他病了,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他需要某种医疗。我们且放下理论不谈,先放些蚂蟥来平息他的肠胃刺激和神经官能症,病人有这些症候,这是我们一致同意的。然后,我们把他送到温泉去:我们应用两种医学体系的方法同时给他治疗。要是他患的是肺病,我们就很少有救活他的希望;所以……”
拉法埃尔立刻离开走廊,回来坐在他的靠背椅上。不久,四位医生从书房里出来了,荷拉斯代表他们对他说:
“这几位先生一致认为有必要立即用蚂蟥在肠胃上而吸血,并迫切需要对肉体和精神同时进行治疗。首先,要实行节食办法,使您的机体恢复平衡……”
说到这里,勃里塞点头表示同意。
“其次,要讲究心理卫生以调节您的精神。因此,我们一致奉劝您到萨瓦的艾克斯温泉去,或者到奥弗涅的多尔山区温泉去,要是您认为那儿更好;萨瓦的空气和风景都比康塔勒的好,但是,随您的兴趣去决定吧。”
这时候,卡麦里斯蒂医生无意中做了个表示同意的姿势。
“这几位先生认为你的呼吸器官有点不正常,都同意用我先前给你的处方,”毕安训接着说,“他们相信你的病不难痊愈,只须细心地交替使用这几种不同方法……而且……”
“这就是为什么您的女儿是哑巴①!”拉法埃尔微笑着说,把毕安训?到书房,把这次毫无结果的会诊的诊金交给他。
①这是指法国剧作家莫里哀(1622—1673)的喜剧《打出来的医生》里的主人公说的一句话。这位不是医生的“医生”,给病人看病时,说了一堆半通不通,令人莫名其妙的拉丁文之后,最后的结论就是这句话。
“他们都是合乎逻辑的,”年轻的医生回答他说,“卡麦里斯蒂领悟,勃里塞诊察,莫格雷迪怀疑。人不是有灵魂,肉体,理智吗?不管这三种首要因素中的哪一种在我们身上发生更大或更小的影响,而在人的科学里将始终有人性存在。拉法埃尔,请相信我吧,我们治不好别人的病,我们只能帮助别人治好病。在勃里塞的医学和卡麦里斯蒂的医学之间,还存在着一种自然疗法的医术;但是,要成功地运用这种医术,就得花十年功夫去了解病人。象所有科学那样,实际上医学也有无能为力之处。那么,你在生活上就应该理智一些,不妨到萨瓦旅行一趟;最好是,而且永远投身于大自然的怀抱之中。”
一个月之后,一个美好的夏天的黄昏,几个到艾克斯旅游的客人散步回来,聚集在俱乐部的客厅里。拉法埃尔背向着大伙,独自坐在窗前,长时间陷在漫无边际的沉思里,正是在这样的时刻,我们种种思想相继出现,虚无飘渺,象轻淡的浮云掠过我们的脑际。这时悲哀是甜蜜的,快乐是轻盈的,而灵魂几乎是酣睡的。拉法埃尔就这样让自己舒舒服服地生活,他沐浴在黄昏的温暖气氛里,享受着山区清新而芬芳的空气,庆幸没有感觉到任何痛苦,而且无形中解除了他那张驴皮的威胁。当夕阳的红霞在群山巅上消失时,空气变得凉爽了,他便离开他的座位,随手把窗户关上。
“先生,”一位老太太对他说,“请您不要关上窗子可以吗?我们都透不过气啦……”
说这句话时那种特别尖酸的腔调,几乎刺破拉法埃尔的耳膜,其后果就象一个在交情上我们认为可以信赖的人,因不慎说出的一句话,暴露了他的极端自私,从而破坏了我们感情上的一些甜蜜幻想。侯爵以凛然不可侵犯的外交家的冷静目光投向那老妇人,于是叫来一个仆人,冷冷地对他说:
“把这个窗子打开!”
