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们这奇特出游的消息已经在四外迅速传开,所以这场讨人喜欢的好戏 不乏观众。从邻近各村跑来许多农民,穿着花花绿绿的乡下节日盛装,从邻 近的孤老院里跑来一些满面皱纹的老太婆和满头白发的小老头,嘴里必不可 少地叼着陶土烟斗。可是主要是从远近各处跑来的光着腿脚的小孩,他们惊 讶得瞠目结舌,看看饰满鲜花的马匹,又抬起头来直瞪着马车夫。他的手虽 然枯于,可还结实,握着长长的缰绳,绳上结了各种神秘的纽结。使得他们 同样兴高采烈的还有彼斯塔,大家平时只看见他身穿蓝色的司机制服,可现 在却穿着古代侯爵府的号衣,手里跃跃欲试地握着一只银质的狩猎号角,准
① 维也纳的一个地名。
① 一种赛马活动,骑手追逐假想的狐狸,“狐狸”的踪迹往往用碎纸片来标明。
备发出动身的信号。而要动身当然还得等我们吃完早饭。待我们最后走近这 披着节日盛装的马车时,我们不禁心里暗暗发笑,愉快地发现,我们几个人 看上去远没有豪华的马车和身着华丽服装的侍从来得气派庄严。开克斯法尔 伐身上穿着那件必不可少的黑外套,腿脚僵硬地爬上那辆饰有陌生的贵族纹 章的马车,活像一只黑鹤,显得有些滑稽。两个年轻的姑娘呢,其实真希望 看见她们穿一身洛可可风①的服饰,头发上扑白粉,面颊上贴一粒黑色的美人 痣,手里拿着一把花里胡哨的折扇,而我自己呢,大概穿身玛利亚·特利莎 女皇时代的白色耀眼的骑兵制服要比我现在穿的蓝色的轻骑兵制服更为相 宜。可是即使没有这些历史性的服装,这些善良的人看见我们终于在这庞大 笨重的大箱子里就坐,也已经觉得够庄严的了:彼斯塔举起狩猎号角,响起 一阵晾亮的号音。围观的仆役激动得频频招手,连连问安。马车夫非常巧妙 地把鞭子在空中甩了一个大圈,啪的一声,好像一声枪响。庞大的马车刚一 起动,车子就猛的一震,我们给震得滚作一团,大家笑得前仰后合,接着那 精明强悍的马车夫就非常机灵地驾着四匹马穿过铁栅栏门。我们坐在鼓着大 肚子的马车里,觉得铁栅栏门突然一下子显得狭窄得叫人害怕。我们总算顺 顺当当地上了公路。
我们一路上引起很大的轰动,可是也赢得了人们惊人的尊敬,这其实不 足为奇。几十年来周围这一带再也没有看见过侯爵的马车和四驾马车,农民 们感到意外,乍一看见马车重新出现,仿佛预示某个近乎超自然的事件即将 发生。他们说不定会想到,我们驱车到皇宫去,或者皇帝陛下驾到,要不就 是其他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情已经发生,因为所到之处,大伙都一律脱帽,就 像麦穗被入一刀割下,赤脚的孩子欢呼雀跃,追逐我们的马车一个劲地跑。 要是在半路上遇到一辆满载于草的大车,或者一辆乡间的四轮轻马车,那么, 陌生的车夫就会麻利地从车座上一跃而下,摘下帽于,勒住马匹,让我们从 旁边通过,马路归我们一家所有,就像在封建时代,这整片丰腴肥美的田地 和地上的滚滚麦浪全部属于我们,无论是人还是牲畜全都属于我们。乘坐这 么一辆庞然大物似的马车,当然不会走得很快,可是这一程却给了我们双倍 的机会,仔细观赏景物,纵情调侃一切,尤其是两个姑娘充分利用了这大好 时机。新鲜事物总使年轻人着迷,我们这古怪的马车啦,人们看见我们这不 合时宜的一行时表现出来的恭顺敬畏之情啦,以及上百件细小的意外事件, 所有这些不寻常的经历都大大提高了这两个姑娘的兴致,使她们简直如醉如 痴。特别是艾迪特,几个月来她没有正式出过大门,此刻心花怒放,把她控 制不住的疯劲,在这风和日丽的夏日里纵情地发泄出来。
我们第一站停在一个小村里,村里刚好钟声悠扬,呼唤善男信女在礼拜 天到教堂去望弥撒。远远望去,吁陌纵横的田间小道上最后几个迟到的信徒 正向小村走去。夏季里,庄稼已经长得很高,走在庄稼地里的人,男子身上 只能看见低平的黑绸礼帽,女子身上只能看见绣得花花绿绿的软帽。这徒步 前进的一字长蛇阵,犹如一条黑乎乎的毛毛虫,从四面八方涌来,穿过麦浪 翻滚的金色田野。我们从一条不太干净的乡村大道进村,吓得几只鹅嘎嘎乱 叫,四下奔逃。恰好在这个时候,轰鸣不已的钟声停止。星期天的弥撒开始 了。出入意料的是。艾迪特强烈要求我们大家下车到教堂去参加祷告。
① 洛可可,欧洲的一种艺术风格,流行于一七二○至一七七○年间,以法国为最盛,其特征为纤巧优美,
代表了当时整个贵族社会的艺术趣味。
