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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巴尔扎克/译者:梁均 当前章节:1591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47

①指拿破仑一世。

②即维莱勒伯爵(1773—1854),法国复辟王朝时期的政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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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这一切都是过时的陈货了!’拍卖行的经纪人对我说。

“这句话多么可怕!它摧毁了我童年时代的一切信仰,粉碎了我最初的幻梦,这一切幻梦中最珍贵的部分。我的财产归结为拍卖行的一张详细账单,我的前途躺在一只装着一千一百一十二法郎的布袋里,在我看来,社会就体现在这个大模大样戴着帽子对我说话的拍卖行经纪人的身上……我家的老仆若纳塔很爱我,我母亲在世时曾替他存了一笔年收四百法郎利息的终身养老金,当他离开这个我儿时经常喜气洋洋地坐着马车出来的家门时对我说:

“‘你得好好节省啊,拉法埃尔先生!’

“他哭了,这老好人。

“亲爱的爱弥尔,就是上面所说的种种事件决定了我的命运,改变了我的精神面貌,并且使我年纪轻轻就被安置在最虚伪的社会环境里,”拉法埃尔停了一会儿,又接着说,“我有几个较疏远的富亲戚,即使不是他们的蔑视和漠不关心早已把门关闭,我的自尊心也会禁止我去叩他们的门。尽管我是那些很有势力的人家的亲戚,而且他们对外人很喜欢滥施庇护,实际上我却既无亲戚,也无保护人。我的精神发展既然不断受到障碍,便只好向内收缩。我本来生性非常直率、天真,却被迫装出冷漠、矫情的样子;我父亲的专制作风剥夺了我的一切自信;我既胆怯又拙笨,我不相信我的谈话能产生任何影响,我讨厌自己,觉得自己很丑,我为自己的眼神害羞。尽管内心的呼声打算支持在斗争中表现得有才干的人,并且向我大声疾呼:‘鼓起勇气来,向前迈进!’尽管在孤寂中会突然显露我自己的能力,尽管把当前受群众崇拜的新著作和在我脑子里构思的著作相比,使我充满了希望,但我仍象个孩子一样怀疑自己。我被过度的野心所驱使,相信自己注定要干一番大事业,而我却感到自己空虚。我需要别人的帮助,却发现自己没有朋友。我本该在世上闯出一条路,却一个人留在暗处,我的羞愧之情多于恐惧。

“当年我父亲把我扔进贵族社会的漩涡里的时候,我是带着一颗纯洁的心,一个朴素的灵魂进去的。象一般的青年人一样,我暗地里渴望着甜蜜的爱情。在跟我同年龄的一些青年人中,我遇到一派专好吹牛的人,他们昂首阔步,满嘴空话,肆无忌惮地坐在一些我认为是最尊贵的女人身边,他们出言不逊,啃着自己的手杖头,故作娇态,自愿出卖给最漂亮的女人,把头枕在或自称把头枕在所有女人的枕头上,还装出对欢乐满不在乎的神情,认为最有德行的、最贞洁的女人反而易于弄到手,只需一句简单的话语,一个稍为大胆的动作,一个突然的傲慢的眼色就可以把她征服!我可凭良心对你说句实话:我认为取得权力或在文学上享有盛名,要比在一个出身高贵,聪明优雅的年轻女子身边获得成功还要容易。我的感情和我的信仰与这个社会的准则不相协调,因此,我觉得心情混乱。我有勇气,但只是藏在心里,并不表现在行动上。后来我才明白,女人是不喜欢让人乞求的;我曾经见过许多这类可爱的女人,可我只是暗地里崇拜她们,我愿为她们献出一颗经得起考验的心,一个不怕打击的灵魂,一种既不怕牺牲,也不怕折磨的毅力。可是这些女人却被一些蠢材所占有,而这些蠢家伙就是给我当门房我也不要。

“不知有多少次在舞会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我梦寐以求的女人,我默默地欣赏她;这时候,就便幻想把我的生命奉献给永久的爱抚,把我的全部希望表达在一次凝视中,并且在极度的陶醉里把我的甘愿受罚的青年人的爱情奉献给她。有时候,我甚至愿用我的生命去换取一夜的欢乐。说真话!我从未遇到倾听我热情的谈话的耳朵,能让我尽情凝视的眼神,愿和我心心相印的心,由于勇气不够,或者缺乏机会和经验不足而精力无处发泄,竟使我受尽了痛苦。也许我是因为无人了解而感到失望,或者是因为太被别人了解而心慌。然而,对别人可能投给我的每个有礼貌的眼色,我都准备用极大的热情去接受。尽管我很敏感地把这个眼色或某些表面亲热的话语当作热情的默契,我却从来不敢在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沉默的时候沉默。因为情绪过于激动,使我的谈话语无伦次,我的沉默变成呆板。在一个人们只在灯光下生活,只用习惯的语言或赶时髦的字眼来表达思想的虚伪的社会里,我无疑是太过于天真了。何况,我根本不懂得别人那套不说话等于说话,说话时其实什么也不曾说的本领。

“总之,我心中有团烈火在燃烧,我的灵魂恰好象女人们希望遇到的那种灵魂,那股折磨着我的狂热劲,正是女人所渴求的对象,我拥有蠢材们自夸的充沛精力,然而过去我遇到的女人全都是阴险毒辣的。这样,当那些小圈子的英雄庆祝爱情胜利的时候,我便很天真地钦佩他们,根本没想到他们在撒谎。我的错误无疑是渴望得到随口许诺的爱情,和想要在一个水性杨花,渴望奢侈,醉心虚荣的女人心里找到象我心中的沧海般深广、暴风雨般强大的激情。哦!我觉得自己是为恋爱而生的,是为使女人快活而存在的,而我却一个女人也没找到,甚至连一位勇敢、高尚的马尔斯琳①,或一位年老的侯爵夫人也没遇上!我的背囊里藏着无数珍宝,却无缘遇到一个女孩,或者一个好奇的少女,好让她们来欣赏我的宝贝!因为失望,我常常想要自杀。”

