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山打根八号娼馆(又名:望乡)》作者:[日]山崎朋子/译者:陈晖/林祁/吕莉【完结】 > 山打根八号娼馆.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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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山崎朋子/译者:陈晖/林祁/吕莉 当前章节:1520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0:55

我妈那样辛苦缝制的和服,我穿着到了山打根,却被太郎造骂,"穿这么素的衣服,接得着客吗?"我脱下衣服,塞进木棉做了条褥子。你现在用的就是这条褥子。在山打根我一直用它,回日本探亲时我才把它带回来了。

这就是那件和服的故事。我妈给我做了和服,可是连带子也买不起新的,不知从哪儿要来一条别人用过的旧的博多产丝织腰带。而且还是红色的,给我系在腰上。我头发上有生以来第一次插上梳子,包袱皮里包上一两件内裙,我出发的准备就完全做好了。

由中太郎造来接我们,我们就出发了。阿花和继代的爸爸也不下地,亲自去送,我妈也来送我。走的就是咱们一起走过的田间小道,长长的送别的队伍一直跟着到了崎津镇,从崎津天主堂下边坐上小船去高浜。我妈晕车,特别受不了坐船,好像年轻的时候坐汽船都吐过血。送我到高浜那天晕船晕得脸发青。在船上我妈满脸是泪说:"你要到外国去了。咱们这辈子还能再见面吗?"

我拿出手绢给我妈擦泪,充满悲伤地说:"妈妈,别担心,我们什么苦都受得了,一定早早回到故乡来。"

从高浜乘船去长崎,我们在高浜码头上与来送行的父母告了别。我们乘的船启航后,继代和阿花的父亲把手环在嘴边,呈喇叭状反复地高声喊:"继代,早点健康地回来。""阿花,别生病。"我妈一个劲儿地哭,一句话也没说。我看我妈成这样了也不记恨她过去对我们的无情了。我还记得当时我很可怜她,想这高浜离村远着呢,她可怎么回去啊,心里难过极了。

从长崎到婆罗洲的旅途很长很长。到了长崎又乘火车到门司,从门司坐上大汽船,七天之后到台湾基隆。在基隆呆了四十天,可能是等船。好容易船来了,上了船又过七天这才在香港上了岸。在香港又等了四十天,船来了,坐了十天才到婆罗洲的山打根。

我们知道到外国去是必须要和兄弟姐妹分别的,在高浜与父母离别之际,我、阿花、继代都沉默了,忽然担起心来。也不能老不说话吧,我说:"你们怎么想?咱们一辈子见不着妈妈爸爸了,怎么办呐。"这一说,阿花、继代全哇哇哭了,我也小声哭了起来。

太郎造以往对我们很亲切,亲切程度甚至超过父母。这一来,他怒火中烧,大骂道:"想回去快滚!别这儿给我嚎。"过去老板像佛一样,一下子变脸变成阎王了。我们都怕极了,又像从前一样不说话了,只是默默地从长崎坐火车到门司,从门司坐轮船一直到香港。

这次旅行是可怕的。我们是一群孩子,旅途中感到新鲜的事不是一件两件。我们从生下来到十岁,一步也没离开过村子。崎津的天主堂都是第一次见到。一路上船、火车、旅馆、瓦房都让我们开了眼。我还记得旅馆开饭时早、中、晚吃的全是雪白的米饭,我们三人觉得一天三顿都吃白米饭真是罪过,好半天不敢下筷子。

到了香港,我们惊奇得连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人说香港是东方的伦敦,比东京还热闹。太郎造老爷也不知想什么呢,当夜晚来到时他带我们去香港大街上逛街。当然他连块小花布也没有给我们买,也没请我们吃什么,光在街上走了走。霓虹灯闪着红、蓝、黄色的光,我们都很高兴。我们村不用说电灯,连煤油灯都用不上,在这种村子里长大的我们,看什么都新鲜。想妈妈想哥哥的思乡之情,到外国去的恐惧,在这个时候就全忘了。我们三人抱在一起高兴地说:"世上还有这么漂亮的东西,像天国一样。咱们别回内地去了。"

我们离开天草的时候是盛夏,到山打根①的时候已经是年底了。虽说是年底,南洋的冬天比天草的夏天还热,树叶青青的,到处开着花。我想南洋的十二月一点也不冷,根本不察觉是冬天,南洋真是个奇怪的地方。

①田泽震五《南国见闻录》(新高堂书店,大正十一年刊):山打根是英领北婆罗洲最大的港口城市,能跟它相比的只是北部的一个吉赛尔顿。而其位置在英领北婆罗洲东方之一隅,离新加坡一千英里,离香港一千二百英里,马尼拉六百六十英里。市街离港口有四英里。海湾宽为五哩长为十五英里。水相当深,栈桥虽然不能靠一点一万吨以上的海轮船,但是有许多大船可进港。该市人口约两万人,大部分为华人。市北有小山丘,是南面为山打根湾的一个小城市。从本舰遥望市街,建筑物的房顶涂成红色呈现出一点异样的色彩。

