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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巴尔扎克/译者:梁均 当前章节:1657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47

“难道你有时在梦里也不曾梦见他们吗?”拉法埃尔追问道。

“这里面有个时效问题!”这腰缠万贯的凶手说。

“那么,在他的墓碑上,”爱弥尔以冷笑的腔调嚷道,“坟场的承造人将刻上这么一句墓铭:‘过路人,为他身后的声名一洒同情之泪吧!’……哦!”他接着说,“我很愿意给他一百个铜子,要是有一个数学家用代数的方程式替我证明地狱的存在。”

他把一枚硬币抛向空中,嘴里嚷道:

“如有上帝,正面落地!”

“你别看!”

拉法埃尔边说边伸手把硬币接住;“谁能知道?偶然造成的机会是怪可笑的。”

“唉呀!”爱弥尔做出一副忧愁的滑稽相接着说,“我真不知道在不信教者的几何学和教皇的我们的天父之间,我该站在哪边。管它呢!我们喝酒吧!我相信喝就是‘神瓶大殿’的神谕,也就是《巨人传》得出的结论。”

“我们的艺术,我们的建筑,也许还有我们的科学,这些都是我们的天父的恩赐,”拉法埃尔答道,“而且还有更大的恩惠!那便是我们的现代政体,在政府下面有一个庞大而富裕的社会,有五百名才智卓绝的人物非常巧妙地代表它,其中各种敌对的势力彼此中和起来,结果是把全部权力赋予了文明,这是位伟大的皇后,她取代了国王,这个古老的可怕的形象,是人类在上天和他之间创造的虚假的主宰。面对着这许多业已完成的业绩,无神论不过是一具不能生育的骸骨罢了。对这一切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我在想为了天主教而流过的滔滔血浪,”爱弥尔冷冷地说,“它打开我们的血管和心脏,用以造成一场摹拟的洪水。但是,这也没关系!一切有思想的人都该在基督的旗帜之下前进。他是唯一能用精神来战胜物质的人,他是唯一有诗意地给我们揭开把上帝和我们分开来的中间世界的人物。”

“你相信吗?”拉法埃尔接着说,同时投给他一个无从捉摸的醉态的微笑。“好吧!为了不让我们牵连在这种纠纷里,我们最好来给那句著名的祝酒词:Diis ignotis①!干一杯!”

①拉丁文:无名的神明。

于是他们便举起原来喝光了他们那混合着科学,碳酸气,香料,诗歌和异端邪说的醇酒。

“如果诸位先生愿意到客厅里去,那里的咖啡已经准备好了。”管事的仆人说。

这时候,几乎所有的宾客都沉湎在一种甜蜜的混沌境界,这儿理智的光辉熄灭了,肉体从自己的暴君手中解放出来,委身于自由的疯狂享乐。有些人已醉到了极点,神情沮丧,还勉强设法抓住一个思想,借以证明他们本身的存在;有些人肚子饱得不能再饱,由于过重的消化负担,陷在极度的疲劳里,连动都不想动了。几个勇敢的演说家,还在放空炮,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不时听到的几声叠句,好比没有生命的机械转动时,无可奈何地发出的若断若续的响声。沉寂和喧嚣奇怪地配合在一起。虽然如此,当仆人代替主人以响亮的声音向宾客宣告新的享乐节目即将开始时,他们都站了起来,彼此拉扯,相互扶持,大家你挤我拥的。整个队伍有一瞬间象着了迷似的,在门槛上愣住了。

宴会穷奢极侈的排场,此刻在东道主奉献给他们的感官的最肉感的景象面前,不禁黯然失色了。在一座烛光四射的镀金的大吊灯的照耀下,在一张朱红金漆桌子的周围,有一群女子突然出现在这些发呆的宾客面前,她们的眼睛象钻石般发出光芒。她们身上的珠宝富丽堂皇,但是,更富丽的是她们本人的美貌,在这群明艳照人的美女面前,这座豪华大厦里的一切奇珍异宝都显得毫无价值了。这群美女热情的眼睛,象仙女的眼睛一般迷人,它们的光彩较之在无数的光涛照耀下反映出的帷幔的绿光,云石的白光,青铜器皿柔和的闪光还更鲜艳。看了她们各式各样动人的发式和姿态,全都各有魅力和特点,人们就会禁不住心中的欲火。这是一堵花墙,混杂着红宝石,蓝宝石和珊瑚的装饰品,黑色的缎带象项链般围在雪白的脖子上,轻飘飘的披肩,象灯塔上飘荡的火炬,头上的纱巾显出骄傲的神态,紧身的长袍在含蓄地挑逗情欲。

