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我顺着他那忙个不停的手指头,才发现我上衣和白色的军裤上 各有一大摊湿迹。显然,在我俯下身子、想去扶起那摔倒的姑娘时,一个随 着掀翻的桌子倒下来的茶杯把茶水泼在我的身上。仆人拿着餐巾在湿迹上擦 来擦去。他这样跪在地上忙着擦拭,我却低头望着他那头路笔直,形状端正, 满头灰发的脑袋,我不由地心生怀疑,这个老头故意把身子弯得那么低,是 为了不要让我看见他的脸和他深受震撼的眼神。
“不行,这样不行,”最后,他头也不抬,忧郁他说道。“少尉先生,
最好这样,我派司机到兵营去,叫他另外取件军装来。少尉先生,您这样是 走不出去的。不过少尉先生放心好了,不出一个钟头全都干了,我马上把您 的裤子熨得平平整整。”
他似乎只是以一种行家的口吻热心他说了这么一番话。可是说话的时
候,不由自主地也泄露出一种深切关注、略带困惑的口气。我告诉他,不必 了,完全用不着费这么大事,他不如去打个电话给我要辆汽车,我本来马上 就要回去了。我一说这话,他出其不意地干咳了两声,抬起他那双善良的、 略带倦意的眼睛,满脸恳求的神气。
“少尉先生是不是再待一会儿。如果少尉先生现在就走,那就太可怕了。
我知道得很清楚,如果少尉先生不再稍等片刻,我们小姐的情绪一定会受到 可怕的刺激,现在伊罗娜小姐还在她身边 把她扶到床上去了。可是伊罗 娜小姐嘱咐我跟您说,她随后就来,少尉先生务必要等她一下。”
我一反自己的本意,内心竟深受感动。瞧大家是多么爱这个生病的姑娘!
人人都娇纵她,为她辩护!这心地善良的老人发现自己竟然有勇气说这话, 不觉惊慌失措,又特别卖力气地在我军装上来回擦拭,我禁不住感到有必要 向老人说几句亲切的话语,于是我轻轻地拍拍他的肩膀:
“随它去吧。亲爱的约瑟夫,没关系的!这么好的太阳,这点水迹一会 儿就会干的,我希望你们的茶不算太酽,不至于落下一块明显的污迹。随它 去吧,约瑟夫,您还不如把这些杯子碟子收拾一下。我一直等到伊罗娜小姐 来。”
“啊,少尉先生,您在这儿等,那实在太好了!”他可真的舒了口气。 “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呆会儿也要回来了,他一定非常高兴欢迎少尉先生。 他刚才特意吩咐我 ”
可是这时候已经有阵轻盈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来的是伊罗娜。她向 我走来的时候,也像刚才仆人一样低垂着眼睛。
“艾迪特请您下楼到她卧室里去一会儿。就一会儿!她让我对您说,她 诚心诚意地请求您。”
我们一起沿着旋转梯下楼。穿过会客室和第二个房间,走到长长的走廊 里,这条走廊显然是通向卧室的,一路上我们一言不发。过道又窄又暗,我 们的肩膀有时候偶然碰在一起,说不定也是因为我走得太急,心里忐忑不安 的缘故。走到第二扇门旁,伊罗娜站住脚步,在我耳边急急地悄声说道:
“您现在得好好地待她,我不知道刚才在上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 她这样突然发作我是熟悉的。我们大家部了解她,可是不能生她的气,的确 不能生她的气。老是这样从早到晚一筹莫展地躺在那儿是什么滋味,我们这 种人根本想象不出。这样到后来,她的神经里一定积了一股子焦躁不安的情 绪,这种情绪总有一天要发泄出来,她自己都不知道,也不愿意。只不过, 请您相信我,事后最不幸的不是别人,恰好是这可怜的姑娘自己。正因为她 羞愧得这样无地自容,痛心疾首,所以我们要加倍地对她好才对。”
我一句话也没有回答。也没有必要回答什么,伊罗娜想必也已经看到, 我的心情受到多么强烈的震撼。这时伊罗娜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屋里刚轻 轻传出一声怯生生的“请进”,作为回答,伊罗娜又赶紧叮嘱一番:
“待的时间别太长。只待一会儿!” 门一推,毫无声息地打开了,我走了进去。房间非常宽敞,桔红色的窗
帘把朝花园一边的窗户遮得严严实实。我乍一眼看去,只见屋里没有别的,
只有一片红兮兮的朦胧光影;接着我才分辨清楚,在房间深处有一张床,长 方形的,在昏暗中显得较为明亮。从那里传来那十分熟悉的声音在怯生生他 说话:
“请到这儿来,坐在这凳子上。我只耽搁您一会儿。”
我走近床边。枕头上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在秀发的阴影中微微闪光。一 床花被子盖在身上,被面上绣的花卉一直伸到她那细瘦的、孩子气的脖子底 下。艾迪特怀着某种战战兢兢的心情等我坐下。然后她的声音才敢畏畏缩缩 地向我发话。
“请您原谅,我在这儿接待您,不过我已经头晕得很厉害了 我其实
不应该在这么猛的太阳底下,在户外躺这么长时间的,这样晒了以后,我每 次都头晕的 我真觉得,我刚才头脑不怎么清醒,我 不过 不 过, 这些事您全忘了吧 是不是?您对我的粗暴无礼不再生气了 吧?”
