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克利索斯通(340—407),又称“金口约翰”,东罗马帝国时代君士坦丁堡的大主教,以雄辩著称,后世因而喻有口才的人为克利索斯通。
“‘我倒从未听说过……’
“‘你简直是一个南非的土人,’拉斯蒂涅笑着说,‘连馥多拉都不知道,真是笑话!她是一位拥有差不多八万法郎年收入的待嫁女子,她不要任何人,也可说任何人也不要她!这属于一种女性难题。她是个半俄国人的巴黎女子,半巴黎人的俄国女子!是一位在自己家里刊行不出版的浪漫主义作品的人,也是巴黎最漂亮、最有风韵的女人!你甚至比不上一个南非土人,你是介乎动物和土人之间的野兽……再见,明天见。’
“他不等我回答,转身就不见了,他不让一个有理性的人有机会拒绝别人介绍他和馥多莪相识。该怎样来说明一个有魅力的名字呢?馥多拉这个名字,就象一种我们想设法和它妥?的坏思想那样缠着我。有个声音对我说:‘你就要到馥多画家里去啦。’尽管我拚命和这个声音争辩,向它叫嚷,说它在说谎,它却只用馥多拉这个名字,就足以粉碎我的一切论证。
“可是,这个名字,这个女人,难道不就是我的一切欲望的象征和我的生活目标吗?姓名能唤起社会上的赞美诗篇,能给巴黎上流社会的欢宴和虚荣增加光彩。女人,还有我曾经为之癫狂的一切情欲,同时出现在我眼前。但是,这也许既不是女人,也不是什么名字,而是我的一切恶习在我心中抬头来重新引诱我。伯爵夫人馥多拉既富有,又没有情人,她拒绝了巴黎的种种诱惑,难道这不正是我的希望和我的幻想的化身吗?我自己创造了一个女人,我在心中描绘出她的形象,我在思念她。夜里我睡不着觉,我成了她的情人,我在短短的几小时内度过了整整一生,恋爱的一生,我在这种生活里尝到了既热烈又丰富多采的无上乐趣。第二天,我不能忍受长久等待黑夜来临的痛苦,我去租来一本小说,便整天泡在书本里,使我既不可能想到别的事,也无法计算时间。
“当我在看小说时,馥多拉的名字在我耳朵里嗡嗡作响,象从远处传来的声音,让你听到它,却不会打扰你。幸而我还保存有一件相当讲究的黑上衣和一件白背心;其次,在我的全部财产中,我还剩下约莫三十法郎,是我以前故意乱放在我的衣物里和抽屉里的,目的是要在五个法郎的银币和我的癖好之间设置障碍,以及为了在我房间里漫无边际地找钱时能有意外的发现。在我穿衣的时候,我便在无数的乱纸堆中寻找我的宝藏。我手头的拮据情况,从以下的事实你就可以想象得到:为了购置手套,雇用马车,你猜这要花费我多少财富?它们耗掉了我整月的面包钱。唉!我们为了满足嗜好,从来不少花钱,却在真正有用的东西和必需品的价格上讨价还价。我们满不在乎地往舞女身上撒金子,却对一个全家饿着肚子等他领钱回去养家的佣工斤斤计较。许多人穿价值一百法郎的上衣,手杖圆头还镶有钻石,却只吃二十五个铜子一顿的晚餐!我们为了满足虚荣心带来的快乐,似乎从来不惜付出任何代价。拉斯蒂涅没有失约;看见我变了样子,不禁微笑了,并且同我开玩笑;但是,在去伯爵夫人家里时,一路上给了我许多好意的劝告,教我对她应该采取什么态度;他向我描绘了她的吝啬、傲慢和多疑;然而,那是种豪奢的吝啬,平易的傲慢,和好心肠的多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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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是有婚约的人,’他对我说,‘你明白,要是我变了心该遭到多么大的损失。我在观察馥多拉的时候,态度可说是冷静和无私的,因此,我对她的评价应该说是公正的。在打算领你到她家介绍你认识她时,我也曾考虑到你的处境;因此,在和她交谈时,每句话你都得很小心,她的记忆力真正惊人,她的手段灵巧,连外交官也望尘莫及,她能猜出在什么时候他才说真话;你我之间可以有什么说什么,我认为她的婚姻是没有得到皇帝①认可的,因为我在俄国大使面前谈起她时,他只是笑笑而已。他没有接待她,当他在树林里偶尔遇到她时,也只是很冷淡地打一下招呼。尽管如此,她却是属于赛里齐夫人那个圈子里的人物,也时常出入德?纽沁根夫人和德?雷斯托夫人的府邸。在法国她的名声是完好无损的;德?卡里利阿诺公爵夫人,那位波拿巴派里架子最大的元帅夫人,也常在夏季到她的庄园去和她一块儿避暑。许多时髦青年都追求她,甚至有位法国贵族院议员的儿子向她求婚,愿用自己的姓氏去换取她的财产;她都有礼貌地一一谢绝。也许起码要有伯爵的头衔才能打动她的心!你不是侯爵吗?要是你喜欢她,那就前进吧!这就是我所要给你的指点。’
