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这两位朋友的鼾声就和各客厅里飘荡着的音乐融成一片。音乐已无人听了!蜡烛一支一支地熄灭了,残烛落在水晶的托盘上发出响声。黑夜用一幅黑纱把这场通宵的狂宴包裹起来。在这种场合下,拉法埃尔的长篇叙述仿佛是一场放纵的饶舌,是没有意义的词句的堆砌,也常常是缺乏表达力的概念的罗列。
第二天,约莫中午的时候,漂亮的阿姬莉娜醒了,她站起来,打着呵欠,疲倦不堪,颊上留下了大理石般的花纹,因为她把头枕在一只提花丝绒镶面的凳子上。这时候,欧弗拉齐也被她的同伴的动作弄醒了,突然站起来,发出一声嘶哑的叫喊;她那美丽的脸蛋,昨天那么洁白,那么鲜艳,现在却变得又青又黄,活象一个到医院就医的妓女的脸孔。众宾客在缓慢地?动身体,发出可怕的呻吟,他们的胳膊和大腿都发僵了,一觉醒来时,感到各种不同的疲倦一齐压在身上。一个仆人进来打开客厅的百叶窗和玻璃窗。温暖的阳光在睡者的头上闪耀,把他们唤醒,大家便都站起来了,睡眠中的动作毁坏了她们漂亮的发型,弄皱了她们的衣衫,在强烈的阳光照射下,女人们的形象变得很难看:她们的头发下垂,毫不雅致,她们的面部表情也改变了,她们如此闪亮的眼睛,也因疲倦而黯然无光。她们胆汁质的面色在灯光下多么神采奕奕,此刻却变得令人害怕;而淋巴质的面孔,当她们闲适的时候,如此洁白,如此柔软,这时候却变成了菜青色;她们的嘴唇从前是那么美妙,红润,现在却变得干枯、灰白了,留下了酒醉后不光彩的痕迹。男人们不承认他们夜里的情妇,因为看见她们花容凋谢,如死人一般,活象宗教仪式行列走过以后街上被踩碎的花朵。然而,这些目空一切的男人,他们的样子却更加吓人。
看到这些人的面孔,你也许会发抖,他们眼睛深陷,眼眶发黑,似乎甚么都看不见,他们被酒精弄得麻木不仁,被不舒服的睡眠弄得呆头笨脑,不但体力没有恢复,简直比不睡觉还要疲劳。他们憔悴的面孔,没有灵魂给予它们诗意的装饰,便赤裸裸地暴露了肉体的贪欲,显出一种无法形容的凶残和冷酷的兽性。不管他们是多么习惯于和放荡生活搏斗,这些勇士们在通宵狂饮,烂醉如泥之后苏醒过来,面对着这种冷酷、空虚,失去了诡辩精神或豪华气派的魅力的,不加掩饰的堕落生活,这个穿着破衣的骷髅,罪恶的化身时,也不能不感到恐怖。艺术家和妓女们默不做声,以惶恐不安的眼光观察房间里的凌乱情形,这儿的一切都被情欲的烈火摧毁和破坏了。当泰伊番听到他的宾客们的低沉的叹息,正想龇牙咧嘴来向他们致意时,突然响起了一声魔鬼般的怪笑;这时泰伊番带汗充血的脸孔,便成为一个毫无悔意的罪恶的形象(见《红房子旅馆》),翱翔在这个地狱般的场景上,于是一幅放荡生活的绘画就全部完成了。这便是奢侈生活中的肮脏的一面,是人类的豪华和悲惨的可怕的混合,也就是放荡生活用自己有力的双手把生命的果实都榨干了,只在它的周围留下极难看的残渣或者是连自己也不再相信的谎言,这便是荒唐纵欲过后,放荡者一觉醒来时的情景。
你也许要说这是死神含着微笑降临在一个患鼠疫的家庭里:这里再没有花香,也没有耀眼的亮光,再没有快乐,也没有欲望了,有的只是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的厌倦,和它的使人伤心的人生哲学,有的只是象真理般灿烂的阳光、象贞操般纯洁的空气与从放荡的夜宴中散发出的充满疫气的狂热气氛的对比!尽管已习惯于这种荒唐生活,这些年轻姑娘中仍然有好几个怀念起从前早晨睡醒时的情景,那时她们还天真、纯洁,她们透过乡间那围绕着金银花和蔷薇花的窗子,看见窗外清新的野景,在曙色朦胧,露珠闪彩的时刻,有百灵鸟在快乐地歌唱,更显得景色分外迷人。还有一些人在回忆中描绘家庭中进早餐的情景;大家围着餐桌坐,孩子们和父亲在天真地欢笑,共同感受着无法描绘的天伦之乐,桌上的食物象良心一样单纯。一位艺术家想到自己画室里的宁静,想着他的端庄的雕像和等待着他的温柔的模特儿。一个青年人想到一桩决定一家人命运的讼案,想到正在进行重要的和解的案件,需要他出场。一位学者则留恋他的书房,那儿有严肃的著作需要他去完成。这些人几乎全都在埋怨自己。这时候,爱弥尔却脸色新鲜红润,活象一个时髦商店里最漂亮的推销员微笑着露面了。
“你们比法院执达吏的助理还要难看!”他嚷着说,“今天你们什么都干不成了,一个白天都完了;我看还是吃午饭吧。”