山打根的日本人妓院最多,有九家。居第二位的是华人技院。朝鲜人和土人的女子不被雇用、做暗娼。①

①三穗三郎著《日本人的新发展地北婆罗洲》:晚餐后在街市漫步,观其夜景,特别观察了花柳街。规模相当大,日本妓院七、八所,华人妓院十四、五所都在同一条街上,对面相望。然后我从华人的公开赌场前走过看了看,相当热闹。

暗娼里也是朝鲜女人姿色容貌最好。听说菲律宾有雇白人妓女的技院,可是,山打根却一家也没有。

九家日本技院没有起旅馆式的名字,而以数字代替叫一号馆,二号馆,三号馆,四号馆……太郎造老爷经营的是三号馆。我们三人都住进了那里,后来才知道,一般妓院老板都从人贩子那里买女孩子。太郎造是从人贩子熬成老板的,不用高价从其他人贩子那里去买,他可以自己回日本买女孩子。

这样,我被卖给了太郎造老爷的妓院。我们没有立刻成为妓女。那时三号馆雇用两名妓女,她们是富美和八重。我和继代、阿花最初给太郎造老爷、太太和富美、八重当使唤丫头。

富美和八重比我们大三、四岁。那时也就十三、四岁,还没到十五岁。富美后来跟我关系最好啦,她生在大江①。大江就是从我们崎津出发乘船过一道山的那个村庄,那村和崎津一样,也有一个大天主堂。八重不是天草人是岛原人。

①据户籍抄件,吉本富美明治三十三年一月十八日作为吉本直次郎、吉本太代的第五个女儿生于天草郡大江村七千四百号。

我和阿花去三号馆的时候,富美和八重在那里接客。白天有时也有客人来,平时总是闲着的。可以睡觉,也可以玩。到晚上搽粉抹口红搬上凳子坐在店前拉客。我们三号馆仅有富美、八重两名妓女,隔壁的二号馆和它隔壁的五号馆的妓女也搬出凳子坐着。所以像是横向列着队一样。男人来了,若是日本人她们就用日语接待,英国人用英语,华人用汉语,士人用当地人土语接待。港口来船时也有美国人、法国人。那么多又嚷又说的妓女跟着一个又一个的客人从门前忽然消失,过一会儿接完客从二楼下来,又排到大门前的队伍中,继续接客……一晚上就这么反复地干。

我们这些还没接客的小孩子管富美和八重叫姐姐。看到姐姐每晚干的事,我对阿花和继代说:"大概等咱们长胖了,也必须干那事儿吧!"虽然模模糊糊知道妓女是干什么的,但真实的内容,谁也不教给我们,也没人问我们,一点儿不知道。

老板太郎造在离开家乡之前对我们很亲切,在船上像个阎王一样可怕,到了山打根就更厉害了。开口总是骂脏话,他有气喘病,边喘边骂说:"养活你们太费钱!"我到这个年龄耳边还响着他骂人的声音。连太郎造的老婆部讨厌他①。话虽这么说,他老婆对我们也不好。

①据户籍抄件,由中太郎造妻阿元,明治三十年十月九日,生于天草郡X大村大字XX五千八百七十四号,为川上常知郎味子的长女,大正三年七月一日与由中太郎造结婚。

只是两个姐姐把我们三个人当成亲妹妹对待,特别是富美,她说:"你们三个人和我同是天草老乡。"在老板的太太责骂我们的时候,她常替我们说话。所以我特别喜欢富美,现在关系也特别好。富美已从外国回到日本,现在住在大江的老家。四年前见过一面,与儿子松男住在一起,应该生活得很健康。

做这行当之前我的生活就是这样。我不认为来南洋是不幸的。姐姐们干的是什么营生呢,我不知道。总之早上、白天、晚上都能吃上白米饭了。如果在天草只有在过大年、孟兰盆节和镇守节才能吃上米饭。像我这样没有父母的孤儿,就连节日也吃不上,别说平常日子啦。婆罗洲的米与日本米不一样,叫香米。住在山打根的日本人管它叫紫稻。它没有粘性,做好以后也说不上白,微微有些发红。我们都是孩子,见这饭就说是红米饭,高兴得直拍手。

这里吃菜还有鱼。天草四边都是海,我们村紧挨着崎津港,我们小时候根本没有吃过鱼。我死别了父亲生离了母亲,没有继父母还算好。像阿花是正田家的养女,一年到头听养父母的斥责。与这样的生活比起来,又吃白米饭又吃鱼的生活有多好啊。

姐姐们晚上拉客,没我们什么事,我们就常到海边去玩。山打根的海清澈见底可漂亮呢!有大头鱼,还有不知名的带红绿条纹的肥胖的鱼慢慢地游来游去。我们把和服的底襟卷起来,一进入浅水区,鱼一点儿也不怕人地游向我们,我们就把鱼赶走,还拣那些十分醒目的漂亮贝壳。

我们村不在海边,可是跑跑路就到海边了,崎津的海是海湾,可以游泳也可以拣贝壳。即便这样,我们在天草没有到海边去玩过一次。那时我们都是孩子,可是还得拼命干活,忙得很。到了南洋有生以来第一次可以到海边玩了。从海边玩完归来的我们在椰子树下穿行,在血红血红的花之间说着悄悄话。我对阿花和继代说:"到外国来真好,再不愿回日本去了。"

过了两、三年,我十三岁的时候,老板叫我接客了。这事我永远忘不了。有一天,吃完午饭,太郎造老爷对我们三人说:"你们今天晚上要像富美一样接客。"继代、阿花和我就说,"不接,说什么也不接。"于是太郎造老爷的脸霎时变得像鬼一样,斥责我们说:"不接客,来南洋干什么?"我们三人挤在一起反驳他说:"在我们小的时候没讲明干什么工作你就带我们来了,现在让我们接客,你撒谎!"

