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关掉引擎。用脚把车撑踢下来，卸下头盔。
“你应该先下来的。”他对我说。
我点了点头，呼吸有点困难，说不出话来。我大概把呼吸丢在来的路上了。我的双膝颤抖着，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能够把我的一条腿绕过来下车，我站在地上，感觉地面很稳。一个货车司机通过车窗朝我眨眼睛，他手中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热狗摊上，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将一袋炸薯条递给柜台另一侧的男人。我跟他们都不一样，我们仿佛是天外飞过来的，而这里其他的人都相当的正常。
亚当说：“不是这个地方，我们先买点东西吃、然后我再带你去。”
他似乎知道我现在没法说话，也不急着想要知道答案。我慢慢地跟在他的身后，听见他要了两根热狗和洋葱圈。他怎么知道我心中的完美午餐就是这个呢？
我们站在那儿吃着。我们俩分了一杯可乐。我觉得这一切都如此的神奇，我居然会在这里。坐过摩托车后打开了一个新世界，天空像绸缎一样，午后的天空不是白色，不是灰色，也不是银色，而是三种颜色的混合。最后，当我把手中的可乐喝完，把纸袋塞进垃圾桶后，亚当说：“准备好走了吗？”
然后我跟着他穿过热狗摊后面的门，跨过一条小沟，来到一片小树林里。一条泥土小路蜿蜒着通到小树林的另一边，在那里，空间一下子开阔了起来。我没有意识到我们已经爬得这么高了。这种感觉真好，可以俯视整个镇，就像是铺在脚下的图画。我们坐在高处，往下看着。
“哇噢！”我感叹道，“我没想到在这儿还可以看到这样的景色。”
“是啊。”
我们坐在同一条板凳上，彼此膝盖没有靠在一起。脚下的地面很硬实，空气很冷，闻起来有种霜冻的感觉，但实际上还没有。应该是冬天快要来了。
“每次我想要逃避些繁琐的事情时，我就会来这里。”亚当说道，“那些蘑菇也是在这里采的。”
他取出烟草罐，打开盖子，倒出一些烟草放在纸上，卷起来。他的指甲塞满了脏东西，想起被这样一双手触摸，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给你，”他对我说，“会让你暖和起来的。”
他把烟递给我，然后又开始给自己卷一根。我盯着手中的香烟，看上去就像一根苍白纤细的手指。他帮我点火，然后，我们俩很久都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看着山下的城镇，吐着烟圈。
亚当说：“在下面的世界里，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但呆在上面，你就不会知道。”
我明白他的意思。或许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每个人的梦都是一团糟。但在这儿，一切都很平静。干干净净。
“很抱歉，关于之前我妈妈的事，”他说道，“她有时比较麻烦。”
“她生病了吗？”
“也没有。”
“那她怎么了呢？”
他叹了口气，把手伸进头发里摩挲着，“十八个月以前，我爸爸在交通事故中去世了。”
他往草地上掸着烟灰，我们俩都观察着那些零星的火光，似乎过了好几分钟才完全熄灭。
“你想跟我说说吗？”
他耸了耸肩，“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我妈妈和我爸爸吵了一架，我爸爸气鼓鼓地想出门去喝酒。在过马路的时候没有看见车，两小时后，警察就到我们家敲门了。”
“真见鬼！”
“你见过被吓坏了的警察吗？”
“没有。”
“非常可怕。我妈妈坐在台阶上，用手堵着耳朵。警察站在走廊上，脱下了帽子，双腿瑟瑟发抖。”他鼻子轻轻地哼了一声，他想要笑一笑，声音里却没有丝毫的诙谐，“那些警察只比我大一点点而已。他们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更糟了！”
“他们帮不上什么忙。他们带我妈妈去事故现场。是我妈妈执意要去的。其实他们不该让她去，因为爸爸的身体都被轧烂了。”
“你去了吗？”
“我站在外面而已。”
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亚当和佐伊不同，或者说跟我在学校认识的那些小孩都不同。因为我们都是有伤口的人，是伤口把我们俩连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