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驴皮记》作者:[法]巴尔扎克/译者:梁均【完结】 > 书香门第论坛《驴皮记》.txt

第 7 页

作者:法-巴尔扎克/译者:梁均 当前章节:1514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47

“‘记得,’她回答道。

“她的胸脯起伏,象一只秀眼鸟儿被孩子握在手中那样。

“'好吧!我们不久就要分离啦,’我接着说,声音不那么自然了,‘为了您和您母亲对我的种种关照,诸让我向你们表示我的感激。’

“'噢!我们彼此别算这个账吧,’她笑着说。“她的笑声里隐藏着一种使我难过的激动心情。

“‘我的钢琴,是埃拉尔①厂的精制品,’我接着说,好象没有听到她的话似的,‘请您接受它吧,请把它留下,不必客气,我打算出去旅行,说真话,我是没办法把它带走的。’

①埃拉尔(1752—1831),法国著名乐器制造家,他的琴厂里制造的钢琴和竖琴均闻名于世。

“也许是从我说话的忧郁音调里得到了启发,这两个女人似乎领会我的意思了,她们便用混着好奇和惊愕的眼光望着我。我在上流社会冷冰冰的地方寻找的爱,原来就在这里,它是真实的,朴实无华,但甜蜜动人,也许还是持久可靠的。

“'您用不着担心,’那母亲对我说。‘请您留在这儿吧。我丈夫这时该在归途中了,’她接着说,‘今晚上我念《约翰福音》的时候,波利娜把我们夹在《圣经》里的一把钥匙悬在手指上,这把钥匙竟然转动了。这个兆头预示戈丹身体健康,生意兴隆。波利娜又照样给您和七号房间的青年人占卜,可是,那把钥匙却只为您转动。我们大家都将要变成富翁。戈丹会带着百万钱财回来:我梦见他搭在一条装满蛇的大船上,幸而水是浑的,这意味着黄金和海外的珍宝。’

“这种友好的空话,象母亲唱来减轻孩子痛苦的那种空洞的歌儿,倒给我带来了心境的平静。这位善良妇人的声调和眼神散发出一种温柔的真挚之情,即使它不能消除忧虑,可也能缓和、宽慰和减轻忧虑。波利娜比她母亲更精明,她用不安的心来观察我,她那双聪明的眼睛似乎已经猜透了我的生活和我的前途。我担心自己会太动感情,只对母女两人略为鞠躬表示感谢,便匆匆走开了。我回到房间独自一个人的时候,便躺在床上想着我的不幸。我的不祥的想象力给我描绘出无数的空中楼阁,并强令我制定出许多不可能实现的计划。当一个人破产后在自己财产的废墟上爬的时候,他还有可能在那儿找到一点资财;但我却完全空无所有。

“啊!我亲爱的朋友,我们对贫穷的指控未免太轻率了。其实对于社会上一切堕落现象中最明显的后果,我们倒是应该宽容一点。因为,在贫困笼罩着的地方,就谈不上贞操和罪行,也谈不上道德和智慧了。我当时是处在没有思想、没有力量的境地,就象一个少女跪倒在一只老虎面前。一个没有爱情没有金钱的男子,还是自己生命的主人;但是,一个陷入情网的可怜虫,已不再属于自己,他甚至不能自杀。爱情成了我们的宗教,我们尊重我们心中的另一种生活;这种情况成为不幸中的最大不幸,这种不幸给你带来希望,这个希望使你愿接受种种折磨。我终于怀着第二天去找拉斯蒂涅,告诉他馥多拉的奇怪决定的心情而入睡了。

“‘啊!啊!我知道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里来了,’拉斯蒂涅看见我早上九点钟就来到他家,便嚷着说,‘你一定是被馥多拉下逐客令了。有几个家伙,因为忌妒你对伯爵夫人的影响,便散布你们结婚的消息。天晓得你的情敌们给你胡编了些什么疯狂事,把你当成什么样的诽谤对象!’

“'现在什么事情都清楚了!’我嚷着回答。

“‘我回想起我的一切无礼行为,觉得伯爵夫人真是太崇高了。我由衷地觉得自己一个还没吃够苦头的无赖,对于她的宽容大度,我能看出的只是一种由爱情产生的耐心的怜悯罢了。’

“‘我们别这么快下结论吧,’这位谨慎的加斯科涅人对我说,‘馥多拉具有极自私的女人所特有的天生的洞察力,也许她在你还只看到她的财产和她的豪华的时候,就已经对你下了判断;不管你手法多么灵巧,她早就看透了你的心。她是很会弄虚作假的人,所以在她面前,你的任何伪装都不会得逞。我认为,’他补充说,‘我把你引上一条坏路了。尽管她绝顶聪明,仪态优雅,我总觉得这个女人是高傲的,正象所有运用聪明来取乐的女人那样。对她来说,一切幸福都寄托在生活的舒适和社交的快乐上;在她身上,感情只是一个角色,她会使你遭受不幸,使你变成她的贴身仆人……’

“拉斯蒂涅简直是在对牛弹琴。我用一种表面上快乐的神情对他说明我的?济情况,借以打断他的话头。

“‘昨天晚上,’他回答我说,‘来了个倒运,把我能够支配的钱全搞光了。要不是遇上这桩倒霉事,我倒愿意把钱包里的钱象来大家花。现在,我们先到酒店午餐吧,新鲜的牡蛎也许能给我们出一个好主意。’