听见这番话,泰伊番便出去吩咐仆人准备午饭。妇人们懒洋洋地去对着镜子重新打扮,整理她们凌乱的服饰。每人都振作起来。最淫荡的家伙向最规矩的人说教。妓女们嘲笑那些似乎已无力再续续这场盛宴的男人。只一会儿功夫,这群幽灵便都活动起来了,大家三五成群,互相询问、取笑。几个能干麻利的仆人,很快便把弄乱了的家具和器皿搬回原来的位置。一顿丰盛华美的午餐开席了。客人们便一齐涌向餐厅。这里的一切,即使都还遗留下昨夜狂欢豪饮的不可磨灭的痕迹,至少还象濒死的人在最后的痉挛时刻,仍然保留着生存的迹象和思想。这些人就象狂欢节最后一天的游行队伍,已被连日的假面舞会弄得精疲力竭,要再纵情狂欢已属不可能,他们沉湎在醉乡中,还想要使人相信“娱乐”已不能使他们快活,其实是他们不愿承认自己对“娱乐”已无能为力。
正当这群不屈不挠的酒友围坐在资本家的食桌边的时候,卡陶那副闪着笑意的殷勤脸孔出现在人们的面前,昨天晚餐之后,他便悄悄溜回家在夫妻床上结束自己的狂欢去了。此刻他象是猜测到有一宗遗产继承案要办理,要分配,要盘点,编造清册,总之,是一宗有许多证明文件要订立,有大笔酬金可拿的事务,其油水之多就象此刻宴会主人刀下那块肥美的烤里脊。
“噢!噢!我们要当着公证人的面吃饭了!”德?居尔西大声嚷道。
“你来得真是时候,你正好在这些片片块块①上编号、画押啦,”银行家指着筵席对他说。
①法语片、块和文件、证件是一个字。
“这里没有遗嘱要立,可是,也许有婚约要订!”一位学者说,他头一次攀了一门好亲事,结婚已经一年了。
“噢!噢!”
“啊!啊!”
“别急,我到这里是为正经事的,”卡陶被这阵恶作剧的笑闹震得耳朵都聋了,回答说,“我给你们中的一位带来六百万法郎。(全场鸦雀无声。)——先生,”他向拉法埃尔说,这时他正不拘礼节地用餐巾角擦眼睛,“令堂不就是奥弗拉亚蒂家的小姐吗?”
“对,巴伯-玛丽是她的小名。”拉法埃尔颇为呆板地回答。“您这儿有您的和瓦朗坦夫人的出生证吗?”卡陶接着问道。
“我想是有的。”
“很好!先生,那您便是一八二八在加尔各答逝世的少校奥弗拉亚蒂单独和唯一的继承人了。”
“这真是一笔难以估计①的财产,”一个爱发议论的家伙说。
①难以估计的,法文的写法是:incalculable,作者故意用变体字写成:incal cuttable,与加尔各答的法文calcutta音形颔相似,以此来开玩笑。
“少校在遗嘱中指定把几笔财产分赠给几家公共事业机关,法国政府曾经向东印度公司提出遗产的继承权问题,”公证人接着说。“这笔遗产目前已经算清,并且可以接收了。半个月以来,我到处找不着巴伯—玛丽?奥弗拉亚蒂小姐的法定继承人,昨天,在吃饭时……”
这时候,拉法埃尔忽然站起来,无意中做了一个好象受伤似的突然动作。大家似乎在无声地喝彩;同席者的第一个感受是暗暗羡慕,所有的眼睛都火辣辣地转向他。接着是一片嗡嗡声,活象戏院池座里的观众在发泄不满。一种骚动的嘈杂声开始了,逐渐扩大,每人都对公证人带来的这笔巨大财产说一句表示敬意的话。突然的走运使他恢复了全部理智,拉法埃尔迅速地在桌子上铺开了不久前他曾在上面量过那块驴皮的餐巾。别人的话他一句也没听见,他在餐巾上摊开了那张灵符,当他看到在餐巾上按驴皮的轮廓画出的线条和驴皮本身已经有了小小的距离,不禁发抖了。
“喂!他怎么啦?”泰伊番大声嚷道,“他这笔财产来得太便宜了。”
“扶着他点,沙蒂翁①!”毕西沃对爱弥尔说,“太兴奋了会要他的命。”
①典出伏尔泰的名剧《查伊尔》,是剧中主人公认出自己的亲生儿女,高兴得几乎晕倒时说的一句台词。原词是“扶着我点,沙蒂翁!”吧!他才是好样的哩!”
这个继承人憔悴的面孔的全部肌肉忽然交得苍白可怕,面部线条在抽搐,脸上凸的地方显得灰白,凹的地方显得晦暗,整个脸庞变成青灰色,眼睛在发呆。他见到了死神。这位阔绰的银行家,被花容凋谢的妓女和酒醉饭饱、脸带倦容的宾客围绕着,这种华筵告终,乐极生悲的情景,正是他的生命的生动写照。拉法埃尔反复看了那张灵符三次,它舒适地展开在那条餐巾上画出的残酷的界线里:他想怀疑这个事实,可是,一种清楚的预感,清除了他的怀疑。世界已属于他,他可以为所欲为了,但他却什么也不想要。他象在沙漠中的旅行者,还有一点水可以止渴,但他必须计算尚有多少口水可以解渴,借以衡量他的生命的长短。他已看到每个愿望的实现,都将缩短他的寿命。他终于相信这张驴皮的神妙了,他听到自己的呼吸,觉得自己已经病了,心里在想:
“我是不是得了肺病?我母亲不正是害肺病死的吗?”