她的声音里包含着那么多的乞求和惶恐,我于是立即打断她的话头:
“啊,您想到哪儿去了 这事只能怪我 我不应该让您在烈日曝晒下坐 那么长时间。”
“这么说您的话真的是可靠的 您不生我的气了 真的不生气 了?”
“一点也不生气。” “那您还来看我 就跟先前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不过当然要有一个条件。” 她的眼神露出不安。“什么条件?”
“您要对我多一点信任,不许老是动不动就担心,您是不是得罪我啦, 或者侮辱我啦!朋友之间,谁老是去想这些无聊的事情。要是您知道,只要 您精神饱满、心情舒畅,您看上去是多么讨人喜欢就好了!您将使得我们大
家都非常高兴,您父亲啦、伊罗娜啦、我啦,使全家上下都非常高兴!我真 希望前天我们出去郊游的时候,您能亲眼看见您是多么兴高采烈,我们大家 也跟您一起高高兴兴——整个晚上我还一个劲地在想呢。”
“整个晚上您都在想我吗?”她凝视我,心里不大有把握的样子。“真 的想我?”
“想了整整一个晚上。唉,这是多么美妙的一天啊,我永远也不会忘记 这一天。这一路上真是美妙,妙不可言!”
“是的,”她做梦似的一再重复,“妙不可言 妙——不——可—— 言 起先驱车越过田野,然后看小马驹,末了参加村子里的舞会 这一 切,从头到尾都妙不可言!唉,我真得经常这样驱车出游才好!也许真的全 是因为老是在家里傻坐,把自己愚蠢地关在屋里,才使我的神经垮得这么厉 害!不过您说得对,我老是疑心太重 这就是说,自从我得了病之后,我 才老有疑心。从前,我的天主啊,我简直想不起来,我从前曾经怕过什么人 自从得病之后,我才变得这样心虚胆怯 我总在想象,人人都在瞅我的拐 杖,人人都在可怜我 我也知道,这是多么愚蠢,这是一种愚蠢的、孩子 气的自尊心,这样一来,就跟自己别扭上了,我也知道,这是跟自己过不去, 只会使神经彻底崩溃。可是如果这病一拖再拖,永无止境,又怎么能叫我不 疑虑重重呢!唉,但愿这可怕的事情终于能有个头。这样我不至于心情这样 恶劣,脾气这样暴躁易怒!”