可是老板一点也不惊慌,像是逮住老鼠的猫一样,他说:"在你们身上我花了多少钱呐。一个人二千日元,还我这二千日元,不接客也就罢了,那么,现在马上还我二千日元,快还!如果还不起钱,就老老实实地从今晚开始接客!"我们一分钱都没有,怎能还得起二千日元呢!于是终于败给了老板,虽然不愿意,从那天晚上,我就开始接客了。

那时候阿花与继代好容易刚有月经。我晚熟,那时还没有。我第一次月经是过二十岁才来的。一般人来三、四天,我一来就是半个月、一个月的。至少在流血的日子里我想休息,不接客。可老板不让。他说:"塞上纸,没什么大了不起的。"让我和平时一样接客。那样从有月经起过了十四、五年,到三十四、五岁的时候,我的月经就停了。问问别的女人,她们说到四十岁还有,还有过四十岁生孩子的呢!

一不留神尽说月经了。太郎造老爷第一次让我们接的客是土人①。前边已经说过,山打根的妓院常来的客人有英、美、法国船员、日本人、华人各类人种。日本妓女不愿接婆罗洲当地人,马来人。收的钱是一样的,土人太黑,一点儿也不开化,谁都可以欺侮他们。如果接客对象是这样的土人,就觉得自己也像是变成了土人一样。土人里边有一种人,比白人还壮,皮肤颜色比其他土人还黑的。我们光看看都吓得汗毛竖起来,这种人也成了我们的接客对象。②

①台北帝大教授医学博士大内恒著《热带的生活事典》(南方出版社·昭和十七年刊):婆罗洲北部原英属地,人口非常稀少,约七万六千平方米的面积,总人口二十七万左右。主要部族有资森族约十万人,多为农民,信奉原始宗教,不知近代文化。其次为巴召族的三万人多为渔民,信仰回教。第三位为摩洛族约三万人,颇长于狩猎,住在山野,信原始教过杀伐生活。其它还有伊拉曼族、文莱族、水上族(住在河上的船民)、开达杨族、比萨亚族、斯鲁族、天豆族等回教土著民族,其人数均不多。以猎头著称的戴亚族近年来听不到什么消息了,他们奔行于深山幽谷之间保留余喘。笔者在斗湖居住的大正年中期还听说二月十五六日是他们祭日要出来猎头要小心提防云云。

②田泽震五《南国见闻录》:早晨,当地的军人兼警察的印度人练兵,其练兵为奇观。当地警察采用两种人,一种为伴迦列人,高个头,黑脸,面颊上生长着浓密的胡须。另一种是矮个儿黑脸的吕宋人。这两种人都穿咖啡色西服和短裤,左肩扛枪。伴迦列人的部长把三英寸的红布当肩章挂在肩上,在他的口令之下,六尺高的壮汉与五尺都不到的瘦小士兵混杂,横队或纵队行进颇为滑稽,看着看着不由我笑了起来。

婆罗洲原是土人居住的地方,土人比白人、华人都多。如果讨厌土人不接他们的客的话,妓院红火不起来。所以老板在我们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就指派我们按土人客,让我们以后不会拒绝土人。其后的两年我们光接土人客了。

这样,老板就强迫我们以土人为对象接客了。第一晚接客我们吓得缩成一团。因为我们不知男女之事。我们三人的心情是,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事情呢!

我与阿花、继代商量,一起到老板那里去说:"昨晚那种事我们誓死也不愿干了,这种营生我们干不了。"太郎造用不怀好意的眼神看着我们说:"不干这个,干什么?"我下了决心说:"还和早先一样打杂,无论谁说什么,我也不干昨天晚上那样的营生。"口气十分坚决。太郎造老爷看看他老婆嘟哝地说:"阿崎真难对付!"到晚上老板到我们这儿来,又拿还二千日元债的话来吓人,把我们赶到店头。我们因为不知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债,只要一提二千日元的债,就觉得真不得了啦,总不能从正面反驳太郎造。于是,只好又去接客。即便如此,我一寻思,当初我从天草出来的时候矢须吉哥哥领到的我的身价钱只是三百日元,过了三年我怎么又欠他二千日元呢?这太厉害了。阿花与继代也一样吧!富美和八重姐姐一定与我们一样。我问了太郎造老爷,他说除了那买我的三百日元,还有从日本到山打根的旅费和三年养我们的生活费。战后的钱与那时不同,大正时代的二千日元可是一笔大数目。那二千日元的债一直悬在仅有十三岁的我们的头上,要靠我们卖身去还。

