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法埃尔来到这个地方,看到几只母牛在草地上吃草;他向水池前走了几步,又见在一片最宽阔的地段上,有一所朴素的花岗石建造、木料盖顶的房屋。这种茅舍式的屋顶,和当地的风景倒很协调。房子周围长满苔藓,缠着长春藤,开着各种花朵,显出房子的古老面貌。从破烂的烟囱升起的一缕细长的炊烟,连鸟儿也不再害怕。门前有一条大长凳,摆在两株硕大的金银花藤之间,赤金色的花朵,散发出馨香。房屋的墙壁在葡萄藤叶子的覆盖、玫瑰花环的缠绕、以及毫无拘束、随地丛生的茉莉花的遮掩下,人们几乎已分不清哪儿是墙壁。对这类田舍的装饰品,这儿的居民从不做任何照料,一任大自然去发挥它的原始的野性美。婴儿的襁褓就挂在红醋栗树上晾晒。一只公猫蹲在打麻机上,机床下一堆削下的土豆皮中躺着一只才擦亮的黄色小锅。
在房子的另一边,拉法埃尔看见有一道用枯荆枝编成的篱笆,显然是为了防止鸡群进去损坏水果和蔬菜。行人似乎也该到此为止。这所住宅仿佛是巧妙地构筑在岩穴里的鸟巢,既显得独具匠心,又显得随随便便。这是天真而美好的自然本色,真正的乡村气象,但它是富有诗意的,因为它在距离我们精心雕琢的诗篇千里之外大放异彩,它不同于任何意匠,它只出自它的本身,真正是妙手天成的杰作。
当拉法埃尔来到这里的时候,太阳的光芒正从右面射向左方,使得植物的颜色更加华丽,由于阳光的魔力和阴影的对比,更能衬托出岩石的黄色和浅灰色的背景,并使树木的各种不同的绿叶,鲜花的蓝、红、白诸颜色,蔓生植物和它们的吊钟花,苔藓的丝绒般的光泽,紫荆树的紫红花串分外生色,尤其使清澈如镜的水面,如实地反映出花岗石的山巅,树木,房屋和天空的倩影。在这幅美妙的画面上,所有的景物都充满光彩,从发亮的云母石到躲在柔和的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的干草丛;以及毛色光滑的花母牛,象流苏般展开的,悬在水洼上的柔软的水生小花草,在水面上嗡嗡鸣叫的宝蓝、碧绿的昆虫,还有带沙泥的头发般的树根须,象王冠般加在一些人头似的畸形卵石上,这一切形象看来都很协调。
这里水的温暖气息,花朵的芬芳,岩穴的空气,使这孤独的小住宅充满馨香的气氛,引起了拉法埃尔类乎快感的感觉。笼罩着这块荒郊野地的庄重的静寂,恐怕连收税官的角色都被忘掉了,却突然被两只狗的吠叫声所打破。几只母牛回过头对着山谷的入口,让拉法埃尔看见它们湿润的鼻端,它们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重又低下头来吃草。象有魔法般悬在岩壁上的一只母山羊和它的小羊儿,蹦跳着走到靠近拉法埃尔身旁的一块花岗石平台上,它们站在那里,似乎要质问他什么。小狗的吠声从屋里先引出了一个张着嘴巴的胖孩子,稍后又出来一个中等身材,白发苍苍的老人。
这两个人物和这儿的风景,气氛,花草和房屋都很协调。在这个富饶的自然环境里,到处洋溢着健康的气息,老年和童年在那儿都同样美好;一句话,这里的各种生活模式,都有一种原始的闲适,这种常规的幸福,揭穿了我们空洞的哲理说教的虚伪,医治了我们被嗜欲膨胀了的心。老人属于施奈兹①雄健的笔触所喜欢描绘的那类人物的模型;棕色脸孔上深陷的皱纹,似乎触手有粗糙之感,一只笔直的鼻子,突出的双颧象老葡萄叶似的满是红色的纹路、有棱有角的脸部轮廓,显示出强健有力的一切特征,甚至力量已消失的部位仍是如此;尽管他已不再劳动,他那双手还有老茧,手背上长着少量的白毛;他那真正自由人的神态,使人觉得要是他在意大利,为了热爱他所珍视的自由,也许早当了强盗。那孩子是地地道道的山里人,他那双乌黑眼睛,可以正视太阳而不致眨眼,茶褐色的脸孔,配上一头乱蓬蓬的棕黑头发。他的样子机灵而果断,动作自然,象只小鸟;他衣着褴褛,从衣上的破裂处,可以看到洁白、鲜嫩的皮肤。
①施奈兹(1787—1870),法国名画家,是大画家大卫的学生,他的风能吸收各家的特长,同时又能表现自己的个性。他是两个画派——十九世纪初的新古典主义派和接着到来的浪漫主义派的过渡人物。他有许多历史画、风俗画传世。
两人都默默地站着,彼此挨得很近,同样的感情支配着他们的行动,他们的外貌也证明他们在生活上同样是闲逸的。老人返老还童,爱做孩子的游戏,孩子则摹仿老人的性格,这是两个各有弱点的人之间,一个濒于结束,一个正要发展的力量之间达成的某种默契。过了一会儿,一个约莫三十岁的女人在门限上出现。她一面走路,一面纺线。她是地道的奥弗涅女人,肤色鲜艳,神情愉快而坦率,奥弗涅人的脸型,奥弗涅人的身材、发式和服装,奥弗涅人的有弹性的乳房,还有她的谈吐,全是本地人的完美典型,有勤劳的习惯,没有文化,省吃俭用,热情诚恳,这一切她都具备。
她向拉法埃尔施礼致敬;他们交谈起来了;狗也停止吠叫,老人坐在一条长凳上晒太阳,孩子呢,母亲到哪里,他跟到哪里,他默不做声,但留心细听,一面在端详客人。
“好主妇,你们住在这儿不害怕吗?”