①马尔斯琳,博马舍的《费加罗的婚姻》中的老管家妇。

“今天晚上这一幕真是壮丽的悲剧!”爱弥尔嚷道。

“喂!你让我来对我的生命作出判决吧,”拉法埃尔答道,“要是你的友谊还不足以让你来倾听我的哀歌,如果你不能为我忍受半个钟头的麻烦,那就睡你的觉吧!可是,请你再别询问我自杀的事了,自杀的念头正在我心中怒吼,蠢蠢欲动,向我召唤,我也正在向它敬礼。要对一个人作出判断,至少要设身处地,深入了解关于他的感情、不幸和思想的秘密;只想就事件的物质方面去了解他的生活,这是写编年史,是给傻瓜们作传记!”

拉法埃尔说这些话的辛酸语调,使爱弥尔深受感动,从这瞬间起,他便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拉法埃尔身上,出神地看着他。

“但是,”讲故事的人接着说,“现在,使这些事件增添色彩的那种光芒,赋予了它们新的面貌。过去我把事物的法则看成灾难,也许从这灾难中会孕育出优异的才能,使我日后为它感到骄傲。

“对哲学的好奇心,紧张的工作,对读书的爱好,从七岁起,直到我进入社会,经常占满了我的时间,这一切努力难道不足以使我便于获得精神力量,如果你的话说得对,我运用这种力量,不就能够在人类知识的广大领域里充分表达我的思想,并迈步前进吗?由于我过去被人遗弃,养成了抑制感情和在内心世界里生活的习惯,难道不正是由于这种原因,使我获得对事物作比较和思考的能力吗?世俗的浮华生活能使最高尚的灵魂变得渺小和使它陷于卑贱境地,我没受到这种浮华生活的引诱而堕落,难道不正是因为这样,我的感受力才集中起来,成为比激情所要求的更为高尚的意志的完善工具吗?

“由于被女人所忽视,我记得曾经用爱情被蔑视的人的明智去观察她们。现在,我才明白,一定是我的率直性格不讨她们的喜欢!也许女人都喜欢别人带点虚伪吧?而我自己却在同一时间内,时而是男子,时而是小孩,既肤浅又深思,既无成见,又充满迷信,常常象她们那样带有女气,难道她们不是把我的天真当做猥亵,把我思想的纯洁当做放荡吗?我的知识使她们厌烦,我的女性般的忧郁,被认为是软弱。这种想象力的极端灵活性,正是诗人的不幸根源,无疑地,会使我被判定为一个不可能谈情说爱的人物,因为我既无恒心,又无毅力。我不说话时,活象个傻瓜,当我想使她们高兴时,也许我恰恰惹恼了她们,女人们就是这样来处罚我的。

“我噙着眼泪,怀着悲伤的心情接受社会给我的判决。这个处罚产生了它的后果。我想对社会进行报复。我要用聪明才智去占有一切女人的心灵,当仆人站在客厅门前通报我的名姓的时候,我愿看到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我自幼就立志做伟人,我曾经拍着前额象安德烈?谢尼耶①那样对自己说:‘这里面有点东西!’我感觉到在我心里有某种思想要表达,有某种体系要建立,有某种学术需要阐释。

①安德烈?谢尼耶(1762—1794),法国诗人,最初支持一七八九年的资产阶级大革命,后来因反对雅各宾派专政被送上断头台。下面那句话引自拉图什为安德烈?谢尼耶诗集所写的前言。

“噢!我亲爱的爱弥尔,今天我才二十六岁,就已经确信我会默默无闻地死去,永远不能成为我梦想要占有的女人的情人,让我把自己的疯狂情况都告诉你吧!我们难道不全都一样,或多或少把自己的欲望当成现实吗?啊!我绝不愿要一个在他的梦中没有给自己编桂冠,没有为自己的雕像建台座或者占有几个殷勤的情妇的青年人做朋友。我嘛,我常常想自己是将军,是皇帝,也曾是拜伦,而最后,什么也不是。在人类事业的顶峰上神游过之后,我发现还有无数高山需要攀登,无数艰难险阻需要克雅。这种巨大的自尊心在激励着我,又绝对相信命运,我想一个人要是在和纷纭的世事接触之后,不让自己的灵魂给撕成碎片,就象绵羊通过荆棘丛时被刷下羊毛那样轻而易举,那么他也许会成为天才,正是这一切挽救了我。我希望得到荣誉,并愿为我终有一天要得到的情妇而默默地工作。我把所有的女人归纳成一个女人,这样一个女人,我相信会在最先出现在我眼前的女人身上找到;但是,我把她们中的每一个都看成皇后,象一切皇后都必须主动亲近她们的情人那样,她们全都该前来欢迎我这个穷苦、可怜和羞怯的人。