“啊!啊!拉法埃尔,你可以痛痛快快地乐一乐了!你打算给我点什么呢?”阿姬莉娜问道。
“我们来为他的舅舅,马丁?奥弗拉亚蒂少校的去世干杯“他会当贵族院议员的。”
“去你的!‘七月革命’之后,贵族院议员算得了什么呢!”那位爱发议论的人说。
“你会在滑稽剧院有自己的包厢吗?”
“我希望你能请我们全体大吃一顿,”毕西沃说。
“象他这样的人,做事准会很大方的,”爱弥尔说。
这一群人的起哄和带笑的欢呼声,震荡着瓦朗坦的耳朵,可是他半句也没听进去;他模模糊糊地想到了一个无欲望的布列塔尼农民的单调机械的生活,他养儿育女,耕田种地,吃自己的荞麦面,甚至就着酒壶喝自己的苹果酒,相信圣母和国王,在复活节领圣体,礼拜天在青草地上跳舞,并且听不懂他的本堂神甫的说教。此刻呈现在他眼前的景象,这种豪华场面,这些妓女,这顿盛筵,这种穷奢极侈,都卡着他的咽喉,使他咳嗽。
“您想要一点芦笋吗?”银行家大声问他。
“我什么都不要!”拉法埃尔用雷鸣般的声音回答。
“好哇!”泰伊番说,“您懂得财富的意义了,它是没有礼貌的专利证。您属于我们一伙!——先生们,大家来为黄金的威力干杯。瓦朗坦先生已成为六百万法郎的富翁,登上了权力的宝座。他是国王,他可以为所欲为,他凌驾一切,象所有的富翁那样。对他来说,从今以后,‘法国人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过是载在大宪章前面的一句谎言。他不会服从法律,法律倒要服从他。没有为百万富翁而设的断头台,也没有对他们行刑的刽子手!”
“是的,”拉法埃尔答道,“他们都是给自己行刑的刽子手!”
“这又是一种偏见!”银行家嚷着说。
“大家来喝酒吧!”拉法埃尔一面说,一面把那灵符塞进衣袋里。
“你这是干什么?”爱弥尔拉住他的手问道。
“先生们,”他接着便对在座的客人说,这些人对拉法埃尔的态度正感到惊奇,“你们可知道我们的朋友德?瓦朗坦,我说什么呀!我该说德?瓦朗坦侯爵先生,他拥有一种发财的秘诀。他要是有什么愿望,他的愿望就能够马上实现。除非他象个奴才,象个没心肝的人,否则他会使我们大家都发财。”
“啊!我的小拉法埃尔呀,我想要一副珍珠首饰,”欧弗拉齐嚷道。
“要是他还有情义,他就会给我两辆由骏马驾驶的快速马车!”阿姬莉娜说。
“替我弄一笔年收十万法郎利息的财产吧!”
“给我开司米披肩吧!”
“请替我还债!”
“请你让我的大瘦个子舅舅来一次中风!”
“拉法埃尔,给我弄一笔年收一万法郎利息的财产,我们就算两讫了。”
“这已是不少的赠予啦!”公证人嚷道。
“他还该好好治愈我的风湿痛!”
“把定期利息弄低点吧!”银行家嚷道。
所有这些话语都象放烟火时迸射出的花束,随即消逝。这些疯狂的欲望,也许比开玩笑要认真。
“我亲爱的朋友,”
爱弥尔一本正经地说,“我只要得到每年收入二十万法郎的利息就满意了;喂,你好好给我弄吧!”
“爱弥尔,”
拉法埃尔说,“难道你不知道这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好漂亮的借口!”诗人大声地说,“难道我们不应该为朋友而牺牲吗?”