①这里说的皇帝指俄国沙皇。
“这段笑话使我相信拉斯蒂涅是有意开玩笑和刺激我的好奇心,这样一来,当我们在一条饰着鲜花的柱廊前停步时,我一时掀起的热情竟然发展到了极度。在我走上一道铺着地毯的大楼梯时,我所看到的是最讲究的英国式舒适设备,我的心跳了;我因此而自惭形秽,我感到自己和自己的出身、情感、骄傲都不相称,我是个傻里傻气的平民。唉!度过了三年的穷苦生活,我从一间阁楼出来,还不知道如何把自己所获得的宝藏,这笔巨大的精神资本运用到日常生活上去,但当权力一旦落到你手里,你就会立刻致富,却不会被它压扁,因为,学习已经预先训练了你进行政治斗争的本领。
“我看见一位约莫二十二岁,中等身材,穿白衣的女子,她手里拿一把羽毛扇子,许多男人围绕着她。看见拉斯蒂涅,她便站起身向我们走来,嘴上露出温雅的微笑,用动听的声音向我说了一句显然有点做作的恭维话;我的朋友把我作为一个有才能的人来介绍,他的机智,他的善于吹嘘的辞令,使我受到了过分的欢迎。我成了特别受人注意的对象,使我感到很窘,幸而拉斯蒂涅也说到我的谦虚品德。我在那里遇到了各种人物,有学者、文学家、卸任的大臣和法国贵族院的议员。在我到后不久,谈话又恢复了先前的状态。我觉得有维持自己声誉的必要,便定了一下心;然后,在不太滥用主人给我发言机会的情况下,我努力把客人的议论用相当精辟、深刻和机智的词句归纳起来,我的这一手,颇博得众人的欣赏。拉斯蒂涅在他的一生中,又第一千次成了先知。当宾客逐渐多起来,彼此有了自由活动的机会,我的介绍人挽着我的胳膊,我们便到各个房间里随意漫步。
“‘你对这位公主可不要太露出惊叹的神态。’他对我说,‘不然,她就会猜出你来访的动机。’
“各处客厅的陈设都是趣味高雅的。我所看到的图画都是上品。每个房间都象英国最豪华家庭中的那样,有自己的特色,所有丝绸的帷幔,供玩赏的摆设,家具的样式,甚至最细微的装饰,都和最高雅的思想相协调。在一间门口用挂毯遮掩的哥特式梳妆室里,各种丝绸装裱的框框,座钟和地毯的图案也都是哥特式的;棕色雕花板镶嵌的天花板,给人一种既新奇又悦目的感觉;护壁板制作精美,总之,整个装饰都非常漂亮,非常柔和,就连窗子上镶的名贵彩色玻璃也不例外。还有一间现代化的小客厅,尤其使我感到惊奇,不知是哪位艺术家,显然已把我们全部的装饰艺术都用在这里了。它的情调是那么轻快,那么清新,那么柔和,没有耀眼的色彩,只有素雅的泥金。就象一首既多情又虚幻的德国情歌,一间真正为一次一八二七年的爱情而布置的密室,花架上的盆花,开的全是些罕见的奇葩,散发出阵阵馨香。看了这间小客厅之后,我又看到一间与之相通的房间,里面的装饰金碧辉煌,完全是路易十四时代的风格,和我们现在的色调完全相反,却产生了一种奇怪而可爱的对照。
“'你住在这里将会相当舒服的,’拉斯蒂涅露出带点嘲弄意味的微笑对我说,‘你看,这不是很迷人吗?’他接着说,一面坐下来。
“他突然站起来,拉着我的手把我领进一间寝室,指给我看一张上面挂着白色闪光绸和洋纱帐子的大床,这张被柔和的灯光照耀着的逗人情欲的卧榻,是一张名副其实的神仙眷属的寝床。
“‘你瞧,’他低声嚷道,‘让人欣赏这个爱情的宝座,这难道不是有点不知羞耻,不害臊和过分妖冶吗?她不委身给任何人,却让什么人都可把名片留在这里!要不是我已有所属,我倒真想看看这个女人怎样屈服和哭倒在我的门前……'
“'难道你对她的贞操就那么坚信不移吗?’
“‘我们这一行最大胆的大师,甚至最强的高手,都承认在她身边失败了,并且还对她恋恋不舍,成为她忠诚的朋友。难道这不真是个谜一样的女人吗?’