“我们怕什么呢,先生?只要我们把入口堵住,谁还能进到这里?噢!我们一点也不怕!再说,小偷进我们家来,他又能偷到什么呢?”她边说边把侯爵请进家里的大房间来。
她指着被烟熏黑的墙壁,墙上仅有的装饰品是着成蓝、红和绿色的几幅图像:《信用之死》①,《耶稣受难图》和《帝国近卫军的士兵》;此外,在房间的这里那里,摆着一张核桃木做的带帐柱的旧床,一张弯腿的桌子,几只板凳,一只面包箱,吊在天花板下的腊肉,一只盐罐子,一只火炉;以及摆在壁炉台上的发黄的和着色的石膏像。在走出房间的时候,拉法埃尔看见在岩石中间有个男人,手里拿一把锄,弯着腰,好奇地望着自己的房子。
①这是十九世纪法国的一幅名画的画题,画上表示债主死了,他是被不守信用的债务人杀死的。
“先生,那是我男人,他在上面种地,”奥弗涅女人说,嘴上露出乡下女人常有的笑容。
“这位老人是您的父亲吗?”
“对不起,先生,他是我男人的祖父。您瞧他这个模样,他已经是一百零两岁的人了。哎!最近他还领着我们的小家伙步行到克莱蒙去过哩!以前他可有劲啦,现在,他就只管吃、喝和睡觉了。他总喜欢和我那小家伙玩。有时候那小子领他到山上去,他也就去了。”
瓦朗坦马上决定要在这位老人和这孩子中间生活下去,和他们呼吸一样的空气,吃一样的面包,喝同样的水,和他们一样睡觉,和他们一样通过营养制造血液。这是濒死人的奇怪念头,他想变成附着在这块岩石上的一只牡蛎,以求多保存几天它的贝壳,把死亡推迟,这对他来说就是个人道德的典型,人类生存的真正公式,人生的美好理想,这是唯一的生活,真正的生活。于是从他心里产生了一种极端自私的思想,它吞没了整个宇宙。在他眼里宇宙已不再存在,宇宙整个转移到他身上。对病人来说,世界从床头开始,而在他们的床脚告终。这儿的风景便是拉法埃尔的病床。
谁在一生中不曾观察过一只蚂蚁的步伐和活动?谁不曾用一把草塞进一只金褐色的蛞蝓在里面呼吸的唯一洞口?拉没有研究过一只纤细的蜻蜒的怪异动作?谁没有欣赏过浅红色的橡树叶上,象哥特式教堂里光彩夺目的玫瑰花形玻璃窗似的无数彩色的脉络?谁没有愉快地长时间观看过雨水或阳光洒落在棕色的屋瓦上所产生的效果,或者欣赏过清晨的露珠,鲜花的花瓣,形形色色的花萼??不曾沉溺于这类既出于无心,也象有意,虽无目的,却也会引向某种思想的有形的梦幻呢?谁不曾经历过童年的生活,懒散的生活,离群索居的生活,不那么忙碌的生活?