“我几乎想要让你们全都死掉,”瓦朗坦用阴暗、深沉的目光向同席的人横扫了一眼。
“濒死的人特别凶狠,”爱弥尔笑着说,“你现在已经富有了,”他接着正正经经地说,“好吧,我看你不消两个月就会变成肮脏的自私自利者。你已经变蠢了,你连开个玩笑都不懂。你就差只相信那块驴皮……”
拉法埃尔因为害怕大伙要嘲笑他,便不再做声,于是拚命喝酒,把自己灌醉,好暂时忘掉他的不祥的权力。
25
濒死的人
十二月初,一位七十来岁的老人,冒雨沿着沼地街走着,他抬头察看每所大厦的门牌,以孩子的天真和哲学家的专心在找寻拉法埃尔?德?瓦朗坦侯爵的住址。他的面孔显出强烈的忧愁和倔强的性格之间的斗争痕迹,陪衬着这副面孔的是一头蓬乱的灰色长发,干巴巴的象烧卷了的羊皮纸。
如果一位画家碰上这个穿黑色衣服,骨瘦如柴的奇怪人物,无疑会在回到画室后,把他画在画册上,在画像下题上这样的词句:
寻诗觅韵的古典诗人。
在找到了人家告诉他的门牌号码后,这位象罗兰①再世的人,轻轻地敲打一座宏伟的大厦的门。
①罗兰(1661—1741),法国历史学家,曾任巴黎大学校长。
“拉法埃尔先生在家吗?”这位老人向一个穿制服的瑞士仆人问道。
“侯爵先生不接见任何客人,”那仆人答道,一面吞食着一大块在咖啡里蘸湿了的面包。
“他的车子停在那儿,他是要出门的,我等着他吧,”陌生的老人回答,一面指着一辆停在木制拱顶下闪闪发光的华丽马车,这个拱顶象布篷那样覆盖着台阶的石级。
“啊!我的老人家,您很可以在这里直等到明天早上,”那瑞士仆人接着说,“这里天天都有一辆驾好的马车在等着先生。但是,我恳求你,您还是出去吧;要是我未得到命令就让一个陌生人进府一次,我就会丧失一笔六百法郎的终身年金。”
这时候,一个身材高大,穿一身象政府机关看门人的制服的老人,从前厅里出来,他迅速地走下几级台阶,一面端详着这个神色惊讶的老迈的求见者。
“喏,若纳塔先生出来了,”瑞士人说,“您去和他说吧……”
两位老人大概出于同情或相互好奇,便彼此走近来,他们在正门前庭院中间的圆形空地上相遇,这里是几条石板路汇合之处,石缝里长着几丛野草。一种可怕的沉寂笼罩着这座巨大的府邸。在看到若纳塔的时候,你会急于要窥破浮现在他脸上那种神秘的表情,它会把这座阴沉的府邸里最细微的事情都告诉你。
拉法埃尔接受了舅舅的巨额遗产后,首先想到的便是寻找他忠实的老仆,因为他认为老仆的忠诚是可靠的。若纳塔再见到他的小主人时,快乐得流泪了,他原以为和他已是永远诀别了呢;当侯爵授予他总管的光荣职位时,他的幸福是无与伦比的。
若纳塔老头子成了拉法埃尔与整个世界之间的中介力量,是他主人的财产的最高支配者,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意图的盲目执行者,他象是一种第六感官,通过他,一切生活情趣才能到达拉法特尔身上。
“先生,我有话要对拉法埃尔先生说,”老人对若纳塔说,一面走上几级台阶去躲雨。
“您想同侯爵说话?……”总管嚷道。“我是他的奶公,他还不大愿意和我说话哩!”
“可是,我也是他的奶公呵!”老人嚷道,“如果您的妻子当初喂过他奶,我本人也曾教他吮吸过缪斯①们的奶汁。他是我的乳儿,我的孩子,carus alumnus②!我培养过他的头脑,我启发过他的智力,我发展过他的天才,我敢用我的光荣和名誉保证,我说的都是真话。他难道不是我们时代最杰出的人物之一吗?他是我教的六年级和三年级的学生,他跟我学过修辞学,我是他的老师。”
①缪斯,指希腊神话中的九位司文艺的女神。
②拉丁文:亲爱的养子。缪斯,指希腊神话中的九位司文艺的女神。
“啊!您老原来是波里凯先生?”
“正是我。先生是……”
“嘘!嘘!”若纳塔禁止两个厨房小厮谈话,因为他们的声音打破了笼罩这所房子的修道院般的静寂。
“可是,先生,侯爵先生是不是生病了?”老师接着说。
“亲爱的先生,只有上帝才知道我主人心里惦着的是什么。”若纳塔答道,“您看,巴黎就没有第二所象我们这样的房子。您听清楚了吗?我说没有第二所。凭良心说,真的没有。侯爵先生购买的这所房子,以前是一位公爵和贵族院议员的。他为布置这所房子花了三十万法郎。您看,三十万法郎,这是一大笔钱呵!不过我们家里的每一个房间可真象奇迹一般。好!我看到这种豪华场面,心里在想,这就象他先祖当年的光景一样:年轻的侯爵准是要接待全城贵宾和整个宫廷了!可满不是这么回事。先生不愿见任何人。他过着一种奇怪的生活。波里?先生,您听见了没有?他过的是一种与他的身分不协调的生活。先生每天在同样时刻起身。只有我能进他的房间,夏天跟冬天一样,我七点钟开门进去,这是约好了的。进去之后,我对他说:‘侯爵先生,您该起来穿衣服啦。’
“他就起来穿衣服。我得把他的便袍递给他,这件袍子老是照原来的款式,用同样的料子做。当这一件穿得不能再穿了,我就主动给他换一件新的,省得他向我要。真是异想天开!其实这可爱的孩子每天有一千法郎好花,他爱怎么样就能怎么样。再说,我也很爱他,要是他给了我右颊一个耳光,我会让他在左颊上再打一下!再困难的事,只要他叫我做,我也乐意去做的。您明白吗?再说,他让我做的琐碎事也真多,够我忙的了。他阅读各种报纸,是不是?我得按次序整理好放在桌上的老地方。我还要在一定的时间进来亲手给他刮胡子,我的手一点也不发抖。如果厨师不能毫不含糊地,把早餐在早上十点钟,晚餐在下午五点钟,准时端到先生面前,他就有在先生死后失掉留给他的一千埃居终身年金的危险。菜单是按日期排好的,整年吃的菜都预先排好了。侯爵先生全用不着希望这样那样东西。草莓上市的时候,他就有草莓吃。第一批鲭鱼运到巴黎的时候,他就能吃到鲭鱼。菜单是印好了的,早上他就知道晚饭他该吃什么。为着用餐,他按时穿衣,穿什么外衣,什么衬衫,都有规定,总是由我预先准备好放在一张靠椅上,你明白吗?我还得留心是否还有同样的呢料子,遇到需要的时候,譬如说,他的外衣破了,用不着他开口我便给他另换一件。
“如果天气好,我便进去对主人说:‘先生,您该出去走走啦!’
