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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巴尔扎克/译者:梁均 当前章节:1560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47

①米埃里(1635—1681),荷兰画家,他的儿子、孙子都是杰出的艺术家。

②萨尔瓦托?罗沙(1615—1673),意大利画家,他的画充满激情和鲜明的色彩。他曾于一六四七年在那不勒斯参加马桑尼洛的起义军。

③圣母院,即塞纳河畔著名的大教堂巴黎圣母院。

他走上通往二楼各房间的楼梯时,看到了一些古代为还愿而奉献的盾牌,一些中古骑士用的全副甲胄,各种雕花的圣体盒子和一些木雕的头像,分别挂在墙上或放在楼梯的每一级上。他被这些千奇百怪的形象,被这些在生死界线上的奇妙创造物所追逐,使他觉得象在一个神奇的梦境里行走。最后,他竟然怀疑自己的存在,觉得自己也象这些希奇古怪的物品,既没完全死去,也不完全活着。待他走进一些新的陈列室时,太阳的光线开始暗淡了;但是,在这些堆积如山、发出金银光辉的财宝面前,光线似乎没有起到什么作用。那些曾是百万富翁,后来穷死在阁楼里的挥霍者,他们生前为一时的爱好,肯花最大价钱购买的东西,现在都汇集在这间表现人类的疯狂性的大杂货店里。一个文具箱,从前花十万法郎买来,后来别人却以一百个铜子把它买到手了,放在它旁边的一把秘密锁,从前价值连城,足以赎回一个国王的性命。在这里,充分表现了人类由穷奢极侈到贫穷困顿,由无上荣华变成极端下贱的形象。一只按照冉?古戎①的素描雕刻的紫檀桌子,艺术家真正崇拜的对象,当初要花上好几年时间才能雕成,后来也许只要拿出买木柴的价钱就可以弄到手。一些珍贵的首饰盒,一些出自仙女的巧手制成的家具,都被人轻蔑地堆在一起。

“你们这里可以值几百万啦!”那青年人走到一列大套房的最后一间时嚷着说。这些房间都是刷上金漆和镶有上世纪的艺术家雕刻的护壁板的。

“就说好几十亿也够得上,”双颊鼓鼓的胖伙计回答,“可是,这些还不算什么,请到四楼上看看,您就会明白!”

①冉?古戎(约1510—1568),法国雕刻家、建筑家。

陌生人跟着他的向导走到了第四列美术品陈列室,在这里不断出现在他的倦眼之前的是好几幅普桑①的油画,一座米开朗琪罗②的绝妙雕像,几幅克洛德?洛兰③的引人入胜的风景画,一幅热拉尔?道④的图画,看去象是读斯特恩的一页小说。还有一些伦勃朗⑤和牟利罗⑥的油画,几幅色彩浓烈的委拉斯开兹⑦的画,就象一首拜伦的诗;还有一些古代的浮雕,玛瑙杯,绝妙的缟玛瑙雕刻品!……总之,搜集在这儿的都是些使他的倦眼看后便厌恶创作、憎恨艺术和丧失灵感的稀世珍品。他来到一幅拉斐尔⑧的圣母像前,但是,他对拉斐尔已经厌倦。一幅科雷琪⑨的肖像画他甚至不屑一顾。一只无价之宝的云斑石雕成的古瓶,周围刻有古罗马人崇拜的普里阿普斯神狂欢节的行乐图,图像十分滑稽而放荡,这是柯丽娜⑽之流所醉心的东西,却只勉强引起他的微笑。他在这已经逝去的五十个世纪的残骸的重压之下喘不过气来,所有这些人类的思想都使他苦恼,奢华和艺术使他极端厌烦,他被这一切再生的形象所迫害,这些东西象是被什么刁猾的妖怪在他的脚下制造出来的怪物,和他展开着无穷无尽的斗争。

①普桑(1594—1665),法国著名的古典派画家。

②米开朗琪罗(1475—1564),意大利大画家、雕刻家、建筑家和诗人。

③克洛德?洛兰(1600—1682),法国杰出的风景画家。

④热拉尔?道(1613—1675),荷兰风俗画家。

⑤伦勃朗(1606—1669),荷兰著名画家。

⑥牟利罗(1617—1682),西班牙画家。

⑦委拉斯开兹(1599—1660),西班牙著名肖像画家。

⑧拉斐尔(1483—1520),意大利大画家、雕刻家、建筑家。

⑨科雷琪(1494—1534),意大利画家,以画人体见长。

⑽柯丽娜,拉丁诗人所赞颂的罗马女子的名字。

5

象近代化学把瓦斯用来随意制造各种物品,难道心灵由于迅速集中了享乐、力量或思想,就不包含有可怕的毒素?许多人难道不正是因为受到某种精神酸素在他的体内突然散发所引起的冲击而遭殃吗?