我们接客的钱是这样的:客人不住夜立刻回去是两日元,住夜一晚上十日元。老板呢,拿走一半。老板提供房间和管三顿饭,妓女自己出钱添置衣服买化妆品。

你问老板拿走的一半里包不包括我们还债的钱?不,没有。还债的钱与老板的提成不是一回事,是从我们得到的一半中拿出的。一晚上接十个客人挣二十日元,老板拿走十日元,再加上还债钱五日元,我手里只剩五日元,再去掉买和服、化妆品和杂费的支出几乎剩不下什么。

如果不留神向老板借零花钱和添新衣服,或因生病请假不接客,这又会欠下新的债,像滚雪球一样,怎么也还不清。

和服的价钱得看布料质量。夏天单衣是一日元,绉绸之类要十日元呢!博多产的腰带二日元一条,我们从日本人的吴服店买来。我们当妓女的没有人学裁缝,所以不是自己买布来缝,而是托掌柜请别人代缝。像白粉膏和口红等化妆品也缺不了。白粉膏一坛子十钱左右,买一坛够用一个月。此外还要买内衣,草纸,一个月化妆品和杂品费要花十日元。无论哪个妓院老板都和服装店、杂货店的老板勾结起来,向我们兜售我们不需要的服装与化妆品,强卖给我们。

老板每月到月底就在我们面前拨拉算盘珠子算我们这个月的收入。他一个个叫我们的名字,比如说阿崎,你的收入多少,借的债多少,只说算出来的结果。八重认得几个字。富美、阿花都是睁眼瞎,根本不知是怎么算出来的。老板可以随心所欲地骗我们。即使这样,我们在有些时候也觉得很奇怪。比如在客人特别多的时候老板给我们的钱与生意清淡时给的一样。我怀疑呀,问也不告诉,只有被老板骂一顿了事。

想还债拼命干的话,每月也就只能还上百左右。每月算帐的时候,听到借的债减少了那可比什么都高兴。我们最初宁可死也不愿干卖身这一行。老板说不接客就还二千元钱,我明白了这个活儿是不能不干啦,就与同伴商量:"阿花,继代,那样的话就多接些客,早点还钱好回老家去。"所以拼命地接客,我也不是到南洋玩来了,是为帮哥哥成家立业来的,无论什么营生,打心眼里想好好干才对得起家里,因此,接客这活儿,也从不休息。

想拼命挣钱还债就不能挑挑拣拣,光以白人、日本人为对象,如果不接别的妓女嫌恶的人,每月就还不了一百日元。我起初对卖身是讨厌得不得了,但为了哥哥出人头地,下决心早些还清债务回家乡,什么样的土人也不挑不拣了。

接土人的客,如果爱搭不理的话也对不起人家,人家花了相同的钱嘛!所以我像对待白人、华人、日本人一样对待他们。要受土人客喜欢必须熟知他们的话。我常从土人客那里学土人的话,一一地学下来,结果是什么话都对答如流了。当然别的女人也有会土语的,但我说得最流利,没有人比得上我。

教你几句土人的话?在山打根那阵儿,我能说得和日语一样流利,现在全忘了。有四十年没有用了,简单的还能说得上来。水是"阿依鲁"。饭是"那西","马看那该"是不玩玩吗?"太豆"是休息,"太豆鲁"是住下来。"普拉恩"是你回去吧!我们一说"普拉恩",士人就立刻回去了。

一完事马上说"普拉恩",士人没一个发怒的。土人对我们很敬重,从不粗暴。听说我会土人的话,有的士人大老远慕名来三号馆找我。都是些好人,那事也干脆。与土人比,略逊一筹的是美国人、英国人。华人虽亲切,可是那事太长了,纠缠不休,粘粘乎乎的。日本人呢,因为我们想老家所以都愿意接同胞。可是,他们是客人中最讨厌的。他们对我们粗暴,一点也没有体贴。除了刚才说的婆罗洲土人话之外,还记得几句数钱的说法。"散豆电给"是一元,"斗阿电给"是二元,三元记不清了,"安趴电给"是四元,五元、六元、七元,全忘了。"拉趴电给"是八元,"斯波罗电给"是十元。土人之中民族也不同。无论哪个民族的人,跟他说"安趴电给"就付四元,不会像华人、日本人那样百般还价,愚弄人什么的。反正得卖身,若想早些还债回日本,对土人的客人我也不挑挑拣拣。不久,就成了三号馆最能挣钱的了。那个嘟囔说"阿崎真难对付"的太郎造对大伙说:"阿崎真是个好孩子,什么客人来她不挑不拣,大伙要向她学习。"来表扬我。不挑拣客人拼命干活一个月还一百元的债,也没能还清,利息还在一个劲儿地涨呢!