“啊!对于那位怜悯我的女人,我心中除了爱之外,还充满了感激之情,我愿终身钟爱她。可是,不久之后,我的观察却使我明白了许多残酷的事实。

“因此,亲爱的爱弥尔,我恐怕要永远过孤独的生活了。我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精神上的偏向,女人们都习惯于在有才华的人身上只看到缺点,在笨蛋的身上却只看到优点;她们对笨蛋的优点寄予极大的同情,其实这些所谓优点,不过是对她们自身缺陷的永远赞美,至于优秀的男人却没有贡献足够的享受借以补偿她们的缺陷。才华是种间歇性的热病,任何女人都不会乐于仅仅分担这分苦恼,所有女人都想在情人身上找到使她们的虚荣心得到满足的理由。说到底,她们所爱于我们的还是为了她们自己!一个又穷又傲的艺术家,赋有创作的才能,难道他不是也具有损人的私心吗?在他的周围,我不知道有一股什么样的思想旋风,他会把一切甚至他的情妇都裹在这股旋风里,她也就只好随风而转。难道喜欢别人奉承的女人,能相信这种男人的爱情吗?她会去找这样的人吗?这样的情人没有闲功夫在长沙发旁边献身给女人们特别喜爱的肉麻的调情,这种事情倒是虚伪的、无情的男人的拿手好戏。正派的男人连工作的时间还嫌不够,他哪能白浪费时间去打扮自己,去做降低自己身价的事情?我宁愿一下子牺牲自己的性命,也不愿意把它减价另售。

“总之,在专门替脸色苍白,惯作娇态的女人服务的证券经纪人中,的确存在着某种使艺术家作呕的庸俗作风。抽象的爱情并不能使一个贫穷而伟大的人感到满足,他所要求的是对爱情的全部忠诚。那些轻佻的妇女,她们把时间浪费在试开司米披肩上,或自愿充当时装衣架,她们根本谈不上什么忠诚,却要求别人忠诚,并且在爱情上以对别人发号施令为乐,而不是以服从为幸福。一个在心灵、肉体、骨子里都配称做真正的妻子的女人,总是丈夫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因为她的生命,她的力量,她的光荣和她的幸福都寄托在他身上。一个优秀的男人所需要的是东方式的女子,她们唯一关心的就是研究男人的需要;因为对男人来说,不幸就发生在他们的欲望和满足欲望的方法之间的矛盾。我嘛,自信是天才人物,我所爱的正是这种爱娇的女人,抱着这种和我所接受的传统观念如此矛盾的思想,又一心想要平步青云,我还拥有无价的宝藏,拥有超过我的记忆所能负担的广泛知识,对这些知识我还来不及分类和加以消化;而我却发现自己既无亲戚,又无朋友,一个人孤零零地迷失在最骇人的沙漠里,这是一个有石板路的,热闹的沙漠,在那里,有人在思想,在生活,可是,一切事物对你却漠不关心,比敌意更令人难受!可是我所作出的决定,尽管是疯狂的,却也是自然的;它包含有某种不可能的因素,而它却给了我勇气。这好象是一场我对自己的打赌,在这场赌博里,我既是赌徒,又是赌注。以下便是我的行动计划。

“我的一千一百法郎,应该足够我三年的生活费用。我定出这个期限是想在这段时间内写出一部能引起公众重视的著作,使我获得财富和文名。当我想到即将单靠面包和牛奶生活时,心里感到十分高兴,我将象泰巴伊德①沙漠上的隐士那样,投身在书本和思想的世界里,在这个十里红尘的巴黎中的一个世外桃源里,一个工作和沉寂的领域里,我将象虫蛹那样替自己建造一座坟墓,以便有朝一日在光荣和胜利中再生,我打算为生存而去冒死的危险。”

①泰巴伊德,上埃及的沙漠地带,初期基督教教士隐居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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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生活水平压缩到真正最低需要的程度,以严格的必要为界限,我认为三百六十五法郎足够我过一年清苦生活。实际上,只要我愿意遵守自己所定的修道院式的纪律,这笔小小的款子也就够了。”

“这是不可能的!”爱弥尔嚷道。

“我过这种生活已差不多三年了,”拉法埃尔带着骄傲的神情回答,“我们来算算!”他接着说。“三个铜子面包,两个铜子牛奶,三个铜子猪肉就能使我不致饿死,并能使我的精神状态保持分外的清醒。我曾经观察过一些时候,你知道,节食会给想象力带来奇妙的效果。我住的房间每天花三个铜子,我每晚消耗三个铜子灯油费,我自己收拾房间,穿的是法兰绒白衬衫,以便不超过两个铜子一天的洗衣费。我烧煤炭取暖,全年结算,平均每天决不超过两个铜子。我有足够三年穿用的衣服,衬衫和鞋子,我只有在去听公开课和上图书馆时才衣着整齐。

“这些开支合计起来只有十八个铜子,我还剩下两个铜子应付意外的开支。在这段相当长的工作时间内,我想不起曾经走过艺术桥①,也想不起我曾经买过水;我总是早上到砂岩街拐弯的圣米迦勒广场的喷泉打水回来用。哦!我就是以骄傲的心情来忍受我的清贫生活的。一个预感到有美好前途的人,当他在艰苦的人生大道上前进时,就象一个无辜的囚徒走向刑场,一点也用不着羞愧。我不愿预测疾病的来临,和阿姬莉娜一样,我对于医院无恐怖之感。我对我良好的健康没有片刻的怀疑。再说,穷人只是在死的时候才能躺下来。我要留短发直到这样的时刻:即一位爱情的天使或一位仁慈的天使……但我不愿意预测我将来的境遇。亲爱的朋友,要知道我因为没有情妇,就只好靠伟大的思想、幻梦和空想来过活,对于空想我们大家在开始时都多少有点相信。今天我在嘲笑自己了,这个我,也许是神圣的、超凡的,但已不再存在了。