许多天以来,拉法埃尔就这样没有忧虑,没有欲望地生活着,感觉身体有明显的好转,觉得特别舒适,这就平息了他的不安,减轻了他的痛苦。他攀登岩崖,坐在一处高峰上,从这儿他可以放眼欣赏幅员辽阔的野景。在那儿,他整天象草木向着太阳,象兔子守着窠穴。或者为了使自己熟悉植物界的现象、天空上的种种变化,他便观察大自然在陆上,水里或空中的一切进展。
他企图和这儿自然界的内在活动融成一体,并力求对它无条件服从,以便适应那条支配一切凭本能生活的生命的绝对而保守的规律。他再也不愿意成为自己的负担。就象从前被法律追捕的罪犯,如果能逃到祭坛下请求庇护,他们就会得救,拉法埃尔正以同样的心情打算溜进生命的圣殿。他终于成功地变为这个广大而强有力的实体的一个组成部分:他适应了各种恶劣天气,住过所有的洞穴,懂得一切草木的习性,研究了温泉的性质和它的矿脉,还同各种动物交上了朋友;总之,他是那么完美地和这个生气勃勃的地方融成了一片,以致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已抓住了这里的灵魂,洞察了其中的奥秘。对他来说,一切物类的无穷形态,都是同一物质的不断发展,同一运动的各种组合,这个运动乃是一个无限的生命的强大呼吸,它,活动,思维,走路,成长,拉法埃尔也要和这无限的生命一同成长,走路,思维,活动。他异想天开地把自己的生命和岩石的生命混淆起来。他已在岩石里扎了根。
幸亏有了这种神秘的天启论,这种虚假的康复期,就象大自然所赐予的种种有益的谵妄,得以在痛苦的过程中得到暂时的休息,瓦朗坦处身于这种欢欣的自然美景中,从一开始他就尝到了第二个童年时代的乐趣。他在这里探幽觅胜,发现什么都如获至宝,打算要做千百件事,却一件未做成,当天的计划,第二天就忘掉了,他无忧无虑;他很幸福,他自信已经得救了。
35
一天早上,他偶然在床上一直躺到中午,当他正沉在使人把现实当做奇幻,把妄想看成实际的半醒半睡的状态中,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在继续做梦,突然间,他第一次听到他的女房东向每天前来打听消息的若纳塔报告他的健康状况。奥弗涅女人认定瓦朗坦还在酣睡,便没有压低她那山村妇女说话的高音域。
“情况没有见好,也没变坏,”她说,“昨晚他还整夜咳得死去活来。他咳嗽,他吐痰,这位好先生真可怜。我和我男人,我们心想,他哪儿来这股拚命咳嗽的劲儿。真个使人听了心碎。他哪儿得来的这种倒霉病!他真是一点儿也没有好转呗!我老是担心有一天早上会发现他死在床上。他真是惨白得象个蜡制的耶稣像!的确,他起床时我曾看到,唉!他那可怜的身体竟瘦得象把柴。他甚至不觉得他已经不好!他满不在乎,还使劲到处奔跑,好象他健康得不得了。他到底还算有勇气,他并不诉苦!说真话,他与其躺在草地上,还不如长眠地下的好,因为他正受着耶稣的苦难!咱并不希望他这样,先生,这对我们并没有好处。可是,即使他不再给我们钱了,我还是一样喜欢他;我们并不是受金钱驱使的。啊!我的天呀!”她接着说,“只有巴黎人才会得这种鬼病!他到底从哪儿得来这个病?可怜的青年人呀,他肯定好不了啦。您瞧,使他憔悴,使他消瘦,毁掉他的就是这种低烧!他却一点也没想到,他一点也不知道,先生。他自己根本什么也没发觉……您可不要为这个哭呵,若纳塔先生!应该这么想:他将因为不再受苦而高兴。您得给他做一次九日?瞻礼。我见过许多人都因为做了九日?瞻礼,很快病就好了,为了救活一个这么好的人,我情愿供献一台蜡烛,他简直象只复活节的羔羊那么温柔。”
拉法埃尔的声音已经太微弱了,他无法使人听到他说话,只好被迫听下这场可怕的饶舌。然而,他实在忍受不了,不得不下了病床,站到门限上来:
“老坏蛋,”他向若纳塔嚷道,“难道你要做我的刽子手吗?”