一晚上接多少个客人,这可不好回答,不知说到什么程度上合适。

我们一一阿花,继代和我三个,来到三号馆之后一直是三个人睡一间屋。开始营业之后,老板就要安排我们一人一屋了。其他妓院也一样。三号馆是华人建的,所以按华人盖房的方式盖的。用木头盖二楼,砖墙,红的镀锌铁皮房顶,地面是木板造的。劝客人一起喝酒的时候铺二三张席,老板夫妇住楼下四个半铺席大小的房间,只有他们住的地方和饭厅有蹋蹋咪,饭厅有三个铺席大小,我们轮班在那里吃饭。我们妓女住的是二楼的十间屋子,全是地板地,每间也只有四个半铺席大。只有床和楠木制的笨重的木箱,和装消毒水的脸盆,窗户上连窗帘都不挂,一眼望去既单调又枯燥。因为我喜欢花,而且山打根一年到头都有花,我就去摘来插在空瓶里。与天草不同,南洋那边红花可多了。

客人来了,我们就带着到二楼自己的屋里去,不住夜完事就走的二元,应客的时间是三五分钟。超过这个时间就要加价。从傍晚到夜十一点叫半住夜,收五元。住夜十元,是从傍晚到第二天早晨,一晚上才十元。还是不住夜的客人好赚钱。住夜的客人一夜也叫人不得安生,所以我不喜欢住夜的客人。当然我也有时被住夜的客人带到海边去玩,有心情畅快的时候。

应客之后,我们妓女都不忘记消毒。在床边上房屋的一角有一只洗脸盆,在那里边有红色消毒水,每回应客双方的阴部都要好好洗,用纸擦干净①。用这红水后下身凉,所以应客的女人一般都不怀孕。性病检查每七天一次,是到医院去检查。如果得了梅毒,身体会烂,身体上沾满浓液会死得很惨。若不然就会变疯,因我怕成那样,所以从来不放松检查身体。

①台北帝大教授医学博士大内恒著《热带的生活事典》:使用消毒药进行洗涤,用的最多是稀释一千倍煤酚肥皂液(来苏儿液),一千倍的煤酚甲醛液和一千倍的高锰酸钾溶液。升汞水用的不多。因为特别是女子使用它会使粘膜过量吸收,引起中毒。而且洗手盆为金属制的会产生不便。它会使蛋白质凝固,所以不适用于消毒污液。原《达沃日报》的副社长星笃比古的谈话如下:(星笃从大正八年到十年,在达沃市内菲律宾政府卫生局做过日本妓女身体检查官)"淋菌的检查方法如下,将子宫分泌物用IOOP环取一些,放在玻璃片上在火口上烧。然后放上染色液用水洗,通过显微镜看。梅毒的检查方法是沃塞曼反应。淋菌检查每周一次,检查不合格的第二周停止营业。让她们到菲律宾政府的东方医院住院。检查费淋病三元,梅毒一次检查费十元。由妓女付费。检查是强制的,不接受检查的娼妇一次罚款三十元。"

平常没有多少客人来,有船进港口的时候无论哪个妓院都客满。前边的客人还没走,后边好多客人都站在大门外等。最忙的时候一晚上接三十个客人。客人总是客人。我想他们不就是片刻借用我的身体嘛!多来几个又何妨。可是又不是一个两个的,累死了。告诉你说吧!无论怎样习惯这行当,每月总有一、两次讨厌应客,哪怕去死也成。有时泪流满面地想,我做了什么孽非干这营生不可呢!有这样心情的日子就一言不发,至少不去应客也成啊,可我们没有一天休息。你问过年或节日休息不?山打根是英国人的领地,英国人的节日白人的店铺、农场休息,可别人休息了我们妓院更忙,客人更多。山打根是港口,沿菲律宾航路经常来船。船一来,我们都睡不了觉。来月经时老板都不让休息,往阴道深处塞好多纸来应客。我们得其它病——感冒、腹痛、头痛的时候也没一天休息。这样就损伤了身体。因我们每晚应客所以很少有人生孩子。如怀上孩子,生孩子之前也得接客。我在应客期间没怀过孕。富美有一个相好的,曾两次怀孕,生下一男一女,在生孩子之前太郎造老爷让她一直接客。

干这行的别的女人的感觉我不知道,反正我一次都没有认为男女之间的那个事有什么好的。男人们说干那个好,会让女人也舒服,还有的女人发出喜悦的声音,我可没体会。当然我也发出声音给人听。怎么说呢,那是侍奉别人,服务嘛。本心是想叫客人早点结束快回去。我如果能自己养活自己的话,我决不会要男人。从良后和勇治的父亲结婚是因为养活不起自己,不是少了男人不能活。

妓女的生活就是这样。老板太郎造老爷让我们三人开始接客,当我们完全成为妓女之后,他比以前更爱唠叨了。生意好的时候他还不那样,客人不怎么来,赚钱少的时候,他就抱怨。太郎造老爷有老病根哮喘,一生气、一惊慌就咳得不行。赚得少的话他抱怨起来,喉咙里就嘶嘶作响。多难受啊,少说点好不好,他就那样也不停止抱怨。

我们——我、阿花与继代,再加上富美和八重没有一个人喜欢老板。不喜欢他的不光是我们。太郎造的侄女寿子比我们晚来三年,她是被从天草的鬼池领来的,她也很讨厌他。他老婆与一个叫木下的开照相馆的相好。老板娘生在鬼池,在长崎大浦当过妓女。不知太郎造是把她赎出来的,还是蒙骗出来的,总之带到山打根当了老婆。在我们来之前不久他还让老婆接客来着。也不是太郎造老爷的老婆一个人这样,妓院老板娘接客的多得是。由老板娘是鬼池人这一点看来,寿子与其说是太郎造老爷的侄女,不如说是老板娘的亲戚。