“这事不是快要到头了吗。只不过您得要有勇气,还得要有些毅力和耐
心。”
她把身子微微地撑起来一点。“您相信 您真心诚意地相信,用这种 新的治疗方法,这事现在真的要了结了吗? 您想想看,前天我爸爸上楼 来告诉我,那时候我心里满有把握 可是昨天夜里,我不知道怎么搞的, 突然间心里害怕起来,我怕大夫搞错了,跟我说了些假话,因为我 因为 我想起了一点事情。从前,我信赖大夫,信赖康多尔大夫像信赖亲爱的天主 一样。可是事情总是这样的 起先是医生观察病人,可是时间一长,病人 也学会了观察医生。昨天——不过这话我只告诉您一个人——昨天,在他给 我检查身体的时候,我有时觉得 是啊,这叫我怎么解释呢 我觉得, 他对方佛在跟我演戏 我觉得他是那样的局促不安、假模假样,不像从前 那样坦率,那样诚恳 我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可我觉得,仿佛他由于某种 原因,在我面前觉得羞愧 后来我听说,他打算马上送我到瑞士去,我当 然高兴极了 不过 不知道从哪儿 这话我只跟您一个人说——这股 无谓的恐惧还是一再悄悄地向我袭来 不过,这话您别跟他说,您可千万 别跟他说!——我怕这种新的治疗方法有什么东西不大对头 他似乎只是 想用这种方法来哄哄我, 或者说不定只是为了安慰安慰爸爸 您瞧, 这可怕的怀疑,我还是没能摆脱掉。不过这能怪我吗?要是人家老是跟你说, 病马上就要好了,可是进展又是这样缓慢,慢得可怕,又怎么能叫你不怀疑 自己,不怀疑大家呢。不行,这无穷无尽的等待我真的再也受不了了!” 她激动地撑坐起来。两只手不住地哆嗦。我赶快向她弯下身子。
“别这样!别 别又激动起来!您记得吗,刚才您还答应过我 ” “是的,是的,您说得对!自己折磨自己,无济于事,只不过捎带着也 折磨了别人。这怎么能怪别人呢!我本来就已经是个大累赘,拖累了别人 啊,不,我并不想谈这件事,真的,我真不想谈 我只想向您表示感谢,
我这样愚蠢地大发脾气,您竟然不再生气,您一直对我那么好,真叫人感动, 我实在不配您这样待我,而我偏偏对您 不过咱们别再谈这事了,好吗?”
“永远不再谈了。您放心吧。现在您好好地休息一下吧。” 我站起来,打算和她握手告别。她那模样真叫人动心。她从枕头上向我
微笑,脸上半是提心吊胆的样子,半是业已镇静宽慰的神气,是个孩子,一 个即将入睡的孩子。一切都好了,气氛明朗清澈,犹如暴风雨过后的万里晴 空。我完全无拘无束,甚至高高兴兴地走近床边。可是她陡然间惊坐起来。
“我的天哪,这是什么呀?您的军服 ” 她发现了我军装上的两处很大的湿迹。她想必怀着负疚的心情回想起
来,只有她摔倒时撞翻的茶杯才可能肇成这小小的灾祸。她的眼睑立刻低垂 下来,遮住她的双眸,已经伸出来的手又吓得缩了回去。可是正因为她把这 件不值得一提的小事看得这么严重,才深深地感动了我。为了安慰她,我故 意用一种轻松的口气说话。
“啊,这没什么,”我又开起玩笑来,“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一个淘 气的孩子把水泼到我身上来了。”
她的眼光里还一直含有困惑慌乱的神情。可是她也满心感激地换了说笑 的口吻。
“那么您有没有把这闯祸的淘气孩子狠揍一顿呢?”
“没有,”我回答道,已经完全是逗笑的口气,“已经用不着揍了。这 孩子早就又变乖了。”
“您真的不再生她的气了吗?”
“一点也不生气了。您真该听一听,她刚才那声‘请原谅’说得多么好 听啊!”
“这么说,您再也不对她记仇了吗?”
“不,原谅了也就忘记了。只不过她当然得老这么乖才行,而且人家要 她干什么,她就得干什么。”
“那么,这孩子该做什么呢?”
“永远要有耐心,永远和蔼可亲,永远心情欢畅。不要在太阳底下坐得 太久,多乘车出去兜兜风,认真执行大夫嘱咐的事情。可是现在这孩子首先 得睡觉,不许再说话,不许再胡思乱想。晚安。”
我把手伸给她。她躺在那里,欢快地对我直笑,两只眼睛的瞳仁一闪一
闪地发光。她那模样,真美得迷人。她那五根纤巧的手指放在我手里,又温 暖、又宁静。
然后我就走了。心里觉得很轻松。我的手已经握住门把,这时又从我背 后传来一串轻声的娇笑。
“这孩子现在乖吗?” “没说的。所以她也得了个一百分啊。可是现在该睡觉、睡觉、睡觉,
不许再想什么坏事!” 我已经把门打开一半,身后又飘来一阵笑声,充满孩子气,而且非常诡
谲。枕头上又传来她的声音: “您忘了吗,一个乖孩子在睡觉之前该得到什么?” “什么呀?”