“他便回答我出去或不出去。要是他想散散步,他用不着等他的马儿,马车总是预先驾好了的;马车夫手执长鞭毫不含糊地等候使唤,就象您所见到的模样。
“晚上,吃过饭后,先生要是今天去歌剧院,明天就去意大利……不,他还不曾去过意大利剧院,我昨天刚弄到一个包厢。散戏后,他准在十一点钟回来睡觉。
“白天碰上没什么事情要做的空闲时刻。他就看书,不停地看,您瞧!他就只有这个念头。我奉命在他之前先看‘出版新闻’①,以便在新书发售的当天给他买来放在壁炉台上。我还受命每个钟头都要到他的房间,看看炉火怎样了,我得关心一切,看他是否还缺少什么东西。先生还给我一本小册子,让我把里面写的东西都记在心上,上面所写的都是我应尽的义务,那是一本不折不扣的《教理问答》!在夏天,我得在房间里放许多冰块,以便空气?常保持一定程度的凉爽,我还常常到处摆放鲜花。这可怜的孩子,他缺乏生活必需的费用已经很久了!他不折磨任何人,他就象一块好面包那么好。他从不多说一句话,例如,在府邸里、在花园里,完全是一片沉寂!总之,我的主人无需乎抱什么欲望,一切都在他指头的指点和目光的嘱咐下得到满足,这是毫不含糊的!他说得对:要是人们没有仆人使唤,就会一切都乱了套。我把所有应该做的事情告诉他,他也就听从我的话。说来你也许不会相信,他竟把事情做到那么个程度。例如,他的房间都是……,都是……该怎么说哩?啊,对!都是相通的,只要他打开卧室或书房的门,那么,喀哒一声,所有的门通过机械装置,全部自动打开了。这么一来,他就可以在他家里,从这个房间走到那个房间,全碰不到一扇关着的门。这真有意思,也很方便,尤其对我们仆人来说,是够开心的了!话说回来,为这个我们可花了不少钱!……总之,波里凯先生,后来他对我这么说:
①指《法国新书目录》,它每周公布各种新书出版消息。
“'若纳塔,你得把我当做在襁褓中的孩子来照顾。’
“在襁褓中,对,先生,他是说在襁褓中!“‘你得替我留心我的需要……’
“我倒成了主人,他等于仆人,您听见了没有?要问这是为什么?啊!我敢说,世上除了他和上帝,谁也不会知道。这可是毫不含糊的!”
“他是在做诗呀,”老教师大声嚷道。“先生,您相信他是在做诗吗?这未免太委屈他了!可是,您想想看,我是不相信的。他经常对我说,他要象植物一样生活,与草木同腐。就在昨天,波里凯先生,他对着一株马兰花,一面穿衣服一面对我说:
“‘看,这就是我的生活……我植物化了,可怜的若纳塔!’
“在这样的时刻,别人认为他得了偏狂病。这是毫不含糊的!”
“若纳塔,各方面都证明您的主人是在从事一部伟大的著作。”教师接着说,他神态尊严,使得老仆人肃然起敬,“他正把全副精神用在广泛的构思上,而不愿意让日常生活琐事来分心。在脑力劳动的过程中,天才人物会忘怀一切。有一天,著名的牛顿……”
“啊!牛顿,好……”若纳塔说,“我可不认得他。”
“牛顿是一位伟大的几何学家,”波里凯接着说,“他手肘支在桌子上,度过了二十四小时;当他从幻想中醒过来时,还把第二天当作前一天,好象他是睡着了一会……这可爱的孩子,我得去看看他,我对他总会有些用处。”
“等一下!”若纳塔嚷道,“即使您是法国国王,不言而喻,我说的是古代国王!那您也进不去,除非您把门冲破,踩在我身上过去。可是,波里凯先生,我会跑去告诉他您来了,我会这样问他:‘该让他上来吗?’他会回答我让或不让。我从来不对他说:‘您愿意么?您要么?您想要么?’这类词句我们早已从谈话中删去了。有一回我说漏了嘴,用了一句上面那样的话,他就非常生气地对我说:‘你要让我死吗?’”