20

“他穿上衣服,吩咐套好他豪华的双轮马车;然后,我们便摆出一副惯于买空卖空的大胆投机家的目空一切的神气,象两个百万富翁那样来到了巴黎的咖啡馆。这个加斯科涅的鬼家伙,他那阔绰的神气和泰然自若的态度,使我大为惊讶。当我们吃完一顿非常精美、十分满意的饭,正在喝咖啡的时候,拉斯蒂涅对着一群同样以他们的优雅风度和华丽衣着引人敬慕的青年人一一点头致意,他看到其中一位时髦人物走进来,便对我说:

“'瞧,你的买卖来了。’

“于是,他对那位打着漂亮领结,象在寻找一个合适座位的绅士做手势,叫他过来和他说话。

“‘这家伙,’拉斯蒂涅贴着我的耳朵说,‘这就是为了发表过一些连他自己都不懂的著作,新近获得勋章的人物;他是化学家、史学家、小说家、政论家;他拥有四分之一,三分之一,二分之一的,我不知道多少剧本的著作权,但是,他却和堂米盖尔的牝骡一样无知。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名字,一个大家熟悉的招牌。因此,他总是避免走进门上写着:在这里你可以自己进行写作那类小房间。主持一个会议倒是他的拿手好戏。一句话,这是一个精神上的混血儿,既不完全诚实,也不完全狡诈。可是,别作声!他是曾经奋斗过来的,社会上对他也没有更多的要求,一般都认为他是位可敬的人物。’

“‘喂!我的杰出的朋友,光荣的朋友,阁下的贵体近来可好?’当这位我不认识的人坐在邻座上时,拉斯蒂涅对他说。

“‘啊,不好,也不坏……我现在正忙得透不过气来,我手上有着大批资料,足够写出整套有趣的历史回忆录,我还不知道该分派给?去写。我正为此事发愁哩!可是,又不能不赶热门,再迟这类回忆录就过时了。’

“‘是什么回忆录,当代的,古代的,关于宫廷的,还是什么方面的?’

“'关于项链事件①的。’

①法王路易十六的皇后玛丽?安东奈特(1755—1793)的“项链事件”,是一件关系到皇后和当时许多头面人物的欺诈案。

“‘这不是太凑巧了吗?’拉斯蒂涅笑着对我说。

“然后,他回过头来对那位投机家说:

“‘德?瓦朗坦先生是我的朋友,’他指着我说:‘我来给你介绍,他是我们未来的大文豪。他从前有位姑母在宫里红极一时,是一位侯爵夫人,两年以来,他在写一部大革命时期保王党历史的著作。’

“这时候,他又凑近这位奇怪的商人耳边说:

“‘这是个有才能的人,但是位书呆子,他可以用他姑母的名义替你撰写你所要的回忆录,每卷给他一百埃居就可以了。’

“'这笔买卖倒还合我的意,’对方一边回答,一边把领结往上抬一下。‘喂!伙计给我端牡蛎来。’

“‘那么,好的,你可要给我二十五个路易的佣金,还要预支他一卷书的稿酬。’拉斯蒂涅接着说。

“‘不,不。我只能预支五十个埃居,这样我会更有把握早日拿到原稿。’

“拉斯蒂涅压低声音给我谈一下这笔买卖,然后,不和我商量就回答对方说:

“‘我们同意啦,’他回答说,‘我们什么时候去看你,好办妥这笔买卖的手续?’

“‘那么,明天晚上七点钟,你们到这里来吃晚饭吧。’

“我们两人站起身来。拉斯蒂涅掷给伙计一些小费,把账单塞进衣袋里,我们就出来了。我为他这么轻率,毫不介意地便把我那可敬的姑母蒙博隆侯爵夫人卖掉,不禁大吃一惊。

“‘我宁愿搭船去巴西给印第安人教代数,尽管我对代数一窍不通,也不愿意玷污我们家的名声。’

“拉斯蒂涅听了哈哈大笑,打断了我的话头。

“‘难道你就这样傻!你先把这五十埃居拿到手,再给他写回忆录。等到写好回忆录,你便拒绝用你姑母的名义发表,傻瓜!蒙博隆夫人死在断头台上,她的长裙,她的声望,她的美貌,她的脂粉,她的拖鞋,这一切,远远超过六百法郎。到那时候,要是出版商不肯付给你姑母应得的代价,就让他去找一个老铜子或者什么拆烂污的侯爵夫人来顶名发表吧。’

“‘噢!为什么我要离开我那纯洁的阁楼?’我大声嚷道,‘这个社会的背面真是太肮脏下贱了!’