“听了他的话,使我如醉如痴,我的忌妒心已经在为过去担忧。我快乐得直发抖,便急忙返回我刚才和伯爵夫人分手的客厅,却在哥特式的梳妆室里遇到她。她微笑着向我招呼,让我坐在她身旁,询问我的工作情况,她似乎对我的工作感到很大的兴趣,尤其是当我不是用博学者的口气阐述我的理论体系,而是用开玩笑的方式来表达时,她显得更加高兴。当她听我说到人类的意志就象蒸气那样是种物质力量;说到当一个人习惯于把这种力量集中起来,把它加以运用,不断地向灵魂喷射这种流体,那么精神世界里的任何东西都不能反抗这种力量;说到在这种情况下,这个人便能够随心所欲,相对地改变人类的一切,甚至改变大自然的绝对规律。从馥多拉的反对意见中,我发现她的智力相当慧敏,为了讨好她,我情愿让她先得意一会儿,然后用一句话,把她的妇人之见整个推翻,我提醒她,让她注意日常生活中的一个事实,那便是睡眠,这是一个表面平凡,其实内里充满许多学者所不能解决的问题,我的话刺激了她的好奇心。当我对她说,我们的观念都是些有机的存在,具备一切性能,它们生活在一个看不见的世界里,并且对我们的命运施加影响,为了向她提供论据,我列举了笛卡儿、狄德罗和拿破仑的思想,说明这些思想曾经指导过并且还在继续指导整个世纪的潮流。
“我感到很荣幸,居然能够使这个女人高兴;她在和我分手时邀请我来看她;照宫廷的术语,这是说她已经向我敞开大门。按我的值得赞赏的习惯,也许是我把客套辞令,当做了心里话,或者是馥多拉看出我不久即将成名,有意在她的名流学者的牢笼里增添一个名额,不管怎么说,我相信已经博得了她的欢心。我回忆起我对生理学的研究和我以前对女人的一切认识,以便利用这次晚会,来对这个奇怪的女人和她的举止进行仔细观察;我躲在一个窗口后面,想从她的仪态上,从她作为女主人对家务的调度上来侦察她的思想,只见她来来去去,忽然坐下和人谈话,忽而唤来一个男人,向他询问些什么,并靠在门框上倾听他的回答;我注意到她的步伐中有一种非常柔和的扭动,衣袂的飘荡十分优美,她如此有力地刺激人的情欲,竟使我对她的贞操发生了很大的怀疑。如果今天馥多拉不接受爱情,她从前必定是非常热情的,因为,即便在她同男人对话时,都流露出一种非常肉感的媚态;她妖冶地倚在护壁板上,似乎快要倒下,同时又象个如果遇到过于热情的眼光使她害怕,她就准备逃跑的女人。她两臂软绵绵地交叉在胸前,好象在呼吸别人的话语,又象在用眼神来倾听这些话语,情意十分亲切,激发着别人的情感。她那两片红艳艳的嘴唇,把她的肤色映衬得分外洁白。她棕黑色的头发,使她那双橙黄色有脉络的,象佛罗伦萨的云石般的眼睛,显得更加美丽,同时这双眼睛的表情似乎又给她的谈吐增添了一种奥妙。至于她的胸脯更是长得美妙非凡,具有最诱人的魔力。一位女情敌也许要指责她太冷酷,因为她生就了两道似乎要连在一起的浓眉,而且对她脸上长的几乎看不见的汗毛也会进行挑剔。我却发现在这一切上面都有热情的流露。爱情似乎是写在这位女人的意大利型的眼皮上,写在她那堪与米洛岛的维纳斯媲美的双肩上,写在她的面部轮廓上,写在她那微厚的,稍有点突出的下唇上。她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女人,简直是一部传奇小说。
“是的,这些女性的天生丽质;柔和的线条,丰艳的肉体给情欲提供的希望,都被一种经常的矜持和格外的端庄所冲淡了,可是,这两种东西又和她整个人的表现恰恰相反。也许必须具有象我这样敏锐的洞察力,才能发现蕴藏在这个女人的天性里的情欲生涯的征候。为了把我的想法说得更清楚,我可以说在馥多拉身上同时存在着两个女人,也许可以从上半身分开:只有头部似乎是多情的,其余部分却冷酷无情;在她的眼睛看一个男人之前,她总是要预先准备好她的眼神,好象有种什么神秘的东西从她的心中闪过似的,你也可以说是在她的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忽然起了一阵痉挛。总之,也许是我的知识还不够完备,在精神世界里,还有许多有待我去发现的秘密,或许是伯爵夫人生就一副美妙的灵魂,从她灵魂里抒发的情感和气质给予她的容貌以一种征服和蛊惑我们的魅力,这完全是种精神的力量,尤其是当它和情欲的感应相配合时,其威力就更加强大。我从她家出来时得意万分,我对这个女人简直着了迷,我为她的奢华所陶醉,我心中所有一切高贵的、下流的、善和恶的情感全部被触动了。我自己觉得如此激动,如此生气勃勃,如此精神抖擞,因此,我相信我是能理解那些艺术家、外交官、权贵人物和如同他们的钱柜那样用双重铁皮包裹的投机家们之所以被吸引到这里来的道理了。毫无疑问,他们来到她的身边,是为了寻找一种热狂的冲动,这种冲动使我的全身精力都为之振奋,周身血液为之沸腾,全部神经末梢为之颤动,并在我的脑海中兴风作浪!她之所以不委身给任何人,目的是要把所有的人都保留在她身边。一个女人只要她不坠入情网,她总是千娇百媚的。
“‘再说,她也许曾嫁给或卖给什么老头子,使她从先前的婚姻留下对爱情的恐怖回忆,’我对拉斯蒂涅说。
“我从馥多拉住的圣奥诺雷区步行回家。从她的府邸回到我住的绳商街,几乎要穿过整个巴黎;尽管天很冷,我却觉得路程很短。我打算在这个冬天征服馥多拉,而这个冬天又很冷,我身上连三十个法郎都没有,何况我们之间的差距又如此之大!只有一个穷苦青年才能了解恋爱在马车、手套、外衣和衬衫等等方面,需要花费多少本钱。如果爱情停留在柏拉图式的阶段太久,那是要导致破产的。真的,法学院里有不少象洛赞①那样的学生,对他们来说,要享有上层社会妇女的爱情,根本不可能。象我这样身体瘦弱,衣着俭朴,面色苍白,憔悴得象个刚完成一件创作,正在休养的艺术家般的青年;再看看人家,头发卷得极漂亮,容貌俊美,衣着时髦,领巾的华丽胜过所有克罗地亚人②,他们又有钱,拥有华贵的马车,再加上盛气凌人的态度,我怎么能斗得过他们?