若纳塔让老教师呆在接待室,并示意他不要再往前走;但很快他就带回来一个可喜的答复,于是他领着这位卓越的老人穿过华丽的厅堂进去,这时所有的房门一下子都打开了。波里凯老远就看到他的学生坐在壁炉旁的一个角落上。拉法埃尔穿一件大图案花纹的室内便袍坐在一张弹簧安乐椅上读报。他那病态的衰弱身体,说明他内心似乎有着极度的忧郁;这种忧郁流露在他的前额,他那象枯萎的花儿般苍白的脸上。一种女性化的优雅和富贵病人特有的怪脾气突出了他这个人物的性格。他的两手象美女的手那样洁白柔软,非常雅致。他金栗色的头发已有点稀疏,天生的鬈发很讲究地盘卷在两鬓的周围。头上戴的希腊式圆软帽,因顶上的流苏坠子太重,使这顶开司米细绒织的帽子歪在一边,一把嵌金的孔雀石裁纸刀跌落在他的脚下。在他的膝上搁着华丽的印度水烟壶的琥珀烟嘴,珐琅装饰的螺旋形长烟管,象条蛇那样横躺在房间里,而他竟忘了吸这清香凉爽的烟。可是,他那看来柔弱的青春的身体,却被他那双似乎蕴藏着全部生命力的蓝眼睛所否定,这双闪耀着特殊感情的眼睛,一开始就能把人摄住。他的眼神使人看了难受,有些人可以从这里看到失望,也有人从这里猜到象悔恨那样可怕的内心斗争。这是无能者把欲望抑制在心底里的深沉的眼光,或者是不愿意破费钱财,宁愿在想象中享受一切能用金钱买到的快乐的吝啬鬼的眼光;或者是被铁链锁住的普罗米修斯①的眼光,是失势的拿破仑于一八一五年告知爱丽舍宫他获悉敌人犯了战略错误,因而要求授予二十四小时的统帅权未获批准②时的眼光。这是真正的征服者和受惩罚者的眼光!说得更确切些,这是拉法埃尔好几个月前投向塞纳河或凝视着作为最后赌注的那枚金币的眼光。他让自己的意志和聪明去服从那个当了五十年仆人才开始有点文化的老农民的粗俗的理智。他对自己变成某种机器人几乎感到快乐,他为了生存而放弃了生活的乐趣,从灵魂里排除一切欲望的诗意。为了更好地和他曾?接受挑战的那种严峻的势力作斗争,他以奥里金③为榜样,洁身自好,甚至阉割自己的想象力。
①普罗米修斯,希腊神话中的神,因曾从天上盗取火种给人类,受到宙斯的惩罚。
②拿破仑在滑铁卢战败回到巴黎后,本想再赴?翁组织新部队,因富歇的煽动,遭到议院的反对而告失败。
③奥里金(约185—254),神学家,被认为是自愿阉割者,目的是为了向妇女宣教而不致被诱惑。
拉法埃尔因一份遗嘱突然致富的第二天,他看到那张驴皮缩小了,这天他正在他的公证人家里。在吃饭后果点时,座上有一位相当走红的医生一本正经地叙述一位得了肺病的瑞士人对疾病的态度和怎样治好了病。这病人十年来一声不吭,遵守一种非常温和的养生法。他按照医生的嘱咐,在一个奶牛棚里的浓浊空气中,每分钟只呼吸六次。“我要效法这个人!”拉法埃尔心想,不惜任何代价也要活下去。在豪华的环境中,他过着蒸汽机般的生活。当那位老师细看这具年轻的活尸时,他不禁吓了一跳!他发觉在这个脆弱的身躯上,似乎一切都不是自然的。他看到侯爵过度疲劳的眼光,苦思焦虑的前额时,简直认不出这就是他记忆中那个容颜鲜艳,四肢强壮的学生了。这位古典派的老好人,这明智的批评家,这风雅的保守派,要是他曾读过拜伦的著作,准会以为他本想见到恰尔德-哈罗尔德,结果却看见了曼弗雷德①。
①恰尔德-哈罗尔德和曼弗雷德分别是拜伦的两部同名叙事诗中的主人公,前者是年轻的旅行家,后者是阴郁的濒死的老人。
“您好,波里凯伯伯,”拉法埃尔向他的老师问安,用他发烫潮湿的手,紧握着老人冰冷的手指接着说,“您身体好吗?”
“我吗,还好,您呢?”老人回答道,在接触到他那只滚烫的手时吓了一跳。
“噢!我希望能保持健康。”
“您一定是在从事某种卓越的著作?”
“不,那已是Exegi monumentum①波里凯伯伯,我曾给科学作过一点贡献,但我和它已永远告别了。眼下我连手稿放在哪儿都不太清楚。”
“大作的文风一定很纯正?”老师问道,“我希望您不至于采用那个新学派的粗野语言,它以为出了一位龙沙②就非常了不起!”