“乖孩子该得到一个祝她晚安的吻呀!” 不知怎么搞的,我心里不是那么自在。在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微微挑逗的
口气,我不喜欢。先前她的眼睛望着我,里面闪烁着一种灼热的光,我已经 觉得太火辣辣了。不过我不愿意败坏这个容易发火的姑娘的兴致。
“可不是吗,这当然啰,”我说道,故意懒洋洋地,“这事我差点忘了。” 我又折回来,向她床边走了几步,忽然觉得一片寂静,原来她屏住了呼 吸。她的两只眼睛不停地望着我,随我从远到近,而她的头靠在枕头上一动 不动。一只手,一根指头都一动不动,只有两只仔细观察的眼睛随我移动,
牢牢地盯在我身上。 快,快,我暗自思忖,心里越来越不舒服:所以我急急忙忙地弯下身子,
用我的嘴唇轻轻地、草草了事地碰了一下她的额头。我故意没有怎么触及她 的皮肤,只感到近处袭来一阵她秀发的模糊的幽香。
可是这时候她的两只手突然举起,它们显然搁在被子上等待时机。我的 头还没来得及转开,她的两只手便像钳子似的从左右两边夹住我的两个太阳 穴,把我的嘴从她的额头往下一扳,挪到她的唇上。两个人的嘴紧紧地压在 一起,那么炽热、贪婪,拼命吮吸。两个人的牙齿都相碰了,与此同时,她 的胸脯使劲拱起来,往上凑,来和我那弯下来的身体碰在一起,贴在一起。 我这辈子再也没有得到过一个比这残废的孩子给我的这一吻更狂热、更拼 命、更如饥似渴的吻了。
不够,还不够!她以一种充满醉意的力量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直到她
透不过气来。然后她渐渐地松开拥抱,她的双手开始激动地从我的太阳穴挪 开,插进我的头发里。可是她并不放开我。她只松开我一会儿,为的是把身 子往后一靠,像着了魔似的,目不转睛地凝视我的眼睛,然后她又重新把我 搂在怀里,以一种疯狂而又力不从心的贪婪劲儿漫无目的地狂热地把我的脸 颊、额头、眼睛、嘴唇乱吻一气。每拥抱我一次,她就结结巴巴地唤一声: “傻瓜 傻爪 你这傻瓜 ”并巨越来越炽热地叫:“你、你、你啊!” 她的攻势变得越来越贪婪、越来越激烈。她对我的拥抱和亲吻也变得越来越 猛,越来越像痉挛似的拼命使劲。突然,像块布撕成两半,她的全身猛然一 震。
她放开了我,她的头又倒在枕头上,只有她那闪闪发光的眼睛依然
洋洋得意地直盯着我。 然后她慌忙把头转过去不再看我,既精疲力竭、又极其害羞地悄声说道:
“现在你走吧,走吧,你这傻瓜 走吧!”
二十八
我走,不,我踉踉跄跄地走出房门。一到那昏暗的过道里,我最后一点 力气就消失了。我觉得头晕得厉害,天旋地转,我不得不扶住墙壁。原来是 这么回事,这么回事!这就是她为什么那么焦躁不安,为什么那么咄咄逼人 的秘密,我一直无法解释。这个秘密可惜揭露得太晚了。我的惊吓简直难以 名状,我当时的心情就像一个人正安详自在地低头赏花,不料一条毒蛇向他 迎面窜来。倘若这敏感的姑娘打我、骂我、啐我一脸——这都不会使我这样 惊慌失措,因为她神经敏感,动不动就会冒火。我随时都对难以逆料的事情 做好思想准备,惟独没有想到,这个有病在身、受到命运摧残的姑娘竟然会 产生爱情,并且希望为人所爱。