①艺术桥在当时还是一条收费的桥,行人通过每次要征收一个铜子。

“从近处看,我们的社会和人群,风俗和习惯,都已经给我显示了我的纯洁信仰的危险,和我所热中的工作的多余。这类精神食粮对野心家来说毫无用处。追求幸运的人应该是行李越轻越好!优秀人物的错误,就在于为获得世人的赏识而浪费青春。当穷人积聚力量和知识,以便胜任愉快地担当重任而不可得的时候,满嘴空话,毫无思想的阴谋家却来去自如,他们欺骗傻瓜,迷惑半呆子;有些人埋头研究,别的人在行动;有的人谦虚,有的人胆大;天才人物力戒骄傲,阴谋家专好炫耀,他们是必定要达到目的的。当权者非常需要依靠现成的业绩,信赖擅长吹拍的才能,而真正的学者则天真地希望得到人世的报酬。当然,我并不想找机会对老生常谈的道德问题多费唇舌,那是被埋没的天才所永远吟唱的颂歌。我只想根据逻原来推翻凡俗之辈往往会获得成功的道理。唉!学习有如母亲一般慈爱,它用纯洁和温柔的欢乐来哺育孩子,如果向它要求额外的报酬,也许就是罪过。我记得有时候曾经心情舒畅地把面包蘸着牛奶吃,独个儿挨着窗子呼吸新鲜空气,浏览由棕色、灰色、红色的屋顶构成的景色,这些屋顶由石板或瓦片铺成,上面长满黄色和绿色的苔藓。如果开始时候,我感到这景色有点单调,不久我便发现这里有不少奇特的美。

“有时候,在晚上,从关不严的百叶窗投射出一道道光线,使得这个奇异国度里的一片漆黑产生了色调的变化而活跃起来。有时,苍白的街灯,透过雾霭反射出淡黄的亮光,在街道上形成无数微弱的光波,使这一片鳞次朽比的屋顶,看上去象泛起不动的波浪的海洋。总之,有时候,在这个阴郁的荒漠里,偶尔也出现一些人物的形象;在某个空中花园①的花朵中间,我曾看到一个正给金莲花浇水的高颧骨、钩鼻子的老妇的侧面,或者我透过一个窗框已腐朽的天窗,看见有位少女在梳妆,她自以为只有她独自一人,实际上我也只能看见她漂亮的前额和用一只美丽的手臂托起的长发,我欣赏长在承霤上的一些短命的野生植物,这是不久就要被一场大雨冲走的可怜的野草!我也研究长在屋顶上的苔藓,发现它们的颜色会因下雨而更加鲜艳,在炎热的太阳光下却干燥得象一片棕色的天鹅绒,反射出变幻无常的色彩。总之,这些白天的瞬息即逝的诗意印象,雾霭的哀愁情调,阳光的突然照耀,黑夜的静寂和魔幻,朝霞的神秘,每个烟囱飘起的轻烟,这个神奇的自然界的一切偶然事态,对我来说,都已经很熟悉,绘我带来乐趣。我爱我的牢房,它是我自愿坐的监狱。这个由无数平坦的屋顶构成的巴黎的荒唐,它的下面却掩盖着一座人间地狱,这对我的心灵倒还合适,而且和我的思想也还协调。科学的沉思曾经把我们引导到天上,当我们从高空下降尘寰,突然再看到这个人世的时候,实在令人感到厌倦;于是我便完全体会到了修道院淳朴生活的妙趣。

①指悬挂在住户阳台上的盆花。

“当我决心遵循我的新生活道路之后,我便到巴黎最僻静的地区去寻找寓所。一天晚上,我从吊刑街回来,取道绳商街回家,在经过克吕尼街的拐弯处,看见一个约莫十四岁的姑娘,正在和她的一个女同学踢毽子,她们的欢笑和戏谑给邻人们带来了乐趣,当时天气晴朗,气候相当热,九月天还没有过去。各家门前都有妇女在闲坐聊天,象外省城市人们过节日那样。我首先端详那姑娘,她的面貌有种绝妙的表情,她的体态是画家现成的模特儿。这是一个迷人的场景。我正在思索为什么在巴黎中心会有这种淳朴的景况时,发现这条街并没有出口,过往的人一定不很多。我忆起卢梭曾在这里住过,同时发现了这家叫圣康坦的旅馆;它那破烂的外表使人希望能在里面找到一间便宜的寓所,我便决定进去看看。在走进一间低矮的房间时,我瞥见了一些在每个烛眼上都有条不紊地插着蜡烛的老式蜡烛台,使我感到惊奇的是这间厅堂的整洁状态,在别的旅馆,这种地方通常总是相当乱糟糟的。我还发现这里的陈设简直象一幅风俗画;它的蓝色的床,日用器皿和家具都显示出一种昔日的时髦气派。

“旅馆女主人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面部线条显示出久经苦难的痕迹,眼神似乎因为流泪过多而失去光辉,她站起身向我走来;我谦卑地告诉她我所能支付的房租;她并不觉得诧异,就在一排钥匙里找出一把来,领我到顶楼上去,打开一个房间让我看,从这间屋子的窗口可以望见附近房屋的屋顶和庭院,以及从这些房屋的窗子伸出的许多晾满衣服的长竿。这间阁楼的墙壁又黄又脏,再没有比这更可怕的地方了,它发出穷酸的气味,召唤穷学者来赁居。屋里的空间仅够放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在房顶的夹角下还能放我的钢琴。