“'好,这倒满有诗意,可是,我们是在谈生意经呵!你可真是孩子气。’拉斯蒂涅回答,‘你听我说,关于回忆录,读者会作出评价;至于我那位文学界的?皮条朋友,他和出版界所建立的关系,难道不是花了他八年的时间,和无数惨痛的经验才换来的吗?在和他分担著书的工作上,你虽然吃点亏,但在金钱报酬方面,你还是占了便宜嘛;二十五个路易对你的用处,比一千法郎对他所起的作用要大得多。去吧,你可以写这类历史回忆录,万一能成为艺术作品就更好,狄德罗也曾为一百埃居写过六本说教书哩。’

“‘就这么办吧,’我很感动地对他说,‘这对我说来确是一种需要,我可怜的朋友呵,我为此倒该好好感谢你了。二十五个路易将使我成为巨富……’

“‘而且比你所设想的还富得多,’他笑着回答说,‘如果斐诺在这桩买卖上给我一笔佣金,难道你猜不出这也是为你而要的吗?——我们现在到布洛涅森林散步去吧,’他说,‘在那儿我们会遇到你的伯爵夫人,我还要把我打算娶的那位漂亮的小寡妇指给你看,她是个稍有点胖,很迷人的阿尔萨斯女子。她读康德、席勒和约翰-保尔①的著作,还读一大堆有关水力学方面的书。她有一种癖好,老喜欢征求我的意见。因此,我得装作了解这种德国的感伤情调和懂得一大堆歌谣,这都是医生禁止服用的麻醉品。我还不能使她丢掉爱好文学的习惯,她读歌德的作品时,哭得泪人儿似的,为了献殷勤,我也只好陪她流点眼泪,这是关系到五万法郎年金的问题呀!我的朋友,何况,她还有世上最美的小脚和小手!……啊!要是她没有那德国口音,说我的天使时,说成我的天子,说弄乱时,说成弄断,那她就算是个十全十美的女人了!’

①约翰-保尔?李赫忒(1763—1825),德国哲学家、小说家,曾在诗篇《幽灵》中描写过死去的人的失望,据称有些死者还魂后说,死去的耶稣本人曾告诉过他们,上帝是不存在的。

“我们看见伯爵夫人坐在她华丽的马车里,容光焕发,神采照人。这妖媚的女人挺热情地和我们打招呼,还对我嫣然一笑,当时我觉得这微笑是神圣的,并且充满爱情。啊!我是多么幸福呵!我相信已被她爱上,我已有钱,又有爱情的宝藏,穷苦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我感到轻松,心情愉快,一切都满意,我觉得我朋友的情人也很迷人。树木,空气,天空,整个大自然似乎都象馥多拉那样在向我微笑。再回到爱丽舍田园大道时,我们顺便到拉斯蒂涅平常买衣帽的帽店和裁缝店去。‘项链事件’使我脱离了穷苦的和平生活,而转入了可怕的斗争生活。从今以后,我可以毫无顾虑地在风雅和奢华方面与那批环绕在馥多拉身边的青年人比一比高低了。我回到自己家里后,反锁上房门,表面上保持冷静,对着天窗,向我的屋顶作永远的告别,我沉溺在未来生活的梦幻里,把生活尽量变得戏剧化,预先盘算着如何享受爱情和它的种种乐趣。啊!在家徒四壁的阁楼里,生活竟然也能够沸腾起来!人类的灵魂真是个精灵,它能把一根稻草变成金刚钻;在它的魔杖指挥下,迷人的宫殿出现在眼前,就象田野里的花儿,一朵朵在太阳热力的烘暖下绽开那样……

“第二天,近中午的时候,波利娜轻轻叩我的房门,给我带来一样东西,你猜猜是什么?原来是馥多拉写的一封信。伯爵夫人请我到卢森堡公园接她,并从那儿一道去参观博物馆和植物园。

“‘送信人在等候回音,’她略微沉默了一会儿后对我说。

“我草草写了一封回信,表示谢意,把它交给波利娜,然后,我穿上衣服。正当装束完毕,对自己相当满意的时候,忽然想到如下的问题,身上不禁冷了半截:

“'馥多拉到底是坐车子来,还是走路来?天将会下雨,还是仍然晴朗?……’但是,我心想,不管她是坐车来还是步行来,难道有谁能猜透一个女人的怪诞思想吗?她也许身上不带一文钱,却愿意赏给一个萨瓦省小孩五个法郎,因为他的衣衫实在破烂。

“我身上一个铜子也没有,要到晚上才能收到一笔款子。噢!在我们青年时代,象这类困境不知道有多少,一个诗人要使自己的才智获得充分发展,就得付出高昂的代价,就得节衣缩食,辛勤工作!霎时间,无数剧烈的痛苦思想涌上心头,就象万箭穿心那样。我从天窗仰望长空,看到天气很不可靠。万一天气真要变坏,我当然可以雇一辆整天包用的马车;但与此同时,我在快乐的时候岂不要时刻担心晚上找不到斐诺?我自认没有能耐在快乐的时刻来负担这么多恐惧。尽管我明知不会找到任何东西,我却决心在我房间里大加搜索,寻找我幻想中的银币,我连褥子底下都翻到了,我搜遍一切,甚至破旧的长靴筒子都去摇一摇。我神经紧张,象发了疯,我用凶暴的眼光瞪着所有被?倒了的家具。我怀着由于绝望而颓丧的心情,走到书桌跟前,第七次打开抽屉,瞥见紧贴在侧面板上,阴险地躲藏着一枚五法郎的银币,它洁净而辉煌,美丽而高贵,象初现的明星般闪亮。当时我那种疯狂的激动情形,你能够了解吗?我既不想追究它默不作声地躲藏起来的原因,也不愿斥责它如此狠心地躲藏起来的罪过,反而象对一位患难之交的朋友般吻它,向它大声欢呼,以致发出回响。我猛然回过身来,瞥见波利娜面色发青地站在那里。