“这只匣子里装的是什么?”他来到一个大房间里,这儿是人类的光荣创造、勤奋努力的结果,奇妙成就和财富的最后堆积处,他指着其中一只用银链挂在墙上的红木制方形大匣子问道。

“啊!先生有这匣子的钥匙,”那胖子伙计带点神秘的样子说。“如果您想看看这张画像,我愿斗胆去告诉先生。”

“您说斗胆!难道您的主人是位王爷?”青年人问道。

“这我可不知道,”伙计回答说。

他们相互看了一会儿,彼此都感到惊奇。那古董店的学徒看出陌生人的沉默是一种愿望的表示,便让他一个人留在房间里,自己找老板去了。

你在阅读居维埃①的地质学著作的时候,是否曾投身于无限广阔的时间和空间里?被他的天才所指引,你是否曾象被一只魔术师的手托住那样,飞越一个无边无际的过去的深渊?当人们在蒙马特尔的石矿或乌拉尔的片岩之下,一片一片,一层一层地发掘出属于洪水前文化期的兽类骸骨的化石时,不禁为瞥见几十亿年的时间,数以百万计的民族被人类的微弱记忆和不可摧毁的神圣传统所遗忘而感到惊骇,而这些民族的尸灰堆积在地球的表层,构成那几尺给我们带来面包和鲜花的土壤。居维埃难道不是我们世纪里最伟大的诗人吗?拜伦诚然用文字描写了人类精神的激动状态;但是,我们不朽的自然科学家却用白骨重建了各个时代的世界,象卡德摩斯②那样,他用牙齿重新建筑了城市,用煤块复原了隐蔽整个动物学的秘密的千万座森林,而且从一只巨大毛象的脚,重新找到了巨兽群生活的痕迹。这些形象都一一站立起来,逐渐变大,和谐地布满了与它们的身躯相适应的各个地域。居维埃是运用数字的诗人,他在把零放在七的旁边时简直是绝顶聪明。他唤醒虚无,而不装腔作势地口中念念有词;他检查一块石膏,在上面发现什么痕迹便向你叫嚷:“你瞧!”突然间云石变成了动物,死的东西复活了,世界也在向前发展;经历了无数年代,在巨兽类绝迹后,在鱼类和软体动物之后,终于出现了人类,它也许是从被造物主毁灭的某种巨型动物种类演变的退化生物。这些出生于往昔的瘦弱的人们,被他用回顾既往的眼光所温暖,便能够超越混沌,唱起一首没完没了的赞歌,恰象把《启示录》颠倒过来,让过去的世界又重新复活。面对这样一种仅由于一个人的声音而引起的骇人的复活,在这为一切领域所共有,被我们叫做时间的无以名之的无限里,我们被允许得到片刻的享受,这一分钟的生活对我们说来实在可怜。我们不禁要问,我们被压倒在这么多人世的废墟之下,我们的光荣,我们的仇恨,我们的爱情,又有什么意义;而且,如果为了在将来留下一小点看不见摸不着的痕迹,难道就值得接受目前生活的痛苦?脱离现在,直到我们的仆人进来对我们说:“伯爵夫人回话,说她正在等候先生”时,我们都不算是活人。

①居维埃(1769—1832),法国著名自然科学家,创立比较解剖学和古生物学。

②卡德摩斯,腓尼基人,相传古希腊的忒拜城是他建的。他在路上杀了那条吃掉他的同伴的毒龙后,遵照天神雅典娜的吩咐,把龙齿种在土地里,立即长出了许多全副武装的武士,他们互相残杀,最后只剩下五个人,他们便是忒拜城的贵族。

青年人刚才所看到的一切已知的人类创造的奇迹,在心灵里所引起的情绪波动,正象哲学家用科学眼光去看一切未知的创造时所产生的颓丧心情;现在他比任何时候都更热烈希望死去,他颓然坐在一张古罗马大官坐的象牙椅上,一任自己的眼睛象看幻灯那样浏览过去的全景。各种图画发出光辉,各个圣母的头像向他微笑,各个雕像呈现出虚假的生命色彩。由于极度的苦恼把他的头脑搅得疲惫不堪,加上阴影的作用,使他所见到的一切都在跳舞,这些艺术品都活动了,都在他面前旋转;每个大肚子瓷人都在向他做鬼脸,图画上人物的眼睛都合上了,象在闭目养神。所有这些形象都在战栗,都在雀跃,都依照它们的习惯、性格和构造,严肃地或轻佻地,温雅地或粗暴地离开了它们原来的位置。这是一个神秘的群巫晚会,那荒唐怪诞的场面,堪与浮士德博士当年在布罗肯①所见到的情景媲美。但是,这些由于疲倦、目力的紧张或黄昏时分光线的变幻而产生的视觉怪现象,并未使这陌生人骇怕。各种人生的恐怖,对一个已习惯于死亡恐怖的人,是不起作用的。他反而以开玩笑的同谋态度鼓励这种因精神受刺激产生的奇怪现象,这些奇事与他新近的思想正好吻合,也正是这种思想使他感到自己还活着。无边的沉寂笼罩在他周围,使他不久便沉入温柔的梦境,梦中印象随着光线色调的缓缓演变,一个接一个地逐渐变黑了,象受着魔法的驱使似的。一线从天空掉落的亮光,在大地上和黑夜作挣扎,映照出最后一缕红霞;他抬头看见一具骷髅,在微光中疑惑地把头从右面向左边一歪,似乎在说:“死者目前还不想要你哩!”当这青年人用手往额上一抹,想把睡魔驱走时,他清楚地感觉到不知从什么毛茸茸的东西那里掀起一阵凉风拂在他的面上,不禁打了一个寒噤。玻璃窗上卜的发出一声钝重的音响,他想这阵拂面的凉风,倒真象墓地里蝙蝠飞翔扇起的神秘的阴风。当落日的余晖还没有完全消失前,还有点时间让他模糊地看见围绕着他的鬼怪;后来,所有这些静物便都一起沉没在一团漆黑之中。黑夜降临,该赴死的时间骤然到来了。从此刻起,有一段时间,他对人间的一切事物,都没有任何感觉,这也许由于他正沉浸在一个深沉的梦里,或者是由于疲倦和无数痛心的思想,使他陷入迷糊状态。突然间,他觉得有一个可怕的声音在叫唤他,他不禁战栗起来,就象我们在一场恶梦中慌慌忙忙纵身跳进了无底深渊似的。一道强烈的光线把他两眼照得发眩:他看见在黑暗中有一个红色的光团,光团中站着一个老头,而且把灯光朝他照射过来,他把眼睛闭上了,他既没有听到他走近,也没有听见他的说话和动作。这种出现真象是有魔法似的。就算最大胆的人,这样在睡眠中被惊醒,看见这个象是从附近古墓里钻出来的人物,无疑也要发抖的。从这个鬼怪般的人物那双不动的眼睛里射出的奇异的青春的光芒,使这陌生人不可能设想在他面前出现的是什么超自然的奇迹。尽管这样,在把他的梦游生活和他的真实生活分隔开的那一瞬间,他陷在象笛卡儿②所倡导的那种哲学的怀疑里,无可奈何地屈服在这些无法解释的幻觉的势力之下,其中的神秘是我们的骄傲所不能承认或者我们的科学徒然想要加以分析,却又无能为力的。