没有想到,这个孩子,这个还没成熟的姑娘, 上天所未完成的、力不从心的作品,竟然胆敢冒险(我实在没有别的词来加 以形容了),以一个真正女人的通晓风情、欲火炽烈的爱情去恋爱、去渴慕。 我什么都想到了,惟独没有想到,这个被命运弄成残废的姑娘,已没有足够 的力气来拖动自己的身体,竟会梦想得到别人的爱并且去爱别人。她竟然会 误会我到这种地步,我可仅仅是出于同情才来、而且一次又一次地来看她的 啊。不过一转眼我又大吃一惊。我理解到,事情到这步田地,这主要不怪别 的,只怪我自己的同情心过于强烈。我一天天地到囚室里来探望这个与世隔 绝、被人遗弃的姑娘,向她表示关切,结果她自然指望从我这个惟一的男子 身上,从我这个被自己的同情心弄得傻头傻脑的笨蛋身上得到另外一种感 情,一种温柔缠绵的感情。可我,我这个笨蛋,我无知无觉、愚蠢到不可救 药的地步。我只看到她是个病人,是个瘫子,是个孩子,没有看到她是个女 人。我一刻也没有想到过——哪怕是转瞬即逝的一刹那——去设想一下,在 这遮盖一切的外衣底下,有个赤裸裸的身体在呼吸、在感觉、在等待。这是 一个女人的身体,她像所有其他的人一样渴求爱,也渴望被人所爱——我这 二十五岁的年轻人,从来也不曾设想,女人当中的病人、残废、发育不全、 年老体衰、受到摈弃、蒙受耻辱的居然也胆敢恋爱。因为一个涉世不深的年 轻人对真正的人生知之甚少,自己的经历又极为有限,他几乎总是根据别人 所讲、自己所读的东西来想象世界、塑造世界。在自己有些阅历之前,他必 然按照别人描摹的图像和样本来梦想。可是在那些书本里、戏剧里或者电影 院里(在那里现实生活被简单化、庸俗化了),彼此相爱的始终是一些年轻 美貌、出类拔萃的男女;所以我一直认为——也因为这个缘故,碰到有些艳 遇我畏缩不前——一个男子得长得特别吸引人,得天独厚,受到命运的恩宠, 才能博得一个女人的青睐。仅仅因为这个缘故我在和两个姑娘交往的过程中 才这样泰然自若,这样落落大方,因为一切有关爱情的想法在我们的关系里 从一开头似乎就已从我心里摒除,我从来没有猜疑过她们除了把我看成一个 可爱的青年,一个好朋友之外,还会把我当成什么别的。即使我有时在伊罗 娜身上感到肉感的美丽——可是艾迪特,我可从来没有把她想成异性的生 物。我敢肯定他说,我脑子里从来没有闪过这样的念头,说是在她那残废的 身体里就像在其他女人身上一样,会有同样的器官在活动,在她的心灵里, 会有同样的渴望在强烈搏动。从这一刻起我才开始渐渐懂得(诗人大多对此 讳莫如深),恰好是那些被人遗弃、蒙受耻辱、相貌丑陋、年老色衰、萎黄 憔悴、受人贬抑的人,比那些生活幸福、身体健康的人渴求时的贪婪劲更加 危险,他们是以一种狂热的、阴沉的、痛苦的爱情在爱,世界上再也没有比
天主的这些后娘养的孩子那种没有希望、没有前途的激情爆发得更加强烈、 更加绝望的了。这些人只有通过爱和被爱才能觉得他们有理由活在这世界 上。恰好是在绝望的深渊之底,生的渴望所发出的这种惊呼听上去才最为凶 猛,这个可怕的秘密,我这个毫无阅历、未经考验的人是从来想也不敢想的! 一直到这一瞬间,这种认识才像一把火红的尖刀刺进我的心里!