“'我以为,’她声音激动地说,‘以为您出了什么事了!那送信人……(她停住不说,象是喘不过气来似的。)我母亲已把小费给他了,’她又添上一句。

“随后,她就跑开了,那幼稚和有点疯狂的样子,简直莫名其妙。可怜的小姑娘!我祝愿她和我一样幸福。在这时候,我似乎感到心中充满了人世间的一切欢乐,我真愿意给不幸的人们退回他们应得的那部分欢乐,因为我相信他们失去的欢乐正是被我偷走了的。我们对灾祸的预感常常是有道理的,伯爵夫人把她的马车打发走了。那是一种心血来潮,是漂亮女人们的奇想,连她们自己也常常无法解释,她要从林荫大道上步行去植物园。

“‘可是,天快要下雨了,’我对她说。

“她却喜欢跟我闹别扭。在我们步行穿过卢森堡公园时,出乎意外,天气很晴朗。当我们走出公园门外,使我担心的一团乌云却正卷得飞快,而且滴下了几滴雨水,于是我们登上了一辆街车。当我们走过几条马路后,雨已停止,天空又晴朗了。到达博物馆时,我打算把马车打发走,馥多拉却要我把车子留下。我只得暗暗叫苦!可是,一面跟她聊天,一面却要抑制心中不可告人的热狂,这一来,无疑会在我的脸上露出某种呆板的微笑;就这样,我们边谈边走,毫无目的地在植物园的林荫小道上漫步,感到她的胳膊紧靠着我的胳膊,这一切都使我莫名其妙,只觉事情十分荒诞,简直是在白昼做梦。然而,无论是在走路时,还是在停步时,她的动作,都既没有温柔,也没有热恋,尽管表面上有肉感。当我设法在某种意义上参与她的生活时,我在她身上碰到了一种内在的,隐秘的活力,我也不清楚这是种什么离奇古怪的力量。一切没有灵魂的女人,在她们的举止上,都没有一点柔和之处。因此,我们和她们的结合,既不是由于同样的意志,也不是出于同样的步伐。世上还不存在这样的字眼,足以说明两个人之间的这种有形的矛盾。因为,我们还不习惯于从一个动作来了解对方的思想。这种人性中不可捉摸的现象,只能凭本能去感觉,而不是言语所能表达的。”

沉默了一会儿以后,拉法埃尔接着说,好象是在回答自己提出的反对意见似的。

“正当我的热情激发到极点的时候,我并没有象吝啬鬼细心检点和衡量他们的金币那样来检查我的感觉,分析我的快乐,更没有计算我的脉搏。噢,决不!今天,可悲的经验已照亮了我的心,使我认识了过去,回忆也给我带来各种辛酸的印象,就象是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海浪把失事的船舶的残骸,一片一段地推到沙滩上来那样。

“'您可以给我帮一个相当大的忙,’伯爵夫人带点狼狈的神情瞧着我说,‘在我向您吐露了我对爱情的反感后,我觉得我可以用友谊的名义,更自由地来请求您替我办一桩事。难道您不觉得,’她笑着又说,‘今天来做,功劳不是更大吗?’

“我痛苦地瞧着她。却感觉不到有任何人在我身边,她是手段圆滑,而并非多情;我觉得她象一个老练的女演员,在演自己的角色;接着,她的声调,她的一个眼波,一句话,又重新引起我的希望;可是,如果我复活了的爱情,是流露在眼睛里的话,她在接触到我的眼光时,却不让她自己的眼神因此发生变化。因为,她的眼睛和老虎的眼睛一样,似乎被裹上了一层金属的薄片。在这样的时候,我把她恨透了。

21

“'纳瓦兰公爵的保护,’她继续用充满柔情的婉转音调接着说。‘将使我能够接近一位俄罗斯的最高权威人物,这实在是太有用处了,因为,要在一桩有关我的财产和地位的案件上得到公平的处理,这位人物的干预是必不可少的,我的目的是让沙皇认可我的婚姻。纳瓦兰公爵不是您的表哥吗?他的一封信便可以决定一切。’

“'我是属于您的,’我回答说,‘请您下命令吧。’

“‘您太可爱了,’她紧握着我的手接着说,‘现在请您到我家里吃晚餐吧,我要象对一位忏悔师那样,把一切都告诉您。’

“这个如此多疑、如此谨慎的女人,从来没有听她说过一句有关她本人利益的话,现在她居然来向我求教了。

“‘噢!现在我是多么喜欢您从前强加给我的沉默呵!’我大声嚷道。‘但是,我宁愿再经受一些更严重的考验。’