这是一群堪与苏丹后宫的宫女媲美的美女,她们能迷惑一切人的眼睛和满足各种奇特的情欲。一个姿态非常迷人的舞女,在轻柔的开司米披肩波状褶纹遮盖下,仿佛一丝不挂。这里那里,只见她们或是一片透明的轻纱裹体,或是一块闪光的丝绢遮身,使玉体最美妙神秘的地方若隐若现。她们娇小的双脚象在谈情说爱,她们鲜艳朱红的嘴唇反而一声不响。这群窈窕端庄的少女,这些冒牌的处女,她们美丽的头发散发出一股宗教的圣洁气息,她们整个形象让人看来象是一口气就可以吹散的美艳的幽灵。这之外,便是一些眼神骄傲的贵族美女,但是,她们神态冷漠,体质纤弱瘦削,优雅地侧着头儿,那种神气好象还有王室的保护,使人买她们的账。有一位英国女郎,肌肤雪白,品貌贞洁,象莪相①诗歌中描绘的天上下凡的少女,她象一位忧郁的天使,又象是躲避罪恶的悔恨者。而巴黎女人全部的美却寄托于一种无法形容的媚态,她的装束和禀性都是轻浮的,她的全能武器就是娇柔,她软硬兼备,她是没有心肝没有热情的妖艳女人,但她却懂得人为地制造种种激情的财宝,伪装出发自真心的声调,在这个危险的聚会上这类女人是少不了的,在这里大放光彩的还有表面安详,骨子里却对自己的幸福很认真的意大利姑娘,体态健美的诺曼底富家女子和黑头发大眼睛的南方姑娘。你会以为这群姑娘是勒贝尔②设法替主子弄进凡尔赛宫的美女哩。她们一早就布置好了她们的情网,来到这里就象一群被奴隶贩子的声音叫醒,以便在黎明时向市场出发的东方女奴。她们默不作声,羞答答的样子,在桌子周围忙做一团,就象一群在蜂窠里嗡嗡作响的蜜蜂。她们这种怯生生的拘谨,抱怨和撒娇混在一起的神情,你可以说这是经过精心策划的迷魂阵,也可以说是自然流露的羞耻之心。也许这是女人永远无法完全摆脱的感情在命令她用道德的外衣做掩护,以便给荒淫带来更多的情趣和更大的刺激。因此,老泰伊番精心策划的阴谋,似乎非失败不可了。这群失去控制的男人,果然一下子就被女人所赋有的伟大力量征服了。一阵悄悄的赞叹声在回响,象一种最柔和美妙的音乐。爱情和醉酒是不能并驾齐驱的;这些宾客们本以为狂欢的肉欲享受就在眼前,忽然觉得自己周身无力,只好放弃了无上快乐的肉欲陶醉。艺术家们受到永远统治他们的诗神的召唤,正在愉快地捉摸使这群上选的美女各具异彩的种种微妙色调。

①莪相,传说中的三世纪时歌颂英雄勋业的苏格兰抒情诗人。

②勒贝尔,法王路易十五的侍臣。

12

也许是由于香槟酒散发出的碳酸气的刺激,一位哲学家打了一个寒噤,忽然清醒过来,想到这群由于各种不幸遭遇而到这里来的女人,她们以前也许配得上人们最纯正的敬意。她们每人无疑都有一出流血的悲剧向人倾诉。她们每人几乎都有摆在面前的无穷无尽的痛苦,和拖在背后的没有良心,忘恩负义的男子,以及用悲惨的代价换来的欢乐。宾客们有礼貌地走近她们,于是随着各种不同的性格,各种不同的谈话也开始了。各个会话的小集团也形成了。你也许会以为这是在上流社会的沙龙里,少女和少妇们在餐后献给宾客们咖啡、酒和糖果,帮助嘴馋的宾客克服消化的困难。但是,不久就爆发出阵阵的笑声,窃窃的私语增加了,声音也逐渐提高。这场狂欢的夜宴被控制了一会儿,经过一阵间歇,又有再度爆发的危险。这种寂静和喧哗的交替,仿佛是一曲贝多芬的交响乐在演奏。

两位朋友坐在一张柔软的长沙发上,他们首先发现一个身段很匀称的高个子姑娘来到他们身边,她仪态万方,面型相当奇特,但是,很富刺激性,很有吸引力,正是由于有强烈的对比,反而牢牢地攫住了人们的灵魂。她那头浓黑的头发,一簇簇发鬈还带有淫荡的意味,好象曾经历了一场爱情的搏斗,发鬈蓬松地飘落在她宽阔的肩膊上,从她的双肩使人联想到更引人入胜的地方。一簇簇的黑色长发鬈半遮着她端庄的脖子,不时透过发鬈射进来的光线,使人看得见脖子上细致的,最美丽的轮廓。她那不很白的皮肤,反而衬托出了她容颜的鲜艳和色调的生动。她那双长着长睫毛的眼睛,放射出大胆的光焰和爱情的火花!她那张鲜红湿润的嘴,双唇半开半合,唤起人们接吻的欲望。这姑娘有一副强壮但却富有性感的健美体格;她的胸脯和胳臂都很发达,和卡拉什①画的美女形象差不多;尽管如此,整个看来,她却显得轻盈和柔软,而她的生气勃勃,又会令人联想到雌豹的轻捷,正如她健美的体格会给人提供致命的肉欲的快乐。尽管这姑娘似乎应该懂得逗笑和玩乐,她的眼睛和微笑却使人害怕。就象有恶魔附身的女先知似的,与其说她使人喜欢,毋宁说她使人惊愕。她所有的表情密集地象闪电般从她灵活的脸部掠过。也许她曾经使厌倦的人发生兴趣,但是一个青年人对她却只有恐惧。她就象从一座古希腊神殿的高处掉下来的一尊大型雕像,远看似乎是绝妙的精品,近看却粗糙不堪。尽管如此,她那惊人的美貌一定能够使阳萎的人勃起,她的迷人的声音,能够使聋子复聪,她的诱人的眼神能够使枯骨复生;因此,爱弥尔随便把她比作一出莎士比亚的悲剧,比作某种阿拉伯风格的绝妙图案画,画上表现快乐在怒吼,爱情显得不知道有多么野蛮,暴怒的血淋淋的骚乱继之以优美的魔法和幸福的火焰;他还把她比作既会咬人,也会爱抚人的怪物,它似魔鬼那样狂笑,象天使般哭泣,它懂得在一次骤然的拥抱中施展出女人的浑身解数,除了处女忧郁的叹息和羞怯的欢乐;然后,在突然狂怒的瞬间,撕破自己的两胁,粉碎她的情欲和她的情人;最后毁灭她自己,就象暴乱的人民所干的那样。她身上穿一件红丝绒的长袍,毫不在乎地践踏从女伴头上掉下的几朵鲜花,并且把手里拿的银托盘傲慢地伸到两位朋友面前。她为自己的美貌自豪,也许是为自己的淫荡而骄傲,她露出一只在红丝绒衬托下分外洁白的胳膊。她站在那儿,就象欢乐的女王,象人类快乐的象征,为这种快乐,人们可以挥霍掉祖宗三代积累下来的财富,人们可以站在死尸上狂笑,嘲弄自己的祖先,拆散珍珠和金座,把青年人变成老头子,更常见的是把老汉变成青年;而这种快乐只属于那种经过思想的检验,对权力已发生厌倦的巨人,或者那种对他们来说,战争已成为一种游戏的人物。