那位农妇以为自己看见鬼魂出现,吓得飞跑了。
“我不许你对我的健康有任何担心,”拉法埃尔继续说。
“是的,侯爵先生,”老仆人拭着眼泪回答。
“从今以后,没有我的命令,你最好不要到这里来。”
若纳塔心里想着要服从侯爵的嘱咐,但是,在他退出去之前,用忠诚和怜悯的眼光看了侯爵一眼,拉法埃尔从这眼神里已看出自己的死期不远。他气馁了,突然间恢复了对自己的真实处境的感觉,瓦朗坦在门限上坐下来,两手交叉抱在胸前,耷拉着脑袋。若纳塔给吓坏了,急忙走近主人的身旁:
“先生……”
“你走开,你走开!”病人向他嚷道。
第二天清早,拉法埃尔攀登岩崖后,在一个岩石的裂隙处坐下来,这里长满苔藓,从这儿可以望见由温泉疗养所通到他居住处的一条小径。这时候,他瞥见若纳塔在岩崖底下又和奥弗涅女人重新谈起话来。一种捉弄人的神秘力量,把这个女人不时的摇头,她的绝望的手势和可怕的幼稚谈吐,都给他阐明了他的处境,甚至把她那些致命的话语也通过风和沉寂传送给了他。
恐怖袭击了他的整个身心,他便跑到山峰的最高处躲起来,在那儿直呆到黄昏时分,还是不能驱除那些由于他已成为残酷的关心对象,从而不幸地在他心中唤醒的种种不祥思想。突然,奥弗涅女人本人象夜幕下的一个阴影,忽然站在他面前;出于诗人的奇想,他要在她穿的黑白相间的裙子和鬼怪身上干枯的肋骨之间找到隐约的相似之处。
“掉露水啦,亲爱的先生,”她对他说,“要是您还呆在这里,您会不折不扣让自己象个坠地的果子那样烂掉。该回去啦。这样子吸露水是不卫生的,尤其您从早上起,一点东西还没吃。”
“天杀的!”他大声说,“你这老巫婆,我命令你让我自由自在地过活,不然,我就要搬走!天天早上给我掘墓坑,这就很够啦,至少晚上不要再掘了……”
“给您掘墓坑,先生!掘您的墓坑!……您的墓坑到底在哪儿呀?我愿意看见您象我们父亲那样健在,绝不愿看见您躺在墓坑里!墓坑嘛!要到那里去,我们都觉得还太早哩……”
“别说啦!”拉法埃尔说道。
“请挽着我的胳膊,先生。”
“不用。”
人类最难忍受的是怜悯之情,尤其是在他值得别人怜悯的时候。仇恨是一剂滋补药,它能使人活下去,它唤起复仇的念头;可是,怜悯却能杀死人,它使我们原来虚弱的身体更为衰弱。这是把恶意变成花言巧语,这是藏在温柔里的轻蔑,或者是藏在冒犯里的温柔。拉法埃尔发现在百岁老人心里有种胜利者的怜悯,发现在孩子心里有种好奇的怜悯,在村妇心里有叫人厌烦的怜悯,在村夫心里有利害关系的怜悯;但是,不管这种感情是用什么形式来表达,它始终包含着死的意味。一位诗人可以用任何题材来写诗,至于写出的诗是可怕的,还是快乐的,要看他当时所感受的印象如何而定;当他的灵魂处于激昂状态时,便拒绝柔和的色调,而往往要采用强烈的或鲜明的颜色。这种怜悯反映在拉法埃尔的心中便产生一种悲哀和忧郁的可怕诗篇。当初他到这儿来和大自然接近的时候,毫无疑问,他连做梦也没想到会遇见这种自然流露的坦率感情:当他自以为是独自一人坐在树下和顽强的呛咳作斗争,他总会看到那双灵活闪亮的小孩眼睛,那小家伙象个哨兵站在草丛中窥伺他,象个野人似的,这种孩子的好奇心,包含着和开玩笑同样多的乐趣,这是种莫名其妙的关心和无情的混合。苦修会修士们见面时打招呼说的那句可怕的话:“兄弟,必须死去,”①似乎经常写在那些和拉法埃尔一起生活的老乡的眼睛里;使他弄不清楚是他们天真的话语,还是他们的沉默更使他害怕;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使他受窘。
①苦修会是法国古时的一个教派,其教徒遵守非常严肃的教规,以从事苦修,他们相见时,用这句可怕的话代替问安。
一天早上,他看见两个穿黑衣的人在他周围打转,他们悄悄地象猎狗似的嗅他,研究他;然后,装作到这儿来散步,他们向他请教一些普通的问题,他也就简单地回答他们。他认出这两人就是温泉疗养所的医生和神甫,他们一定是被若纳塔派遣,受疗养所客人的嘱托或者是被濒死者的气味给引来的。这么一来,他就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出殡行列,听到神甫唱送葬歌,他还计算了每个送殡人手拿的蜡烛,到后来他就只能透过一层黑纱来观看这儿丰富的自然美景了,而当初他满以为在这个美景里重新找到了生命呢。过去向他宣告长寿的景色,此刻都在向他预言生命即将终结。第二天,他动身回巴黎去,行前不免受到房东的充满哀愁和怜悯的诚挚祝愿。