①布罗肯,德国阿尔茨群山的最高峰,民间传说中群巫夜聚狂欢的地方,歌德曾在他的诗剧《浮士德》中有所叙述。

②笛卡儿(1596—1650),法国哲学家、数学家,他推翻了中世纪的经院派哲学,创建了唯心论的笛卡尔主义。

请你想想看,这么一个又干又瘪的小老头,穿一件黑天鹅绒的便袍,腰间束一条粗大的丝带子。他头上戴的圆便帽同样是黑天鹅绒的,两边鬓角各露出一长绺白发,额上的头发紧贴在头皮上,使帽子牢牢地罩住前额。他的袍子活象一块巨大的殓尸布裹在身上,只让人看见一张狭长苍白的脸孔,而看不出人体的其他形状。如果不是老头子那只干瘦得象一块布挂在棒子上的手臂举着一盏灯,以便照亮这青年人,你会以为那张脸孔是悬在空中的哩。一把修剪成尖形的灰色胡子,遮住这个怪人的下巴,使他的外表很象画家们画摩西像时用作模特儿的那类犹太人的脸相。这个人的嘴唇极薄,毫无血色,得特别留神才能在他苍白的脸上猜出他嘴巴合着时那条横线在哪里。他宽阔的前额满是皱纹,双颊苍白而深陷,他那双既无睫毛也无眼眉的绿色小眼睛,冷酷而凶狠,足以使这陌生青年以为热拉尔?道的《兑金币的人》从图画上脱框而出。从面部曲折的皱纹和两边太阳穴周围的皱褶,透露出他具有审判官一般的精细,并且证明他对人生百事有着深刻的了解。要欺骗这个人是不可能的,他似乎天生具有那种能抓住别人埋藏在内心深处最秘密的思想的能力。地球上所有民族的风尚和它们的智慧都集中在他冰冷的脸孔上,就象全世界的产品都堆积在他满是灰尘的店铺里那样。你可以在这副脸孔上看到洞悉一切的神明所具有的那种安详的明智,或一个历尽沧桑的人物所有的自豪心情。一位画家可以用两种不同的表情,寥寥数笔便照这副脸孔勾画出一位仁慈上帝的美好形象,或者是那个爱嘲笑的靡非斯特①的脸谱。因为在这老人的脸孔上并存着一个有无上权威的人的前额,和一张发出不祥的冷笑的嘴巴。在他以无边的威力粉碎人类的一切痛苦的同时,这个人似乎也把人间所有的快乐都扼杀了。当这个即将去死的青年人推想到这个老妖怪独自住在一个人所不知的天地里,既没有欢乐,因为他已经没有幻想;也没有痛苦,因为他已不知道有快乐,想到这些,他不禁发抖了。这老人站着,屹然不动,象是处在一团光云中的一颗星星。他的绿色眼睛,充满无法形容的镇定和狡猾,好象照亮着精神的世界,犹如他的灯照亮这间神秘的收藏室。

①靡非斯特,歌德的《浮士德》中恶魔的名字。

6

这就是使刚才被各种死的念头和怪诞的形象所催眠了的这位青年人在睁开眼睛的当儿感到恐怖的一种奇怪的景象。如果他一时还陷于麻木状态,如果他暂时让自己象听保姆们讲故事的小孩那样信以为真,甚至完全被听到的故事所迷住,那就应该把这种错误归因于他的沉思给他的生活和智能蒙上的那层薄纱,归因于他的受刺激的神经的激动,和刚才强烈的戏剧性场景给他提供的有鸦片般刺激作用的残酷快乐。产生这种幻象的地方是在巴黎的伏尔泰堤岸边,时代是十九世纪,从时间和地点来说,巫术发挥威力已经不可能。正确的地点应是盖依?吕萨克①和阿拉戈②的门徒、权贵的诈骗行为的蔑视者、法兰西怀疑派的神明③断气的房子附近,这陌生的青年无疑只不过屈服在这些诗意的诱惑之下,就象我们常常借以逃避令人失望的现实和用来考验上帝的威力那样。目前他正被某种无法解释的神秘力量的预感所刺激,因此在这灯光和这位老人面前发抖了;然而,这种情绪却有点象我们大家面对着拿破仑或者是面对着才华灿烂和享有荣名的伟大人物时所感觉到的那样。