①卡拉什(1560—1609),意大利画家。

“你叫什么名字?”拉法埃尔问道。

“阿姬莉娜。”

“哦!哦!你是从《被解救的威尼斯》①来的!”爱弥尔嚷道。

①《被解救的威尼斯》(又译《威尼斯转危为安》)是英国诗人,剧作家奥特维(1652—1685)的悲剧,剧中人之一叫做阿姬莉娜。

“对,”她答道,“象教皇登极时,照例取一个新名,表示他高于别人,我也另用了一个名字,以表示我高出于一切女人之上。”

“你是否象你的女主人那样,有一位尊贵和可怕的阴谋家做情人,他爱你,而且知道在什么时候该为你而死?”爱弥尔激动地说,为这种表面的诗意弄得清醒过来了。

“我曾经有过,”她答道,“但是,断头台变成了我的情敌。因此,我在我的服饰中总要有些红布片,意思是叫我决不要乐而忘返。”

“哦!如果你们让她谈起拉罗歇尔的四个小青年的故事①,那就会没完没了。我说,阿姬莉娜,你快别说啦!难道女人不是全都有个情人来让自己为他痛哭吗?但是,她们并不全都象你那样有运气,让自己的情人在断头台上丧生。啊!我本人将更喜欢知道我的情人躺在克拉马坟场的墓穴里,而不愿知道他躺在我情敌的床上。”

①指拉罗歇尔地方的四个下级军官于一八二二年五月二十日在沙滩广场被处决的事件。

这些话是一个最纯洁、最美丽、最可爱的娇小姑娘用又温柔又悦耳的声音说出来的,象这样的人儿,只能说是传说中的仙姑用魔棒一指便从一只魔蛋里跳出来的。她悄悄地走来,露出一张细致的面孔,蓝色的眼睛娇柔可爱,鬓角明净,身材窈窕。一个从清泉中逃出来的纯洁的水仙女也不比这少女更羞怯,更洁白,更天真的了,她似乎只有十六岁,还不知道罪恶,不懂得爱情,未经历过人生的风波,她来自一座教堂,她似乎曾在教堂中祈求过天使,请求准许提前把她召回天国。只有在巴黎才能遇到这类女人;她们外表天真无邪,她们的前额象雏菊般温柔、娇艳,却隐藏着最深刻的堕落,最精细的淫佚。这位少女温雅的容貌所流露的那种高贵姿质,一开始就使爱弥尔和拉法埃尔上了当,他们接受了她斟在铜子里的由阿姬莉娜用银托盘端过来的咖啡,并开始向她问这问那。后来她以一种可怕的比拟,那就是以一种自甘堕落的,淫荡而残忍的,鲁莽得足以犯罪,又坚强得足以讥笑罪行的姿态,去和她壮健的同伴那种粗鲁而热情的表情作对比;她是一个没心肝的魔鬼,以自己的无情去惩罚那些多情善感的人,她总有办法装模作样来出卖爱情和有本领在她的牺牲者的出殡行列中挤出几滴眼泪,然后,在夜里怀着快乐的心情去读她的牺牲者留下的遗嘱。我也不知道这是人类生活的哪个侧面,这一来,她的形象便在两位诗人的眼中发生了变化。一位诗人也许会欣赏漂亮的阿姬莉娜;而全世界都应该躲避迷人的欧弗拉齐:因为前者是淫邪的化身,后者是没有灵魂的淫妇。

“我很想知道你有时是否也想到自己的前途,”爱弥尔问这位漂亮的姑娘。

“我的前途吗?”她笑着回答,“你说什么叫前途?我为什么要为还不存在的事情去操心?我从来就不瞻前顾后,先照顾目前不是已经够我忙坏了吗?再说,前途嘛,我们是知道的,那就是救济院。”

“你怎么现在就想到进救济院,而不设法避免将来进那种地方?”拉法埃尔嚷着说。

“难道救济院真是那么可怕?”阿姬莉娜板着面孔问道,“我们既不是母亲又不是妻子,当老年让我们脚上穿上黑色的袜子,额上长满皱纹,使我们身上一切女性的特征都已萎缩,使朋友们见到我们时,在他们的眼里没有了欢乐的神情,试问我们还能有什么需要?那时候,你们从我们的穿戴上会只看到我们原来的卑贱相,寒伧、干瘪、不成格局,两条瘦腿走起路来,发出踩在枯叶上的声音。最美丽的布帛穿在我们身上都会变成褴褛,从前使梳妆室里馨香扑鼻的龙涎香,现在却发出死人的臭味,让人闻到骸骨的气息;再说,在这种卑贱的处境中,万一还有一颗良心,你们就会一起来侮辱它。你们甚至不让我们留下一个纪念品。因此,当我们到达了人生的这个阶段,无论是住在豪华的府邸里养狗,还是在救济院里挑选破布片,我们的生活难道不都是一样吗?用红蓝方格子粗布头巾或用挑花细纱头巾遮盖我们的白发,用扫帚打扫街道或用绸缎拖布擦拭杜伊勒里宫的石阶,坐在镀金的壁炉前烤火或坐在红土火盆前取暖,去沙滩广场看杀人和到歌剧院观剧,难道真有那么大的差别吗?”