“我的著作纯粹是生理学方面的。”
“噢!一切都包括在内,”老师接着说,“在科学的各个领域里,譬如语法学,它也应该满足各种发明的需要。我的孩子,尽管如此,清新和谐的文风,例如玛西永③、布丰④和伟大的拉辛⑤的语言,一句话,古典派的风格,那是决不会坏事……不过,我的朋友,”老师停了一下,又接着说,“我忘记了我来访的目的。这次来访只是为了我个人的一点私事。”
①拉丁文:陈迹。这是借用拉丁文成语“我已完成一座比青铜还坚固的纪念碑”中前面的两个字。
②龙沙(1524—1585),法国诗人,与同时代的六位诗人组成以他为首的“七星诗社”,他们主张从诗的灵感和诗的形式上来更新法国诗歌,曾在欧洲发生影响。龙沙后来成为查理九世的宫廷诗人。波里凯站在古典派立场,自然要攻击龙沙,而当时的浪漫派则公然表示赞赏龙沙。
③玛西永(1663—1742),法国宣道家,《小封斋期》的作者,他擅长以委婉动人的辞令,向听众表达最严肃的道德伦理。
④布丰(1707—1788),法国自然科学家,著作家,著有《自然史》,他所表达的思想明朗,文体清新。
⑤拉辛(1639—1699),法国著名的古典主义悲剧作家,他的代表作有《安德洛玛刻》(1667),《费德尔》(1677),《布里塔尼居斯》(1669)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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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法埃尔没有早点回忆起老师从长期的教学生涯中养成的委婉陈词以及滔滔不绝的口才。几乎有点后悔不该接待他;但是,正当他想要撵他出去的时候,偷眼望了一下挂在墙上的驴皮,便赶紧把这个隐蔽的念头压下去,这驴皮紧贴在一幅白缎子上,那用来预示命运的轮廓,被用红线沿着驴皮的周围精细地描绘出来。
自从那次致命的放纵无度的宴会后,拉法埃尔便努力压制住他的哪怕是最轻微的任性,小心翼翼地生活,尽量不让这可怕的灵符产生最细小的抽搐。这张驴皮已成为他不得不与之共同生活的老虎,必须时刻当心,不要激发它的凶性。为此他便耐心地倾听老教师的长篇大论。
波里凯老头花了一个钟头来叙述他自从七月革命以来成为专政对象后所遭受的迫害。这位老好人希望有一个强有力的政府,他怀着爱国的愿望,主张杂货商人仍旧开他的铺子,政治家管理公共事务,律师到法院去,法国贵族院议员到卢森堡宫①去;可是,那位公民国王②的一位人民部长却说他是正统派③,撤掉了他讲师的职务。老头子失掉了位置,没有退休金,也就无法生活。因为他是一个穷侄子的监护人,要给侄子交付圣絮尔皮斯神学院的膳宿费,所以他的来访与其说是为自己,不如说是为他的养子;他央求昔日的学生向新任部长求情:不是给他复职,而是在外省弄个中学校长的职务。
①卢森堡宫是法国从前的贵族院,现在的参议院所在地,在卢森堡公园旁边。
②公民国王指七月革命后被资产阶级捧上台的国王路易-菲力浦。
③正统派指被七月革命推翻的查理十世王朝的拥护者。
当这位老好人单调的声音不再在他耳边回响的时候,拉法埃尔已经快要睡着了。只是为了礼貌,他才不得不注视这位说话迟缓、罗唆的老人那双呆板发白的眼睛,他发了一会儿愣,仿佛被一股无法解释的惯性力吸住了似的。
“好啦!波里凯我的好伯伯,”他答道,“我对这事毫无办法,一点办法都没有。我倒衷心希望您获得成功……”其实他并不确切知道他要回答的是哪个问题。
这时候,拉法埃尔并没注意到他说的几句自私自利和漠不关心的平凡话语,会在老人发黄起皱的前额上产生什么反应。他自己倒象只受惊的小鹿似的突然站起来。原来他瞥见在黑色的驴皮边沿与红线之间出现了一条白线;他不禁发出一声可怕的尖叫,把可怜的教师吓坏了。
“去你的,老糊涂!”他大声嚷道,“您会当上中学校长的!您为什么不向我要一笔一千埃居的终身养老金,反而要一个杀人害命的愿望?不然的话,您的来访就不会使我受到什么损失。法国有十万个职位,我只有一条命!一条人命比世上一切职位都贵重……——若纳塔!”
若纳塔来了。
“这是你干的好事,你这大蠢材!你为什么建议我接见这位先生?”他指着那位吓呆了的老头子对他说,“难道我把我的灵魂交给你,为的是让你随便糟蹋吗?这一下你夺去了我十年的寿命!再犯一次这样的错误,你就会把我送到埋葬我父亲的地方去啦。难道我倒不喜欢占有漂亮的馥多?,反而愿意替这副老骨头,人类的破烂货承担什么责任吗?我当然有钱给他……再说,即使世上所有的波里凯都要饿死,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拉法埃尔的脸孔因愤怒而发白了;抖动的嘴唇冒出细小的泡沫,他两眼通红,样子非常可怕。两位老人面对这个情景,象两个小孩站在一条毒蛇面前,抽风似地颤抖着。那青年人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这时在他的灵魂深处产生了某种反应,热泪从他冒火的双眼滚滚直流。
“噢!我的生命!我美好的生命!……”他说,“再没有行善的念头!再没有爱情!什么都没有了!”