①指洛赞公爵,他因被路易十四的表妹德?蒙邦西埃小姐热爱而闻名,最初曾获国王许婚,不久就被忌妒他的人所破坏,并被捕下狱。
②南斯拉夫的克罗地亚人爱用漂亮的领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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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管它!要么得到馥多拉,要不然就死去!……’我在一座桥的转弯处嚷道,‘馥多拉,这就意味着财富!’
“这时,那间美丽的哥特式梳妆室和路易十四时代的客厅又出现在我的眼前,我重新看到穿着白色长袍的伯爵夫人,她的宽大雅致的袖子,她那动人的步伐,迷人的胸脯。当我头发凌乱,象戴着一位自然科学家的假发那样,回到我光秃秃的冰冷的阁楼时,我还在为馥多拉的豪华形象所陶醉。这种处境的明显对比,是一位很坏的参谋,罪恶就是从这里产生的。我为这一切气得发抖,我咒骂我的正派、诚实的贫穷和这间丰产的阁楼,在这儿曾产生了我的许多学术思想。我在向上帝,向恶魔,向社会,向我父亲,向整个宇宙要求说明我的命运,我的不幸的原因;我饿着肚子上床睡觉,嘴里还嘟囔着可笑的诅咒,但是,我却下定决心要把馥多拉弄到手。这颗女人的心便是决定我的命运的最后一张彩票。
“为了使故事迅速进入戏剧性的阶段,我给你略去了我最初几次拜访馥多拉的情况。我在努力打动这个女人的感情,企图博取她的欢心,并让她觉得我的成名会满足她的虚荣心。总之,为了使她确确实实地爱我,我不惜千言万语苦劝她更好地珍惜自己的青春美貌!我从来不让她感到被冷落;女人们需要得到各种感情,不惜付出任何代价,我就尽量给她提供这种激动情绪;因此,我宁愿使她生气,也不让她对我无动于衷。如果在开始时,因为我抱有坚强的意志和务必使她爱我的欲望,我曾经对她稍占了点上风,可是,不久我的热情就爆发了,我再也无法控制,我竟真正地、丧魂失魄地、以致无可奈何地迷恋着她了。我不很清楚在诗歌中或谈话里,我们把爱情叫做什么;但是,在我的双重人格里突然发展起来的感情,我却既没有在任何地方找到对它的描绘,也没有在修辞学的句子和卢梭的词藻里发现过。说到卢梭,也许我现在住的房子,就是他从前住过的,我没有在两世纪以来我们的冷冰冰的文学概念里,也没有在意大利的绘画中找到它,但在比安湖的风景里,在罗西尼乐章的某些主题中,在苏尔①元帅珍藏的牟利罗的圣母像上,在莱斯孔巴②的书信中,在奇谈秘事集里散见的片言只字中,特别是在狂热教徒的祈祷文和我们的韵文故事集里的某些段落中,才能把我领到我初恋的神圣境界里。
“没有任何人类的语言,没有任何借助于颜色、大理石、文字和声音以表达思想的东西,能够体现灵魂里的力量、真实、完善和突出的情感!是的!谁谈论艺术,谁就在说谎。爱情在和我们的生活永远打成一片,并最后给它染上火红的颜色之前,曾经过无数的变形。这种看不见的渗透的秘密,躲过了艺术家的分析。对一个冷漠的人来说,真正的激情是用叫喊和使人讨厌的叹息来表达的。只有真诚地恋爱的人在阅读《克拉丽莎?哈洛》③的时候,才能对洛弗拉斯的咆哮有所体会。爱情是一股纯洁的泉水,它从长着水芹和花草,充满砂砾的河床出发,在每次泛滥中改变性质和外形,或成小溪或成大河,最后奔流到汪洋大海中,在那里,精神贫乏的人只看见它的单调,心灵高尚的人便沉溺于不断的默想中。
①苏尔(1769—1851),法国元帅,他在路易-菲力浦王朝当过陆军部长和外交部长。
②莱斯孔巴是十八世纪轰动一时的一件刑事诉讼案中的女主角。她指使情人谋杀了自己的丈夫。
③《克拉丽莎?哈洛》是英国作家理查逊(1689—1761)的小说,洛弗?斯是该小说中的一个道德败坏,专善诱骗女人的青年贵族。
“我怎么敢把这些随时变幻的感情色彩,这些微不足道却富有价值的琐事,这些温馨语言之宝库尚不够显示其声调的言词,这些比之最富丽的诗篇还更丰富多采的眼神,来一一加以描绘呢?当我们不知不觉地狂恋上一个女人,在所有爱情的神秘场景中的每个场景,都有一个张开大口的深渊,足以吞没人类所有的诗篇,唉!当我们对可以看到的美的奥妙,还缺乏语言来描绘的时候,怎么能够用疏注来再现灵魂的强烈和神秘的激动呢?这是多么迷人的情景啊!我完全陶醉在一种无法形容的忘我状态中,专心致志地看着她,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辰!