听到这句话,所有的人都显得吃惊。大家都在窃窃私语,各以不同程度的表情瞧着说话的病人,好象他做了一件严重失礼的事情。拉法埃尔还没有完全排除年轻人那种胆怯,不禁有些羞惭;但他立即清醒过来,重新鼓起勇气,回想一下刚才这奇怪的一幕到底是怎样发生的。突然间,他脑子里一闪,过去的事情一桩桩地浮现在他眼前,其中凡是由于感情上的原因引起的事件,都突出地涌现出来,就象一具尸体的脉管,经过自然科学家的精心处理,注射进染色的液体,那怕是最小的支管都能看清;他就是从这幅一闪而过的图象里认识了自己,他在这里逐日逐件地追忆他的生活,不禁吃惊地看到自己在这个欢笑的社交场所中,却是脸色阴沉,心不在焉;始终只想着个人的命运,关心自己的病痛,似乎蔑视最无意义的闲谈,避免在旅客之间迅速建立短暂的友谊,因为他们都知道彼此萍水相逢,后会无期;他很少为别人的事情操心,仿佛岩石似的,对波浪的轻轻抚摩和猛烈冲击同样无动于衷。
由于一种罕有的天赋的直觉,他能够看透每个人的灵魂,他无意中在一台烛光的照耀下,发现了一个脑门发黄,脸带挖苦表情的老头,他想起曾赢过他的钱。却没有建议让他有一个翻本的机会;更远一点,他看到一个漂亮女人,她的媚态只受到他的冷遇;每张脸都在为一个这类表面看来无法解释的过失而责备他,实际上他的罪过就是无形中伤害了别人的自尊心。他曾经无意中得罪了一些因为虚荣心而趋附他的人。那些参加过他的宴会的座上客和接受过他赠送的马匹的人,都对他的穷奢极侈很反感;对于他们的忘恩负义,他不胜诧异,便停止了对他们的优待,以免他们的自尊心再受刺激,从此以后,他们自以为受到轻蔑,因而责备他爱摆贵族架子。
经过这番对人心的探测,他了解到人们最隐秘的思想;他厌恶社会,厌恶社会的礼节和客套。他既豪富又聪明出众,招人羡慕,也招人憎恨;他的沉默使好奇者莫测高深,他的谦虚被庸俗、肤浅之辈视为高傲。他猜出他对他们所犯的不可饶恕的潜在的罪过;他逃脱了他们对他的庸俗的裁判,反抗了他们专横的审讯者的眼光,他知道他并不需要他们;为了对他这种隐秘的优势地位进行报复,所有的人都本能地联成一气,先使他感觉到他们的势力,然后设法排斥他,让他知道,他们同样也用不着他。
看到人世的这种景象,他先是感到怜悯,但一想到揭示出掩盖在皮肉底下的人的道德实质的这种棉中藏刺的势力,他顿时不寒而栗,便紧闭上眼睛,好象不愿意再看见任何东西。突然间,一幅黑幕遮住了这场阴森可怖的真理的幻影,他发现自己陷在可怕的孤立之中,各种势力和控制就要落到他的身上。
这时候,他忽然犯了一阵猛烈的咳嗽。他不但得不到一句不关痛痒的、一般的安慰话,就连上流人士偶尔在一起时,为了礼貌而佯作的同情都没有,他听到的只是敌意的感叹和低声的埋怨。这个社会甚至已不屑于再对他掩饰什么了,因为他反正能猜透他们。
“他患的是传染病……”
“俱乐部的理理应当禁止他进入客厅。”
“在讲究的场所,真应该禁止这样咳嗽!”
“病成这个样子,就不该到温泉疗养所来……”
“他会把我从这儿赶走的!”
拉法埃尔站起来了,为了躲避公众的咒骂,他只好离开客厅,出去散步。他想要寻得支持,便又回来,走向一个闲着无事的年轻女人,打算对她说几句恭维话;但是,当他一走近,她便转过脸去,装做观看跳舞的人们。拉法埃尔担心这天夜里他已经在使用他的灵符。他觉得自己既没有心思,也没有勇气和别人谈话,于是又离开客厅,躲进弹子房。在那里,谁也不和他讲话,也没有人和他打招呼,或向他表示哪怕是最起码的好意。他生来喜欢沉思,这使他能直觉到别人对他理所当然的憎恶的总原因。这个小天地里的人,也许不自觉地遵守了支配上流社会的那套规矩,于是,它的毫不容情的伦理道德,整个的展示在拉法埃尔的眼前了。回想一下过去,他就能发现馥多拉是这个社会的完整的典型。他不能指望这个社会对他的疾病较之馥多拉对他的心病有更多的同情。