一辆叫入难以置信的马车停在村里这个寒伧的市场广场上,大伙道听途 说对这位地主都有所风闻,如今他和他的家属(他们显然把我也算在他的家 属之列)恰好要在村里的小教堂里参加礼拜,这可使这些老实巴交的乡下人 大为激动。教堂管事从教堂里跑出来,仿佛这个从前的卡尼兹就是我罗斯伐 尔侯爵本人。他巴结地告诉我们,神甫要等我们进了教堂再开始做弥撒。人 们满怀敬畏之情,低头夹道欢迎。艾迪特得由约瑟夫和伊罗娜两人搀扶着走 进去,一看见艾迪特衰弱不堪的模样,村里的人显然都很感动。这些心地单 纯的人,只要一看见灾祸有时也会凶狠地落在“有钱人”的头上,总会深受 震动。于是引起了一阵叽叽咕咕的窃窃私语的声音,可是紧接着妇女们就急 忙把垫子拿过来,让这个身有残疾的姑娘尽可能坐得舒服一点,不消说是让 她坐在第一排。这一排已经很快腾空了。几乎给人这样一种印象,似乎神甫 后来为我们做这台弥撒做得特别庄严。这种小教堂建造得分外简单质朴,使 我深受感动。妇女的歌声清越嘹亮,男子的歌声粗犷,有些笨拙,孩子们的 嗓音天真单纯,我觉得这些歌声似乎比我的故乡斯台芬大教堂和奥古斯丁教 堂里每星期天的演唱更加纯净,更加虔诚,虽然大教堂里我已经习惯的那种 演唱更富艺术性。可是在我自己祷告的时候,我偶尔向我身边的艾迪特看了 一眼,我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被分散了。我发现她以炽烈的热忱在潜心祈祷, 简直使我大吃一惊。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任何迹象台使我料想到, 她受过虔诚的教育或者她本身就思想虔诚。现在我发现她祈祷的样子和大多 数人的祈祷方式不同,不是人家教会的那一套。她那苍白的脸低垂着,就像 一个人在冒着强烈的狂风前进,双手紧握着诵经桌,外在的官能仿佛全部转 向内心,只是不知不觉地跟着别人喃喃地念经文。她那整个的姿态让人看出, 她全身正处于紧张状态,似乎想聚集全身力气拚命挣扎来克服某种极端的厄 运。有时候教堂里的这条黑色木凳颤抖不已,一直传到我这边来。极端强烈 的祷告使她深受震动,浑身发抖,竟猛烈得使僵硬的木头也为之震颤。我立 刻理解,她是为了一件确定的事情在祈求天主,她是想从天主那儿得到什么。 要猜出这个患病的姑娘、瘫痪的女郎到底渴望些什么,并不困难。
即使在弥撒完了以后,我们又扶着艾迪特回到车上,她还久久地沉思默
想,一声不响。她不再疯疯癫癫地左顾右盼,东张西望:仿佛半小时热忱专 注的内心搏斗已经使她的感官精疲力竭,疲惫不堪。不消说,我们也同样态 度收敛起来。一路上寂静无声,渐渐使人昏昏欲睡,快到中午的时候,我们 到达养马场。
在养马场,我们当然受到特别的欢迎。附近的小伙子显然已经听到我们
来访的消息,马上把养马场最难驯服的烈马牵出来,好像举行一种阿拉伯赛 马似的,风驰电掣般向我们飞奔而来,这些皮肤晒得黝黑欢呼狂叫的小伙子 看上去颇为壮观。他们敞着衣领,低矮的帽子拖着五色缤纷的长长的飘带, 白色的马裤又肥又大。他们像一群贝都因①游牧人,骑着不备马鞍的烈马,像 阵狂风似地扫将过来,似乎想把我们一举踏在马蹄底下。给我们拉车的几匹 马已经惶惶不安地竖起耳朵,老约拿克得使劲绷紧双腿,紧紧拉住缰绳。这 时这帮疯狂的骑手突然一声唿哨,非常美妙地排成一队,然后作为一支英武 豪放的仪仗队一直护送我们到养马场管理员家里。
我这个科班出身的骑兵在那儿可看的东西简直多得目不暇接。相反,他
① 贝都因,阿拉伯游牧部落。
们给那两个姑娘牵来了小马驹子。她俩看见了这些胆小好奇的动物简直乐不 可支。这些小马驹的腿瘦骨鳞峋,行动不灵,嘴巴笨拙,还不善于把人家递 到它们嘴边的糖块好好咀嚼。我们大家兴高采烈地忙碌着,厨房的小伙计在 约拿克的精心指导下,在露天地里已经摆好了一桌丰盛的点心。不多一会儿, 我们发现这酒味是如此的甘美醇厚,以致我们一直压抑着的欢快情绪这时流 露得越来越奔放。我们大家谈天说地,比任何时候都更健谈,更亲热,更加 无拘无束。在这几小时内,总有一个阴郁的念头从我心头掠过,就像一丝云 翳飘过湛蓝澄碧的天空;这个弱不胜衣的姑娘是我们这些人当中笑得最欢 畅、最响亮、最高兴的,而我一直只知道她是个患病的姑娘,心情绝望,终 日惶惑;这个老人拥有兽医一样的知识,在检查马匹,在马身上东敲敲、西 打打,和每个小伙子开开玩笑,把小费塞给他们,可就是这同一个人,两天 前由于疯狂的恐惧,像个夜游症患者似的半夜里袭击我。我自己,我也几乎 认不出来了,我觉得我的四肢是那样轻巧,就像上了暖油一样松快。席散之 后,他们让艾迪特到养马场管理员妻子的房里去稍事休息,这时我一连试骑 了好几匹马。我和几个小伙子比赛,纵马在草地上驰骋,松开缰绳,全身放 松,体验到一种前所未知的自由自在的心情。唉,要是能永远呆在这儿,做 自己的主人,在这辽阔自由的田野里无拘无束,像飞鸟一样自由自在,该有 多好!我已经奔驰到很远的地方,听到远处传来的狩猎号角声催我们返回, 心里不觉有些沉重。