经过整夜的旅行之后,他在波旁内山区风景最秀丽的一个峡谷里醒来,这儿的山光野景在他眼前回旋,象梦中朦胧的影象般迅速消逝。自然美景以无情的媚态在他的眼前卖弄风情。一忽儿,阿列河在风光明媚的远景中象条闪光的水带般缓缓流逝,接着是隐藏在赭黄色山岩隘口里简朴的小村庄露出它们的钟楼尖顶;一会儿,又是一个小峡谷的磨坊突然出现在单调的葡萄园后面,然后又不断出现一些秀丽的邸宅,山腰里的村落,或者是两旁长着茁壮的白杨树的公路;最后是卢瓦尔河和它那些河面象钻石般的支流在金沙中闪耀。①无穷的诱惑啊!激动的大自然,象儿童般活泼,它的难以抑制的六月的热情和蓬勃的生机,必然要吸引病人无神的眼光。他拉上车子的百叶窗,又沉沉入睡了。
①卢瓦尔河是法国最长的河流,分上游、中游、下游三部分,这里指的是河的中游,该河在一个大山谷里呈一个大环形,并有许多支流,河床里充满沙堆。
约莫黄昏时刻,车子驶过科纳,他被一阵欢乐的乐声吵醒,发现自己正好碰上一个乡村的节日盛会。驿车站就坐落在广场附近。当车夫给他的车子更换马匹的时候,他看到欢乐的村民在跳舞,头戴鲜花的漂亮姑娘在尽情挑逗,小伙子们精神焕发!还有兴高采烈的老农,他们的胖脸被酒气熏得通红。小孩们互相嬉戏,老村妇们纵情谈笑。大伙都放开了嗓门,欢乐的气氛,使得人们身上的服装和桌子上摆开的筵席都为之生色。广场和教堂都呈现出快乐的面貌;乡村的屋顶、窗户,甚至房门似乎也换上了节日的盛装。
象所有濒死的人那样,就连最微小的喧闹都难于忍受,拉法埃尔既无法抑制住一声沉痛的叹息,也不能排除这样的欲望:强迫乐队停止演奏,使这种欢腾化为乌有,使这阵喧哗归于沉寂,直至驱散这个放肆的节日欢会。他十分悲伤地登上马车。当他往广场上看时,发现那儿的欢乐场面已变成一片惊慌,乡村姑娘们都跑光了,长凳上空无一人。只有乐队座上还有一个瞎子乡村乐师,用他的木笛继续吹出刺耳的舞曲。这没有舞者的舞曲,这个衣衫褴褛,头发蓬松,表情忧郁,藏身在菩提树荫下的孤独的老人,正是拉法埃尔所希望的怪诞人物的形象。霎时间乌云密布,下了一场六月的倾盆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一会儿便雨过天晴。这是很自然的事,拉法埃尔仰望长空,看见几朵……的白云被风吹散,他甚至没有想到要看看他的驴皮是否又缩小了一点。他重新躺在马车的角落里,不一会儿车子便向路上驶去。
第二天他回到自己的家里,坐在卧室里壁炉旁边。因为他觉得冷,叫人生了一炉旺火。若纳塔给他送上一些信件。这些信全是波利娜写的。他不慌不忙地打开第一封信,抽出信笺来看,就象看一张收税官免费寄来的浅灰色的催税单。他读到的头一段是:
“离家了!但这是逃跑呵,我的拉法埃尔。怎么啦!谁也不能告诉我你在哪儿?要是我都不知道你在哪里,难道还有谁会知道?”
他不愿从信里知道更多的情况,便冷冷地拿起这些信,扔进壁炉里,用无神的冷漠眼光,瞧着熊熊的炉火把香笺扭卷、收缩、翻腾、分裂成碎片。
在炉灰上旋转的残片,让他看到一些句子的开头,片言只语,烧掉一半的意思,他觉得有趣,使不由自主地在火焰中抢着读作为消遣:
“……坐在你的门前……等待……任性……我服从……情敌们……我,不!……你的波利娜……爱……难道不再有波利娜了?……要是你想离开我……你还不至于抛弃我……永远的爱……死……”
这些词语使他发生内疚:他拿起火钳从火焰中抢救出最后一片信笺。
“我在抱怨,”波利娜写道,“可是,我不诉苦,拉法埃尔!让我远离你,你一定是想要使我免除什么悲伤的重压。也许有一天你会杀死我,但是,你太好了,绝不会让我受苦。好吧!别再这样走开啦。行!我能接受最大的折磨,只要是在你的身边。你给我带来的忧愁,将不再是忧愁:除了曾经向你表白过的爱之外,在我心中还有比这更多得多的爱情。我能忍受一切,除了为你痛哭和不能知道你要做的……”
拉法埃尔把这片被烧黑了的残笺放在壁炉台上,后来他突然把它再投进壁炉里。这页残笺反映他的爱情和他无法逃避的命运实在太强烈了。
“去把毕安训先生找来,”他对若纳塔说。
荷拉斯到来,发现拉法埃尔躺在床上。
“我的朋友,你能给我配一服含量轻的鸦片饮料吗?好让我经常处于半睡眠状态,又不至因常喝它而有碍身体。”
“这最方便不过了,”年轻的医生答道,“但是,为了吃饭,每天总得起来几个小时呵。”