那样,我们全都讨厌老板。后来,我们的命运发生了大的转折,大约是在我们开始接客两年之后的光景吧。太郎造老爷的老毛病哮喘久治不愈,换了好几个大夫都看不好,终于死掉了①

①据户口抄本,由中太郎造大正七年十月二十九日时刻不详于英属北婆罗州山打根死亡。注销户口的是同居的母亲由中人,大正七年十二月三日办受理。

老板娘本应继续把三号馆办下去。

前边也说过,老板娘与木下照相馆的主人相好,所以,老板一死,她就像等着这一天似的,与木下照相馆的主人一起跑到新加坡去了。

老板、老板娘都没了,你认为我们这下子可以自由了,上哪儿去都成了吗?不是这么回事儿。不知道是怎么跟老板娘谈妥的,就在老板娘刚去新加坡的当儿,太郎造的亲妹妹登代就来了,对三号馆做了安排。登代是与太郎造同时或稍晚些时候来婆罗洲的,开始时也做妓女,听说是在吉赛尔顿。这期间被麒麟土人赎了身,生了个叫三千代的女孩。麒麟人是皮肤黑、又瘦又高的种族,三千代皮肤也很黑。我听说她战后也从南洋回到日本。太郎造的老家在高浜,三千代可能也住在高浜。可那时候还是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现在已是上岁数的老太太了。

登代从吉赛尔顿来了以后,把三号馆全给卖了。可能等钱用吧。富美与八重转到邻家四号馆应客。富美和八重是旧人了,债一定还清了,登代也只得允许她们搬过去。可我、继代、阿花和寿子呢,说是还有债,何去何从就由不得我们了。从新加坡来了一个叫松尾弥四郎的人贩子,除了寿子以外,登代把我们三个人都给卖了。

登代怕告诉我们真相后,我们会吵闹,骗我们说:"因某种原因得让你们搬家,松尾给你们带路,照顾你们,老老实实跟去吧!"于是,松尾把我们带到了吉赛尔顿,我们以为只搬到吉赛尔顿,虽然舍不得离开富美和八重,也没有什么办法。可是,根本不是什么搬家,登代把我们卖了。松尾弥四郎这个坏蛋又一次把我们转卖给别人,我们又从吉赛尔顿被带到斗湖岛。

阿崎——一个海外日本妓女的故事(二)

我们是第一次来到吉赛尔顿,斗湖岛也是初来乍到。而且松尾把我们转卖给另一个人贩子的时候收了高价。我们到那家妓院时,人家告诉我们,我们欠的债更多了。我们本想早些还清债务,一心多往老家寄些钱,才干我们不愿干的卖身之事,可债务一增加,我们可受不了啦你说对不对!

于是,我们大家聚在一起商谈逃出斗湖跑回山打根去。我们偷偷地商定了逃跑的日期,买了那天的船票,白天装作外出游玩的样子来到码头,乘上船。一路倒很顺利。在船上阿花说:"那妓院老板要是知道咱们逃跑了,一定会猜咱们回山打根了,肯定会把咱们找回去。新加坡日本人多,而且比北婆罗洲妓业发达繁荣,咱们不在山打根下船,去新加坡吧!"我认为她的话也对。可是富美是和我关系最好的干姐姐,我还是依恋有富美的山打根。加之,我忽然想起木下阿邦这位女老板。我看着阿花和继代的脸说:"我们拼命央求阿邦老板的话,即使斗湖的老板追来,她也会跟他们讲道理的。"

说起木下阿邦,大伙都叫她山打根的阿邦①,在南洋没有不知道她大名的。

①据户籍抄本,木下邦安政元年七月七日,出生于天草郡二江村二千七百五十五号,为木下德次的次女。坪谷善四郎著《最近的南国》(博文馆、大正六年刊):这里还有一位日本女老板。姓本下名邦。木下邦是六十三岁的老太太,拥有一家杂货店并经营一个妓院,听说财产有一万元以上。三十年前来此,问她"最后一次去日本是什么时候",她说是十七年前,自己的孙女现在在长崎上女子高中。木下邦是北婆罗洲日本娘子军的大元帅。许多人都听她的指挥,这位老婆婆对同胞相当关照,称为大和抚子的妓女们都拜其下风。日本男人也接受了她不少援助。

田泽震五《南国见闻录》:我去拜会了山打根的名人阿邦老太太。其容貌相当柔和,长圆脸,右下颚有小豆大小的一颗痣,头发约有三英寸长,大约有几根白发,与她始终是娘子军队长的身份很相配。