“因为没有钱买家具来布置这个堪与威尼斯铅顶监狱①媲美的鸟笼子,这可怜的妇人一直没能够把它租出去。凑巧,不久前,在我拍卖动产的时候,还剩下一些我认为是属于我私人的什物,很快我就和老板娘谈妥,把房子租下来,第二天就搬进去住了。在这个空中坟墓里,我居住了差不多三年,我日夜不停地工作,心情非常愉快,我认为人生最美好的主旨和人类生活最幸福的结果,无过于学习了。学者所必需的安静和沉寂对我来说有着说不出的甜蜜,就象爱情那样令人沉醉。思维的运用,观念的探索,对科学宁静的沉思,给我们带来了不可名状的愉快,其中的乐趣是无法描绘的,就象一切智慧的活动,它的各种现象都是我们的外部官能所不能窥见的。因此,我们便常常被迫采用物质的比较法来解释精神的奥秘。在树林、岩石以及繁花环绕的湖中,独自一人在清澈的湖水中游泳,薰风拂面,那种乐趣,给予一个无知之辈的微弱幸福感,比起我,当我的灵魂沐浴在一种无法形容的光辉中,当我倾听灵感的可怕的、混乱的呼声时,当我的活跃的头脑里有无数形象如同一股不知名的泉水涓涓流淌时的幸福感觉,简直无法比拟。又如看到一个意念,象朝阳那样突然在人类的抽象世界的旷野中升起,而且比朝阳更妙的是它能象孩子般成长,由青春期逐渐成熟,这种快乐超过世上任何别的乐趣,或者可以说这是一种神圣的快乐。

①指威尼斯的杜卡尔宫的最高层,这层用来做监狱,屋顶用很薄的铅皮做成,由于铅的传导作用,温度骤冷骤然,使犯人的生活分外痛苦。

“研究工作能使围绕着我们的一切东西具有一种魔力。我在上面写字的那张可怜的书桌,和蒙在桌上的那张棕色的软羊皮,我的钢琴、床、靠背椅、五花八门的裱墙纸,以及别的家具,所有这些东西都有了生命,成为我温顺的朋友,我的前程的沉默的合作者;不知有多少次,我在注视它们的时候,向它们倾吐了我的衷曲!常常,当我的眼光掠过板壁上弯曲的线脚时,我会发现在我的思想体系中有了某些显著的新发展,或者是找到了一些我认为可以恰当地解释那些几乎无法表达的思想的词句。由于我对周围事物的深入观察,我发现每一件东西都有它自己的外貌、性格;它们常常和我谈话;如果屋顶上的夕阳从我狭窄的窗户偷偷射进几缕光线,这些光线呈现的各种色彩,不管是暗淡或明亮,哀愁或愉快,都不断以它们的新效果使我惊异。

“这类在孤独生活中发生的琐屑事儿,很少引起世人的关注,却是囚徒们的安慰。难道我不是被某种观念所俘虏,被关在一种思想体系里面,却又被一种光荣生活的远景来支持吗?每当我克服了一个困难之后,就吻着我心目中那位优雅、富裕、眼睛很美的妇人温柔的双手,她总有一天会抚摩着我的头发,无限深情地说:

“'你太辛苦了,可怜的天使!’

“我曾从事过两部伟大著作。其中一部喜剧有朝一日会使我一举成名,获得财富,让我重新回到我原来的社会,我多么渴望能在那里再露头角,享有天才人物的无上特权。他们大家都曾在这部杰作中看到一个刚离开中学的青年人所犯的第一次错误,这是个真正孩子气的胡闹。你们的嘲笑已把丰富的幻想的翅膀剪掉,从此这种幻想就再也没出现了。

“只有你,亲爱的爱弥尔,曾经安慰过别人在我心中留下的重创!只有你一个人赞赏过我的《意志论》,为了从事这部巨著,我研究过各种东方语言、解剖学、生理学,研究这些学问曾占去了我的绝大部分时间。假如我没弄错,这部作品将要完成梅斯麦①、拉瓦特②、加尔③和比夏等人研究工作的未竟之功,从而给人类知识打开一条新的道路。这便是我的美好生活的寄托,这种每天作出的牺牲,这种不为人知的春蚕吐丝的工作,也许它的唯一报偿就在这工作本身。自从我开始懂事的年龄,到我完成《意志论》为止,我曾经观察、学习、写作和不断阅读,我的生活就象一种长期的课外作业。尽管我爱好东方的安逸生活,迷恋自己的幻想,喜欢肉欲,我却始终辛勤地工作,拒绝尝试巴黎的享乐生活。尽管我喜欢大吃大喝,我的生活却很有节制;我喜欢漫步和在海上旅行,想多游历几个国家,我还有兴趣象孩子们那样用石片打水漂玩,但我却经常坐在椅子上从事写作;我本来喜欢高谈阔论,却去图书馆和博物馆聆听教授们的学术报告;我象一位圣伯努瓦派的教徒那样睡在我的单人破床上,可是,女人却是我所幻想的唯一对象,爱抚的对象,而它却始终躲避我!总而言之,我的生活一直是一种残酷的对照,不断的欺骗。那么,请你设想整个人类又怎么样!

①梅斯麦(1734—1815),德国医生,动物磁性说的创始人,他用这种学说来解释他所施行的一种类似催眠术的医疗方法。

②拉瓦特(1741—1801),瑞士哲学家、诗人和神学家,他创立相面术,据说根据人的面纹,可看出人的性格。

③加尔(1758—1828),德国医生,骨相学的创立者。

“有时候,我原来的爱好,象长久掩埋着的火种,忽然爆发起来,我,是所有我渴望的女人的鳏夫,我一贫如洗,住在一间艺术家住的阁楼里,由于某种幻想或患黄热病①,我看见有许多妖媚的情妇环绕着我!我躺在华丽的马车里柔软的坐垫上,驱车跑遍了巴黎的街道!我沾染上各种恶习,投身在放荡的生活中,希望拥有一切,也得到了一切。总之,我不饮自醉,象圣安东尼②受诱惑时那样。幸而睡眠终于使这一切致命的幻象消失了;第二天,科学又带着笑脸召唤我,我也仍旧忠于它。

“我在想,那些所谓有德行的妇人,也常常会被卷进这种疯狂的漩涡,成为肉欲和激情的俘虏,正如在我们男人身上发生的那样,完全是情不自禁的。象这样的梦也并非毫无情趣。难道这不有点象冬夜的室内谈瀛,从炉子边出发,远及中国吗?然而,当思想冲破了一切障碍去做这种赏心悦目的旅行时,道德又会怎么样呢?