傻瓜!——我也是现在才懂得,为什么当她把她那还没成形的胸部凑上 来贴着我的胸部时,在感情的极度混乱之中,她会脱口说出这么两个字来: 傻瓜!——是的,她这么叫我是对的!所有的人,她父亲,伊罗娜,用人和 其他所有的仆役,想必从最初第一刻起就早已把一切都看穿了。大家想必早 已猜测到她的爱,她的激情,也许怀着惊恐,说不定还有不祥的预感。只有 我浑然不觉,我这被自己的同情心弄傻了的笨蛋,成天扮演着好心的、善良 的,笨鹅似的伙伴的角色,咧开大嘴插科打诨,却没有发现,由于我愚蠢地、 莫名其妙地老是不明白,她那焦灼的心灵都折磨苦了。宛如在一出低劣的喜 剧里,一个可悲的主角陷身于一个阴谋之中,观众席里每一个人都早已知道, 他已经上了圈套,可是只有他,这个笨蛋一个人,还一本正经地接着往下演, 不顾一切地往下演啊,演啊,一直不明白自己
已经陷进了一张什么样的罗网(别人从一开头就已经看清了网上的每一 根线,每一个网眼),——这府邪里所有的人想必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我 如何在这场荒唐的感情的捉迷藏当中,到处乱摸乱碰,直到她终于用暴力从 我的眼前撕去那条绷带为止。可是就像只要燃起一点点亮光,就足以把屋里 十几样东西同时照亮,所以现在,——可惜太晚了!太晚了!这几个星期发 生的不计其数的许多细节事后我都明白了,使我羞愧得无地自容。现在我才 心里一亮,为什么我每次老气横秋地叫她“孩子”,她总气得要命,因为她 恰好不愿意在我面前当孩子,而是热切期望人家把她看作女人,当作恋人。 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有时候她的跛足显然使我深为震惊时,她的嘴唇会不 安地颤抖不已,为什么她对我的同情深恶痛绝——显然,她身上女性的本能 清楚地认识到,同情是一种不冷不热的兄弟姐妹之间的感情,只不过是真正 的爱情的一种可悲的代用品。这可怜的姑娘想必苦苦地只等一句话,一个信 号,表示我已心领神会,可是这句话、这个信号总是迟迟不来,她想必在我 落落大方地高谈阔论的时候备受折磨,她是在焦躁难忍的火红烙铁上受熬 煎,心灵一颤一颤地等啊等啊,等待第一个温情脉脉的手势,或者至少等我 终于发现了她的激情。而我,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可是我又不远远 走开,依然每天照来不误,从而不断地加强了她的信念,同时我的心灵又反 应迟钝,使她困惑迷惘——因此,最后她的神经终于撕裂,她干脆把我抓去 当做战利品,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了!
此刻,所有这一切幻化成百十张图画,飞快地涌入我的脑海,我像中了 一枚炸弹,在这昏黑的过道里,靠在墙上,透不过气来,两条腿几乎和她的 腿一样麻木瘫痪。我两次试图摸索着向前挪动脚步,一直到第三次我才摸到 门把上。我迅速地思考一番,从这里进入客厅,马上向左通过一道门直达门 厅,那儿放着我的佩剑和军帽。所以赶快穿过这个房间,趁用人没来,快走, 赶快走掉!赶快逃离这所府邸,晚了就要碰见人,就得被人家盘问再三。现 在赶快走掉,千万别碰见她父亲,伊罗娜,约瑟夫,别碰见一切会让我像个 傻瓜似的在这圈套里越陷越深的人!快走,一心只求快走!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伊罗娜在客厅里——显然他们已经听见了我的脚步
声——等着。她刚一眼瞥见我,脸上立刻变色。 “那稣马利亚,您怎么啦?您的脸煞白 是不是 是不是艾迪特又
出什么事啦?” “没有,没出事,”我只有结结巴巴他说几句话的力气,我一心只想快
走。“我想,她现在睡了。对不起,我得回去。” 可是我那粗鲁无礼的举止想必含有令人吃惊的东西,因为伊罗娜毅然决
然地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把我硬按到,不,把我硬推到一把圈手椅里。 “您先给我坐下来再说。您得先镇静一下 瞧您的头发 都成什么
样子了?蓬乱得一塌糊涂 不,您坐着,”——我直想跳起来——“我去 拿杯甜酒来。”
她跑到酒柜那里,倒了一杯酒,我一口灌了下去。伊罗娜忧心仲忡地看 着我的手瑟瑟直抖地把酒杯放在桌上(我一生中从来没有感到过自己是那样 的虚弱无力,心力交瘁)。然后她默默地坐到我身边来,静静地等着,一言 不发,只是不时小心翼翼地从旁边向我投来忧心忡仲的一瞥,就像人家在仔 细观察一个病人。最后她终于问道:
“是不是艾迪特跟您 说了点什么 我的意思是,说了一些和您自 己有关的话?”