①盖依?吕萨克(1778—1850),法国物理学家,化学家。

②阿拉戈(1786—1853),十九世纪法国最著名的学者之一,他二十三岁时便成为科学院院士。

③这里指的是伏尔泰(1694—1778),法国启蒙时代的思想家,文学家,他的大量著作揭露了君主专制制度和教会的伪善面目。

“先生想要看拉斐尔画的耶稣基督像吗?”老人客客气气地问他,语音清脆短促,颇象金属的声音。

他说着便把灯放在一根破柱头上,灯光把那棕色木匣照得通亮。

听到耶稣基督和拉斐尔这两个富有宗教意义的名字,他不禁露出一种好奇的姿态,无疑这是商人所期待的。他正在拨动一根弹簧,突然那红木的雕板沿着槽子滑下来,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那幅画已呈现在惊叹的陌生人的眼前。看到这不朽的名作,他已忘掉了店里种种奇怪的收藏品,忘记了刚才莫名其妙的瞌睡,重新成为一个人,重新认出那老人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物,活生生的,毫无妖幻之处,并且重新生活在真实的世界上了。画里神圣的面容温柔慈爱、和蔼安详的表情立刻给他以影响。天外飘来的阵阵馨香驱散了焚烧着他的骨髓的无限痛苦。由于背景是黑色的,救世主的头象是从黑暗中浮现出来;顶上的光轮在他头发周围放出强烈的光芒,仿佛是从头发里射出来的;在额头和肌肉下面,每个线条都透露出一种坚定的信念。朱红的嘴唇象刚给人宣讲过人生真谛,听讲的人还在向空中追寻那神圣的回音。他向沉寂中询问救世主悦耳的隐谕,向未来去倾听它,却在过去的教训里找到它。救世主那双宁静淳朴的可敬爱的眼睛,是受苦的灵魂的避难所,是《福音书》的翻版。总之,天主教的全部精神可以从这个温柔的慷慨的微笑中体现出来,它似乎表达在这句简单的训诫里:你们要彼此相亲相爱!这幅画能引人祈祷,劝人宽恕,消灭自私,唤起一切沉睡的德性。拉斐尔的杰作还具有诱人的音乐魅力,它可以把你引到非常迷人的回忆里,这幅画的成功是全面的,它使你看了会忘掉画它的画家。这幅珍品在光线上也充分发挥了它的威力:有时候,那头像似乎在遥远的云端里浮动。

“我买这张画所花的金币,摊开来可以盖过它,”商人冷冷地说。

“好吧!是该去死的时候了!”青年人嚷道,他正从一个梦幻里醒过来,梦中最后的思想使他想起了自己悲惨的命运,使他不知不觉地渐渐放弃他所恋恋不舍的最后希望。

“啊!啊!我对您保持戒心,到底做对了!”老头子答道,一面用一只手紧紧握住青年人的两只手腕,就象夹在钳子里似的。

陌生人对这个误会报以悲伤的微笑,并柔声地说:

“哎!先生,您完全用不着害怕,那是说我该去死,而不是您……为什么我不可以对您承认我的没有恶意的欺骗呢?”他看了一眼那满腹疑团的老头子,接着又说:“我在等待黑夜到来好去跳水自杀,以免在大白天里出丑,因此我来看看您的宝库。看在一位科学家和诗人的面上,为了这最后的快乐,谁能不原谅他呢?”

满腹疑团的商人,以敏锐的眼光审视这位面容忧郁的假主顾,一面留心地听他说话。听到他说话的语调含有痛苦的声音,也可能是从那刚才使赌徒们见了发抖的苍白的脸庞,猜想到他那可悲的命运,老头儿放心了,松开他的双手;可是,他仍然有几分猜疑,凭着他至少有上百年的试验,便懒洋洋地把胳膊伸向一只柜子,似乎要把肘子靠在柜上,却从里面取出一把短剑,并且说:

“您是不是在国库里当了三年见习员,却没领到赏金?”

陌生人听了他的问话,不禁微笑起来,做了一个否定的姿势。

“您父亲是不是很生你的气,认为不该生下了您?要不然就是您丧失了名誉?”

“要是我愿意丧失名誉,我就会活下去了。”

“您是不是在杂耍戏院舞台上给人喝了倒彩?要不就是为了支付您情妇的殡仪费,不得不给人家编写流行歌谣的叠句?说不定您患的是穷病哩?您是想摆脱烦恼吗?到底是什么过错迫使您自寻短见?”

“您用不着在迫使一般人自杀的平凡道理里寻找我自杀的原因。为了省掉向您袒露我的前所未闻的痛苦,何况这种痛苦又很难用人类的语言来表达,我只能对您说,我是陷在最深刻、最卑贱、一切苦难中最刺心的苦难里,而且,”他接着用无礼的骄傲声调说:“我既不愿乞求援助,也不愿乞求安慰,”这一下子等于完全否认了他刚才说的话。

“哎!哎!”