“几个小时,”拉法埃尔打断他的话说;“不,不!我愿意最多不超过一个小时。”
“你到底有什么打算?”毕安训问道。
“睡觉,这还算是活着!”病人回答。——“不能让任何人进来,即使是波利娜?德?维什诺小姐也不例外!”在医生开药方的时候,瓦朗坦对若纳塔说。
“喂!荷拉斯先生,有什么办法吗?”老仆人把青年医生一直送到大门外台阶上时问道。
“他还能活很久,或者今晚就死。对他来说,活着和死去的机会是相等的。这我完全没把握。”医生在回答他时,无意中做了个怀疑的手势,“应该让他开心。”
“让他开心!先生,您不了解他。前些日子,他不哼一声就杀了一个人!……什么都不能使他高兴。”
拉法埃尔有好几天沉没在人为的昏睡中。多亏鸦片的物质力量对人的精神所发挥的作用,使这个有很强的想象力的人,竟然降低到了懒惰动物的水平,它们呆在树林里,象一块死木头似的,连容易获得的食物都不愿移一步去猎取。拉法埃尔甚至把日光遮住,使光线再进不了他的家。晚上约莫八点钟的时候,他从床上下来,连对自己的存在都没有清醒的意识,他填饱肚子后,立即又去睡觉。他的时间是冰冷和干缩的,只能在一个黑暗的背景上给他带来些模糊的形象,一些痕迹,一些昏暗的光线。他把自己埋藏在极端的沉寂里,使自己的动作和智慧处于否定的状态。一天晚上,他醒来比平常要晚得多,发现他的晚餐还未送来。他就按铃叫若纳塔。
“你可以走啦,”他对他说,“我让你发了财,你可以去享你的晚福了;可是,我再不愿让你来捉弄我的生命……怎么样!混蛋,我饿啦。我的晚餐在哪里?你说!”
若纳塔无意中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拿起一支蜡烛,烛光在府邸中黑暗的巨大房间里闪动;他领着重新变成机器的主人到一个宽敞的走廊里,并且突然把大厅的门打开。拉法埃尔立即受到强烈的灯光的照射,目迷神眩,前所未有的豪华景象把他惊呆了。只见大厅里所有的玻璃大吊灯,全都点上蜡烛,花房里培植出的最名贵的花卉,很艺术地布置在餐桌上,桌上摆的全是光彩夺目的银餐具和金的、螺钿的器皿,还有各种精细瓷器;一桌热气腾腾的豪华筵席,其中的珍馐美味香气扑鼻,令人馋涎欲滴。
他看到自己的亲友被请来赴宴,席间夹杂着装饰华丽,妖艳迷人的妇女,她们袒胸露背,秀发上插满鲜花,眼睛里闪闪发光,她们全都是不同类型的美女,通过肉感的打扮,分外逗人喜爱,其中一个穿件爱尔兰式的束腰短上衣,显得身段婀娜多姿,另一个穿一条安达卢西亚女人穿的绣花裙子,体态风流;这一个打扮成半裸体的女猎神狄安娜,那一个摹仿德 瓦利埃小姐的打扮,纯朴而多情。他们都同样决心要大醉方休。所有宾客的眼睛里都闪耀着喜悦、爱情和快乐的光芒。当拉法埃尔死人般的面孔出现在客厅的门口时,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它象这个临时布置的盛宴发出的一片灿烂红光那样,迅速向他传来。各种声音,香气和光线,以及这些迷人的美女,全都刺激了他的感官,引起了他的食欲。一阵悦耳的乐声从邻室传来,不断用柔和的声浪掩盖这种醉人的嘈杂声音,从而完善了这个奇异的景象。
拉法埃尔觉得自己的手被一只令人感到舒服的手握住,这是一只女人的手,这女人就是阿姬莉娜,她正张开鲜嫩、洁白的双臂要拥抱他。他明白这个景象不是象他在苍白的梦境里那种模糊怪诞的、飘忽不定的幻影,便发出一声惨叫,突然把门关上,狠狠的给了他的老仆一个响耳光。
“你这恶棍,难道你发誓非把我弄死不可吗?”他大声责骂他。
拉法埃尔因为遇到刚才这种对他有危险的场面而气得浑身发抖,但他终于拿出力气回到自己的房间,喝了一服大剂量的安眠药水,又躺下去睡了。
“真是见鬼!”若纳塔从惊愕中恢复过来后说,“毕安训先生曾当面嘱咐过,要我好好地让他开心……”
约莫半夜时分。拉法埃尔由于某种生理上的变化和医药失去效用后的奇特现象,这时候,他在睡眠中出现了一种回光返照。他苍白的双颊染上了鲜艳的玫瑰色。他那少女般优雅的前额显示出天才的气质。生命在这安详和酣睡的脸上焕发出光辉。你也许要说这是在母亲的保护下酣睡的小孩。他睡得很香,朱红的嘴唇呼吸均匀,气息纯洁;他面露笑容,一定是在梦里过着美满的生活,也许他是百岁老人,也许他的孙儿们都在祝愿他长寿;也许他在艳阳天坐在树荫下的乡村板凳上,象先知那样从高山之巅瞥见远方幸福的乐土!……
“原来你是在这里!”