“在我的隐居生活最初十个月里,我过着穷苦孤独的生活,这我已给你描绘过了;我一早起身,趁无人看见,亲自去寻找我一天生活所需的东西;我收拾房间,我既是主人也是仆人,我怀着难以置信的骄傲心情来过我的第欧根尼式的生活③。可是,经过这段时间后,我的女房东和她女儿暗中对我的品性和习惯进行了观察,研究了我的身分,了解到我的穷困,也许因为她们本身也非常穷苦的缘故,从此,她们母女和我之间终于建立了联系。

①热带地方的一种很厉害的热病,航海的人得了这种病,往往会发狂跳进大海。

②圣安东尼(251—356)在隐修过程中,曾多次受诱惑。

③第欧根尼(公元前414—324),古希腊哲学家,生活极端简朴,蔑视人世的荣华富贵和一切社会礼法,被认为是犬儒学派的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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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利娜这位美妙动人的少女,她那既天真又隐秘的风韵,可说已把我引导到这种地步:她给我帮了几次忙都使我无法拒绝。一切不幸的人都是同病相怜的,他们有共同的语言,同样的慷慨心肠,尽管这是一贫如洗的慷慨,可是,他们的感情却是最丰富的,他们可以为别人牺牲时间,甚至牺牲自己。不知不觉之间,波利娜成了我房间的主人,真心要为我服务,而她母亲对此并不反对。我甚至看到过她母亲本人给我缝补衣服,当她这种善意的行为被我撞见时,她自己反倒不好意思。尽管我心里不愿意,终于成了被她们保护的人,我只得接受她们给我的种种帮助。

“要了解这种奇特的深厚感情,首先应该认识靠思想来生活的人那种对物质生活细节的出自本能的厌恶,他对工作的全神贯注,以及思想在他身上的绝对统治地位。当流利娜发觉我一连七、八个钟头没有吃东西,便轻手轻脚地把我的粗茶淡饭端进来,对于她这种无微不至的关怀,难道我能拒绝吗?她用女人的娇态和孩子的天真对我微笑,一面向我示意说,我不该看她。这简直是阿里埃尔①,象空气中的精灵那样溜进我的房里来,并且预先知道我的需要。

①阿里埃尔,莎士比亚的《暴风雨》中可爱的精灵。

“一天晚上,波利娜以动人的天真神态向我讲述她的故事。她父亲是禁卫军的骠骑兵中队长,在大军强渡别列津纳河①时被哥萨克骑兵俘虏了;后来,拿破仑建议交换俘虏,想把他换回来,俄国当局徒然找遍西伯利亚也没找到他;据别的俘虏说,他已逃出俘虏营,打算去印度。从那时候起,我的房东戈丹太太,就一直得不到她丈夫的任何消息。一八一四年和一八一五年的惨剧②到来,她孤身一人,既无财源又无救济,为了养活女儿,她决定开一家连家具出租的旅店,而且始终盼着丈夫回来。戈丹太太最刺心的痛苦是让女儿波利娜失了学,波利娜原是博盖斯王妃③的教女,让她的皇室保护人所许下的美好前程落空,这怎么说得过去。

“当戈丹太太把她这一番痛心疾首的隐衷告诉我时,用悲痛的声调说道:‘为使波利娜能进圣德尼④去受教育,要我把册封戈丹为帝国男爵的一纸诏书,连同我们维什诺封地的产权让给别人我都心甘情愿!’当时我突然一阵战栗,感动极了,为报答这两个女人对我无微不至的照顾,我打定主意要帮助波利娜完成她的教育。这两个女人接受我的建议时流露的天真态度,和我提出建议时的率直神情,正好不相上下。从此我便有了消遣的时刻。这姑娘的资质极好,她学东西非常快,不消多少日子,她在钢琴方面就已比我高明。她已习惯于在我身边坦率地表达自己的思想,象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儿在阳光照耀下慢慢地舒展开;她让蕴藏在自己那颗正向人生开放的芳心中的千种柔情自然地流露出来。她聚精会神地愉快地倾听我的讲解,她那双含笑的温柔的黑眼睛常常望着我;她用娇柔悦耳的音调来温习她的功课,当我对她表示满意的时候,她就显露出孩子气的快乐。她的母亲对从小就很可爱的女儿,越长大越出脱得十全十美,未免一天比一天操心,总想让她避开一切包围着女孩儿的危险,如今看到她整天关在屋里读书,心里着实感到高兴。既然她只有我的钢琴可用,她便趁我不在家的时候来练习。