老头子开头用这两个单音字作为全部的答复,那声音象是哗啷棒摇动时的响声。然后接着说:

“我用不着强迫您恳求我,用不着使您脸红,而且,我不必给您一个法国的生丁,一个近东国家的巴拉,一个西西里的达伦,一个德国的赫勒,一个俄国的戈比,一个苏格兰的法锭,任何一个古罗马的小银币,或者古希腊钱币,更不用给您一个近代的银元,不用给您任何金币、银币、铜币、纸币、钞票,我却愿意让您比一个君主立宪国的国王更富贵,更有权力;更受人尊敬。”

青年人认为这老头简直是老糊涂了,于是呆呆地望着他不敢回答。

“请回过头来,”商人说,一面突然拿起那盏灯来照亮画像对面的墙壁,“请您看看这张驴皮,”他接着说。

青年人突然站起来,看到在他所坐的椅子背后墙壁上,挂着一张驴皮,不禁显出惊异的神色,这块皮不过一张狐皮大小,可是一眼就能看出一个无法解释的奇怪现象,那便是在这间漆黑的店里,这张皮却放射出如此耀眼的光辉,你会以为是颗小彗星。这不信神的青年走近这个可以拯救他的不幸的所谓灵符,同时却在心里暗自嘲笑自己。但他怀着一种合理的好奇心,俯身反复地从各方面察看这张皮,不久就发现那发出这种奇异光辉的自然原因。皮面上的黑粒磨得如此平滑,如此光亮,皮面不整齐的纹路如此洁净,如此清晰,就象石榴石的小平面那样,这张东方皮革上的粗纹路构成无数的小焦点,正是这些焦点反射出强烈的光辉。他精细地指出产生这种奇怪现象的原因,但对方只对他狡黠地微笑了一下,作为整个的回答。这种莫测高深的微笑,使这青年学者以为自己此刻上了什么江湖骗术的当。他不愿多带一个哑谜进坟墓去,便迅速地把那张驴皮反过来看,就象小孩急于知道他的新玩具的秘密似的。

“啊!啊!”他嚷道:“这就是东方人叫做所罗门御印的印迹。

”“那么,您是知道它的来历的啦?”商人问道,同时用鼻子哼了两三下,这比最有力量的语言还能表达更多的意思。

“难道世上竟有这样头脑简单的人,居然相信这种怪诞事情吗?”青年人听到这阵辛辣的无声的嘲笑后,有点生气,嚷着说。“您难道不晓得东方的迷信都具有神秘的形式和荒诞的性质,是一种荒唐无稽的力量的象征吗?在这种场合下,如果我来谈论这桩事情,象谈论斯芬克司①或格里风②那种仅存在于神话里的东西,那岂不更显得幼稚可笑?”他接着又说。

①斯芬克司,狮身人面怪兽,埃及人以它代表太阳。希腊人把它当成神秘的怪兽引进他们的神话里。

②格里凤是希腊神话里的怪兽,它身体象狮,头和翅膀象鹰,耳朵象马,颈脊上长着象鱼鳍样的冠。

“既然您是位东方学的专家,”老头子接着说,“也许您能读懂这个格言吧?”

他把灯端近来,青年人正反拿着那张灵符,老头子指给他看嵌在这张奇妙的皮革的皮组织里的文字,这些文字就象是从那只用来制成这张皮革的畜生的皮上生长出来似的。

“我承认,”陌生的青年嚷着说,“我猜不出人们用了什么方法竟能如此深入地把文字印在一张野驴皮上。”

于是他突然转过身来,眼睛朝向那些堆满珍奇玩好的桌子,象是要寻找什么东西似的。

“您想要什么?”老头子问道。

“找一个工具,把皮革切开来看看,就可以弄清楚这些文字到底是印上去的还是刻上去的。”

老头子把他的短剑递给陌生人,他便用来在皮上有文字的地方着手剥刮,当他轻轻刮去一层皮的时候,文字仍在原来的地方显现出来,而且十分清楚,和原来印在表面上的文字毫厘不差,以致有一会儿,他竟以为自己一点也没有把皮刮去。

“近东的工艺的确有它的特殊秘密,”他一面说,一面以不安的心情瞧着皮上这段东方格言。

“您说得对,”老头子答道,“还是归功于人,比把责任推给上帝为妙!”

神秘的文句按如下样式排列:译成我们的文字,意思就是这样:

    你如果占有我,你就占有一切。但你的生命将属

     于我。这是神的意旨。希望吧,你的愿望将

      得到满足。但你的心愿须用你的生命来

       抵偿。你的生命就在这里。每当你

        的欲望实现一次,我就相应地

         缩小,恰如你在世的日子。

          你要我吗?要就拿去。

           神会允许你。但

            愿如此!

“啊!您精通梵文①哪,”老头子说。“也许您到过波斯,要不然就是到过孟加拉?”

①上面长方形框子里的文字其实是阿拉伯文,并非梵文,巴尔扎克似乎是在故弄玄虚;他从所罗门说到婆罗门,又从波斯扯到孟加拉,显然是有意捉弄读者。

7

“不,先生,”青年人答道,一面好奇地摸弄着这张象征性的皮革,因为它缺少柔韧性,倒颇象一张金属薄片。

老商人把灯又放回原来的柱头上,瞟了青年人一眼,那眼神充满冷酷的嘲笑,似乎在说:“他已不想去死了。”

“这是真的奥秘吗?还是在开玩笑?”陌生青年问道。

老头子摇摇头严肃地说: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您。我把这个灵符所给予的可怕的威力奉献给一些看来比您更为果断的人;但是,在他们全都以嘲笑态度来对待这种不大可信的会影响他们未来命运的威力的同时,谁也不愿冒险去签订这样一个叫我也莫名其妙,不知是哪一种神怪力量提出的致命的契约。结果我的想法也和他们一样,我也怀疑,我终于弃权了,而且……”