经验丰富的约拿克为我们的归途选择了另一条道路,为的是让我们看看
另一番景色,估计也是因为这条道路通过一个树荫清凉的小树林,要走比较 长的一段时间。这一天诸事顺利,机缘巧合,临了还有一件绝妙的意外事件 等待我们。我们驰进一个很不显眼的、只有二十来座房屋的小村子,发现这 个偏僻小地方惟一的一条马路几乎完全被十几辆空的大车堵住了。奇怪的是 没有一个人跑来给我们这辆体积庞大的马车让道。就像整个这一带地方的人 都被地面吞噬了似的。可是不多一会儿,约拿克那训练有素的手把粗大的皮 鞭在空中打了个响,听上去活像手枪放了一枪,村里这种比星期天更甚的空 旷景象便得到澄清了。因为有几个人惊慌失措地急急赶来,立刻发生了一场 叫人开心的误会。原来这一带最富有的农民的儿子今天正和另外一个村子的 一个穷亲戚家的姑娘举行婚礼。我们无法通过的那条被堵住的村街尽头有个 谷仓腾出来供人跳舞,此刻,那位身体相当粗壮的新郎之父从谷仓里跑出来 向我们表示欢迎,他的脸因为巴结殷勤而涨得血红。也许他真诚地以为,世 界闻名的大地主封·开克斯法尔伐特地套了这辆四驾马车,为了结他本人和 他儿子一个面子,亲自前来参加结婚典礼,也说不定他只是因为虚荣心重, 利用我们偶然从村里经过的机会,在别人面前抬高他在村里的威信。反正他 连连鞠躬,请求封·开克斯法尔优先生和他的客人等马路上的障碍排除后能 够赏脸为新婚夫妇的健康干一杯他家酿造的匈牙利国产酒。而我们自己也情 绪极佳,自然不会拒绝这样盛情的邀请。于是我们小心翼翼地把艾迪特从车 里扶出来,毕恭毕敬的人群组成一条宽阔的人巷,窃窃私语,惊讶不止,我 们像凯旋的将军似的穿过人巷进入这座农家的舞厅。
这个舞厅,再仔细地观察一下,原来是个腾空了的谷仓,两边在空啤酒 桶上用木板各搭了一个平台,右边平台上摆了一张长长的桌子,上面铺着白 色的农家自织的亚麻布桌布,食物酒类摆满了一桌,极其丰盛,新郎家的亲 戚围着新婚夫妇坐在台上的桌子旁边,还有必不可少的当地士绅、本堂神甫、
宪兵队长也坐在桌旁,对面那座平台上坐着乐师,都是些蓄小胡子的吉卜赛 人,相当罗曼蒂克,还有小提琴,低音提琴和饶钹;夯得很坚实的打谷场成 了舞池,上面挤满了客人,舞厅里已有人满之患。孩子们再也不许进去,他 们一部分挤在门口兴高采烈地看热闹,一部分爬到屋顶架的椽子上去坐着, 把两条腿耷拉在空中。
不消说,有几个身分不算太高的亲戚得马上从平台上撤下来,给我们让 座。我们毫不矜持地和这些忠厚老实的乡亲坐在一起,打成一片。他们对于 我们这些高贵的老爷小姐的平易近人显然十分惊讶。新郎的父亲激动得身子 直晃。他亲手拿来一个大酒坛子给我们杯里斟满了酒,扬声高喊:“为老爷 的健康干杯!”人们立刻热情洋溢地大声应和,欢声一直远远地传到胡同里 面。然后他就把他儿子和新娘拉过来。新娘是个腼腆的姑娘,臀部丰满,一 身花花绿绿的婚礼盛装和头上洁白的桃金娘的花冠使她显得楚楚动人。她激 动得满面通红,笨手笨脚地在开克斯法尔伐面前行了个屈膝礼,恭恭敬敬地 吻了吻艾迪特的手。显然,艾迪特也一下子激动起来。每次看见别人举行结 婚典礼,总使年轻的姑娘困惑迷惘,因为在这一瞬间,她们神秘地感到,同 是女性,灵犀相通。艾迪特脸上也泛起红晕,她把这谦卑的姑娘拉到身边, 和她拥抱,然后,突然想起个主意,从指头上脱下一个戒指——一个狭小的 戒指,式样古老,不太珍贵——套在新娘的指头上。这意外的礼物吓得新娘 六神无主。她惊慌失措地举目望着她的公公,像是问他,这样贵重的礼物她 是不是真的可以收下。做公公的刚刚自豪地点头表示同意,新娘已经高兴得 泪流满面。于是又一阵感激的热潮向我们涌来。这些朴素的、丝毫也不娇生 惯养的人们从四面八方挤了过来。从他们的眼神可以看出,他们真想做点什 么特殊的事情来表示对我们的感激之忱,可是没有一个人敢向这么高贵的“老 爷小姐们”说话,哪怕只说一句也不敢。新郎的母亲眼里噙满了泪水,跌跌 绊绊地在人堆里从这个人身边走到另外一个人身边,像个醉酒的女人,她儿 子的婚礼得到这样大的荣幸,使得老太太头晕目眩。新郎拘谨已极,一会儿 看看他的新娘,一会儿又瞅瞅我们,一会儿直瞪着他那双油光锃亮的沉重的 高统皮靴。
在这一瞬间,开克斯法尔伐干了绝顶聪明的一招,煞住了他们这种已经