①别列津纳河是第聂伯河的支流,一八一二年拿破仑侵俄大军败退,沿途遭俄军追击,法军强渡这条河时牺牲惨重,此河亦因此著名。

②指拿破仑一八一四年被欧洲联军击败、宣布退位,以及一八一五年复位后再次退位的重大历史事件。

③这是指拿破仑的妹妹波利娜?波拿巴,她后来改嫁给意大利的卡米尔?博盖斯亲王。

④指法国著名的获荣誉勋位的圣德尼女子寄宿学校。这是指拿破仑的妹妹波利娜?波拿巴,她后来改嫁给意大利的卡米尔?博盖斯亲王。

“当我回到家里,发现波利娜在我房间里,衣着极为朴素;可是,只要她有点轻微的动作,她婀娜的身材和最迷人的轮廓,便会从粗布的掩盖下显露出来。象童话《驴皮》①里的女主人公那样,她让人看出她穿在丑陋的鞋子里的是一双娇小可爱的脚。可是,这种美丽的宝藏,少女的财富,这一切美女的荣耀,对我来说,都已失去作用。我已下决心把波利娜当亲妹妹看待。要是我辜负了她母亲对我的信任,我就不会原谅自己;我把这位可爱的姑娘当一幅原来欣赏,当已死的情妇的肖像来怀念。总之,她是我的孩子,我的雕像。我是新的皮格马利翁②,我要把一位活泼、艳丽、能言善感的处女,变成一尊大理石的雕像;我对她很严厉,可是,我越对她摆出老师的威严,她就越显得温柔和顺从。如果我的品行和自我克制受到高贵感情的鼓舞,我也并不缺少检察官的理智。我不能设想没有思想上的纯洁会有钱财上的清廉。

①《驴皮》是法国作家佩罗(1628—1703)《童话集》中的一篇作品。

②皮格马利翁,传说中的塞浦路斯国王,他爱上了自己雕刻的一尊叫做加拉特的女性雕像,便祈求美神维纳斯使它变成活人,他终于如愿以偿,后来便娶加拉特为妻。

“欺骗一个女人或使她破产,我始终认为是一回事。爱上一个姑娘或让她来爱自己,就构成一种真正的契约关系,双方当然都应该严格遵守。我们可以随便抛弃一个卖淫妇,对一个委身给爱情的姑娘却不能这么做。因为她还不知道自己的牺牲有多么大。我本可以娶波利娜的,但我认为这是种疯狂行为,这一来,难道不是存心要使一位温柔的处女遭受可怕的不幸吗?我的贫穷有它自私的论调,始终用它的铁手把我和这位可爱的姑娘分隔开来。说来惭愧,我该承认我不能设想在贫困中会有爱情存在。也许这就是我们叫做文明的一种人类病毒在我身上的病变吧;但是,一个女人,哪怕她具有美丽的海伦、荷马的该拉忒亚①的魅力,只要她身上稍露一点穷相,对我的感官就不会发生任何作用。啊!绮罗丛中的爱情万岁!它被最华丽的奢侈品装饰得美妙绝伦,也许它本身就是奢侈品。我喜欢在情欲冲动之下揉皱绮丽的服装,掐碎美艳的花朵,用狂暴的手去抚弄馨香的时髦发式。掩盖在挑花面纱底下热情的眼睛秋波一转,晶亮的眼光象火焰从枪口上冲破轻烟直射出来,给我带来奇妙的诱惑。我的爱情要求有丝质的软吊梯,让我在冬天的夜里静悄悄地攀登情人的闺房。

①荷马仅仅提及该拉忒亚的名字,真正详述其故事的,是奥维德的《变形记》。

“满身盖着白雪,走进一间既芬芳又明亮,壁上裱糊着锦缎的房间,找到一位正在抖掉身上的白雪的美人,我说她抖掉身上的白雪,因为她身上裹着的轻纱,除了白雪之外,试问还能找到更恰当的比喻吗?透过那肉感的轻纱,隐约可见她身上的轮廓,而她正要从轻纱中脱身而出,有如绰约的仙子从云端出现,亲临其境的人该是多么快乐啊。再说,我还需要一种担惊受怕的幸福,一种胆大冒险的安全。总之,我愿意再见到这位神秘的美人,但她应是容光焕发的,有德行的,在大庭广众之中,人人崇敬,她穿戴华丽,满身珠宝,向全城发号施令,她的地位高贵,神态庄严,使任何人都不敢对她表示爱慕。在她的宫廷之中,她向我暗送秋波,这传情的眼神呀,揭穿了种种虚伪做作,这种媚眼呀,使我愿意牺牲世界和人类!

“当然,如果我爱的是几尺丝绸花边,丝绒和细麻纱,理发师巧手梳成的发式,银烛、马车、头衔,或者玻璃匠、金银匠绘制的徽冠,一句话,是一切人造的女性装饰品,而不是女性本身,那才是天大的笑话;我曾嘲笑过自己,也曾规劝过自己,一切都是枉然。一个贵妇人和她迷人的微笑,她那娴雅的举止,她那端庄的仪态,都使我为之神往;当她在自己和世人之间设置障碍,她就会满足我的一切虚荣,这些虚荣可以说就是爱情的一半。越是别人都羡慕我的幸福,我就觉得这幸福更有滋味。她不做任何别的女人所做的事,出门不必走路,不必象别的女人那样生活,她穿着别的女人可望不可得的豪华服装,呼吸着只属于她的香气,这样我才觉得我的情妇更适合于我;她越是远离尘世,她在我眼里就越显得美丽,即使这爱情仍有世俗的味道。幸而在法国我们已经二十多年没有皇后了,要不然,我准会爱上一位皇后!一个女人要有王妃的仪态,她就必须有钱。在我的种种怪诞的幻想面前,波利娜能算个什么角色呢?她能卖给我值得用性命做代价的欢乐之夜吗?她能卖给我那种能够使人丧失理智或把理智孤注一掷的爱情吗?很少有人会为了委身给我们的贫穷女子去牺牲性命!我从来摆脱不了这种感情也舍弃不了这些诗人的幻想。我生来就是追求这种可望不可即的爱情的,但偶然的机缘却让我有意外的收获。不知有多少次,我幻想给波利娜娇小的双脚穿上缎子的绣鞋,给她嫩柳般轻柔的玉体裹上纱质的长袍,给她的胸脯盖上轻飘的披纱,陪她踩着地毯从她家出来登上华丽的马车!我曾经是这样来爱她的。我赋予她原来并没有的骄傲,我剥夺了她的一切德行,她天真的娇态,她自然的魅力,她纯洁的微笑,以便把她浸进我们堕落的斯提克斯①河里,使她的心灵成为刀枪不入的东西,以便用我们的罪行把她打扮起来,使她变成我们沙龙中的奇妙玩偶,一个在清晨睡觉,到晚上华灯初上时又重新出现的纤弱女子。波利娜本是充满感情,清新鲜妍的少女,我却要她变成干瘦冰冷的人。在我最后的一些疯狂的日子里,波利娜在我的记忆中出现,就象我们回忆起童年的往事那样。不止一次,我一往情深地回忆起一些过去的甜蜜时刻;或是又看到这可爱的姑娘坐在我的书桌边,正在安详地、静静地、凝神地缝补东西,从天窗射进来的微弱的阳光落在她秀美的黑发上,反映出……的银光;或是听到了她清脆的青春的笑声,或是听到她音色圆润的歌喉,正在唱她自己随意编成的优美小曲。常常,我的波利娜在弹琴的时候情绪激昂,这时候,她的面孔就和卡洛?多尔西②想用来代表意大利的那个高贵的头像有惊人的相似。我的残忍的记忆,总要把这位姑娘作为一种内疚,一种道德的象征,让我透过我的放纵生活来回忆!话说回来,我们还是让这可怜的女孩子自己去听从命运的支配吧!不管她会遭到什么不幸,至少我可以让她躲过一场可怕的暴风雨,就是说,避免把她拖到我的地狱里来。