“高兴,高兴什么?我不知道。在这些时刻里,如果她的脸部被光线照亮,就会产生一种特殊现象,使得这张面孔显得分外鲜艳;那些使她脸部细致柔嫩的皮肤好象发出金光的纤细汗毛,便温柔地烘托出她脸部轮廓的美妙,就象浴在阳光中的远方地平线一般令人叹赏。阳光似乎在爱抚她,和她融成一体,或者是从她那明艳照人的脸上放射出一种比光线本身还要强烈的光;后来,一个阴影从这张温柔的面孔上掠过,便在上面产生某种颜色,这种颜色随着表情的变化而改变色调。常常,在她云石般洁白的前额上,似乎描绘出某种思想;她的眼睛发红,她的眼睑闪动,她的脸部线条因微笑而波动;她那灵巧的珊瑚般红润的嘴唇翕动着,时而张开,时而闭上;我不知道在她的头发上有种什么光泽,每当她说话时,两边鲜妍的太阳穴上,因为震动而投射出一种棕黑的色调。
“她的每种不同的娇媚都给我的眼睛带来新的欢乐,在我的心中唤起前所未有的优美的感受。我想从她脸部的各种表情中看出某一种感情,某一个希望。这些无声的谈话,从一个灵魂透过另一个灵魂,仿佛是一个声音发出了回响,给我带来暂时的快乐,却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的声音使我产生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我已回想不起是在摹仿洛林①的哪一位王子,如果她用使人发痒的手指插在我的头发里轻轻抚摩的话,我可能不会觉察到自己手心里握着一块炽炭哩。这已不仅是一种爱慕,一种欲望,而是一种魅力,一种宿命了。常常在我回到家里的时候,我还模糊地看见馥多拉在她家里,而且我仿佛也参与了她的生活;要是她感觉不适,我也会感到不舒适,第二天我就会对她说:
①洛林家族是从中世纪起就拥有洛林地区的王族。
“'您不舒服啦!’
“由于我对她一往情深的那股精神力量的召唤,不知有多少次在万籁无声的黑夜里,她来到我这儿!有时,她象一线突然射出的光辉打落了我的笔,她使我无可奈何地停止我的学术研究;她再次摆出了我以前见过的那种迷人的姿态,使我不得不崇拜她。有时,又是我本人亲自到幽灵界去迎接她,把她当做希望来向她致敬,向她要求能再听到她银铃般的声音;然后,我便哭着醒过来。有一天,她在答应和我去看戏之后,又突然闹起别扭,拒绝和我出去,要我让她一个人呆在家里。她的食言使我很失望,她让我白白浪费了一个工作日和可说是我的最后一个银币,为了想看看她所希望看到的那出戏,我索性到她可能要去的那个地方去。
“刚坐下来,我的心就受到一下象触电般的冲击。有一个声音对我说:‘她在这儿!’我猛一回头,瞥见伯爵夫人坐在二楼她的包厢的尽里面,隐藏在黑暗中,我的目光没有迟疑,我一眼就把她看得异常清楚,我的灵魂向她飞去,就象一只蜜蜂飞向它的花儿。我的感觉到底凭什么得到预示呢?某些内心的战栗会使浅薄的人感到惊异,其实,我们内部机能的这种作用,也正象我们的外界视觉所常有的现象一样简单;因此,我倒不觉得奇怪,只觉得生气。我对于很少为世人所注意的人类的精神力量的研究,至少能够使我在我的热恋中碰到一些有关我的理论体系的活的证据。这种学者和恋人的结合,是种真正的偶像崇拜和一种对科学的热爱,这其中有什么奇怪之处,我也不知道。科学常常对使恋人失望的事情感到满意,而当恋人相信自己胜利了的时候,他就会幸福地把科学驱逐出去。馥多拉看见了我,便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我显然妨碍了她。在第一幕戏演完休息时,我到她包厢里拜访她;看到她只一个人,我便留在那儿陪她。尽管我们彼此之间从未谈过爱,我却预感到会有表明心迹的机会。我还一点没有向她泄露我心中的秘密,然而,我们之间早已存着某种期持:她常常把她的娱乐计划告诉我,而且总是在前一天晚上以一种友好的或担心的神情问我第二天是不是来看她,当她说了句俏皮话后,总爱用一个眼神来征求我的同意,好象她是特地为讨我的喜欢;要是我赌气,她就变得特别逗人喜爱;要是她装作生气的样子,我就觉得有某种权利来质问她为什么生气;要是我自己犯了什么错误,她就让我向她苦苦求饶,才肯宽恕我。对这类小别扭,我们已经发生兴趣,觉得充满了爱情。她在这方面不惜尽力卖弄她的柔情和娇媚,我嘛,只觉得在这温柔乡里享受到无穷的幸福!而目前这个时刻,我们的亲密关系是完全中断了,我们彼此相对就象两个陌生人。伯爵夫人冷若冰霜,我嘛,害怕大难临头。
“‘您陪我回家吧,’戏散场后她对我说。