拉法埃尔转过脸,对着教师。
“祸已闯出来了,我的老朋友,”他用温柔的声调接着说,“我会很好地报答您给我的照顾;至少我的不幸将会给一个善良和高尚的人带来好处。”
他说出这几句几乎令人不能理解的话时,音调多么充满感情呵,两位老人情不自禁地哭了,犹如人们听到一支用外语唱的动人歌曲时泪流满面那样。
“他得了癫痫病!”波里凯低声说。
“我感谢您的好意,我的朋友,”拉法埃尔温情地接着说,“您存心原谅我。疾病是偶然的事,无情无义才是罪过。现在请让我一个人呆着,”他补充说,“明天或者后天,也许就在今晚,您将会接到您的委任状,因为抵抗已经胜过了运动①……
①这里所指的是七月王朝时期两个资产阶级政党的斗争,其中运动党要求进一步的自由改革,抵抗党站在保守的立场,支持国王路易-菲力浦的政策,从而得到很大好处。
再见。”
老人告辞了,他怀着恐怖的心情,十分担心瓦朗坦的精神健康。刚才那种情景对他来说,似乎是种超自然的现象。他怀疑自己,心里在想,他是不是刚从一场恶梦中醒过来。
“若纳塔,你听着,”青年人对他的老仆人说,“你应该充分了解我托付给你的任务!”
“对,侯爵先生。”
“我象是一个置身于法律保护之外的人。”
“是的,侯爵先生。”
“人生的种种乐趣都纷纷在我的死床周围嬉戏,好象美女般在我面前翩翩起舞;要是我召唤她们,我就会死去。始终离不了死!你应当成为我和人世之间的一道栅栏。”
“是的,侯爵先生,”老仆人说,一面擦拭他皱额上的汗珠,“可是,如果您不要看漂亮的女人,今晚您到意大利剧院去干啥?一个英国家庭要回伦敦,把一个租期未满的包厢转让给我,这样您就得到了一间包厢……噢!一间华丽的包厢,还是在一楼的。”
拉法埃尔深深陷入沉思之中,再也无心听这些事了。你看见这辆豪华的马车吗?这辆棕黑色外表简单的轿式马车,车身上镶嵌着闪闪发光的一个古老、高贵家族的家徽。这辆车子迅速经过时,娇艳的小女工们欣赏它,羡慕它的黄缎子车幔,萨伏纳里①厂出产的铺毯,象稻草般鲜艳的黄色丝绦子,柔软的靠垫和静静的玻璃车窗。两个穿制服的仆人端坐在这辆贵族车子后面;在车里,在丝质靠垫上,却是一个眼圈发青的,发烧的脑袋,那是拉法埃尔悲伤的、沉思的脑袋。这是财富必然带来不幸的图象!马车象火箭般穿越巴黎,直达法瓦尔剧场②正面的列柱前,马车的踏板放下了,两个仆人扶着他,一群眼红的人在看着他。
“这家伙,是干什么的,为啥这么有钱?”一个法律系的穷大学生说,就因为缺少一个埃居,使他不能倾听罗西尼迷人的乐曲。
拉法埃尔在大厅的游廊里漫步;过去他那么渴望这里的种种快乐,此刻却一样也不想要了。在等待《塞弥拉弥斯》③第二幕开演时,他便在休息厅里散步,在圆柱回廊中徘徊,不把他新租到而还没进去过的包厢放在心上。在他的心坎里,所有权的观念早已不复存在。象一切病人那样,他只想着他的病痛。
①这里指的是一家专为宫廷制造地毯的工厂,该厂于十七世纪最初建厂时,是在一家旧肥皂厂里,萨伏纳里意即肥皂厂,是旧厂名的沿用。
②法瓦尔剧场是巴黎一家以法国剧作家法瓦尔(1710—1792)的名字命名的戏院。
③《塞弥拉弥斯》,意大利作曲家罗西尼的杰作之一,一八二三年创作于威尼斯。
拉法埃尔靠在壁炉的炉台边上,在壁炉附近,休息大厅的中央,挤满了年轻和年老的漂亮人物,旧任和新任的部长,有爵位没封地的贵族和有封地没爵位的贵族,这就是七月革命造成的结果,还有一大批投机家和新闻记者,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在许多人头中间,拉法埃尔看见了一张古怪的,不可思议的面孔。为了从近处观察他,便挨上前去无礼地眯着眼睛看这怪人。
“好一幅值得欣赏的图画!”他心里想。
这陌生人精心打扮的眼眉、头发和马扎兰①式的上翘八字胡都染成了黑色;但是,原来的头发无疑太白了,涂上的发蜡泛出一种淡紫的、不牢靠的颜色,而且色调随着光线的强弱不断起变化。他那副又扁又窄的脸孔,所有的皱纹都被一层层又红又白的化妆品所填平,表情显得既狡猾又不安。这副上过油彩的脸面,有些地方仍然露出破绽,这就格外突出了他的衰老和铅灰的本色。因此,在看到这个尖下巴,凸额角,颇象德国牧人在空闲时用木头雕成的滑稽人像的脑袋时,
就不能不发笑。一个观察家在轮番研究了这位年老的阿多尼斯②和拉法埃尔之后,准会相信在侯爵身上看出一个戴老人面具的青年人的眼睛,而在陌生人身上看出的则是一个戴着青年人面具的老人的无神的眼睛。
①马扎兰(1602—1661),法国著名政治家、外交能手,累建功勋,但为人吝啬,贪污、背信,很不得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