使人难堪的敬意,他和新郎的父亲、新郎,以及几位当地士绅亲切地挨个握 手,请求他们不要因为我们的缘故而中断这美好的庆典。年轻人应该继续尽 情地跳舞,再也没有比他们无拘无束地继续欢庆婚礼更使我们快活的了。说 话的同时,他招手把乐队的队长叫到跟前来,乐队长右胳臂底下夹着一把小 提琴,哈着腰,好像全身僵了似的,等在平台前面。开克斯法尔伐扔给他一 张钞票,示意他开始奏乐。这张钞票想必票面很大,因为这个哈腰谄媚的小 子像触了电似的,蹦了起来,三脚两步冲回他的平台,向乐师眨眨眼睛。隔 一会儿,这四个小伙子就开始奏乐,的确只有匈牙利人和吉卜赛人才能这样。 第一声铙钹就敲得迅猛有力,打消了大伙的拘谨。霎时间,男男女女,成双 成对,踏着舞步,跳起舞来,比先前跳得更加狂野,更加感情奔放,因为所 有的小伙子和姑娘们,不知不觉都雄心勃勃,要让我们看看,真正的匈牙利 人多么善于跳舞。年轻的身体在摇摆,在跳跃,在顿足,不出一分钟,刚才 还充满敬意、寂静无声的大厅已经化为一股炽热的旋风。青年人兴高采烈, 跳得那样起劲,那样狂热,每跳一步都震得平台上的酒杯叮当乱响。
艾迪特目光炯炯地望着喧闹杂乱的人群。忽然我感到她的手放在我的胳
臂上。“您也得去跳舞,”她命令道。幸亏新娘还没有卷进这股旋风,她晕 晕乎乎地,眼睛直瞪着手指上的戒指。我向她鞠了一躬,这特殊的荣幸首先 使她一阵脸红,可是接着她顺从地让我带她去跳舞。我们两个的榜样又给新 郎添了勇气。在他父亲强烈的怂恿之下,他向伊罗娜邀舞。这一来,打铙钹 的乐师更加疯狂地敲他的乐器,乐队长活像一个蓄小胡子的黑衣魔鬼在猛拉 他的提琴。我想,无论是在这之前还是在这之后,这个村子里再也没有像在 那个庆祝婚礼的日子里这样如醉如狂地跳过舞。
可是意外的事情层出不穷。在这种喜庆场合总不会缺少那帮吉卜赛老太 婆,其中一个看见新娘受到如此丰厚的馈赠,不觉心动,挤到平台上来,死 乞白赖他说服艾迪特,让她看手相算命。艾迪特显然怕难为情。一方面她真 的非常好奇,另一方面,她羞于当那么多人的面,让人跟她干这骗人的把戏。 我很快想出个办法,我轻轻地推着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和其他所有的人离 开平台,这样谁也没法偷听到这神秘的预言。好奇的人没有办法,只好哈哈 大笑地站在远处旁观。那老太婆跪在艾迪特面前,握着她的手仔细端详,嘴 里胡言乱语。在匈牙利,每个人都充分了解这种老大婆耍的老一套的鬼把戏, 无非是挑最最讨人喜欢的话说给人听,然后因为说出了吉利话而大发利市。 可是,使我惊讶的是,这个弯腰曲背的老太婆,用她那沙哑的嗓子,急急忙 忙地在她耳边小声说的话,似乎很奇怪的都使艾迪恃激动不已。她的鼻翼又 开始翁动。她每次这样总表示出,她的内心必然处于激烈的紧张状态。她全 神贯注地倾听,身子弯得越来越低,有时候又心惊胆战地环顾四周,看是否 有人在旁偷听。接着她招手让父亲到她跟前去,用命令的口吻在他耳边悄声 说了几句,父亲像平时一样百依百顺,伸手到胸口的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 塞给吉卜赛女人。这笔钱在乡下人眼里想必是个难以估量的大数目,因为这 个贪财的老太婆仿佛被人一刀砍倒匍匐在地,像个疯婆子似的连连吻艾迪特 的裙边,嘴里念念有词地嘟囔些莫名其妙的咒语,越来越急促地抚摩她的两 只瘫痪的脚。然后一下子跳了开去,好像她害怕什么人会把她手里的那么多 钱重新抢走似的。
“咱们现在走吧,”我很快地向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低声说了一句,
因为我注意到,艾迪特的脸色变得非常苍白。我去把波斯塔叫来。他和伊罗 娜两个连拖带扶地把这摇摇晃晃的姑娘连同她的双拐一同带到马车旁边。乐 声立刻夏然而止,这些善良的人们谁都要招手、欢呼,送我们启程。音乐师 们围着马车,很快地奏出一段送行的花腔,全村男女老少高声呼喊:“万岁”, “万岁”;的确,年老的约拿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控制住那几匹马儿, 它们已经不再习惯于这种战争的喧闹了。
艾迪特在车里坐在我的对面,我有点为她担心。她全身还一直在瑟瑟直 抖;似乎有什么激烈的心事使她感到压抑。她突然猛不丁地一下子哭出声来。 然而这是一种高兴的啜泣。她哭的时候笑起来,笑的时候哭起来。那个诡谲 异常的吉卜赛女人,毫无疑问,预言她不久就要恢复健康,说不定还向她预 言了什么别的。
可是这不断呜咽的姑娘不耐烦地拒绝别人的安慰:“你们别管我,别管 我!”心灵受到这样强烈的震撼,她似乎体验到一种崭新的、古怪的乐趣。 她一再重复说这句话,“你们别管我,别管我嘛!我也知道,她是个骗子手, 这老太婆。唉,我早就知道了。可是一个人为什么就不可以糊涂一回呢!为 什么就不能老老实实地让别人欺骗一回呢!”