“您甚至没有尝试一下?”青年人打断他的话头说。

“尝试!”老头子回答道,“如果您站在旺多姆广场上圆柱①的顶端,您想不想试试从上面纵身往下跳?难道我们能阻止生命的进程吗?您几曾见过人类能和死截然分开?在走进这间陈列室之前,您是决心要自杀的;但是,突然间一个秘密引起了您的注意,就分散了您要寻死的念头。孩子!我想您每天碰到的生活之谜都不会比您今天碰到的这个谜更有趣味吧?您听我说。我曾亲眼见过摄政王朝淫秽的宫廷。我也象您一样,当时很穷,曾经讨过饭;尽管这样,我却活到了一百零二岁,而且,现在我已是百万富翁:不幸倒给了我财富,无知倒教育了我。我打算用很简短的几句话给您揭露人生的一大秘密。人类因为他的两种本能的行为而自行衰萎,这两种本能的作用汲干了他生命的源泉。有两个动词可以表达这两种致死原因所采取的一切形式:那便是欲和能,在人类行为的这两个界限之间,聪明的人采取另外一种方式,而我的幸福和长寿就是从它那里得来的。欲焚烧我们,能毁灭我们;但是,知却使我们软弱的机体处于永远宁静的境界。这样,欲望或愿望,便都在我身上被思想扼杀;动作或能力都被我的器官的自然作用消除了。简言之,我既不是把我的生命寄托在容易破碎的心里,也不是寄托在容易衰萎的感官上,而是把它寄托在不会用坏,比其他一切器官寿命都长的头脑里。我的灵魂和肉体都没有被任何过度的刺激所斲伤。可是,我却游览了整个世界。我的两脚曾登上亚洲和美洲最高的山峰,我学会了人类所有的语言,并且在一切社会制度下生活过。我借钱给一个中国人,仅用他父亲的身体做抵押,我睡在阿拉伯人的帐篷里,仅凭他口头的诺言。我在所有欧洲的首都签订合同,我毫无顾虑地把我的金子寄放在野蛮人的茅屋里;总之,我得到了一切,因为我懂得蔑视一切。我的唯一野心就是想观察,观察不就是认识吗?啊!认识,青年人呵,这不就是一种直觉的享受吗?不就是发现事物的本质,从而基本上把它占有吗?一个物质的占有会给我们留下什么呢?不过是一个概念。请您设想一下,一个人能把一切现实的东西都铭刻在他的思想里,把一切幸福的源泉都输送到他的灵魂里,排除一切尘世的污垢,从而提炼出无数理想的快乐,那时候,他的生活该是多么美满呵。思想是打开一切宝库的钥匙,它给吝啬人提供快乐,而不会给他带来麻烦。我就是这样在世界上逍遥,我的快乐始终是精神上的享受。我的放纵便是欣赏海洋、各民族、森林和高山!我什么都看过了,可这是安安静静地看,不让自己疲劳;我从来没渴望过任何东西,我在等待一切。我在世界上漫步,就象在自家的花园里那样。人们的所谓忧愁、爱情、野心、失败、悲哀等等,对我来说,都不过是被我转化成梦幻的一些观念;我不是在感觉它们,而是在表达它们,演绎它们;我不让它们吞噬我的生命,却把它们戏剧化,把它们提高;我用它们来娱乐,就象我运用内心的视觉来阅读小说。我从来不让我的器官疲劳,因此,我仍然享有强壮的身体。我的灵魂继承了我没浪费过的全部精力,因此,我这颗脑袋里储藏的东西,比我铺子里收藏的还要多。在这里,”他用手拍着前额说,“在这里的才是真正的百万家财。我曾经度过许多美妙的日子,因为我用智慧的眼光去回顾既往;我能把许多国家整个的召来,并召来许多优美风景、海景、历史上的美人!我有一个想象中的后宫,在那里,我占有了我所没有的一切女人。我常常再见到你们的战争,你们的革命,并且把这些事件加以评论。呵!为什么会有人宁愿热狂地、轻佻地去欣赏稍有几分姿色的容貌,多少有点曲线美的体态;为什么会有人宁愿接受由你们谬误的主意所造成的一切灾祸,而不去运用最高的智能,来使整个世界出现在自己的心中,取得既不受时间的束缚,也不受空间制约,而运动自如,能拥抱一切,观看一切,俯身在世界的边沿,去询问其他的星球,去倾听上帝的纶音的无边乐趣呢?这件东西便是欲和能的结合,”他用响亮的声音指着那张驴皮说,“这里面包含着你们的社会观念,你们的过分的欲望,你们的放纵行为,你们致人于死命的欢乐,你们使生活丰富的痛苦;因为痛苦也许只是一种强烈的快乐。有谁能够确定肉欲变成痛苦和痛苦仍是肉欲的界线?观念世界里最强烈的光线,不是反会爱抚视觉,而物理世界里最柔和的阴影,不是倒常常会刺伤视觉吗?智这个字难道不是从知这个字变来的吗?疯狂如果不是过度的欲或过度的能,那又是什么呢?”