上流社会把可怜的不幸者从它的怀抱中驱逐出去,就象体格壮健的人从他身上把病魔赶走那样。社会憎恶痛苦和不幸,认为它们和传染病一样可怕,它在痛苦、不幸和邪恶之间从来不会有所犹豫:邪恶是种奢侈。不管不幸是多么崇高,社会都懂得用一句讽刺话使它变得渺小,使它显得可笑;它事先画好讽刺画,以便有朝一日扔在被废黜的国王头上,借以报复它认为曾经从他们那里受到的侮辱;它象竞技场里看角斗的年轻罗马女人那样,从来不赦免倒下去的角斗士;它是凭黄金和嘲笑来生活的……处死弱者!这是建立在世界各国的骑士团的共同愿望,因为到处出现富翁,而这个格言就是铭刻在被豪华生活所陶冶或受贵族社会所培育的心灵深处的。
你要把孩子们集合在学校里吗?这便是社会的缩影,不过是个更真实,更天真,更坦率的影象,你从这里常常可以看到那些可怜的社会底层的人物,这些受苦受难的人,不断处在轻蔑和怜悯之间:《福音书》许诺他们进入天堂。你要下到低级生物层里去看看吗?如果养鸡场里有只鸡患了病,别的鸡就会追啄它,撕掉它的毛,最后把它啄死。社会忠实于这个利已主义的宪章,对敢于来冲撞它的酒宴,败坏它的兴致的倒霉鬼,决不惜予以严惩。不管是谁,只要他精神或肉体上有痛苦,缺乏金钱或权力,他就要被人唾弃。他就只配留在他的荒漠里!要是敢于越雷池一步,他就会到处碰到严冬:冰冷的眼光,冰冷的表情,冰冷的话语,冰冷的心肠;要是他在该得到安慰的场合,没有遭到辱骂,就算是幸福的了!——濒死的病人,躺在你们寂寞的床上等死吧。老人家,独个儿呆在你们冰冷的家里吧。没有陪嫁的可怜姑娘,呆在你们顶楼的单人房里挨冻受热吧。要是社会容忍一个不幸的人,难道不是为了使他对它有用,从他身上得到好处,在他身上装上驮鞍,配上辔头,铺上鞍褥,然后骑在他身上,以此取乐吗?脾气不好的伴娘们,装出一副愉快的脸相,忍受你们那自以为有恩于你们的女主人的火气吧,好好抱着她的小狗,和这些英国小狮子狗争宠吧,要使女主人高兴,要拉合她的心意,尤其是你们不能多嘴!而你,不穿制服的仆从头子①,无耻的寄生虫,你要使性,就在家里使吧,你的东道主怎样消化食物,你就怎样消化,他哭你也就跟着哭,他笑你也跟着笑,把他的讽刺当做悦耳之词吧;倘若你想说他的坏话,就等他垮台时再说。社会就是这样来报答不幸的人:把他杀掉或给他打击,使他堕落或把他阉割。
①这里指的是那些贪图口腹之乐的帮闲人物,他们奔走于权贵之门,把自己的身分降到奴仆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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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感想象诗的灵感那样,在拉法埃尔的心中迅速涌现;他环顾四周,感到有股阴淡的冷气,这是社会为了挡住穷苦人而散发出来的,它使人的灵魂发抖,比十二月的北风冻僵人的肉体更为难受。他两臂交叉抱在胸前,背靠着墙壁,陷在深沉的忧郁中。他想到这种可怕的世道给人们提供的少许幸福。这算什么呢?这是没有兴味的娱乐,没有快乐的高兴,没有乐趣的佳节,没有快感的狂热,总之,是燃烧在火炉里的木柴或炭灰,没有一点火焰。当他再抬头一看,发现只剩下他一个人,打弹子的人都跑光了。
“要让他们敬重我的咳嗽,只须使出我的权势就够了!”他想。
想到这一点,他就象扔下斗篷①那样,把蔑视掷在世界与他之间。
第二天,湖滨疗养所的医生来看他,这医生态度亲热,对他的健康表示关切。拉法埃尔听到对他的友好的谈话,感到浑身舒畅。他发现医生的面孔温柔和善,连他栗色假发的发卷都散发出慈善的气息,他那件方角款式的上衣,他裤子上的褶儿,他那双象公谊会教徒②穿的宽大鞋子,这一切,甚至假发上的小辫子在他微驼的背脊周围撒下的粉迹,都流露出一种使徒的性格,显示了基督教徒的仁慈和为人的忠诚,为了表示对病人的热心,不得不和他们玩玩惠斯特牌和掷骰子戏,因为手法相当高,还常常赢他们的钱。
①把斗篷掷在世界与他之间,表示向世界挑战,象人们发生争执时,一方把手套掷向对方,要求决斗那样。
②公谊会教派,十七世纪在英国建立的教派。他们主张苦修,粗衣淡食,对衣着从不讲究。