二十三
我们乘车穿过大门,又回到府邸时,天色已经很晚。大家都坚决挽留我, 要我留下吃晚饭。可是我不想再呆下去,我感到,玩这么一天已经足够,说 不定已经有些过分。这个金光灿灿的漫长的夏日,我过得非常高兴,再多点 什么,再加点什么部只能冲淡今天的快乐。宁可现在沿着熟悉的林荫道回家 去,心灵宁静舒坦,就像炎炎烈日曝晒了一天之后的夏日空气。千万别再有 所渴求,只是满怀感激之情回忆、沉思发生了的一切。所以我及早告辞。群 星闪耀,我觉得,它们都充满了柔情蜜意在照耀我。夜色苍茫,微风吹拂, 田野在黑暗中幻灭,晚风中充满了浓黑的雾霭,我似乎觉得,风儿在向我曼 声歌唱。我感到心潮激荡,感情充溢。宇宙万物和人都显得那样完美,鼓舞 我积极向上,我真想拥抱每一株树,摸摸树皮,犹如抚摩一个心爱人儿的肌 肤。我真想走进每一家陌生人的房子,和素不相识的人坐在一起,向他们袒 露我的肺腑,我觉得自己的胸怀过于狭窄,而我内心的感情过于强烈,我恨 不得向众人倾吐我的衷情,发泄我的感情,放纵我的激情——只想把心里行 将泛滥的幸福之感和人分享,慷慨地分赠给别人!
末了,我终于回到了军营,我的勤务兵站在我的房门口正在等我。我第 一次发现(什么东西我今天都像是第一次感到),这个小俄罗斯的农家青年, 长了一张圆圆的脸,面颊红润,活像苹果,看上去是多么忠心耿耿。唉,我 心想,应该让他也高兴高兴啊,最好我送点钱给他,让他给自己和他的情人 买几杯啤酒喝喝。今天放他的假,从明天开始,整个星期都放他假!我的手 已经伸到口袋里去掏一枚银币了。可他来个立正,两手紧紧地贴着裤缝,向 我报告:“少尉先生,有份电报。”
一份电报?我心里立刻就觉得不自在了。这世界上有谁会有求于我呢?
这样急急忙忙来找我的,准不会是好事。我快步走到桌边。桌上放着那张陌 生的纸,长方形的,封得严严的。我的手指极为勉强地把它拆开。一共只有 二十多个字,然而含意清晰、锋利:“明日应召赴开克斯法尔伐府。先欲与 君晤谈。五时于蒂罗尔酒家恭候。康多尔。”
二十四
仅仅在一分钟之内,最最使人晕眩的醉意可以一下子迅速转变,使人头 脑清醒得像水晶一样清澈,这种变化我曾经经历过一次。这是去年为一个伙 伴举行欢送会的时候发生的事情。这个小伙子娶了波希米亚北部一个富甲一 方的工厂主的女儿为妻,事先,他请我们参加一个无比豪华的晚会。这好小 子办事漂亮,的确不是吝啬之辈,他让侍者上的全是酒味最最浓烈的波尔多 酒,这几瓶还没渴完,另外几瓶又端了上来,未了又痛饮香槟,结果,根据 我们每个人的不同气质,有的喝得大声喧哗,有的变得情绪忧伤,大家互相 拥抱,又笑又唱,闹得一塌糊涂,吵得不可开交。大家还一个劲地在频频碰 杯、祝酒,硬把一杯杯甜酒,烧盾灌下肚去,吞三吐雾地拚命吸烟,浓重的 烟气已经把闷热不堪的酒店隐没在一股淡蓝色的迷雾之中。所以后来谁也没 有发现,朦朦胧胧的窗户外面天色已经渐渐泛白。大概已是三四点钟,大部 分人已经都坐不直了。如果还有人举杯祝酒,大部分人都只能沉重地、歪歪 斜斜地靠在桌子上,瞪着一双混浊的模糊不清的眼睛,直往上翻。要是有人 非上厕所不可,就踉踉跄跄、摇摇晃晃地朝门口走去,或者干脆像只装满了 面粉的口袋,栽倒在地。谁也不能口齿清楚他讲话或者头脑清醒地思维。
这时候,突然房门打开,上校(以后我将更多地谈他)迈着急步走进屋
来,因为人声嘈杂,乱成一团,只有几个人看见他,或者说,只有几个人认 出他来。他态度粗暴地走到桌边,在那污渍斑斑的桌面上猛击一拳,直敲得 杯盘叮当乱响。然后他用最最强硬、最最历害的声音发出命令:“安静!” 就这一下子,屋里立刻鸦雀无声,连酒意最浓的人也都睁开眼来连连眨 巴,头脑顿时清醒。上校三言两语,宣告今天上午师长要对军营进行一次突 然的视察。上校希望,不出一点差错,谁也别使全团蒙受耻辱。这下稀奇的 事情发生了:我们大家一下子醉意顿消,神智清醒,仿佛有人打开厂一扇内 心的窗户,全部酒意都从窗子里飘散。一张张糊里糊涂的脸,神情大变,一 说到职责,大伙脸上的肌肉顿时紧张起来。霎时间,每个人都振作起来,两 分钟之后,所有的人都离开了杯盘狼藉的餐桌,人人都头脑清醒,明确知道 自己该做什么。全团士兵被叫醒,传令兵来往飞奔,战马身上的一切,包括 马鞍上最后一粒钮扣都很快地擦洗一遍,几小时之后,大家害怕的视察终于
顺利通过,没出一点纸漏。
这次,我刚把那封电报拆开,那柔软的、使人晕眩的梦幻状态也同样飞 快地从我身上脱落。一秒钟之内,我就明白了好几小时我都不愿觉察的事情: 所有这些欢欣鼓舞的情绪无非是一句谎话产生的醉意。我由于软弱,由于我 那不幸的同情心,进行了这次欺骗,参与了这次欺骗。我立刻预感到:那位 大夫来,是要求我讲明理由。现在得为我自己的和别人的忘乎所以偿付代价