①旺多姆广场上的圆柱,是用拿破仑军队从敌人手里缴获的一千二百门大炮铸成的铜柱,屹立在广场的中央。

“就算是这样吧!是的,我就喜欢过强烈的生活,”陌生人说,把驴皮攫在手里。

“青年人,您可要当心呵!”老头子用难以置信的激动神情嚷着说。

“我曾原因为研究和思考消耗了我的生命;可是这种努力甚至还养活不了我,”陌生人回答,“我既不愿受斯威登堡①式预言的欺骗,也不愿受您的东方符箓所愚弄,先生,就连您为了想把我再留在这个我再也不可能活下去的世界所进行的一切善意的努力,我也不愿接受……好啦!”他用一只痉挛的手紧握着那张灵符,望着老头子补充说。“我想来一次比得上王宫里的盛筵那样的豪华夜宴,我要有一次热热闹闹的配得上这个世纪的堪称尽善尽美的盛大宴会!我所有的宾客都是年轻人,都是有才智而无偏见的人,快乐得快要发疯!饮用的美酒要越来越浓烈,越来越醇厚,酒力之强烈,要足以让我们酣醉三日!这一天晚上,席间要有许多热情的女人来点缀!我要那狂热的、吼叫着的放荡之神把我们载在它那四匹马拉的飞车上,奔到世界的尽头,把我们扔在人迹未到的海滩上!让灵魂升上天堂或是投入泥潭,我不知道到那时候,它们到底上升还是下沉,这对我无关紧要!我只想命令这个不祥的力量把一切的欢乐融合成一个大快乐。是的,我需要在最后的一次拥抱中把天上人间的一切快乐都享受一番,然后死去。因此,我希望在酒后有放荡的古代颂歌,有能唤醒死者的歌曲,有无数的接吻,没完没了的接吻,让接吻的声音象一场火灾发出的噼啪声那样传遍巴黎,把所有的夫妻都惊醒,唤起他们强烈的热情,使他们全都恢复青春,即使是年已七旬的老夫妻!”

①斯威登堡(1688—1772),瑞典的通灵论者。

8

从老头子的嘴里发出的一阵狂笑,传到青年疯子的耳朵里,就象是从地狱里迸出的声音,如此专横地制止了他,使他不再做声了。

“您以为我的地板会突然裂开,变成一条过道,让摆满山珍海错的筵席和另一世界的客人一齐进来吗?”古董商人说,“不,不,傻小子,您已经签订过契约,这就万事俱备。现在您的意愿将会确确实实地得到满足,但须用您的生命作代价。这张驴皮就象征您的寿命的限度,它将按照您的希望的强度和数目的大小而收缩,从最轻微的到最强烈的希望,都毫厘不爽。当初给我这张驴皮的婆罗门教徒曾经向我解释,说在这张驴皮持有人的命运与希望之间将会自动地起一种神秘的协调作用。您的第一个愿望是平凡的,我倒可以把它实现,但是,我愿把它留给您的新生活去处理。话说回来,您是想寻死的!那么!您的自杀只不过是推迟一步罢了。”

陌生人有点愕然,几乎生气了,他觉得这个奇怪的老人在和他开玩笑,虽然在这最后一次玩笑中,他那种半是出于仁慈的心情是显而易见的,于是他嚷着说:

“先生,如果我的命运会有什么变化的话,在我走过这个堤岸的一段时间内,我就会明白。可是,如果您不是在拿一个不幸的人取笑,那么,为了回敬您给我的这个致命的帮助,我希望您爱上一个舞女!那时候您就会懂得放荡生活的快乐,也许您会变成一个挥金如土的浪子,把您以哲学家的风度攒积的全部财产通通花光。”

他匆匆走出去,连老人发出的一声长叹都没听到,他穿过厅堂,走下楼梯,那粗腮帮子的胖伙计在后面紧跟着想给他照亮都没来得及;他溜得那么快,就象当场被人发现的小偷似的。一阵热狂使他变得迷迷糊糊,甚至没有察觉到那张驴皮的难以置信的韧性,它变得象一只手套那样柔软了,他用狂热得发抖的手指把它卷起来,塞进上衣口袋,他几乎是机械地完成这个动作的。

在他从店铺的门口奔向大街的时候,撞见了三个手挽着手的青年人。

“畜生!”

“傻瓜!”

这便是他们见面时交换的温雅称呼。

“哎!原来是拉法埃尔!”

“好极啦,我们正在找你。”

“怎么啦!是你们?”

这三句友好的对话,是在一盏被风吹得直摇晃的街灯的光线正好照在这群惊讶的青年脸上时,紧接着先前的谩骂说出来的。

“亲爱的朋友,你跟我们来吧,”几乎被拉法埃尔撞倒的那个青年人对他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只管走吧,我可以一面走,一面把事情告诉你。”

出于自愿或被强迫,不管怎样,拉法埃尔是被他的朋友们包围着,被拉着胳膊加进这快乐的一帮,向艺术桥走去了。

“亲爱的,”演说家在继续他的演说,“我们到处找你,差不多有一个礼拜了。在你住的可敬的圣康坦旅馆,附带说一句,它那始终不变的招牌,总是一个黑字接着一个红字交错着写的,就象卢梭时代的招牌那样,你的莱奥纳德①对我们说你下乡去了。可是,我们并没有富人、执达吏、债权人或商务法警那种神气呵。没关系!拉斯蒂涅有天晚上还在滑稽剧院瞥见你,于是我们重新鼓起了勇气,拿自尊心来打赌,一定要把你找到,看你是不是栖息在爱丽舍田园大道的树上,是不是花两个铜子到救济院去睡觉,和那些靠在吊绳上睡觉的叫化子为伍;或者,如果更幸运些,你的临时营房是不是驻扎在什么女人的化妆室里。可是,我们到处找不着你,甚至圣佩拉日监狱和拉福尔斯监狱的囚犯名册上都找不到你的名字!我们还到政府各部门去打听,又到国立歌剧院,各修道院,咖啡馆,图书馆去,也查看了警察局的名册,还到各报馆编辑部,各饭馆,各剧院的休息室,总之,所有巴黎的好地方、坏地方我们都细心地找过,我们不禁为失掉这么一个既可以进皇宫,也可以入监狱的相当有天才的人物而叹息。我们正在议论要把你列入七月革命②英雄的名册上去!而且凭良心说,我们都在为失掉你而惋惜!”