“侯爵先生,”他和拉法埃尔经过长谈后说,“我准能消除您的忧愁。现在我对您的全身已看得相当清楚,可以断言巴黎的医生对您的病的性质都看错了,虽然他们广博的才能我都了解。除非发生意外,您一定会和玛土撒拉①一样长寿。您的肺象风箱吹风一样有劲,您的胃使鸵鸟的胃相形见绌;但是,如果您呆在气温高的地方,您就会冒着很快,而且十分肯定地被送往圣地的危险。侯爵先生只须听两句话,就会了解我的意思。化学告诉我们,呼吸在人的身上构成真正的燃烧作用,其燃烧的强度,随不同的人身所吸收燃素的多寡而定。在您身上,燃素丰富;如果允许我这么说的话,我可以说,您是个含氧过高的人,这种人的性格热情奔放,注定要产生伟大的激情。吸进新鲜、纯洁的空气,能促进体质弱的人的健康,却会使您快速燃烧的生命之火燃烧得更快。所以适合您的生存条件的,乃是牛棚和峡谷里的浓浊空气。是啊,过度用功的天才人物的活命空气,应该到德国的肥沃牧场,象巴登-巴登和特普利兹那里去找。要是您不讨厌英国,它的浓雾环境将会平息您的高度热情;可是我们湖滨疗养所却坐落在高过地中海水平一千法尺②的地方,这对您是致命的。这是我的意见,”他说这话时,无意中做了一个谦虚的姿态;“我提供的这个意见是违背我们的利益的,要是您听从了这个建议,我们将因为不能和您在一起而感到不幸。”
①据“圣经”传说,玛土撒拉是诺亚的祖父,活到九百六十九岁。
②法尺,法国古长度单位,相当325毫米。
如果他不说最后这几句话,拉法埃尔准会被这位伪善医生的花言巧语所诱惑;但是,象他这样深刻的观察家,不至于不能从这段微带嘲弄口气的谈话中的声音、姿势和眼色,猜出这个矮小人物,准是受了这群快乐的病人的委托来完成这项使命的。这些容光焕发的闲人,这些厌倦的老妇人,这些英国流浪汉,这些躲开丈夫跟情人到湖滨来偷情的风流女子,他们就这样串通合谋来驱逐这个外表上看来无法抵抗他们日常迫害的瘦弱的濒死病人!拉法埃尔看出在这个阴谋中有种乐趣,他便接受了这场战斗。
“既然你们对我离开这儿表示遗憾,”他回答医生说,“我打算采纳你的忠告,并尽可能留在这里。从明天起,我叫人在这里盖一所房子,按照您的处方,我们将改变室内的空气。”
医生从拉法埃尔唇边露出的忧郁的微笑中,看出带有揶揄的神气,竟找不出一句话来回答,只好向他施礼致敬。
布尔热湖是由连绵的山岭环成的一个多缺口的大水盆,水面比地中海高出七、八百尺,象一滴蓝色的水珠闪闪发光,其清澈度是世界上任何地方的水都比不上的。从猫牙山上望下去,这个在蓝天映照下的湖泊,活象一块遗失在那儿的蓝宝石。这一滴艳丽夺目的水珠,方圆有三十六公里,某些地方水深达五百尺。身处湖中,在广阔的水面上驾一叶扁舟,荡漾在蓝天丽日之下,耳边听到的无非是双桨击水的声音,极目所及,地平线上惟见烟云笼罩的远山,你还可欣赏法国这边莫列讷山谷璀璨的雪景;你时而经过覆盖着苍翠的凤尾草或小灌木丛的岩崖,时而面对含笑的山岗;只见一边是荒芜的野地,一边是草木繁茂的大自然,仿佛穷人参加富人的宴会;这种既协调又不一致,构成这么一个景象:这儿全是巨大的,那儿全是渺小的。山岭的景色随时改变人的视觉和所见的远景:百尺高的古柏,看来象根芦苇,宽大的峡谷显得象条羊肠小径。这个湖是唯一能让人在那儿开诚相见的地方。你可以在这儿思想,在这儿恋爱。在任何处所,你都无从找到象这样水、天、山、地配合得如此美好的地方。这儿有治疗一切人生疾苦的灵丹妙药。这个地方替你保守痛苦的秘密,给你缓解苦闷,减轻烦恼,给爱情添上某些严肃和专一的成分,使激情变得更深刻,更纯洁。一个亲吻在这儿显得更崇高。然而,这尤其给人留下种种美好回忆的湖泊,用它的波光水色给各种回忆增添色彩,它是一面反映一切的大镜子。
拉法埃尔只有在这样的自然美景里才能忍受他的精神负担,在这儿,他仍然可以是个懒散的人,梦想者和无欲望的人。在医生拜访过他之后,他便命舟出游,在一个美丽山岗的沙嘴上靠岸,圣伊诺桑村庄就坐落在这山岗上。从这个岬角可以环视比热山脉,看到罗讷河从山脚下流过,看到湖泊的背景;但是,拉法埃尔却喜欢从这儿眺望河对岸上孔伯镇上凄凉的修道院,那儿是撒丁岛历代国王的陵墓,它们俯伏在群山的面前,就象朝圣的香客抵达圣地时拜倒在地那样。一阵频率相等,节奏均匀的桨声打破了这里风景的沉寂,给他传来单调的类似修道士唱圣诗的声音。