了。
二十五
焦灼不安的人必定准时,因此,我甚至比预定的时间还早一刻钟就已经 站在那家酒馆前面。不早不晚,恰好在约好的时间,康多尔乘一辆双驾马车 从火车站驰来。没有任何繁文缛节,他径直朝我走来。
“妙极了,您真准时:我早就知道,您这人是靠得住的。咱们最好还钻 到那个老角落去。咱们要谈的事,可容不得别人旁听。”
他那松松垮垮的态度似乎有些改变,看上去心情激动,同时又竭力自侍。 他大踏步在前面走进酒馆,简直态度粗暴地命令手脚麻利的女侍者:“来一 立升葡萄酒。跟前天那种酒一样。别让人来打搅我们。有事我会叫你的。” 我们坐了下来,女侍者还没有把酒放好,他已经开口说了起来:
“好,咱们开门见山吧——我得赶快,要不然他们在城外得到风声,会 说我们两个狼狈为奸,在这儿捣鬼,我一下火车他们的司机就马上想把我送 到城外去。把这司机打发走,就够麻烦的了。咱们言归正传吧,这样您可以 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嗯——前天一早我收到一份电报。‘尊敬的朋友,请火速前来,全家 恭候,心急如焚,谨致信赖感激之忱。您的开克斯法尔伐。’‘火速’‘如 焚’,这两个夸张已极的词,我看了就不怎么喜欢。为什么突然间这样迫不 及待?我不是几天前才跟艾迪特作过检查吗。再说:为什么打个电报来表示 他的信任,又为什么特别感激一番?我并没有把这事当作燃眉之急,随手把 电报搁在一边,反正这老头三天两头常干这号疯事。可是昨天早上我心里一 震。艾迪特给我来了封快信,其长无比,疯疯癫癫、喜极而狂的神气跃然纸 上。她说,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世界上只有我能够救她,她简直无法跟我细 说,现在终于熬到头了,她是多么高兴。她写信给我,只是为了向我保证, 我可以完全对她放心。我安排的一切治疗方案,哪怕是最最艰难的,她也信 心十足地照办。但是只希望我能尽快开始这新的治疗方法,最好马上开始, 她现在就急得不行。再说一遍:我什么要求都可以向她提出,只求我赶快开 始。如此云云,云云。
“不管她写什么,这新的治疗方法一句话使我恍然大悟。我立刻明白了,
准是有人多嘴,跟老头或者他的女儿谈到了维埃暗教授的那种治疗方法。这 种事情总不会凭空发生。说这话的人自然不可能是别人,而只可能是您少尉 先生。”
我大概身不由己地作了一个什么动作,因为他马上逼进一步。
“关于这一点,请不要再讨论了!维埃诺教授的那种方法,我跟任何人 都只字未提。如果城外的那一家子相信,不出几个月目前的一切病痛都会一 扫而光,就像用抹布拭擦灰尘一样,那么这是您要负责的。可是,我说过了, 咱们不要互相指责——要说多嘴,咱俩都有份,我跟您说了,您又添佃加醋 跟别人说了。其实我有责任,对您说话要谨慎一些——话说到底,治疗病人 并不是您的本行,您哪会知道,病人和他们的家属用的词汇和正常人完全不 同,在他们那里,每一个‘也许’立刻变成了‘肯定’,因此要给他们希望, 只能像下药一样,要精心消毒,剂量适当,否则乐观主义会冲昏他们的头脑, 使他们发痴发狂。
“这事,咱们就谈到这里——过去的事就算过去了吧!咱们别没完没了 的去追究责任!我把您请来,不是为了和您磨嘴皮子的。既然您已经干预了
我的事情,我也就觉得应该让您了解一下这事的情况。所以我请您到这儿 来。”
说到这里,康多尔才第一次拾起头来,正眼看我。可是他的目光丝毫也 不严峻。相反,他似乎对我充满了同情。他的声音听上去也更加柔和。
“我知道,亲爱的少尉——我现在要跟您说的,会使您非常痛苦。不过, 俗话说:现在可没有啼嘘叹息、多愁善感的工夫。我已经告诉过您,在医学 杂志上读到那份报告以后,我立刻写信给维埃诺教授,要求了解详细情况—