①莱奥纳德,法国作家勒萨日(1668—1747)的小说《吉尔?布拉斯》中的老女仆的名字,这里是指拉法埃尔住的旅馆的女仆。

②这里指的是一八三○年七月巴黎民众武装起义推翻查理十世的波旁王朝,建立路易-菲力浦的七月王朝事件。

这时候拉法埃尔和他的朋友们走过艺术桥,他并没有听他们的说话,只顾望着塞纳河,滚滚的流水在怒吼声中反映出巴黎的灯光。不久以前,他还想从这儿纵身投水自杀,现在老人的预言已实现,他的死期势必要推迟了。

“我们的确在为失掉你而惋惜!”他那朋友一直在继续发表他的议论,接着又说,“那是事关一桩密谋的问题,我们想让你也来参加,因为你有超凡的才干,你是懂得驾驭一切的人。亲爱的朋友,今天,在王室的诈骗之下,利用宪法作幌子来为非作歹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厉害了。被人民的英雄行动推翻了的万恶的君主专制政权,是一个下贱的娼妇,人们可以随便和她开玩笑,饮酒取乐;但祖国却是一位爱唠叨的有德性的妻子;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我们都得接受她的刻板的爱抚。因此,正如你所知道的那样,权力已从杜伊勒里宫转移到了报馆,就象金库已转移地方,从圣日耳曼区①转到了昂丹大道②。”

“但是,也许你还不知道这样的事实!政府,也就是银行家和律师们的新贵族政权机构,今天他们利用祖国,就象过去教士们利用君主专制政权,他们觉得有必要利用新字眼和旧思想来迷惑善良的法国民众,就象各派哲学家和各个时代的当权人物所做的那样。问题就在于要给我们造成一种声势浩大和全国一致的舆论,从而给我们证明:给由某某先生所代表的祖国缴纳十二亿法郎三十三生丁的税,要比给只说我而不说我们的国王缴纳十一亿法郎九生丁的税更为幸福得多。总之一句话,一家拥有二、三十万结结实实的法郎的报馆新近创办成功了,报馆的目的是要做出一种反对派的姿态,使不满现状的人感到满意,同时又不致妨碍公民国王③的国民政府。由于我们既嘲笑自由,也嘲笑专制,嘲笑宗教同时也嘲笑异端;因此,对我们来说,祖国就是这样一个首都,在这里让我们彼此交换意见,并且按多少钱一千字出卖自己,在这里每天都有丰富的晚餐可吃,有精彩的演出好看;在这里到处都有淫荡的妓女,在这里夜宴继续到清晨,在这里爱情以钟点计算,就象出租的马车那样;但愿巴黎永远是所有国家中最可爱的首都!是快乐的祖国,自由的祖国,智慧的祖国,美女的祖国,坏蛋的祖国,美酒的祖国,而且,在这里我们不大感觉得到权势的压力,既然我们大家都和掌权的人物接近;……我们这些靡非斯特魔神的真正信徒,我们承办一切;我们制造舆论,我们给粉墨登场者换新装,给政府这家旧铺子钉上新招牌,给空论派一些药吃,给老共和党重新回炉,给波拿巴派重露头角的机会,给中间派提供给养,只要它允许我们iu petto④嘲笑一下国王和民众,允许我们晚上改变早上的意见,让我们象巴汝奇⑤或照东方人的习惯躺在柔软的褥垫上过快乐的生活。我们一致请求你统治这个离奇的滑稽诗的帝国;因此,我们现在立即领你去赴这家报馆创办人,一位退休银行家的宴会,他有钱不知该怎么花,便一心想把他的金子变成智慧。在他那里,你将受到兄弟般的接待,我们将把你尊为天不怕地不怕,专爱鸣不平的人们的国王,这些人的聪明才智足以在奥国、英国或俄国还没有打定主意之前,就预见到他们的意图!是的,我们打算把你奉为这个智慧王国的国王,这个王国曾经给世界提供过象米拉波⑥、塔莱朗⑦、皮特⑧、梅特涅⑨那类政治人物,总之,所有这些机灵的克里斯平⑩们,在他们之间,把一个帝国的命运作为赌注,就象普通人在玩骨牌时,把他们的樱桃酒作为赌注。我们一致认为你是最勇敢的伙伴,而且你从未真正和‘放荡’接触过,‘放荡’,这可爱的怪物,是所有意志坚强的人,都想和它较量一番的;我们甚至敢说它还没有把你征服过。我希望你不至于辜负我们对你的赞许。我们的东道主泰伊番准备给我们举行一次盛大宴会,其规模将远远超过我们现代的小吕居吕斯⑾的吝啬的狂欢宴。他相当富有,能够在小事情上做得大方,在恶习中表现优雅和韵致……你同意吗,拉法埃尔?”演说家打断自己的话头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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