“天气突然变了。当我们从戏院出来的时候,天上落下夹着雨的雪花。馥多拉的马车不能一直驶到戏院大门。一个街上的帮闲人,看到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不得不步行穿过街道,便前来张开他的雨伞为我们挡雪,当我们上马车的时候,他便向我们要小费,而我却身无分文,当时我真愿意出卖我十年的寿命来换取两个铜子。所有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和虚荣心,都在我身上被一种可怕的痛苦所压倒了。‘亲爱的朋友,我没有零钱!’这两句话似乎是来自我的受挫折的爱情,被用冷酷的声调,由我自己,这个人的患难兄弟,亲口说出来的!而我本人对不幸又是深有体会的!想当初,我一下子给人七十万法郎,是何等的轻而易举,仆人把那帮闲的推开,马儿便疾驰而去。在返回她的府邸的路上,馥多拉显得没精打采,或者装做有什么心事的样子,对我的问话仅报以轻蔑的支吾之词。我只好沉默下来。这是一个令人难堪的时刻。回到她家里,我们便坐在壁炉前面。当仆人把炉火弄旺,退出去后,伯爵夫人便转身对着我,脸上显出一副无法捉摸的神情,用一种庄严的语调对我说:
“‘自从我回到法国,我的财产曾经引起几个青年人的垂涎;我听过一些也许可以满足我的虚荣心的爱情的表白;我也遇到过一些既十分真诚又十分深情的男子,他们即使一旦发现我也许已是一个贫穷女子,象我以前那样,他们也仍然愿意娶我的。总之,德?瓦朗坦先生,您该明白,曾经有过一些人向我奉献过新的财富和新的贵族头衔;可是,您也不妨了解一下,对于那些很不知趣的来和我谈情说爱的人,我是从来不愿再见他们一面的。要是我对您的交情不深,我就不会给您这样一个出于友谊多于来自骄傲的警告了。要是一个女人自认为被人所爱,自己却预先拒绝别人对她讨好的心意,那她就有招致侮辱的危险。我知道阿尔西诺艾和阿拉曼特①的情节,因此,在同样情况下所能听到的回答,对我来说也并非陌生;但我希望今天不至于因为我对一个高尚的男人坦白地表明了自己的心迹而遭到误解。’
①阿尔西诺艾是莫里哀的喜剧《恨世者》中的凶恶老妇人的典型。阿拉曼特是十八世纪许多戏剧中的人物,这里大约是指马里沃的喜剧《假机密》中一位可爱的寡妇。她不自觉地爱上了自己的管家。
“她以一个诉讼代理人和公证人向主顾解释诉讼方案或契约条文时的冷静态度来表达自己的意见。她的清脆迷人的声音没有显露任何感情;只有她那始终是高贵端庄的容貌和仪态,似乎给我一种外交场面上冷淡乏味的感觉。她一定是事先想好了她所要说的话,并且拟定了这场对话的情节。哦!我亲爱的朋友,当某些女人觉得撕碎我们的心,和决意用匕首在我们的心上戳一下,并在里面转一转,便能给她们带来快乐,那么,这种女人都是值得钟爱的,她们都是在恋爱或是希望被人爱!总有一天,她们会酬报我们的痛苦,象常人所说,上帝该会报答我们所做过的善事;她们将会给我们百倍的快乐以赔偿她们故意给我们受的痛苦:她们的凶狠难道不是充满激情的吗?但是,被一个对我们满不在乎的女人所折磨,以至于死,这难道不是一种酷刑吗?当时,馥多拉并不知道她是在践踏我的一切希望,粉碎我的生命和摧毁我的前途,就象一个儿童因为好奇而撕碎一只蝴蝶的翅膀,完全是出于一种无意识的冷酷和无辜的残忍心情。
“后来,馥多迎接着又说:‘我希望您将会认识到我献给我的朋友的牢固的感情。您也将会发现我对他们始终是友好和忠诚的。必要时我可以为他们牺牲性命。可是,如果我接受他们的爱情而不还报以爱情,您就会看不起我。因此,我对他们总是适可而止。您还是我愿意跟您说出这些心里话的唯一的男人。’
“起初,我不知该怎样回答她,而且,我也很难克制当时在我心中掀起的风暴;可是,不久我便把激动的心情抑制住了,于是,我微笑着说:
“‘如果我对您说我爱您,’我答道:‘您准会把我赶出去;如果我承认对您无动于衷,您就会惩罚我。神甫、法官和女人从来不会把他们的长袍全部脱掉。沉默并不说明任何问题;夫人,您觉得这样好,我就什么也不说。您肯向我提出这么友好的忠告,可是您害怕会失掉我,光是这个念头就可以满足我的自尊心了。但是让我们撇开个人问题不谈吧。您也许是唯一的女人,能够同我一起用哲学家的态度来讨论一个如此违反自然规律的决定。拿您来和您同类型的女人相比,您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物。好吧!就让我们怀着好意一起来寻找这种变态心理的原因吧。许多女人都很自傲,热爱自己体态的完美,您是否也象她们那样,有种过分讲究的自私情绪,使您一想到要嫁人就产生恐惧,担心被迫放弃自己的意志和屈从于一种与您格格不入的习惯势力?要是这样的话,我就觉得您更美丽一千倍!也许您在第一次恋爱的时候曾经受过虐待?也许您过分重视要保持您秀丽的身材,优美的胸脯,使您害怕做母亲带来的损失:难道这不就是您拒绝被人过分热爱的秘而不宣的最好理由吗?您是不是有什么发育不全的毛病,使您被迫成为贞洁自守的女人?……请您不要生气,我是在讨论问题,研究问题,离恋爱还远得很哩。大自然既能产生先天性的盲人,也就可以在爱情上产生聋、哑和盲目的女人。真的,您倒是医学上一个宝贵的研究对象!您还不完全知道自己本身的价值。您可以有很正当的理由来厌恶男人;我完全赞同您,我觉得他们都是些丑恶和讨厌的家伙。当然您是对的,’我补充说,感到心情沉重,‘您完全有理由蔑视我们,事实上没有一个男人配得上您!’