“我的阿姬莉娜,你在种种失望之中,可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有道理的话,”欧弗拉齐接着说,“是的,细绒料子,小牛皮货,香料,黄金,奢侈品,一切发光的东西,所有逗人喜爱的什物,都只适宜于青春时代享用。只有时间能够克服我们的疯狂行为,但是,幸福却饶了我们——你们嘲笑我说的话,”她对两位朋友毒辣地微笑一下,嚷道,“难道我说的不对吗?我宁愿为享乐而丧生,却不想因生病而死亡。看到上帝的种种做法,我既无永生的奢望,也没对人类有多大的敬意!请给我几百万法郎,我将把它们花得精光;连一个铜子我也不想留给明年。活着是为了享受和支配。这是我的心每次跳动时向我宣告的决定。社会也在支持我;它不是不断地提供我挥霍的费用吗?为什么仁慈的上帝每天早上都把我每天晚上该花的钱如数给了我?为什么你们要给我们设立救济院?既然上帝不把我们放在善和恶之间,让我们选择使我们感到不快或烦恼的东西,而我不去寻欢作乐,就未免太傻了。”

“那么,别人呢?”爱弥尔说。

“别人吗?好!让他们自己管自己吧!我宁愿嘲笑别人的痛苦,不愿为自己的痛苦而哭泣。我绝不让男人给我招致丝毫痛苦。”

“你为什么有这样的想法,难道你有什么痛苦吗?”拉法埃尔问道。

“我么!人家为了一笔遗产便把我遗弃了!”她边说边做了一个充分显示她的魅力的姿态。“可是,我曾经日以继夜地工作来养活我那情人!从今以后,我再不愿受任何微笑,任何许诺的欺骗了,我要使我的生活变成一场永久的欢乐。”

“可是,幸福难道不是来自灵魂的吗?”拉法埃尔嚷道。

“吓!”阿姬莉娜接着说,“眼看自己受人奉承,用我们的美貌,用我们的财富去压倒别人,胜过所有女人,即使是最有德行的女人,难道这都不算一回事吗?何况,我们一天的生活比中产阶级妇女十年的生活还要丰富,而这一切早已有定评。”

“一个没德行的女人难道不可憎吗?”爱弥尔对拉法埃尔说。

欧弗拉齐用毒蛇般的眼色向他们瞟了一眼,并且以一种无法摹拟的讥刺口吻回答道:

“德行么!我们把它留给丑女人和驼背女人。这些可怜的女人,如果她们连这点都没有,还成个什么样子?”

“好啦,你别说了!”爱弥尔嚷道,“你不懂的东西最好别说。”

“啊!我不懂得什么叫德行!”欧弗拉齐辩解道,“一辈子委身给一个可憎的人,学会生儿育女,养大了让他们抛弃你,当他们在你心窝上戳一刀的时候对他们说:‘谢谢!’这便是你们强迫女人遵守的道德;还有,你们为了报答她的献身精神,便千方百计诱惑她,给她带来痛苦;要是她拒绝你们的引诱,你们就损害她。多美妙的生活呀!倒不如给自己留下自由,让我们喜欢谁就爱谁,并且趁年轻时死去。”

“你不怕有一天要为这一切付出代价吗?”

“说真话!”她答道,“与其让我的欢乐掺杂着悲伤,我宁愿把生命切成两段:那便是靠得住的快乐的青春的一段,和前途未卜的老年受苦的一段。”

“她从未恋爱过,”阿姬莉娜用深沉的语调说,“她从来没有为了痛痛快快地去接受或拒绝一个多情的眼波而奔波过;她既没有冒过什么生命的危险,也没有为着拯救她的国王、她的君主、她的神道而打算去刺杀几个男人……对她说来,爱情就是一位漂亮的上校。”

“哎!哎!驻在拉罗歇尔地方的,”欧弗拉齐答道,“爱情就象一阵风,我们不知道它从哪儿刮来。要是你曾经被一个蠢材热爱过,你就会厌恶聪明人。”

“法律禁止我们去爱畜类①,”大个子阿姬莉娜用嘲笑的声调回答说。

“我原以为你会对军人更宽大些!”欧弗拉齐笑着嚷道。

“象她们这样能够放弃她们的理性也许是幸福的!”拉法埃尔大声嚷道。

“幸福吗?”阿姬莉娜怀着怜悯的、激动的心情冷笑着向两位朋友狠狠地瞪了一眼,“啊!你们怎能了解一个心里怀念死者,却被迫去寻欢作乐的女人的心境。”

这时候来仔细观察各个客厅的情景,就等于提前见到了弥尔顿的群魔殿②。五味酒的蓝色火焰给还能喝酒的人脸上染上了阴……的颜色。被一股野性的力量激发的疯狂的舞蹈,引起一阵阵象焰火的爆炸声般的狂笑和叫嚷。化装室和小客厅里,出现一派战场上的景色;摆满了死人和垂死的人。美酒,欢乐和谈笑构成热烘烘的气氛。酒醉,爱情,热狂,忘掉世界,这一切都堆在心里,露在脸上,写在地毯上,表现在混乱中,给一切目光蒙上了一层薄纱,使人们看见空气中只有令人沉醉的雾霭。这种景象是动人的,象太阳射进来造成的光带,使发光的尘埃在光带里飞舞,透过尘埃,可以看到种种最奇怪的形态,最滑稽的搏斗。这里那里,一群群男女相互拥抱,与装饰厅堂的名贵大理石雕像简直真假难分。尽管两位朋友在思想和器官上还保持着某种不大可靠的清醒,这是人们最后的战栗,是生命的不完善的模拟,它已不可能使他们辨认出在这些离奇怪诞的幻象中,到底什么是真实的东西,以及在他们的倦眼前不断呈现的超自然景象里,到底有什么客观存在的可能。空中飘荡着我们的种种幻梦,映进我们眼里的是人们面孔上流露的热烈畅快的神态,尤其是搂抱得紧紧的身体的那种说不出的灵活,总之,梦寐中的种种最出人意料的奇怪形象都如此猛烈地向他们袭来,竟使他们把这场荒唐夜宴中的种种纵欲游戏,当做一场动作无声音,叫喊听不见的噩梦中的古怪情景。这时候,一个心腹仆人费了很大劲,才把主人引到前厅,凑着耳朵说:

①法语中蠢材和畜生是一个字,这里说法律禁止我们去爱畜类是句俏皮话。

②群魔殿,见英国诗人弥尔顿(1608—1674)的《失乐园》。

“先生,所有的邻居都站到窗口来抱怨我们的喧闹。”

“他们怕别人吵闹,干吗不叫人用稻草把自家的门堵起来?”泰伊番大声嚷道。

拉法埃尔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来得如此突兀,他的朋友便问他哪儿来的这种狂乐。

“这个你可不大容易理解,”他答道,“首先,我该向你承认,你们在伏尔泰堤岸上拦住我的时候,正是我打算跳进塞纳河自杀的当儿,而你当然想要知道我寻死的原因。可是,如果我对你说,当时由于几乎是神话般的偶然机会,物质世界最富诗意的遗迹,得以通过一种象征人类智慧的表达方式概括地呈现在我的眼前;而目前,被我们在餐桌前胡乱剽窃的所有精神财富的残骸,最后归结到这两个女人身上,她们是人类疯狂行为的原始的活生生的形象,而我们对世人世事的漠不关心,都正好成为这两种完全相反的,色彩强烈的生活方式的媒介,这么一说,你是否明白一点了呢?要是你没有喝醉,也许你会从这里面看到一篇哲学论著。”

“如果你没有把双脚搁在这位迷人的阿姬莉娜身上,她此刻鼾声大作,活象暴风雨来临前的狂风怒吼,那你就会为你的醉酒和你的胡扯害羞。”爱弥尔回答说,他本人也正在不太有意识地做着一种天真的游戏:把欧弗拉齐的头发卷起了又拆散开来。“你的两种方式论,可以归纳成一句话,总结为一个思想:简单机械地生活,因劳动而窒息智力,把人导向某种荒诞的智慧;而在抽象的空虚里或在精神世界的深渊中度过的生活,却能使人产生某种疯狂的智慧。总而言之,为长寿而扼杀热情,或甘愿做情欲的牺牲品而夭折,这就是我们注定的命运。再说,这个判决和那位苛刻的嘲弄者、万物的创造主所赋予我们的气质,也不是没有斗争的。”

“大呆瓜!”拉法埃尔大声嚷道,打断了他朋友的话,“象你这样唠叨下去,你真会写出几部书来哩!要是我存心把这两个思想概括成一个公式,我也许可以告诉你,人类由于运用理智而腐化了,无知无识,倒可以返朴归真。这恰好是对社会的控诉!但是,我们同智者生活在一起,或和愚人同归于尽,就其结果而言,迟早还不是一样?因此,那位伟大的第五原素的提炼者①,当初把这两种生活方式用两句话表达:叽哩咕噜,咕噜叽哩②。”

①《巨人传》的作者拉伯雷自称第五原素的提炼者。

②原文是Carymary,Carymara,是作者从拉伯雷《巨人传》中的Carimari-Carimara转化来的,原是一种无意义的叫嚷。

“你使我对上帝的威力发生了怀疑,因为他的威力还比不上你的愚蠢,”爱弥尔答道,“我们亲爱的拉伯雷最后把这个哲理问题解决了,他用的是比叽哩咕噜、咕噜叽哩更简单的两个字:也许,而蒙泰涅①的我知道什么?就是从他那里脱胎来的。再说,伦理学上的这些最新的词儿,也不过是皮浪②处在善恶之间时所发出的感叹,就象布里登的驴子③站在两份燕麦饲料中间,不知要吃哪一份好。可是,让我们把这个永远有争议、今天已经归结为是或否的问题暂且搁下吧。你打算跳进塞纳河究竟想要取得什么经验?你是不是忌妒圣母桥的那架水力机?”

“啊!要是你了解我的生活。”

“啊!我没想到你这么平庸,”爱弥尔嚷道,“你这句话早已成了老套。你难道不晓得我们全都在自夸比别人受到更大的痛苦?”

“啊!”拉法埃尔又在叹气……

“你这样唉声叹气真是滑稽可笑!让我们来看看:你到底害的是精神上的,还是肉体上的病,竟迫使你每天早上运用你肌肉的力量,象达米安④过去所做那样,傍晚时分把给你四马分尸的马匹拉回来?你有没有住在阁楼上,穷得一文不名,只好喝西北风充饥?你的孩子们有没有在你面前喊过‘我饿啦’?你有没有为了赌博把你情妇的头发剪掉去卖钱?你是否曾到过一个假地址去兑取一张假托你叔父的名义的假支票,而且惟恐来得太迟了?如果有过这类事情,我就听你的!要是你为了一个女人,为了一张被拒绝支付的期票,或者由于厌世而投水,我就不认你是朋友。你坦白吧,不许撒谎;我不要你作历史回忆录。尤其是在你醉酒的情况下,要尽量说得简短;我就象一个读者那样苛求,何况我正困得象个做晚祷的女人,快要睡着了。”

①蒙泰涅(1533—1592),法国伦理学家,他的《随笔集》是他的不朽之作。

②皮浪,公元前四世纪希腊的怀疑派哲学家,他否认人类能够到达认识真理的境界,说人们只能认识事物的表面现象。

③布里登,十四世纪法国经院哲学博士。相传他对一个同时在两方面有要求而不能自决的人的处境,竟用一个假设来说明;一个又饥又渴的驴子面对在相等距离的一桶水和一筐燕麦,究竟它应先从哪儿开始?这是个无所谓的问题。先喝或先吃都可以。

④达米安(1715—1757),因为用小刀刺伤法王路易十五,据说只是为了给国王一个小警告,而被判处四马分尸之刑。

“可怜的蠢材!”拉法埃尔说,“从什么时候起痛苦不再值得同情?当我们到达这么一种科学阶段,使我们能写出一部心灵的自然史,把它们立起名目,把它们分门别类,分科分属,例如甲壳类,化石类,爬虫类,微生物类……还有什么类?我也说不上。到那时候,我的好朋友,心灵将可以象物质那样被证实,让人知道世上确有花儿般娇嫩,花儿般脆弱的心灵,也象花儿般轻轻一揉就碎;而有些心灵却象铁石,任你怎样磨擦也毫无感觉……”