“这时候,她以欢迎的神态来接受我为她而陶醉的眼波,准许我饱餐她的秀色,她到底是爱我了!我们一同回到她的家。很侥幸,我钱包里的钱,居然足够我支付车费。在她家里,我能独自陪她度过一个美妙的白天;能让我这样来看她,这还是第一次。在这天以前,她的宾客,她的繁文缛节,她冷冰冰的态度,都使我们始终保持距离,甚至在参加她的豪华宴会时也不例外!可是,这一天,我在她家里,却觉得和她亲如家人,因此,可以这么说,我已经占有她了。我的胡思乱想突破了一切障碍,我按照自己的兴趣来安排生活的细节,我沉溺在一种幸福爱情的欢乐里。我把自己当成她的丈夫,我在欣赏她忙于处理家中的琐事;我甚至在看到她卸下披肩和帽子时都感到幸福。她让我独自呆一会儿,然后,她再回来,头发重新梳理过了,分外迷人。她这种漂亮打份,完全是为了我。在吃晚饭的时候,她对我的关切可说是无微不至,并且在无数似乎是微不足道的事情上,显出她的无穷韵致。饭后,我们坐在丝质的软垫上,面对旺旺的炉火,围绕着我们的尽是些最令人羡慕的东方的豪华陈设,当我看到这位以美艳著名,打动了无数男人的心,而又如此难以征服的美人,紧挨着坐在我的身边,和我娓娓而谈,把我作为她卖弄风情的对象,这时候,我意外的艳福几乎变成了痛苦。尤其不幸的是,我忽然想起了我应该去商定那件重要的事,我要去赴前一天晚上定下的约会。

“‘怎么!您要走了?’她看见我拿起帽子时说。

“‘她爱我啦,’当我听到她用媚人的声调说出这两句话时,至少我是这么想的。为了延长我的销魂时刻,我情愿用我两年的寿命,来换取她乐意送我的每一个钟头。随着我的幸福的增加,我的金钱损失也就更大!当她把我送走时,已经是夜里十二点钟了。

“可是,到了第二天,我的英勇行为却给我带来许多懊恼,我害怕错过了写那部回忆录的好机会,因为,这对我已经成为头等重要的大事;为此,我赶快去拉斯蒂涅家里,然后,我们一同去看我的未来作品的署名人,恰好他刚起床。斐诺给我念一张小合同,上面并没有涉及我的姑母,我在合同上签字后,他数给了我五十个银币。我们三人在一块吃午餐。当我买了一顶新帽子,买了六十张三十铜子一张的饭票,又还了一些债,我便只剩下三十个法郎了。但是,一切生活上的困难,都可以排除几天了。要是我愿意听从拉斯蒂涅的劝告,坦率地采取英国的方式,我就可以得到许多财富。他坚决要我立一个信贷户头,然后让我借款,他声称贷款可以用来维持信用。按他的说法,前程是世界上所有资本中,最重要、最可靠的资本。这样,我的债务便可以抵押在未来的收益上,他并且把我的实际情况介绍给他的裁缝师,据说,这是一位懂得青年人的爱好的艺术家,可以让我放心地在他那里做衣服,直到我结婚为止。从这一天起,我便和我三年来一直过着的修道士的和勤奋的生活一刀两断了。我跑馥多拉的家倒跑得很起劲,我尽量要在外表上胜过所有在她家走动的卤莽家伙和帮派英雄。我相信已经永远摆脱了贫穷,我又获得了精神自由,我压倒了所有的情敌,我被看作一个充满诱惑力、具有魔力和无法抵御的男子。然而,某些聪明人在谈论我时却说:‘一个这么有才华的青年,有热情也只会藏在脑子里!’他们夸奖我的智慧,是为了贬低我的感情,‘他不恋爱是多么快乐!’他们嚷道,‘要是他恋爱,还能这么愉快,这么兴致勃勃么?’

“可是,我在馥多画面前却是多么痴情呵!单独和她一起,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或者,要是我说话,我就诽谤爱情;我的快乐也只是凄惨的快乐,象一个侍臣想要隐藏心中的怨恨。总之,我力图使自己成为她的生活,她的幸福,她的虚荣所必不可少的人;我每天在她的身边,简直是个奴隶,是个玩具,不断地听从她的命令。我白天这样浪费了时间后,便回到家里,在晚上工作,直到清晨才睡上两三个钟头。可是,我没象拉斯蒂涅那样,习惯于运用英国方式,不久我便囊空如洗了。从那时候起,亲爱的朋友,我是自负但无运气,漂亮而无钱财,恋爱而不敢公开,我再次堕入朝不保夕的生活,堕入巧妙地隐藏在骗人的表面奢华下的冷酷而深重的不幸里了。我重新尝到了当初的痛苦,但是,这回没有那么尖锐;无疑是因为已经习惯于这种痛苦的可怕滋味。经常是别人客厅里那么吝啬地供应的糕点和茶水,成了我唯一的食粮。有时候,伯爵夫人的一次豪华宴会,也能够维持我两天的生命。我利用了我的全部时间,一切努力和我的观察能力,去更进一步探究馥多拉的不可捉摸的性格。