—我想,更多的话我也没有说过。好,昨天早上,回信来了,跟艾迪特那封 热情奔放的信恰好是同一个邮班。乍一看来,教授的消息是积极的。维埃诺 的的确确在那个病人和另外几个病人身上取得了惊人的成功。然而,可惜的 是,他的方法对于我们这个病例并不适用,使人难堪的就在这里。他的病人 之所以能够治好,是因为他们患的都是脊椎结核,——这些专业方面的细节 我也就不跟您唠叨了——碰到这种病例,只要改变一下受压的位置,病人身 上的运动性神经立刻可以完全恢复功能。而我们这个病例是中枢神经系统受 损,维埃诺教授的全套办法,穿着马甲静卧啦,同时进行日光浴啦,再做一 套特殊的体操啦,从一开头就不能予以考虑,遗憾!真是遗憾!他的方法在 我们这个病例身上,完全无法使用,要这可怜的姑娘把这些复杂烦人的治疗 方法从头到尾去做上一遍,说不定就等于毫无用处地把她折磨一通。事情就 是这样,这就是我应该让您知道的事。现在您明白了事情的真实情况如何, 您让这可怜的姑娘空抱希望,满心以为过不了几十月,她又可以生龙活虎地 跳跳蹦蹦,翩翩起舞。这是多么轻率!谁也别想从我嘴里听到这样荒谬愚蠢 的一番活。可您鲁莽性急地答应把天上的月亮和星星摘下来,现在大家都抓 住您不放,这是有道理的。归根到底,把这事情搞乱的是您,就您一人。” 我觉得我的手指头渐渐发僵。从我在桌上看到那份电报的那一瞬起,我 像已下意识地预感到这一切了。尽管如此,现在康多尔以无情的就事论事的 态度把情况给我一讲清楚,我觉得,就像有人用把钝斧子朝我头上劈了一下。 我本能地感到需要抵抗。我不愿让他把全部责任都推在我身上。可是最后从 我嘴里逼出来的几句话,听上去竟像一个在于坏事被人当场抓住的小学生在
支支吾吾地辩解:
“怎么这么说呢? 我可只是想做好事啊 我跟开克斯法尔伐说那 几句话,可纯粹是出于 ”
“我知道,我知道,”康多尔打断我的话头——“不消说是他软磨硬泡,
逼得您说的。他那不要命的执拗劲,的确令人招架不住。是的,这我知道, 我知道,您纯粹是出于同情心,可以说,是出于最正派最善良的动机而心软 的。但是,我想,我有一次曾经警告过您,同情心这玩意儿,可是他妈的一 件两面双刃的东西。谁要是不会摆弄,趁早撤手,尤其要稳住自己的心。同 情就跟吗啡一样,只在刚开头的时候对病人是行善,是灵药,是帮助,可是 如果你不会掌握分寸,剂量不当,不及时停药,就会变成凶险的毒药。最初 打上几针,叫人舒服,使人平静,减轻痛苦。然而极其不幸的是,人的机体 和人的灵魂都拥有一种可怕的适应力,人的神经要求越来越多的吗啡,同样, 人的感情也要求越来越多的同情。临了,竟多到无法餍足的程度。迟早总有 一天,不是在这儿,就是在那儿,会不可避免地出现你非说‘不行’不可的 瞬间,那时候你就管不了,因为你最后的这次拒绝,人家究竟是不是会比你 从来没有帮助过他更加恨你。是的,亲爱的少尉先生,做人得好好控制自己
的同情心,否则比麻木不仁危害更甚。——这点,我们做大夫的知道,当法 官的、担任法院执行官的和开当铺的也都知道。倘若大家都动不动同情心大 发,那么地球就静止不动了。危险的玩意儿,这同情心可是个危险的玩意儿! 您自己也看见了,您一心软,在这儿闯下了多大的祸!”
“不错 可是做人 做人总不能看到人家处于绝望的境地,就撂下 不管 话说到底也没什么,如果我设法 ”
可是康多尔蓦地变得声色俱厉: “不对!怎么没什么?责任可重大呢,如果你用同情心开人家的玩笑,
可他妈的责任重大呢!一个成年人在干预某件事情之前,必须三思,看看自 己到底决定走多远——不要随便玩弄别人的感情!应该承认,您把这些心地 善良的人哄得迷迷糊糊,完全出于最最高尚的动机,无可非议;然而在我们 这个世界上,人家从来不问你态度生硬还是畏畏缩缩,而只问你最后成功了 还是闯祸了。同情当然是件好事!但是,同情恰好有两种。一种同情怯懦感 伤,实际上只是心灵的焦的。看到别人的不幸,急于尽快地脱身出来,以免 受到感动,陷入难堪的境地。这种同情根本不是对别人的痛苦抱有同感,而 只是本能地予以抗拒,免得它触及自己的心灵。另一种同情才算得上真正的 同情。它毫无感伤的色彩,但富有积极的精神。这种同情对自己想要达到的 目的十分清楚。它下定决心耐心地和别人一起经历一切磨难,直到力量耗尽, 甚至力竭也不歇息。只有下决心走到底,直到最终的痛苦的结局,只有怀着 巨大的耐心,才能帮助别人。只有决心作出自我牺牲,只有这样,才能助人!” 在他的嗓音里夹着一丝痛苦的声调。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开克斯法尔伐 跟我说的话——康多尔没能治好一个患眼病的女人,就和这个双目失明的女 人结婚,仿佛是赎罪,而这个瞎眼女人非但不感激他,反而折磨他。然而这
时,他已经把他的手放在我的手臂上,态度热忱,简直透着温情。