“我用不着把我笑着对她说的一切嘲弄的话语都告诉你。总之,所有最辛辣的语言,最尖刻的讽刺,都既不能引起她的任何动作,也不能使她做出一个恼怒的姿态。她在静听我说话,却始终在嘴唇上,在眼睛里保持着她惯常的微笑,这种微笑,对她来说,就象她穿在身上的衣服,而且不管是对她的朋友,一般的相识,或是陌生人,都始终报以同样的微笑。
“'我让您这样把我放在解剖台上,难道不是够和气的吗?’她抓住我停止说话、默默望着她的一刹那对我说。‘这您是明白的,’她一面笑着又说,‘我在友谊上并没有那种愚蠢的过分敏感。许多女人都会因为您这种无礼行为而处罚您:飨您以闭门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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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很可以把我从您家里轰出去,而用不着对您的严厉措施多费唇舌。’
“我在这么说的时候,心里早有准备,要是她真的对我下逐客令,我就把她杀掉。
“‘您发疯了,’她笑着嚷道。
“'您从来没有想到一个强烈的爱情的后果吗?’我接着说,‘一个失望的男人常常会杀死他的情妇。’
“‘与其遭受不幸,倒不如死去的好,’她冷冷地回答,‘一个如此热情的男人,在吃光他老婆的财产后,总有一天会抛弃她,让她穷困无依。’
“她这一反击,使我哑口无言。我看得很清楚,在我和这女人之间,存在着一道深渊。我们永远也不能相互了解。
“'再见,’我冷冷地对她说。
“'再见,’她友好地点一下头又说,‘明天见。’
“我望着她好一会儿,把我业已放弃的爱情,全部掷还给她。她站在那儿,给我投来她的平静的微笑,那是一尊大理石雕像的讨厌的微笑,它似乎在表达爱情,但那也是冰冷的爱情。
“亲爱的朋友,你能够很好地设想我在失掉一切之后,冒着雨雪,踏着堤岸上的薄冰,走一法里路时,万般烦恼一齐涌上心头的那种痛苦吗?噢!我但愿能知道她并不曾想到我的穷苦,只相信我也和她一样,富贵尊荣,高车驷马!世上不知道有多少人破产和失望呵!现在,已不光是金钱问题,而是我的全部精神财富的问题;我越来越糊涂,最后连自己的论点都弄不清楚了,我甚至对语言和思想本身所代表的意义都发生了怀疑!可是,我却始终迷恋,迷恋着这个冷冰冰的女人。她嘛,又无时无刻不希望别人去征服她的心,尽管她常常取消前一天晚上的许诺,第二天她又以新的情妇姿态出现。
“当我在研究院墙上的小窗口下转弯的时候,忽然感到一阵发烧,这时我才想起还没吃过东西,我身上连一个铜子都没有。最倒霉的是雨水把我的帽子打湿了,使它走了样。从今以后,没有一顶象样的帽子,叫我如何能接近时髦的女人,并在沙龙里露面!尽管我诅咒强迫我们把帽子经常拿在手里,以便随时向人展示帽子衬里的那种既无聊又愚蠢的风气,我却极端小心地照料我的帽子,多亏这样,直到这次遇雨以前,我还能把帽子保持在半新不旧的状态,既不太新,也不太旧,既未掉毛,也不太光亮,它可以被看做细心人的帽子;但是,它那虚有其表的存在,已到达最后的阶段,此刻它已损坏,歪扭,完蛋了,成了真正的破烂,和它的主人倒十分相称。就因为我缺少三十个铜子,使我丧失了精心保存下来的时髦行头。啊!三个月来我不知为馥多拉做出了多少无人知晓的牺牲!