“噢!你饶了我吧,你的这番开场白,请给我省掉吧,”爱弥尔握着拉法埃尔的手,半嘻笑半怜悯地说。

13

冷酷的女人

沉默了一会儿后,拉法埃尔无意中做了一个洒脱的姿势说:

“说老实话,我此刻头脑特别清醒,能把我的一生概括成一幅图画,我不知道这是否应归功于葡萄酒和五味酒的力量。总之,这幅画中的一切形象、色彩、阴影、光线和半浓半淡的色调都得到如实的反映。我想象中的这种诗意的花招,如果它对我过去的一切痛苦和快乐不是带着某种轻蔑态度,我倒也不觉得奇怪。从远处看,我的生命似乎是被一种奇怪的精神现象所缩短了。这种持续了十年的漫长而隐约的痛苦,今天可以用几句话来复述,其中的所谓痛苦只不过是一个概念,而快乐也只是种哲学的反省而已。我是在用判断来代替感觉……"

“你简直象一件没完没了的修正案那么讨厌,”爱弥尔嚷道。

“也许你说得对,”拉法埃尔心平气和地接着说,“为了不致滥用你的听觉,我打算把我十七岁以前的经历略去不谈了。在这以前,我象你,也象无数别的人那样,过的是中学生的生活,这种生活中虚构的痛苦和真正的快乐都成了我们甜蜜的回忆。只要我们没有再过这种生活的机会,我们对珍馐美味发腻了的胃口,都会向往星期五的素食。过去美好生活中的作业,尽管我们似乎觉得讨厌,可是,它却教我们懂得了工作……”

“快谈你的悲剧吧,”爱弥尔露出半滑稽半埋怨的神气说。“我从中学毕业以后,”拉法埃尔接着说,一面举起手做出要求继续发言的姿势,“我父亲就强迫我按照严格的纪律生活,他让我住在与他的工作室相毗连的一间房里;我晚上九点钟就得睡觉,早上五点钟便要起床;他要我专心攻读法科;我除上学外,还到一个诉讼代理人那里学习;我每天走路和上课的时间都经过严密的安排,晚餐的时候,我父亲还要严格检查我的功课……”

“你说的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爱弥尔打断了他的话。

“嗨!你见鬼去吧!”拉法埃尔答道,“要是我不把那些影响我的心灵,使我发生恐惧,和使我长久停留在青年人的淳朴阶段的种种不易察觉的细节告诉你,你怎么能了解我的感情呢?就这样,直到二十一岁,我都是屈服在一种比修道院的规章还要严酷的专制管制之下的。为了揭露我生活上的惨痛经验,也许只需把我父亲的形象向你描述一番就够了。他是一个身材高大、又干又瘦的人,他面孔狭长,脸色苍白,说话简短,象老处女那样爱嘲弄人,象办公室主任那么细心。他那种父亲的尊严,就象一个铅质的圆盖紧紧扣在我的淘气和快乐的思想之上;要是我想对他表示一点儿温柔甜蜜的感情,他就会把我看作一个要说蠢话的孩子;我怕他更甚于过去害怕我们的学监。在他看来,我始终还是个八岁的孩子。现在我还象看见他站在我面前。他穿着栗色长外套,身子象支复活节的蜡烛般挺得笔直,那神态活象一条烟熏的鲱鱼给卷在一本政治讽刺书的赭红色的封皮里那样。可是,我仍然爱父亲,因为他毕竟是正确的。严厉如果有伟大的性格和纯洁的品行作依据,并且巧妙地和仁慈相配合,也许我们就不会痛恨它了。即使我父亲对我从来不放松一点,即使在我二十岁之前,他连十个法郎的零用钱也不给我,可是,这无赖的十个法郎,放荡的十个法郎,在我当时看来却是一笔可望而不可即的财富,它使我幻想出许多迷人的乐趣,尽管如此,我父亲总算还设法给我寻找一点娱乐的机会。在他答应让我痛痛快快玩一次以后,过了好几个月,他终于领我去滑稽剧院,去参加音乐会、跳舞会。我很希望能在舞会上遇着一位情妇,交上一位女友,对我来说,这就是独立自主。可是,我生来既怕羞又胆怯,根本不懂得沙龙中那种特殊语言,何况,在那地方我连一个熟人也没有。所以,每次从那些地方回来时,我的心始终还是那么纯洁,同时又那么充满欲望。再说,到了第二天我仍旧被父亲当做一匹战马套上辔头,一清早就回到我的诉讼代理人那里,然后上法科学校和到法院去。

“想要离开我父亲给我划定的刻板路线,那就是存心要惹他生气;他曾威胁我说,只要我一犯错误,就把我送到安的列斯群岛①去当海员实习生。因此,万一我敢于冒险到游乐场所去玩一两小时,我就会周身发抖,害怕得要命。你可以想象一个具有最狂放的幻想,最多情的心灵,最温柔的情感,脑子里最富诗意的青年,却经常面对着一个世界上最僵硬、最忧郁、最冷酷的人,这种情形只能用把一个少女嫁给一具骸骨来作比拟,我只要说出我生活中这样一些奇怪现象,你就会理解了,那就是:一切企图逃跑的计划在我父亲面前都会烟消云散,一切失望只能用睡眠去抚慰,一切欲望都受到压抑,一切忧郁也只能用音乐去排遣。我把我的不幸发泄在旋律里。贝多芬和莫扎特常常是我的知心密友。今天,我一回想起那些曾经扰乱过我那天真纯洁时代的良心的一切成见,我就会微笑起来;那时候我认为如果我踏进饭馆一步,我就会破产;在我的想象中,咖啡馆也成了放荡的场所,在那儿,人们会丧失名誉和当掉财产;至于拿钱去赌馆冒险,那就首先要有钱。