“在这之前,希望和失望曾经影响过我对她的看法,在我看来,时而觉得她是最可爱的女人,时而觉得她是女性中最无情的尤物;但是,这种欢快和悲哀的交替,竟到了不可忍受的程度;我为了给这种残酷斗争找到一个结局,宁愿牺牲我的爱情。有时不祥的亮光在我的灵魂里闪耀,使我隐约看见了存在于我们之间的深渊。伯爵夫人证实了我的种种忧虑;我还没有无意中发现过她流眼泪;在戏院里,对一场感人的戏,她的反应只是冷漠和嬉笑。她为自己保留一切精细的打算,既不关心别人的灾难,也不关心别人的幸福。总而言之,在她那方面是耍弄了我。我却以能够为她作出牺牲而高兴。因此,我差不多是怀着为她而糟蹋自己的心情去看我的亲戚纳瓦兰公爵的,他是个自私自利的人,对我的穷困感到耻辱,而且他对我实在太坏,已到了不能不恨我的程度;他接待我时那种冷冰冰的礼貌,使他的话语和手势都含有侮辱之意;他的不安的眼神引起了我的怜悯。看到他置身于如此尊贵、豪华的环境,竟然表现得如此小器、寒酸,我实在为他害羞。他竟和我谈起他最近在三分利息的公债券上受到相当大的损失;我只得把我为什么要来拜访他的目的说清楚。他的态度这才由冷酷变成了亲热,他这种嘴脸使我感到恶心。哎,我的朋友,他到伯爵夫人家里来啦,在她家里,他竟把我踩在脚底下了。馥多拉对他施展出了浑身解数,以前所未有的魅力来诱惑他,他给迷住了。他背着我和她商量那桩神秘的事件,对这件事,她没有给我透露半个字。我只不过是被她利用的一个工具!……当我的表兄在她家里时,她好象再也没有眼睛看我了,这时候,她对我的接待,也许还不及她第一次见我时那么有兴致。

“有一天晚上,当着公爵的面,她用手势和眼色所加给我的侮辱,恐怕是没有什么语言可以形容的。我哭着出来,心里盘算着千百种复仇的计划,考虑了许多强奸的办法……我常常陪她到滑稽剧院看戏;在那儿,我坐在她旁边,完全沉醉在爱情里,我一面欣赏她的美貌,一面倾听着美妙的音乐,竭尽我的心力来享受爱情和乐曲在我心中所掀起的双重乐趣。我的热情挥发在空气里,在舞台上,无往而不胜利,就是进入不了我情妇的心。于是,我握住馥多拉的手,细察她脸上的表情,她的眼神,寻求一种为音乐所引起的突然到来的和谐,心灵的共鸣和我们之间感情的融洽;可是,她的手并无反应,她的眼睛毫无情意。当我心中的热情烧得我满脸通红,给她的印象太过强烈时,她便给我一个做作出来的微笑,就象客厅中所有画像嘴唇上露出的那种端庄的微笑。她并不听音乐。即使是罗西尼、西马罗沙①和辛格勒利②的神圣乐章,都不能唤起她的任何感情,表达出她生活中的任何诗意,她的心灵是干枯的。馥多拉在戏院里的自我表现,就象一出戏中的戏。她的小望远镜不住地从这个包厢转向另一个包厢,她内心不安,尽管表面平静。她是时尚的牺牲品:对她说来,她的包厢,她的帽子,她的马车,她本身,就是她的一切。你可以常常遇到一些外表魁梧的人,在青铜般的身躯里,有着一颗娇嫩纤细的心;可是,馥多拉,在她那脆弱娇柔的躯壳里,却隐藏着一颗青铜的心;我的不祥的学识,给我撕破了不少面纱。如果说,良好的行为,在于为别人而忘记自己,在于言谈举止之间,始终保持温柔,在于取悦别人,使他们自己也感到满意。而馥多拉,尽管她聪明机智,却没有消除她平民出身的一切痕迹:她的忘掉自己是伪装的;她的仪表与其说是出自天然,不如说是苦练得来的;一句话,就连她的礼貌,也使人觉得有奴才气。可是,对她那些受宠者来说,她的甜言蜜语却是亲切的表示,她那傲慢的装腔作势却是高贵的热忱。

①西马罗沙(1749—1801),意大利作曲家。

②辛格勒利(1752—1837),意大利音乐家。

“惟有我,曾经研究过她的面部表情,曾剥除了她内心世界的那层足以遮蔽世人耳目的薄壳,我已不是她的虚伪外表的受害者;我已经洞察了她那猫儿的心灵。当一个傻瓜恭维她,赞美她时,我不禁为她感到羞耻。可是,我却始终爱她!我希望用诗人的热情来融化她心头的冰块。如果一旦我能打开她那女人的温柔心扉,如果我能启发她崇高的忠诚。那时候,我就会觉得她十全十美。她就会变成一位天使。我是以大丈夫光明磊落的襟怀,情人的深情,艺术家的敏感来爱她的。如果不是真爱她,而只是为了把她弄到手;一个善于在女人面前炫耀自己的假正经的人,一个冷酷的工于心计的男子,也许会取得胜利。她本人既骄傲又奸诈,自然爱听浮夸之词,自然也就容易受诱坠入阴谋巧布的陷阱;她过去很可能曾被一个冷酷无情的男人控制过。当她天真地向我暴露她的自私行为时,阵阵激烈的痛苦,狠狠地刺痛了我的心灵。我仿佛看到她有一天孤零零地、痛苦地生活着,不知道该向?伸出求援的手,也找不到对她同情的眼光。终于有天晚上,我鼓起勇气,用鲜明的色彩,给她描绘了一幅她老年时寂寞、空虚、晚景凄凉的画像。面对这个因违反自然而遭到可怕的报复的景象,她说出了一句残酷的话。

“‘我将始终是有钱的,’她回答我说,‘只要有了金子,我们总可以在周围创造出为我们的幸福所必需的感情。’