“好了,我说这话并没有什么恶意。您完全是感情用事,这种事情是每 个人都可能碰到的。不过现在,咱们谈谈正事吧——这既是我的事,也是您 的事。归根到底,我把您请到这儿来,并不是为了跟您胡扯心理学。我们得 涉及实际问题。不消说,咱们在这件事情上必须步调一致。您从背后来干扰 我的计划,这样的事情可不能再一次发生。所以您听我说!读了艾迪特的那 封信,我很遗憾,不得不假定,我们这几个朋友已经完全迷了心窍,妄想通 过那种实际上无法采用的治疗方法把这种复杂的疾病一扫而光,就像用块海 绵拭去灰尘一样。尽管这种痴病已经根深蒂固,凶险异常,我们还是只好立 刻动手术把它挖出来。这对我们大家都是越快越好,此外别无他法——当然, 这一来会引起强烈的震惊。真实情况一向是剂苦药,但是,这样的痴心妄想 不得再继续蔓延滋长。我处理这件事情一定会对他们体贴入微,这点您尽可 放心。
“现在谈谈您吧!对我来说,最方便的做法当然是把全部过错都推在您 身上。就说,您误解了我的意思,言过其实,想入非非。这样的事情我是不 会干的,我宁可把一切责任都算在我账上。不过,话说在头里,我也不能完 全让您置身事外。您了解这老头,知道他脾气执拗到可怕的地步。哪怕我把 这事给他解释上百遍,还把那信给他看,他也会唉声叹气,连连抱怨:
‘可您不是答应过少尉先生 ’‘少尉先生不是说过 ’他会不断 拿您的话作根据,用来哄他自己,也用来哄我,似乎尽管如此,还存在一线 希望。我不抬出您这个证人,他是会跟我纠缠不清的。幻想不像温度计里的
水银,轻轻一晃,就能摇下来。有些病人被人残忍他说成是身患不治之症, 如果有人给他一根稻草那么大的希望,他就马上把这根稻草做成一根横梁, 又用这根横梁做出一幢房子,然而这类空中楼阁对于病人是极为有害的。趁 希望还没有在这空中楼阁里定居下来就尽快把楼阁拆掉。这正是我这当大夫 的人的责任。我们必须把这事情抓紧,不得浪费时间。”
康多尔顿住了。他显然在等我表示赞同。可是我不敢和他的目光交锋, 昨天的种种景象,随着心脏的狂跳,此刻从我眼前飞快地一掠而过。我们如 何兴高采烈地在充满夏日风光的田野里驱车前进,那患病的姑娘因为在阳光 下沐浴,内心喜悦,因而容光焕发。她如何温柔地抚摩那些小马驹,如何像 个女王一样参加了喜庆的典礼,老人的泪水如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夺眶而出, 流进他那笑得连连抽动的嘴巴。现在要猛然一击把这一切全都毁掉!这个摇 身一变、焕然一新的姑娘又得再变回去!好不容易从绝望的境地脱身出来的 姑娘,说一句话,又把她推进万劫不复的焦虑烦躁的地狱中去!不行,我知 道,我永远也不可能伸出手去干这样的事情。于是我畏畏缩缩他说:
“不过,最好是不是可以 ”在他那探询的目光逼视之下,我打住了。 “可以什么?”他语气尖锐地问道。 “我只是想说,这番话最好是不是等些时候再说 至少再等几天,因
为 因为 我昨天有这样一个印象,似乎她已经完全作好了接受这种治
疗方法的准备 我指的是,内心的思想准备 她现在,就像您那回说的, 拥有心理的力量 我是说,她现在说不定能够从自己心里迸发出多得多的 内在力量,只要 只要 能让她再相信一段时间 她寄予满腔希望的 这种新的治疗方法,最后能把她彻底治好 您 您没有看见,您 您 简直没法想象,只不过说了声病有可能治好,就对她产生了多大的效力 我的确得到这样一种印象,她行动起来,马上就灵便多了 我的意思是, 是不是可以让这种效力先充分发挥一下作用呢 当然 ”我咽下后面的 活,缩了回来,因为我感觉到,康多尔抬起头来,不胜惊讶地注视我——“当 然,我对此一窍不通 ”
康多尔一直目不转睛地凝视我。然后他粗声粗气地喃喃说道:
“瞧瞧——厕身于先知当中的扫罗①!看来您已经彻头彻尾卷到这件事情 里去了——连‘心理力量’这句话您也记住了!再加上您的临床诊断——我 自己都不知道,竟然不声不响地培养出来一个助手和顾问!——话说回来,” 他若有所思地用他那烦躁的手轻轻地搔了一下头皮——“您刚才说出来的这 一切,其实并不愚蠢——对不起,我的意思当然是指:医学意义上的愚蠢。 奇怪,的确很奇怪——我收到艾迪特的那封极度兴奋的信,我一时问我自己, 既然您已经劝她相信现在她的病情将以千里马的速度飞快痊愈,那么她的这 种激情满怀的态度是否可以充分利用 您的想法的确不坏啊,同行先生! 其实这事要安排起来也是轻而易举——我把她送到安加丁②去,我有个朋友在 那里当医生,我们让她喜孜孜地满心相信,她在进行一种新的治疗方法,而 实际上依然是老一套。乍一上来,也许会取得惊人的效果,我们将收到一捆 捆热情洋溢、感激涕零的来信。满腔幻想、变换空气、环境变化、加强电流,
① 意谓前后判若两人。典出《旧约·撒母耳记》第十章:扫罗遇见一群先知,上帝之灵大大感动了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