拉法埃尔感到奇怪,平常湖的这一带地方很僻静,现在居然在这儿遇上游客,他不由得要看看坐在船上的都是些什么人,他一面依旧沉在梦想里,同时认出坐在船尾的正是昨晚那么严厉地质问他的那位老妇人。
游船驶过拉法埃尔面前时,只有那位老妇人的随身女伴向他招呼,他似乎头一次看到这位高贵的穷女子。过了一会儿,他听到身边有衣服的窸窣声,轻轻的脚步声,这时,他早已忘掉迅速消失在岬嘴后面的那一船游客了。他回过头来,瞥见了刚才陪伴老妇人的那位姑娘;从她那拘谨的样子,他猜想她有话要对他说,便朝她走去。她约莫三十六岁,高瘦的身材,冷漠的表情,象所有老处女那样,她的眼光本来不大自然,和她此刻那种踟蹰、畏缩,缺乏弹性的步伐就更加不协调。她既象年老,又象年轻,为要显示她自己的美德和修养的崇高价值,她摆出一副尊严的神气。此外,她还有惯于洁身自好的女人们那种修道院式的谨慎举止,无疑这也是为了使她们免遭情场失意的命运。
“先生,您有性命危险,别再到俱乐部来啦,”她对拉法埃尔说,一面后退了几步,好象她的贞操已受损失。
“可是,小姐,”瓦朗坦微笑着答道,“既然您已枉驾到这里,请费心说得更清楚一点……”
“啊!”她接着说,“如果没有强烈的动机驱使,我不会甘冒使自己在伯爵夫人面前失宠的危险,因为万一她知道是我来通知你……”
“可是,谁会去告诉她呢,小姐?”拉法埃尔大声嚷道。
“这倒是真的,”老处女答道,用猫头鹰看到太阳时那种微微发抖的眼光瞧了他一眼,“可是,您得留神点,”她接着说,“好几个青年人想要把您从疗养所赶走,他们决心向您寻衅,逼您进行决斗。”
远处传来了老贵妇的声音。
“小姐,”侯爵说,“我向您表示感激……”
那来搭救他的人,听到她女主人的声音再次从岩石中间尖叫起来,早就跑掉了。
“可怜的女子!同病相怜,患难相助,历来如此,”拉法埃尔心里想,一面坐在一棵树下。
打开所有科学大门的钥匙无疑是一个问号;我们所获得的重大发明大多数应归功于怎么办?处世的诀窍也许就在于随时向自己多问一个为什么?可是,这种故意做作的先见之明,也会破坏我们的幻想。因此,瓦朗坦在没有经过哲学思考之前,便把老处女的善行作为他浮想的课题,觉得这里面充满了辛酸。
“即使我被一位贵妇人的伴娘爱上了,”他想,“这也并不奇怪:我才二十七岁,有贵族头衔,有二十万法郎的年收益!但她那位比猫儿还怕水的女主人,竟把她带到船上,送到我身边来,岂不是桩奇妙的事?这两个女人到萨瓦省来是准备象土拨鼠般过冬的,她们睡到中午,还在问是否天亮了,今天却在八点钟之前起床,为的是要跟踪我,却想使人相信这完全是巧遇!”
不久之后,这位老处女和她那种四十岁的人的天真行径,在他眼里变成了这个虚伪和戏弄人的社会的卑鄙奸计,拙劣阴谋,一种教士或女人的无谓争吵的新花样。
所谓决斗,想是无稽之谈或是别人借以吓唬他的吧?这些胸襟狭隘,象苍蝇般放肆的令人讨厌的家伙,终于刺激了他的虚荣心,唤醒了他的骄傲感,挑动了他的好奇心。他既不愿上他们的当,也不甘当懦夫,况且,也许他觉得这幕小剧有趣,所以当天晚上他到俱乐部来了。他靠在壁炉边,手肘搁在大理石的壁炉台上,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大厅中,他在细心研究,不让自己授人以任何把柄;但是,他同时在观察别人的脸色,在某种意义上,他是以自己的审慎态度向整个集会挑战。就象一只猛犬确信自己的力量,在家里等候战斗,不作无谓的狂吠。
晚会将结束的时候,他在游戏厅里漫步,从厅的入口处走到台球室的入口处,时而向室内看一眼,发现里面有几个青年人在打台球。他转了几个圈之后,听到人家说着他的名字。尽管谈话的声音很低,拉法埃尔也不难猜出他已成为他们争论的对象,最后,他终于听到了几句大声说的话:
“你吗?”