“我象是受到雷殛那样,被这个穷奢极侈的逻辑,这个人,这个社会轰了出来,我一面责备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一切如此愚蠢地崇拜。我不爱贫穷的波利娜,富贵的馥多拉难道就没有权利拒绝拉法埃尔的爱吗?当我们还没有抹杀我们的良心的时候,我们的良心始终是一位正直的法官。一个诡辩的声音在我的耳边说:‘馥多拉不爱任何人,也不拒绝任何人;目前她是自由的,可是,以前,她曾为了金钱出卖过自己。不管是她的情人,还是她的丈夫,那位俄国伯爵,总算是占有过她。在她的一生中,总还会有什么东西能打动她的心的!你等着吧。’这个女人既不贞洁,也不太坏,她生活在远离人类的地方,在她自己的天地里,不管你把这叫地狱还是天堂。这个穿着开司米细毛料子和绣花绸子衣服的神秘的雌儿,竟使得人类的一切感情:骄傲、野心、爱情、好奇……在我的心中沸腾起来。

“因为我们大家都想赶时髦,或标新立异,所以我们都争先恐后夸赞一家演通俗喜剧的小剧场。伯爵夫人表示很想去看某个很受一些才智之士欣赏的丑角的演出,于是,我得到了陪她去看某次首场演出的光荣,却不知会遇到什么拙劣的闹剧。小剧场的包厢只要五个法郎,我却连一个臭铜子也没有,因为这部回忆录还没写完,我不敢去向斐诺求援,而我的救星拉斯蒂涅又出门了。这种经常性的拮据,折磨得我好苦。有一回,我从滑稽剧院出来,遇到一场倾盆大雨,馥多拉给我叫来一辆马车,我一下子来不及阻止她这种摆阔气的殷勤,便借口说我特别喜欢雨中步行,又说我要到赌场去,不管我怎样婉言拒绝,她却一概不理。她既没有从我的尴尬态度上,也没有从我可怜的玩笑话上猜出我的穷困,我急得眼睛发红,可是,她懂得别人的眼色吗?青年人的生活常常是被各种古怪念头所支配的!

“归途中马车车轮每转一周,都引起我的焦虑,使我心急如焚;我曾试着弄掉车底的一块板,以便溜到街上去,可是遇到许多无法克服的困难,我只好痉挛地发笑和保持忧郁的沉默,呆呆地坐着,象个带枷的犯人。到达我寓所的时候,波利娜一听到我开口吞吞吐吐,就打断我的话头,说道:

“'如果您身上没零钱……’

“啊!罗西尼的音乐,拿来和这句话作比较,简直毫无意义了。但是,还是让我们回到杂耍戏院来吧。为了能带伯爵夫人去杂耍戏院看戏,我打算把镶在我母亲肖像周围的一只金环拿去抵押,尽管在我的想象中,当铺始终和监狱一样,我却宁愿亲自把我的床打去抵押,而不愿去向人求乞。你伸手向他要钱的那个人的眼色多么令人难堪呵!某种借贷会使我们丢尽面子,正象出自友人嘴里的拒绝,会打破我们最后的幻想。波利娜还在工作,她母亲已经睡了。我向帐子略微掀起的床上偷看了一眼,我想戈丹夫人一定睡得很熟,因为,我从阴影中瞥见她安静而灰黄的侧面深陷在枕头上。

“‘您一定很烦恼!’波利娜把画笔搁在调色板上对我说。

“‘我可怜的孩子,您倒可以帮我一个大忙,’我回答她说。

“当时她望着我的那副快乐的神情,使我心里震动了一下。

“‘她会爱我的!’我心里想,‘波利娜……,我接着说。

22

“为了好好地观察她,我便靠近她坐下来。她猜透了我的意思,因为,我叫她名字时,用的是问话的语调;她把眼皮垂下,我正好端详她,相信能够看透她的心思,象能看透我自己的那样。尤其是她的外貌既天真又纯洁。

“'您爱我吗?’我问她。“'有点儿……狂热地……完全不!’她大声地说。

“她并不爱我。她那诙谐的语调和自然流露的可爱姿态,只不过描绘出一个少女的调皮的感激心情罢了。我于是向她诉说我的穷困和我所碰到的麻烦,并请求她的帮助。

“‘怎么,拉法埃尔先生,’她说,‘您自己不愿意跑当铺,倒要打发我去!’

“我顿时面红耳赤,这个女孩子的逻辑竟使我狼狈不堪。她便握住我的手,象是想用一种爱抚作为她脱口而出的一句坦率话的补偿。

“‘啊!我倒很愿意去跑一趟,’她说,‘可是,这用不着了。今天早上,在钢琴后面,墙壁和护栏之间,我找到了您无意中丢失的两枚五个法郎的银币,我已把这钱放在您的书桌上了。’

“‘拉法埃尔先生,您不久就要收到钱啦,在您没有收到之前,我很愿意先借给您几个银币。’那位善良的母亲掀开帐子露出头来对我说。

“‘啊,波利娜,我真愿意自己是个富翁哩!’我握住她的手大声地说。

“‘算了吧!那为什么呢?’她带点调皮的神气说。

“她的手在我的手里发抖,和我的心脏的跳动完全合拍;她急忙抽回她的手,反而拉住我的手,查看我的手纹说道:

“‘您会娶到一个有钱的女人,’她说,‘但她将给您带来很多苦恼……啊,我的天!她还会害死您!……我看一定是这样。’

“在她的惊叫声中,流露出她对母亲那套迷信玩意儿的深信不疑。

“'波利娜,您太轻信了!’