这句话是用银铃般的声音说出来的,驱散了他梦境中模糊不清的影象。在灯光之下,他看见波利娜坐在他的床上,因为久未晤面和饱受痛苦,波利娜变得更美了。
拉法埃尔看到这张象睡莲般洁白的脸蛋,不禁呆住了,这张脸在阴影之下,衬着长长的黑发,似乎显得更加洁白。眼泪沿着双颊流下,划出两道发光的泪痕,挂着的泪珠,只要微微一动就会掉下来。她穿着洁白的服装,头部略为倾斜,侧身坐在床边,仿佛天国下凡的天使,又象是一口气就可以吹散的幽灵。
“啊!我全都忘掉了,”在拉法埃尔睁开眼睛的时候,她便嚷道。“我要说的话只是:我是属于你的!是的,我的心里只有爱情。啊!我命里的天使,你从来没有这么美。你的眼睛使人震惊……可是,我全猜到了,得啦!你曾背着我去找寻健康,你害怕我……好吧!……”
“走开,走开,别管我,”拉法埃尔终于用微弱的声音回答说。“可是,你快走吧!要是你留在这里,我就会死,你愿意看着我死吗?”
“死!”她重复说。“难道你能没有我而独自去死吗?死,可是,你还年轻呀!死,可是,我爱你!死!”她用沉痛带哭的喉音说,一面用疯狂的动作紧握着他的双手……
“你的手多么冷呵!”她说,“难道这是种幻觉吗?”
拉法埃尔从枕头下取出那块驴皮,它已不牢固,而且很薄,小得跟一片长春花的叶子差不多了。他指着驴皮对她说:
“波利娜,这就是我的美好生命的美好形象,我们来说声永别吧!”他说。
“永别?”她神色惊惶地重复说。
“是的,这是一张灵符,它满足了我的一切欲望,它也就代表我的生命。你看,它给我剩下的,就只这一点儿了。要是你还这样的看我,我就要死啦……”
这少女以为拉法埃尔发疯了,她拿过那张灵符,就去找灯火。摇曳的灯光同时照亮了拉法埃尔和那张驴皮。她十分仔细地观察她情人的面孔和那最后一小块魔皮。拉法埃尔看到她因恐怖和爱情愈显得漂亮,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思想:回忆起过去温柔的风流情景和疯狂的快乐,使他沉睡已久的情欲在他心中死灰复燃了。
“波利娜,来呀!波利娜!”
一声可怕的尖叫从少女的喉里发出,她睁大眼睛;因前所未有的痛苦而紧锁的双眉,现在因恐怖而展开了,她从拉法埃尔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狂暴的情欲,以前她认为这是她的光荣;但是,随着这种情欲的扩张,那块魔皮在收缩的过程中,使她的手发痒。她不假思索地,逃进隔壁的客厅,随手把门关上。
“波利娜!波利娜!”垂死的人一面叫嚷,一面追她,“我爱你,我热爱你,我要你!……要是你不给我开门,我就诅咒你!我要死在你身上!”
他用生命最后爆发出的一股奇怪力量,把门推倒,看到他的情妇半裸着身子在长沙发上打滚。波利娜想刺破自己的胸膛而未能如愿,为要死得快些,她又打算用她的披巾来自尽。
“要是我死,他就能得救!”她说,一面勒紧她在脖子上打好的活结。
在这场和死神的搏斗中,她披头散发,肩膊裸露,衣衫凌乱,泪流满脸,面色火红,这种在可怕的绝望下挣扎的情景,呈现在陶醉于爱情的拉法埃尔眼前,竟成了千娇百媚,更增强了他的欲火;他象猎食的鸷鸟般轻捷地扑在她身上,扯断勒着她脖子的披巾,要把她搂在怀里。
这临死的病人,找寻话语来表达那吞噬他全部力量的情欲;可是,他找到的只是胸膛里发出的嘶哑的喘声,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气息象是从他的脏腑里挤出来似的。最后,再也无法组成语音了,他便在波利娜的胸脯上乱咬。若纳塔听到了惨叫声非常害怕,便走了进来,看到那少女蹲在一个角落里俯身在尸体上,他便想把尸体从少女手中夺过来。
“你要什么?”她说,“他是我的,是我害了他,我不是曾对他预言过吗?”