“对,是我!”
“我才不信任你呢!”
“我们打赌好吗?”
“噢!他行。”
正当瓦朗坦为了好奇,想要知道他们打赌的目标,而向前来细听他们的谈话时,一个高大,强壮,气色很好的青年,从台球室里走出来,他是属于那种倚仗膂力、态度横蛮、目光逼人的人。
“先生,”他用镇定的语调对拉法埃尔说,“我受委托告诉您一件您似乎不知道的事:您的脸孔和您本人,使这里所有的人都讨厌,尤其是我……您很懂礼貌,不会不肯为公众利益而牺牲自己,所以我请您不要再到俱乐部来。”
“先生,开这种玩笑,在帝政时代的兵营里曾经流行过,可是,时至今日,这个调门已很不吃香了。”拉法埃尔冷冷地回答。
“我并不是开玩笑,”那青年人说,“我跟您再说一遍:您居留在这儿将使您的健康变得更坏;炎热的气候,强烈的阳光,客厅里的空气,团体的生活,都对您的病有害。”
“您在哪里学的医?”拉法埃尔问道。
“先生,我在巴黎勒帕热射击场获得过射击学士学位,还在剑术大师塞里西埃①门下得过博士头衔。”
①作者这里说的塞里西埃,疑是指格里西埃,他是当时著名的击剑教师。
“您只剩下最后一个学位未曾取得,”瓦朗坦回答,“请您学一下礼法吧,那您就会成为一位完美的绅士。”
这时候,一群微笑的或沉默的青年走出台球室,别的玩纸牌的人也对这事很关心,都放下纸牌走过来了,听别人吵架最能满足他们的嗜欲。独自置身于这个充满敌意的人群中,拉法埃尔努力保持镇静,并使自己不犯任何错误;但是,他的对手决心要嘲弄他,而这种嘲弄非常机智,既极尽挖苦的能事,又包含着极大的侮辱,他便严肃地回答说:
“先生,今天再也不允许打别人的耳光了,可是,我真不知该用什么话语来痛斥您的这种卑鄙行为。”
“够啦!够啦!明天你们自己去算账吧,”几个青年人说着话,便冲过去把两个吵架的人分开了。
拉法埃尔算是对别人的侵犯者,只好接受在波尔多古堡附近决斗的约会,然后,他离开了大厅。决斗要在斜坡上的一块小草地上进行,这地方离新开的一条公路不远,从这里,得胜者可以直奔里昂。拉法埃尔必须作出决定,要么躺倒在病床上,要么离开艾克斯湖滨休养所。社会就胜利了。
第二天清晨八时,拉法埃尔的对手带着两个证人和一位外科医生首先来到决斗场地。
“我们选这地方非常好,天气晴朗,最适宜决斗!”他高兴得叫起来,一面望着蓝色的天空、湖里的绿水和山上的岩崖,觉得很轻松,心里没有丝毫疑虑,也没有悲哀。“如果我给他在肩膀上来一下,”他接着说,“我就会让他在床上躺一个月,对吗?医生?”