“‘噢!那是不会错的,’她吃惊地瞧着我说,‘您将要爱的女人,准会害死您!’

“她再拿起画笔,在调颜色时还显得很激动,但她再也不看我了。这时候,我真愿意也能相信鬼神。一个迷信的人,不见得就是完全不幸的。迷信也常常是一种希望。回到我的房间,我真的看见了两个可贵的银币,它们的出现使我很难理解。我刚躺上床睡觉,脑子里思想还很混乱,但我努力核算我的支出项目,企图证实这笔意外发现的钱是我的。可是,我却在无结果的计算中睡熟了。第二天,我正要出去租一个包厢座的时候,波利娜进来看我。

“'也许那十个法郎您还不够用,’这位善良、可爱的少女红着脸对我说,‘我母亲叫我送这钱来给您用……您拿去吧,拿去吧!’

“她把三个银币放在我桌子上就想走,可是,我把她拦住了。钦佩的心情把我噙在眼里的泪水控制住了。

“‘波利娜,您真是一位天使!’我对她说,‘这笔借款虽然使我很感激,却远没有您给我送钱来时那种羞怯的神情那么动人。我曾经希望娶一个富有、高雅、有头衔的女人;可是,现在我却愿意拥有千百万家财,而遇上一个象您一样穷,一样好心肠的少女,我要放弃那种会要我的命的爱情。您所说的也许很有道理。’

“'您别说啦!’她说道。

“她说完就跑了。但她那清脆的黄莺儿的娇音还在楼梯上荡漾。

“'她还没有恋爱,真是幸运!’我心里想,同时勾起了我几个月来忍受着的残酷的痛苦。

“波利娜的十五个法郎,对我说来是十分宝贵的。馥多拉想到我们来的是一个下层人物汇集、臭气熏人的地方,还要逗留好几个钟头,深悔没有带一束鲜花来;我便去给她购买鲜花,这等于把我的生命和财产一起献给了她。在我送给她花束的时候,心里感到懊悔,同时也很愉快,但也使我明白了社会上习惯于向女子献表面殷勤的办法是多么花费。不久,她就抱怨花束里一枝墨西哥茉莉花的香味有点过于浓郁,当她看到大厅内的情形,发现自己坐的是一条硬板凳,更感到一种无法忍受的厌恶;她责备我把她带到这种地方来。尽管我在她身边陪着她,她还是要走;她终于走了。在这些日子里,我整晚睡不着觉,徒然浪费了我两个月的时间和精力,还是不能讨得她的喜欢!这个怪物从来没有比这时候更温柔,也更无情了。在归途中,在一辆小马车上,我坐在她的身旁,呼吸着她的气息,触摸到她芳香的手套,还清楚地看到她最美妙的姿容,我还闻到一股蝴蝶花般的幽香:她是十足的女性,但又完全不象女人。这时候,我心里闪亮了一下,使我看到了这种神秘生活的底蕴。我忽然想起最近有一位诗人①发表的一本书,这是一种受到波利克莱特②的雕像启发的真正的艺术构思。我认为我看到了这样一个怪物:有时现形为军官,在驯服一匹烈马;有对又现形为正在梳妆的少女,让她的情人失望;当她现形为情郎时,又会使一位温柔、朴素的少女伤心。我对馥多拉再没其他办法可想,只好向她讲述这个荒唐的故事;可是,她不但没有泄露她和这种诗人的无稽之谈有任何相似之处,反而对这个故事很感兴趣,就象一个孩子听到《一千零一夜》③里的故事似的。“‘要抵抗象我这样年龄的男人的爱情,抵抗一种作为美妙的心灵交感媒介的青春热力,馥多拉一定有某种神秘力量在保护她!’我在返回寓所的途中,心里还在琢磨,‘也许她象贵妇人德拉库尔④那样,正在被一种毒癌所折磨?她的生活无疑是一种不正常的生活。’

①这里指的是法国小说家、诗人亨利?拉图什(1785—1851)和他所著的长篇小说《弗拉戈列塔》。书中主要人物弗拉戈列塔是个十分美丽的少女,她有一兄一妹,长得跟她一模一样,别人简直无法辨认,所以他们在不同地方出现时,在别人看来,一时是美少年,一时又是漂亮的姑娘。

②波利克莱特,公元前五世纪希腊雕刻家,巴黎卢浮宫博物馆陈列的一尊阴阳人雕像,相传是他的作品的复制品。

③《一千零一夜》是十至十六世纪收集起来的阿拉伯民间故事集。

④德拉库尔夫人是玛丽?艾琪渥斯的小说《贝兰达》中的人物,她向所有人隐瞒她所患的绝症,包括对她的丈夫。

“想到这里,我不禁毛骨悚然。然后,我想出了一种任何情人都想不出的、既是最荒诞、同时又是最合理的计划,为了全面地认识这个女人,我曾经从精神方面观察过她,现在又要从肉体方面去考察她,我便决定瞒着她,在她家里,在她的卧室过一夜。这便是我要实行的计划,这计划吞噬着我的灵魂,就象一种复仇的欲望在啃着一个科西嘉修道士的心脏。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