“我常常因为要去看她一会儿,便把一个礼拜内必需花的面包钱节省下来。放弃工作和饿着肚子,这还不算什么!但是,穿过巴黎的街道而不让身上溅着一点泥污,为躲雨而拚命奔跑,到她家里时,还得象围绕在她身边的花花公子般穿得干干净净,啊!对一个钟情的诗人和粗心者来说,要完成这项任务,真有数不完的困难。我的幸福,我的爱情都要受到我唯一的白背心上的一小点泥斑的影响!万一我被溅上泥浆,被雨水打湿,我就只好放弃去看她的希望!我连花三个铜子让擦鞋人给我擦掉长靴上的一处最小的泥污都花不起!这一切旁人不知道的小痛苦,对一个易激动的人来说,却是极大的苦刑,这反而增加了我的激情。穷苦的人有他们的忠诚之处,这种忠诚是他们无法向生活在荣华富贵中的女人诉说的;因为她们看世界是透过一个三棱镜的,她们所看见的人和物都被染成了金色。
“她们的乐观来源于自私,她们的娴雅出于残忍,这些女人排除思虑是为了尽情享受和为了快乐而原谅自己漠视别人的不幸。对她们说来,一个铜子决不是百万金币,而百万金币在她眼里倒象是一个铜子。如果爱情应该用巨大的牺牲做代价,那也应当把这种牺牲掩盖起来,把它埋葬在沉默里;但是,当有钱人为爱情浪费他们的财富和生命,当他们为爱情表示他们的忠诚时,却能利用上流社会的偏见,这种偏见对他们恋爱的疯狂行为,往往给予一定的荣誉;对他们来说,沉默等于张扬,掩盖倒是种优雅行为,至于我的可憎的穷困却使我陷入可怕的痛苦之中,甚至不让我说出‘我恋爱’或‘我死亡,!说到底,这算不算忠诚呢?我为她牺牲了一切而感到快乐,难道这不就是我所得到的丰富的报酬吗?伯爵夫人曾经使我生活中最平凡的琐事,具有极大的价值和给我增添了无上的快乐。从前我对衣着是不关心的,现在我却把我的衣服看做我的第二生命。要在让我的身体受伤或让我的燕尾服被撕破这两者之间作一选择,我将毫不迟疑地选择前者!那么,你应该设身处地来了解我的这种疯狂思想和我在走路时越走越激动的狂乱情绪,也许是走路使我的狂乱心情更火上添油!我在面临灾难的顶点时,反而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快乐。我愿意在这场最后的灾难中看到命运的预兆;但是,恶运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宝藏。我住的旅馆的大门半开半掩,透过百叶窗上心形的切孔,我看到了投射到街上的一缕光线。波利娜和她母亲一面谈话,一面在等候我。听到谈话中提到我的名字,我索性停下来倾听。
“‘拉法埃尔要比七号房间那位学生强得多,’波利娜说,‘他的金黄色头发的色泽多么漂亮!你不觉得在他的声音里有种什么东西?我也弄不清那是什么,总之,那是种能撩动人心的东西。再说,尽管他神情有点骄傲,人可是真和蔼!他的举止多么高雅!噢!他可真好呵!我确信女人全都会为他颠倒。’
“'看你这么说,好象你已经爱上他了,’戈丹太太打趣地说。“‘噢!我象爱一个兄弟那样爱他,’她笑着回答说,‘要是我对他没友情,那就太忘恩负义了!难道不是他教我学会音乐、素描、文法,一句话,我所有的知识,不全都是他教会我的吗?我的好妈妈,你对我这些进步真的太不关心了;现在我已成为有知识的人,过些时候,我就有能力给别人讲课了,到那时候,我们就可以雇用一个女佣人啦。’
“我轻轻地退出来,然后故意弄出一点声音,便走进客厅去拿波利娜正好要给我点燃的油灯。这可怜的孩子刚才所说的话,就象是在我的创伤上抹了点令人舒适的香膏。这种对我本人的天真无邪的赞美,使我恢复了一点勇气。我正需要对自己有充分的信心和搜集别人对我的真正优点的公正评价。我的重新恢复的各种希望,也许都要反映在我所看到的一切事物上。“也许因为我对这两个女人在这间小客厅中颇为常见的生活场景,还从未认真观察过;那么,现在我就要来欣赏象弗朗德勒画家们用如此淳朴的手法描绘的那种在朴素题材中显示它的真实性的最精美的图画了。母亲坐在已半灭的火炉的一角编织袜子,嘴上不时流露出慈祥的微笑。波利娜在给遮热用的小团扇①着色,她的颜料、画笔摊在小桌上,鲜艳的色彩十分刺目;但是,在她离开她的座位,站着给我点灯时,她那洁白的面孔便整个浴在灯光里了;除非是已被非常可怕的激情所征服,不然,对她那双白里透红的小手,她那完美的头部,她的处女的风姿,你就不能不加以欣赏!黑夜和沉寂给这个宁静的家庭和这种辛勤的熬夜增添不少情趣。她们能以快乐的心情来接受这种日以继夜的劳动,证明她们怀有乐天知命的高尚情操。在这里人和物之间存在着一种不可名状的和谐。馥多画家里的豪华是干巴巴的,它在我心里引起各种坏念头;而这儿谦卑的穷苦,出于天性的善良,却使我的灵魂清醒。也许是我在豪华面前受到屈辱,而在这两个女人身边,在这生活俭朴的棕色小客厅里,则好似置身于感情的激流中,要是我有办法来保护她们——这是男子渴望让人感觉到的事情,也许我能恢复我的自信心。当我走近波利娜的时候,她几乎是用母性的眼光望着我,忽然她两手发抖,急忙把灯放下,嚷着说:
①上层社会妇女烤火时候拿来遮脸,免受热气直接烤烘的一种小团扇。
“‘我的天!您脸色多么苍白呵!——啊!他全身都湿透了!我母亲会给擦干的……拉法埃尔先生,’她停了一会儿后接着说,‘您是喜欢牛奶的;我们今晚有新鲜奶油,怎么样,您可要尝尝?’
“她象小猫般敏捷,跑过去拿来一只装满奶制品的瓷罐,并且以非常可爱的态度送到我的嘴边,这倒使我犹豫起来。
“'您不肯吃我的奶油吗?’她用激动的声调说。
“我们两人的傲气彼此都很了解:波利娜似乎为自己的穷困感到痛苦,并且责备我的高傲。我终于心软了。这奶油也许是她明天的早餐哩,但盛情难却,我只好接受了。这可怜的少女试图隐藏她的高兴,但是,她眼里闪耀的光芒泄露了她心中的快乐。
“'我正需要吃点东西,’我对她说,一面坐下来。这时在她的前额上出现一种关切的表情。‘波利娜,您还记得么,博叙埃在一段文章里曾描绘上帝对一水的报酬,竟然比对一次胜利的报酬还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