尾声
“那么,波利娜怎么样了?”
“啊!波利娜吗?听着。有时候,你是否曾在一个冬天的晚上,坐在你家温暖的炉火前面,一边纵情地沉湎于爱情或青春岁月的回忆?一边欣赏火焰在一块栎木上造成的条纹?这里,燃烧作用描绘出了棋盘上的红色格线,那儿,燃烧发出一些柔软的闪光;蓝色的小火焰在奔跑,跳跃,在炽热的炭火的背景上游戏。这时来了个无名氏画家利用这火焰当画布;运用他的独特技巧,在这紫色或紫红色的灿烂画面上描绘出一个超自然的秀丽绝伦的人像,这是个转瞬即逝的幻象,决不会凑巧有第二次出现;她是一个头发被风吹起的女人,她的侧面流露一种动人的热情:这是火中的火焰!她微笑,她消逝了,你再也见不到她。永别了,火焰之花!永别了,未完备的,出乎意料的?质,要成为光辉灿烂的金刚钻,你不是来得太早,就是来得太晚了!”
“可是,波利娜呢?”
“你还没听懂吗?我再说一遍。让开!让开。她来了,这就是她,她是幻象的皇后,她象亲吻般倏忽即逝,她象闪电般一闪即过,也象闪电那样,从天上喷射电火,她是非创造的存在,是整个精神,整个爱情!我不知道她是哪种火焰的化身,对她来说,也许火焰本身就是有生命的瞬间!她身上的线条那么纯洁,这就告诉你,她是从天上来的,她难道不是象天使般光华灿烂?你难道没有听到她的翅膀在空中搏动的声音?她飞来停在你的身旁比飞鸟还轻,她那双可怕的秀眼使人着迷;她那柔和而有力的气息,以一种神奇的力量吸引着你的嘴唇;她躲避你,而又引诱你,你已身不由己离开了大地。你情愿,哪怕只有一回,用你发痒的手,狂热的手,抚摩这雪白的肉体,揉搓这一头金色的美发,亲吻这双闪亮的眼睛。一股浓香使你陶醉,一阵美妙的音乐迷住了你。你的全部神经震动了,你全身都是欲望,都是痛苦。噢!无法形容的幸福!你曾经接触过这个女人的嘴唇;可是,突然间,一阵剧痛使你惊醒。啊!啊!!你的脑袋碰在床角上,你抱住红木的床柱亲吻,你吻冰冷的镀金饰物,吻一个青铜像,一个铜制的爱神。”
“可是,先生,波利娜呢?”
“还要问!你听着。
“一个明媚的早晨,从图尔出发,一个年轻人,和一个漂亮女人手挽手登上了拉维尔?昂热号轮船。这样结合在一起的一对情侣,他们长时间地欣赏着在卢瓦尔河广阔水面上的一个白衣女像,她朦胧地出现在雾霭里,仿佛是水分和阳光造成的结果,或者是云彩和空气形成的幻象。
“这个流体的创造物,她一会儿是河水女神,一会儿又是空气中的女精灵,她在空间飞翔,就象在记忆里回旋的一句话语,它使你白费劲地找寻,却不让你抓住;她漫步在岛屿与岛屿之间:她摇摆着脑袋穿过高高的白杨树林;后来,她又变得庞大无比,她身上长袍的无数褶裥熠熠生辉,太阳在她面部周围造成的光轮灿烂夺目;她在村落与山丘之上飞翔,仿佛是要禁止汽船从于塞古堡①之前通过。你也可以说这是‘漂亮的表妹’②的幽灵在保护她的故乡免受近代文明的入侵。”
①于塞古堡是法国卢瓦尔河岸的一座文艺复兴时期的宏伟古堡。
②指法国十五世纪作家拉萨尔的风俗小说《小冉?德?圣德列》中的女主人公,是一位非常漂亮,受人爱慕的贵妇,当时的国王给了她一个尊称:“漂亮的表妹”,她的真名反而被人遗忘。
“很好,我明白了,波利娜原来是这样的。可是,馥多拉呢?”
“噢!馥多拉,你总会碰见她……昨天她在滑稽剧院,今晚她将去歌剧院,到处有她的踪迹。要是你愿意,不妨这么说,她就是社会。”
一八三○至三一年于巴黎
梁 均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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