“至少一个月,”外科医生答道,“可是,您让这株小柳树安逸点吧;否则您把手弄累了,就不能控制您的手枪,那么您原来要打伤他,结果会把他打死。”
远处传来了车辆驶近的声音。
“他来啦,”那两个证人说,他们不久就看见大路上有一辆由两个车夫驾驶的四匹马拉的四轮马车驶过来。
“多么奇怪的派头!”瓦朗坦的对手嚷着,“他就这样乘车赶来送死……”
在一场决斗中,象在一次赌博中那样,最轻微的意外事故,都会影响求胜心太切的当事人的心理;这青年人等待那辆马车到来,它却在大路上停下,因此,他有点焦急了。老若纳塔首先笨重地从车上下来,然后扶着拉法埃尔出来;他用衰弱的胳膊搀着侯爵,象一位情人照顾他的情妇那样无微不至。两人都消失在把大路和指定的决斗地点分隔开来的小径里,过了许久之后,才又重新出现:他们走得实在太慢。这幕怪剧的四个观众看到瓦朗坦靠在他仆人胳膊上的那副样子,深受震动:他脸色苍白,精神不振,步伐蹒跚,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你会说他们两人都是身体坏透了的老头,一个是上了岁数,一个是用脑过度;前一个的岁数写在他的白发上,年轻的那个却已看不出岁数。
“先生,我没有睡着觉,”拉法埃尔对他的敌手说。
这句冷冰冰的话语,和随之而来的可怕的眼光,使这真正是挑衅者的人发抖了,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对自己的作为暗自羞愧。在拉法埃尔的态度、声音和姿势上有某种异常的东西。侯爵停顿了一下,众人也就跟着沉默。大伙的不安和关注达到了顶点。
“现在还来得及,”他接着说,“您稍稍给我赔个不是就行了,就这样办吧,否则,您就会死。此刻您还在倚仗您的本领,认为在这场决斗中您占有一切有利条件,不愿后退一步。那么,好吧,先生,我是慷慨的,我可以把我的优势事先告诉你,我具有一种可怕的威力。只要我愿意,我就可以使您的本领失灵,使您的眼睛被蒙上,使您的手发抖,使您的心狂跳,甚至杀死您。我不愿被逼施展这种威力,因为运用它我也要付出巨大代价。您并不是独自一人死去。如果您拒绝向我道歉,您的子弹就会掉在这个瀑布的水里,尽管杀人是您的习惯,而我的子弹不需瞄准,就会直穿您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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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各种杂乱的声音打断了拉法埃尔的话。在说这些话的当儿,侯爵不断地逼视他的敌手,射出一道令人不能忍受的目光。他挺直身子,显出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面容,那样子和一个凶恶的疯子差不多。
“让他住嘴,”那青年人对他的一个证人说,“他的声音震裂我的脏腑!”
“先生,别说了……您说的话毫无用处,”外科医生和两个证人向拉法埃尔齐声喊道。
“先生们,我尽了我的责任。这青年人有什么事情需要安排吗?”
“够了!够了!”
侯爵屹然挺立,一动不动,他的眼光一直没离开过他的敌手夏尔,那家伙被一种几乎是魔法般的威力所镇慑,就象一只小鸟面对一条毒蛇:他被迫接受这道杀人的目光,他避开了它,又不断再和它接触。
“我口渴,给我点水喝,”他对刚才说话的那个证人说。
“你害怕了?”
“是的,”他答道,“这人的眼睛象一团烈火,使我丧魂失魄。”
“你要给他道歉吗?”
“来不及了。”
两个死对头被指定站在相距十五步的地方。每人身边都有两支手枪,按照规矩,每人都可开两枪,但须在证人发出信号之后。
“你怎么搞的,夏尔?”充当拉法埃尔的敌人的副手的那位青年喊道,“你怎么先上子弹后装火药!”
“我死定了,”他喁喁地回答,“你们把我安排在面对太阳的地方……”
“太阳在您背后,”瓦朗坦用严肃、庄重的腔调说,一面慢条斯理地给手枪装弹药,既不担心开枪信号已发出,也不理会敌人正在对他仔细瞄准。他的这种超自然的安全感,使人发生恐怖,连那两个出于残忍的好奇心前来观战的马车夫也害怕了。拉法埃尔在玩弄他的法力或者有意试验一下这种法力。正当他遭到敌人枪击的时候,他竟和若纳塔说话,并且望着他。夏尔的子弹打断了一根柳树枝,然后跳到水里。拉法埃尔随便放一枪,便打中了敌人的心脏,他根本不注意看这青年人怎样倒下去,却赶快找他的驴皮来看,他想知道一个人的性命,要他付出多少代价。那灵符只剩下一张小橡树叶那么大小了。