听了阿邦的名字后,大伙儿都有精神了,船一到山打根,我们上了岸就去了八号馆。我们恭敬地把逃跑的原因讲给阿邦听,并央求她帮助我们。阿邦说:"你们的话我听明白了。虽然我想帮你们三个人,可是从斗湖跑出来的三个人没有一个人回去的话呢,我这话就不好说了。你们之中必须要回去一个。当然啦,这不好受,这样我就好说话。我出钱给留下的两个人还上债,跟那边好好谈谈。"阿邦的性格像个男人一样干脆,无论干什么事,要干就干到底,我们放心了,高兴得直流泪。

阿邦这么保护我们,为给她面子我们三个人中总得有一个回去的。好不容易刚逃出来,谁都不愿回斗湖去。于是我们就抽签决定,做了几个纸捻开始抽,结果阿花抽到了。虽然她说:"我愿意跟阿崎、继代在一块儿,我不愿一个人走。"可是没法子,她只好回到斗湖——那是我与年轻时代的阿花最后一面①。后来再见着是几十年以后,战后她也回国了。至少,和阿花是活着见一面,还真不错呢!与由中太郎造的侄女寿子见最后一面,是我们被卖到斗湖的时候。现在也不知她到哪里去了,再也没见面,连音讯都没有,可能还没有死,在什么地方活着呢。

①正因花,昭和十八年十月七日与天草郡XX村大字XX千二百十一号下同丰彦婚姻,第二年昭和十九年协议离婚,昭和二十三年十二月五日于天草郡XX村大字XX千二百十一号死亡。

阿花回到斗湖,阿邦有了面子,我和继代就留在八号馆了,当然,阿邦和那边的老板商谈的时候,给了那边钱,一个人二百元。

阿邦的八号馆对我们说来像是天国一样。都是妓院,应客是一样的,我们对此已经习惯了。阿邦对底下人特别照顾,这点比什么都高兴。太郎造老爷的三号馆只有老板和老板娘吃香的喝辣的,对我们这些妓女轻易不给好东西吃。总之,轻视我们极了。八号馆则完全不同。阿邦拿我们当人看,吃的和她全是一样的。阿邦喜欢吃猪肉、鸡肉,每顿都有肉吃。我小时候没吃过,所以不喜欢吃肉。阿邦说:"你不吃肉,所以搞些别的给你吃。"买来黑鲫鱼做生鱼片给我。阿邦在横滨的时候据说学过三弦,她亲自教我说:"阿崎,这么样弹呀。"有闲工夫的时候,和我们一起唱歌。她会弹会唱,滴酒不沾。真奇怪,她那样豪爽,英语又那么好,又喜好照顾别人,常借钱给别人,为什么不喝酒呢?

我可是能喝,没有日本酒,就喝啤酒、威士忌。我喝一打麒麟啤酒都没事儿。我到阿邦这儿的时候已经十七、八岁了。二十岁的时候已经相当能喝了。也不是非得喝不可,自己带头喝也劝客人喝,啤酒卖得快,卖了啤酒有回扣。所以我现在还常喝烧酒。

我来到八号馆后和从前一样,与富美、八重关系很好,四号馆离八号馆很近。四号馆另外还有几个姑娘,和富美合得来的有阿霜①,阿霜跟我也不错。阿霜生在天草下田。从大江再往远走有下田温泉,那地方我没去过,她就是下田人。这次战后,她倒是回到了下田,可是不久便在柳树上吊死了。她死得多可怜啊!

①据户籍抄本,三田霜明治二十年一月十八日,生于天草郡下田村XX大字,为三田友太郎和三田小夜的三女。昭和二十一年九月九日于天草郡下田村大字XX二千九百六十一号死亡。

当然啦,阿霜在四号馆没呆多长时间,有个住在克扎特克的马来土著人喜欢阿霜,给她赎了身讨她做老婆。她就搬到那里去住。阿霜几次邀请我们去玩,说:"太闷了,你们来玩吧!"我们去了几次。阿霜的丈夫有一个小轮船,还有些山林、田地,给阿霜穿的是丝织的和服。阿霜赎身后不久就开始给富美带孩子了。

忽然提到富美,你可能搞糊涂了吧!富美挺漂亮,日本人和洋人都是她的常客。所以富美要挑客人,不接土人的客。日本人里边富美喜欢的有安谷喜代治。①安谷在山打根经营大椰园,已经有老婆了,所以不能娶富美,他常来,富美也怀了他的孩子。十个月以后生下一个男孩,因不能养在妓院里,于是富美就把他交给与当地人结婚不能生孩子的阿霜,请求道:"这孩子请你帮我照顾吧。"阿霜高兴地答应了。那孩子就是松男②,他现在跟自己亲生母亲富美一起生活。松男托出去的时候大约是生下来一个月的时候吧!