①斯提克斯河,古希腊传说中的冥何。传说人的身体如在此河水中浸过一次,就可刀枪不入。

②卡洛?多尔西(1616—1686),意大利画家。

“直到去年冬天,我的生活一向是平静的、勤奋的,这方面我尽量只给你轻描淡写一番。一八二九年十二月初我遇见了拉斯蒂涅,尽管我当时衣衫褴褛,他还是同我挽着胳膊,用真正兄弟般的关切态度问起我的境况。我被他的友好态度所吸引,便简单地把我的生活和我的愿望都告诉了他;他不禁大笑起来,把我看成天才,同时也看成傻瓜。他谈话之间那种浮夸劲儿,他丰富的社交经验,他由于处世有方而安享的豪华生活,对我来说,都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拉斯蒂涅说我会死在救济院,象白痴一样默默无闻,自己给自己送殡,把自己扔进穷鬼的万人坑。他同我谈起江湖骗术。他兴致勃勃,神态非常动人地给我指出所有天才人物都是些江湖铜子。他向我声称,如果我仍要一个人住在绳商街,我就会缺少一种感官,却多了一种死因。据他看来,我应该参加社交活动,让大家习惯于用我的贵族头衔称呼我,并由我本人除掉先生这个谦虚的称呼,因为它对一个伟人来说,在他活着的时候就已很不相称。

“‘傻瓜们把这种行径叫做搞阴谋,’他嚷着说,‘有德行的人把这种行为斥之为浪费生命;我们看问题可不要停留在人本身,而要问行动的结果。你呀,你在认真工作吗?要是的话,那你一辈子也不会有出息!我嘛,我什么都行,却没一样内行,我懒得象一只大龙虾!可是,我事事获得成功。我到处出头露面,我到处乱挤,别人就给我让位置;我自吹自擂,别人也就相信;我到处负债,别人就替我还账!亲爱的朋友,挥金如土,是种政治手段。一个忙于挥霍自己财产的人的生活,往往变成一种投机;他的朋友,他的玩乐,他的保护人,他的知识都成了他投下的资本。一个商人肯拿一百万来冒险吗?二十年来,他废寝忘餐,更谈不上玩乐,他小心翼翼地运用他的百万资财,使这笔财产在整个欧洲原来滚去;后来自己觉得无聊,他便对人类创造的一切精灵鬼怪都着了魔,终于有朝一日,被人进行破产清理,就象我亲眼见到的那样,往往使他不剩一个铜子,不留一点荣名,不存一个朋友。而那挥金如土的家伙,他活着就是为了享受,他及时行乐,让他的马儿为他四处奔驰。万一他失掉资本,他还有机会被任命为总税务官,找到有钱有势的女人结婚,当一位大臣的部属,做一位大使的随员。他还有朋友,还有名望,并且始终有钱。懂得社会的诀窍,他就能运用自如,为自己谋取利益。这种思想体系合不合乎逻辑,或者你认为我不过是个疯子?这难道不是从每天在世上演出的喜剧中得出的教训吗?目前,你的大作已经完成,’他停了一会儿接着说,‘你很有才干,可惜你现在才达到我的出发点。目前,该为你自己的成功去奋斗了,这样才更可靠。你该去和各种派系结成联盟,努力争取吹拍专家替你吹嘘。我吗,我愿为你的成功尽一半力量,我将是给你的皇冠镶上钻石的珠宝商……作为开始,明天晚上你得到这里来。我要把你领到一个全巴黎都去的地方,那是我们的巴黎,也就是漂亮人物、百万富翁、名人、以及那些谈论黄金时雄辩滔滔如克利索斯通①般人物的巴黎。当这些人物接受了一本书,这本书就会风行一时;如果它真是本好书,就等于他们无意中给了它一张天才的证明书。如果你是聪明人,亲爱的孩子,就应该懂得生财之道,由你自己来使你的《意志论》获得成功。明天晚上你将会见到漂亮的馥多拉伯爵夫人,她是位时髦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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