“哎!车夫,你们在那儿瞧什么?上路吧,”侯爵说。
在回到法国①的当天晚上,他立即取道奥弗涅到多尔山温泉疗养所去。在这次旅途中,他心里突然出现这么一个思想,它象落在我们灵魂上的一线阳光,穿透乌云射到阴暗的峡谷里。
①萨瓦地区当时属撒丁国王管辖,所以作者说回到法国。
这是悲哀的亮光,冷酷的智慧!它照亮了业已完成的事件,它揭露我们的错误,并使我们不能饶恕自己。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拥有的权力,不管它有多么大,却并不授予你使用它的才能。权杖在儿童手里是玩具,在黎塞留手里是板斧,在拿破仑手中是使世界倾斜的杠杆。权力让我们仍然是原来那个样子,它只是使伟大的人物更加伟大,拉法埃尔本来可以无所不为,他却什么都没有做。
在多尔山区温泉疗养所,他再次遇上那个老想躲开他的社会,那情形就象动物遇着同类的尸体,在远处嗅了一下气味,便急忙逃跑那样。他最近的遭遇使他对社会产生深刻的憎恨,这种仇恨是相互的。因此,他的首要任务便是在温泉疗养所周围偏僻的地方找个避难所。他本能地感觉到自己有接近大自然、接触真正的感情的需要,过一种象植物界的平静生活,让我们心满意足地在田野中间逍遥自在。
在他到达这里的第二天,他不辞劳苦地攀登桑西山峰,游览高山的峡谷,了望山间的景致,以及附近不知名的湖泊,多尔山乡村的茅舍,这种充满魅力的荒山野景,开始在诱惑我们的画家①的画笔了。有时在个别地方,他又遇到很幽雅、清新、令人神往的风景,这种景色和外貌险峻、荒凉的山岭形成强烈的对照。在离乡村约半里路的地方,拉法埃尔发现自己处身在一个景物宜人的处所,这里的自然界象儿童般娇憨、快乐,喜欢故意把自己的珍宝隐藏起来;看了这纯朴的景色如画的世外桃源,他决意要在这儿生活下去。这里的生活应该是清静的,简朴的,象草木那样自然生长。
①一八二七至一八三一年的沙龙画展上,确有法国名画家画的奥弗涅风景展出。
你可以设想,这是一个倒置的圆锥体,不过,那是一个阔口的花岗石圆锥体,它又象一只盆口缺裂、凹凸不平的盆子,它的盆口被分成许多奇怪的凹凸块:这里,有的地方象一些笔直的平台,寸草不生,平平坦坦,呈青蓝色,太阳光从上面掠过,就象照射在一面镜子上;那儿,断裂的岩石参差错落,被沟壑划成一道道皱折,从中挂下一条条熔岩,这是被雨水长期冲刷的结果,那上面往往长着几株饱经风霜,歪歪扭扭的小树;此外,这里那里,又有一些象突角堡式的,颜色或晦暗或鲜艳的岩石,上面长着一些和扁柏般高的小栗树,或者是一些黄黑色的岩穴,张开又深又黑的大嘴,嘴边长着荆棘和花草,嘴里有一条长绿草的舌头。
这个盆形山谷,也许是古代的火山口,谷底有一个水池,池水清澈,反射出钻石的光芒。这个花岗石砌边,水很深的池子,周围长着柳树、菖蒲、榛树和无数盛开着鲜花的芳香植物,外面有一圈绿色草地,好象英国花园中的草坪;这些细嫩、美丽的草,是由从岩石缝隙渗透出来的涓涓流水灌溉,由狂风不断从山巅上吹落到谷底的腐草来施肥的,这个水池的边缘参差不齐,如同女人长裙的下摆裁成狼牙的形状,它的面积约莫一百五十公亩,按照距离岩石和水的远近,周围草地有的地方宽约五十公亩,有的地方宽达一百公亩;有几处地方的宽度却仅够牛群走过。有些较高的地方,草木已不能生长。高入云霄的花岗岩,在空中组成千奇百怪的形状,染上高山雾霭的色调,看上去仿佛天上的云彩。和山谷的赏心悦目的光景相对照,这种光秃秃的岩石,构成一幅荒僻的悲凉景象,使人担心悬崖峭壁有崩塌的危险,有些岩石的形状古怪得出奇,其中的一块被叫做嘉布遣会修士,因为它的形状的确象个修士。
群山的尖峰和乱石堆,半空中的洞穴,都随着太阳的行程或大气的变幻,轮流发出各种光彩,时而呈现金黄色,时而变为绛色,又变为玫瑰色,或转为黯淡,或变成灰色。总之,这些高峰呈现出一派变幻无常的景象,仿佛鸽子颈部反映出的虹彩。人们常见到有两扇矗立的火山熔岩,你会说这是被千钧巨斧劈开的一座巨崖,当晨曦或晚霞从两扇熔岩之间射进一道灿烂光芒,直落到这万花篮般的谷底,在池水上闪耀时,活象一线金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射进一间为午睡而紧闭着的西班牙卧室。这座在远古大洪水前的变革中获得丰富水源的旧火山口,当太阳的光线在上面掠过时,它那怪石嶙峋的侧面,因受太阳的辐射而发热、发光,迅速散发出的热力,会使种子萌芽,使草木茂盛,鲜花怒放,并使得这个世外桃源里的百果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