①三德五郎《日本人新发展地的北婆罗洲》;"乘帆船到山打根对岸的丹戎阿尔地方参观安谷椰子园,因为顺风,所以一个钟头便到了。安谷喜代治是天草人,数年前投资六千货币单位买了英国人的七十英亩的椰园,当时已有三十英亩一千七百棵椰树,每月收获六千至八千颗椰子。其后又几次从政府手中以九百九十九年的年限借一百四十英亩的土地。当下正在育苗。这部分地最初五年每年每一亩地交五十仙地税,其后应交二弗五十仙,最初的七十英亩是免税的。安谷本人想在当地落户,从老家把父母妻子接来,在园中盖起漂亮的房屋,住在那里。除雇了四五名日本人外还雇了五、六名华人。一心从事栽培植业,十分快乐地生活着。他们是成功的先驱者。"

田泽震五《南国见闻录》:"为了参观山打根对岸丹戎阿尔的安谷喜代治的椰子园,舰长带领士官十名加上当地的日本居民十多人分乘本舰的大舢板和划子于上午十时离开本舰出发,……(中略)……先休息了一会儿,我们又被带去参观了该氏的家。安谷喜代治的房屋是南洋风格的。地板很高,几乎像二层楼一样新盖的房子,屋顶用的南洋特种的聂帕榈叶草,房间也不少,是很舒适的建筑物。安谷养了二只猴、几条狗,还有一头猩猩……,(中略)……吃完饭安谷请我们看照片本,其中一页有张集体照有已逝世的原台湾中州知事加福半次,当前在银行服务的前台北厅长梅谷,还有前调查科长现专卖局科长镜田氏,还有在外事科工作写过《赴南洋须知》的越村。这些人都是我的熟人,他们也曾一度到此来访问过安谷氏呀!"

②根据户籍抄本,松男大正十四年八月十四日生于英领北婆罗洲山打根第二横街三十五号,为吉本富美的私生子,由母吉本报户口,大正十五年十月三日办理入籍手续。父千叶县印幡郡八街叮九十四号中村一郎认知人户,昭和四年十二月六日办理。

富美后来又生一个女孩,那孩子给了做英国人妾的岛原出身的八重。那孩子怎样了?活着呢,跟你一样大,那女孩是不是安谷的孩子不清楚。到南洋卖身的女子,即使有了自己喜爱的心上人也结不成婚,大抵与富美有同样的下场。

你问我有没有喜欢的男人,自己的事拉不下脸说,谁都一样吧?我不需要男人,所以,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年轻时候只有一次想过和一个男人组成家庭,不用说没跟家里人说过,就是朋友之间也只跟富美这样的密友说过,跟你说?说说也成吧!

那个人在三菱的橡胶、椰子园做护国人,姓竹内,是长野县人,你知道长野县不?那时我二十岁上下,竹内比我小一岁,十九岁左右吧。他攒了些钱连续三天到我这儿来。他虽然不是伟丈夫,但也是一个爽快的人。我就喜欢他这一点,他也喜欢我,甚至想跟我结婚。我们那样情投意合,可我还欠着债,竹内也没有钱给我赎身,过了两、三年竹内与他的房东女子结婚了。他对我说:"我没钱为你赎身,原谅我吧!"他把自己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让我一个月之内不接其他客人。这就是说,不能为我赎身一辈子,至少赎一个月身也成罢。

现在回想起来,竹内说的做的都在理。他是农场的看守,年龄又小,挣不了多少钱,不管怎么努力挣钱也够不上为我赎身的呀!可是,那时候我呀,因为是第一次喜欢上男人,总希望他攒上十年、二十年的钱来替我赎身,跟我结婚。这种幻想打根儿上破灭了。我心里就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迷恋男人了。刚才讲了阿邦不喝酒,我喝多少酒都不在乎,我喝多少啤酒也不醉的本事,可能是与竹内失恋之后练出来的吧!

在八号馆期间,可能前世与阿邦有缘,我和她特别合得来,我管她叫妈妈,她叫我阿崎。无论怎么说,这之前我没有遇到过那样慈祥、把我当人看的人,结果呢,生我的母亲远在天草,我感到,阿邦是我真正的母亲。三年后阿邦的干女儿阿作要去探视自己的女儿岭生,对阿邦说,"妈您年纪大了,趁早离开山打根回天草吧!"我呢,就劝阿邦留下。阿作的事我还没说呢。阿作是阿邦的养女①,她有一个女儿叫岭生②,听说是养在长崎,那时才六、七岁。阿作在我们到八号馆后不久也来到这里,为的是照顾年迈的妈妈,她也想挣点钱寄回日本养活自己的女儿岭生,阿作每逢要回日本看岭生时总劝她养母回天草。阿邦不知为什么好像从不打算回去。阿邦活着就建好自己的坟了,由此也可见她的决心。坟墓建在山坡上,墓石是白的,碑很大。

①据户籍抄本,木下作明治十五年七月十五日出生作为木下邦的养女。明治三十二年六月十三日领养隆义(男)也是私生子,明治三十六年三月一日,木下作生下私生女岭生。

②给女孩子起男孩子的名字叫岭生,是阿邦想出来的主意。

阿邦在山打根建了日本人墓地,让后人凭吊,现在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事了。这是阿邦的功绩,除她之外谁都办不成这件事。她拓了一片能看见海的小山丘,建上一、二百座墓。在一旁建一个六铺席大小的小屋,屋里放水桶和水勺,用水泥制一个导水管,从山上引来水。无论谁什么时候去上坟都很方便。连吉赛尔顿和斗湖都没有那么漂亮的日本人墓地。来山打根旅游的日本人参观日本人墓地是一个节目。阿邦六十多岁的时候挑这墓地风景最好的地方,造了自己的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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