①安的列斯群岛,大西洋和美洲内海之间的群岛,拉法属殖民地。

“哦!即使我说的话对你会起催眠作用,我也要向你讲一件我生平遇到的最可怕的乐事,这样的乐事,好象长有利爪似的,可以抓穿我们的心脏,象火热的铁块般在苦役犯的肩上留下烙印。我曾经参加过我的表叔纳瓦兰公爵家的舞会。可是,为了让你彻底了解我的处境,我得告诉你,我当时穿的是一套旧衣服,一双蹩脚的鞋子,系的是一条车夫用的领带,戴的是一双用旧了的手套,这一来你就会明白了。为了能够自由自在地吃冰淇淋和欣赏漂亮的女人,我便躲在一个角落里。我父亲见我呆在那儿,便把他的钱包和钥匙交我保管,他的这种出乎意料的信任,竟使我惊惶失措,到底是为了什么原因他要这么做,那是我永远也猜不透的。在离我有十来步远的地方,有几个人在赌博。我听到了金币相撞的铿锵声。那时候我正二十岁,我希望能有一整天沉溺在我的年龄所能犯的一切罪恶里。这是种精神上的纵欲,任何妓女的任性和少女的幻梦都不能够和它相比。一年以来,我梦想要穿上一身华丽的服装,坐上马车,有一位漂亮的女人作伴,我摆出贵族的威风,上韦里酒家①吃晚餐,晚上到戏院看戏,非但在第二天才回家,而且要做出一桩比《费加罗的婚姻》的情节更诡谲的奇遇去反对我的父亲,并且使他无可奈何。我曾经估计过实行这个快乐的计划,总共需要五十个埃居。你说我的这种想法不是还受着逃学的天真乐趣的引诱吗?

①韦里酒家是一家久享盛名的饭店,开设在王家广场。

“我于是来到一间梳妆室,独自在那里用火热的眼睛和发抖的手指点数我父亲的钱,总共有一百个埃居!一想到这个大数目,我的逃学的快乐情景就出现在我的眼前,就象《麦克白》的女巫围绕她们的大锅在跳舞,那是多么迷人、多么惊心动魄、多么畅快啊!我成了一个不顾一切的无赖。我听不到耳朵里轰鸣的声音,也听不到心头急促的狂跳,我拿了两枚各值二十法郎的金币,我仿佛还看得见它们:金币上的铸造年月已经字迹模糊,拿破仑的头像在做着鬼脸。我把钱包塞进衣袋后,就回到赌桌旁边,我湿润的手心里紧紧攥着那两枚金币,我在赌徒周围徘徊,活象一只老苍鹰在鸡棚的上空盘旋。我心里怀着无法解释的忧虑,突然用半模糊的眼光向周围巡视了一下,确信没有一个熟人看见我之后,便把赌注押在一个矮小肥胖、满面春风的男子一边,并替他做了祷告和祝愿,比他本人在海上遇到三次风暴时所做的还要多。然后,凭着一种在我这个年龄可说是惊人的罪恶本能或者是诡诈心理,我站到一道门的旁边,眼光尽管望着客厅,却什么也看不见。我的灵魂和我的眼睛只在那张致命的绿色的台毯上打转。从这一天晚上起,开始了我对生理现象的最初的观察,通过这种观察,使我能够深入体会,对我们的双重天性的若干神秘现象有所认识。我转过脸背向着那张即将决定我的未来幸福的桌子,这幸福的深度也许并不下于它罪恶的程度;在那两个赌徒和我之间,形成一堵墙,它的厚度足有四五个人排成纵行那么厚,他们都在高谈阔论;说话的嗡嗡声使人无从分辨出和乐队的乐声混在一起的金币的铿锵声;尽管有这一切障碍,由于赌博嗜好赋予人一种特权,使赌徒具有能够摧毁时空限制的权力,我清楚地听到了那两个赌徒的谈话,我知道他们在点数,我知道他们中的一个翻开了他的王牌,就象我亲眼看见他的纸牌似的;总之我站在距离赌桌十步之处,为他们的胜负,心情紧张得面色都发白了。我父亲突然从我身旁走过,于是我懂得了《圣经》上那句话的意思:‘上帝的圣灵正从他的面前走过!’我赌赢了。

“穿过被吸引在赌徒周围的人海,象一条从破网眼里逃出的鳗鱼似的,我轻巧地跑向赌桌。我紧张得发痛的神经,此刻变得轻松愉快了,象一个解赴刑场的囚犯,忽然遇到国王的赦免。一位佩带勋章的人出人意料地声称他少了四十法郎。许多人用不安的眼光注视着我,我成了嫌疑犯,面色发白了,大滴汗珠从我额上淌下。我意识到偷窃我父亲钱包的罪行似乎得到了很好的报应。这时候,那位善良的小胖子用一种无疑是天使般的声音说:‘所有这些先生都曾下了赌注’,并且自己掏出四十法郎还给那位丢了钱的男子,于是我抬起头来用胜利的眼光向赌徒们瞟了一眼。我把从父亲钱包里拿走的两个金币填还之后,便把我赢得的钱一起交给这位正直高尚的先生,让他替我下注,他正在继续赢钱。我一看已赢了一百三十法郎,便把这笔钱用手绢包好,不让它们在归途中因车子震荡而发出声响,于是,我就停止赌博了。

“'你在赌场干什么?’我父亲在进车厢的时候问我。

“'我看别人赌钱,’我回答他时身子在发抖。

“‘可是,万一你为自尊心所驱使,在赌桌上下几个钱的赌注,那也一点都不奇怪。在世人的眼中你似乎已经长大了,有权干点傻事了。因此,如果你曾经利用过我的钱包,我也会原谅的,拉法埃尔……’

“我一句话也没回答。回到家里后,我便把父亲的钥匙和钱包一起还给他。走进他的房间以后,他把钱包往壁炉的炉台上一倒,一个个地点数他的金币,并且朝我转过身来,神色温柔地,一句一顿地,意味深长地说:

“‘我的孩子,你不久便满二十岁啦。我对你很满意。你该有一笔定期的费用了,这无非是要使你有机会学会节俭和懂得生活上的事儿。从今晚起,我每月给你一百法郎,你可以自由支配,爱怎么花就怎么花。这儿是今年第一季度的费用。’他一面说,一面抚摩着那堆金币,好象想把数目核实一下似的。

“我告诉你,我差点儿没跪倒在他的脚下,向他声明我是强盗,是坏蛋,或者比这更坏,是个铜子!只是羞耻心才把我阻止了。我上前拥抱他,他轻轻地把我推开了。

“'现在,你已经长大成人了,我的孩子,’他说,‘我此刻所做的只是一桩简单而正当的事,你用不着感谢我。拉法埃尔,如果我有权利接受你的谢意,’他用温柔中充满尊严的语调接着说,‘那是因为我曾保护了你的青年时代,使你免于遭受吞噬所有巴黎青年的种种不幸。从今以后,我们将是朋友了,一年以后,你会成为法学博士,你已经获得可靠的知识,养成了热爱工作的习惯,虽然并非没有付出牺牲娱乐和忍受困苦的代价,但这都是立志要干大事业的人所必不可少的锻炼。拉法埃尔,你好好学着来了解我吧。我既不想让你成为律师,也不希望你当公证人,而是要你做一个政治家,以便有朝一日能够光耀我们衰落了的门第……明天见!’他又补了一句,并做了个奥妙的手势打发我走开。

“从这天起,我父亲便把他的种种计划坦率地告诉我。我是独生子,我母亲去世已十年了。从前,我父亲作为一个有光荣历史的旧家族的家长,在奥弗涅几乎被人忘记了,因为不甘心卸下宝剑去种田,他便到巴黎来碰运气。他赋有法国南方人那种非凡的锐敏,再加上毅力,居然没有靠山就在政府里取得了重要的位置。革命不久就毁了他的家产;但是,他却懂得娶一位有大宗财产的名门女子为妻,在帝政时代,眼见就要恢复我们家旧日的荣华富贵了。复辟王朝归还了我母亲相当大的一笔财产,却使我父亲陷于破产。因为他从前买了许多皇帝①赏赐给将军们的地产,这些地产现在都在国外,为了维护他对这些不幸的赏赐地的所有权,十年来他不得不和那些清算委员、外交官以及普鲁士和巴伐利亚的法庭进行斗争。我父亲把我投进这个纷乱不堪、无法清理的大讼案里,因为这个案件的胜负将决定我们的前途。要是官司败诉的话,可能会判决我们归还这些地产的收益,包括一八一四年至一八一六年间采伐的木材的价款;如果事情坏到这个地步,我母亲的财产就仅够用来挽救我们家的荣誉了。因此我父亲似乎把我解放了的那天,我却无异于又落在一个最可憎的枷锁之中。我不能不象在战场上一样进行战斗,日夜不停地工作,奔走在政客门下,骗取他们的信任,努力使他们对我们的事发生兴趣,巴结他们和他们的妻子,他们的仆人,甚至他们的狗,并把这种骇人的行当隐藏在风雅的外表下,有趣的谈笑里。我明白了使我父亲形容憔悴的种种焦心的事情。约莫有一年的时间,我表面上过着上流社会的闲散生活,实际上,在我热中于同显贵的亲戚和关系,或者同可能对我们有用处的人结交的活动中,却隐藏着大量的工作。我的消遣中含有法庭的辩护词,我的谈话离不了备忘录。在这之前,我一直是很规矩的,原因是我没有可能去满足我的年轻人的欲望;何况,因为害怕一时的疏忽会招致我父亲或我自己的破产,我对自己非常克制,既不敢让自己有任何享乐,也不敢有一点浪费。当我们还年轻的时候,人事的磨擦还没有把这感情的鲜花,这思想的绿茵,这永远不让我们和罪恶妥?的高洁的良心除掉之前,我们就有强烈的责任感,我们的荣誉就会向我们大声疾呼,要我们听它的话;我们就会诚实而坦率:我当年便是这样一个人。我要用行动来报答我父亲对我的信任;假如说,过去我曾巧妙地偷过他的一笔小款;可是,自从我和他一道挑起他的事业、他的名声、他的家庭的重担之后,我就暗暗地把我的财产,我的希望一起交给了他,我是怎样地为他牺牲了我的快乐,而且为我所作出的牺牲感到愉快啊!因此当德?维莱勒②先生特地为我们从档案中找出一条有关丧失产权的帝国法令,把我们毁了之后,我便签字出卖我的产业,只留下卢瓦尔河中间的一个无价值的小岛,那是埋葬我母亲的地方。今天如要避免作出我的诉讼代理人所说的这种蠢事,也许我并不缺少什么论据、遁词,以至哲学、伦理、政治辩论之类的才能。可是,在二十一岁的年龄,我跟你再说一遍,我们全都是很慷慨,充满热情和爱的。当时在我看来,我父亲眼中噙着的眼泪,便是我最可贵的财产,而每当回想起这些眼泪,我的穷困也就得到安慰。在还清他的债务后十个月,我父亲便忧伤而死;他非常爱我,却使我破了产!一想到这一点他就再活不下去。一八二六年秋末,当时我才二十二岁,便孤零零一个人护送我的第一个朋友,也就是我父亲的灵柩出殡,很少有象我这种处境的年轻人,独自跟在灵车后,只有自己的思想做伴,流落在巴黎,既没有前途,也没有财产。慈善机关收容的孤儿,至少还有当兵的出路,有政府或检察官做父母,有救济院做栖身之所。我呢,一无所有!三个月后,拍卖行的经纪人给我送来一千一百一十二法郎,这是清算我父亲的遗产后剩下的现款。债权人迫使我出售了我们的动产。我从小就习惯于珍视我家的奢侈品,现在看到送来这样一笔微不足道的余款,不禁使我感到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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