从她那关怀的样子我感觉到,她什么部预感到了。我虚弱已极、无力挣
扎。我只是喃喃地低声说了句:“是的。” 她一动不动。也不回答。我只觉得,她的呼吸陡然间变得急促起来。她
谨慎地把身子向我这边凑过来。
“您难道 难道真的直到现在才发觉这事吗?” “我怎么会料到这样的事情 这样荒唐的事情?这样疯狂的事
情? 她怎么会想到这上面去 怎么会想到我 为什么偏偏想到
我? ” 伊罗娜叹口气说道:“天主啊!她一直认为,您只是为了她的缘故才来
的 您只是为了这个缘故才来看我们的。这事我 我从来也没有相信
过,因为您的态度是那样的 那样的落落大方,那样的亲切,这可完全是 另外一种样子。我从最初的时刻起就担心,在您这儿只是同情而已。可是我 又怎么能向这可怜的孩子发出警告,怎么能这样残忍,把那使她幸福的痴心 妄想从她心里驱走 几个星期以来,她活着仅仅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 您 她一个劲地问我,我是否认为,您是真的喜欢她,我总不能粗暴地对 待她 我总得安慰她,增强她的信念。”
我再也按捺不住了。“不对,完全相反,您必须打消她的这一念头,非 打消不可。她这明明是发疯,是热昏,是孩子气的异想天开 无非是司空 见惯的黄毛丫头对军装的醉心迷恋,要是明天另外来个军官,那她又会去迷 恋那一个。您得把这事向她解释清楚 您得及时打消她的这个念头。现在 这军官恰好是我,到这儿来的恰好是我,而不是另一个军官,不是我的那些 伙伴当中更优秀的一个,这纯粹只是一个偶然的巧合。这种事情在她这个年 龄是很快就会过去的 ”
然而伊罗娜悲哀地摇了摇头。“不,亲爱的朋友,您不要骗您自己。在 艾迪特身上这事可是当真的,当真极了,甚至一天比一天变得更加危险 不,亲爱的朋友,我不能把这么严重的事情,突然之间,说得好像对您轻松 得很似的。唉,要是您能想象出来,这府邪里发生过一些什么事就好了
半夜三更,她的铃声会响个三四遍,她毫无顾忌地把我们大家叫醒,我们大 家心惊肉跳地跑到她的床前,以为她出了什么事。她直挺挺地坐在那儿,神 情慌乱,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前面,翻来覆去老是向我们问同一个问题,‘你 不以为,他至少会有点喜欢我,哪怕只喜欢非常、非常小的一丁点?我并不 是个丑八怪啊。’然后她就要面镜子,可是马上又把镜子扔掉。过一会儿她 自己也认识到,她干的事完全是发疯。可是两个钟头以后,这出戏又从头演 起。她在绝望之中问她父亲,问约瑟夫,问使女们,甚至于前天的那个吉卜 赛女人——您还记得吧——她昨天又悄悄把那女人叫来,让她算命,再算一 次 她已经给您写了五次信,都是长信,写完之后又全都撕掉。从早到晚, 从清晨到夜里,她想的、说的没有别的,就是这事。有一次她要我到您那儿 去打听一下,您是不是喜欢她,哪怕就喜欢那么一丁点,或者 您是不是 讨厌她,因为您总是那么沉默寡言,躲躲闪闪,她要我马上去找您,在路上 截住您,马上把司机叫来,让他把车开出来。她把要我跟您说的,要我问您 的每一句话叮嘱了我不下三次、四次、五次。最后,我都已经站在外面门厅 里了,铃声又响了起来,我得戴着帽子,穿着大衣回到她那儿去,并且凭我 母亲的生命向她起誓,绝不向您暗示一星半点。唉,您知道什么!对您来说, 只要您出去在身后关上大门,事情就算了结了。可是您刚走,她就把您跟他 说的每一句话都向我报告,她问我是否相信,我是否认为 我要是接着对 他说:‘你瞧,他是多么喜欢你’,她就对我嚷嚷:‘你撒谎!这不是真的! 他今天没跟我说过一句好话,’可是同时她又要我把刚才说的活再讲一遍, 我得把这些话重复三遍并且发誓 另外还加上那个老爷子,他从那事以后 完全六神无主了,而他爱您、崇拜您就像他对他自己的孩子一样。您真该看 看,他一连几小时睁着一双疲乏不堪的眼睛,坐在她的床边,抚摩她,安慰 她,直到她终于沉沉入睡。然后他自己心烦意乱地在他自己的房间里彻夜踱 来踱去,踱来踱去 而您——您难道真的对这一切毫无觉察吗?”
“没有!”我在绝望之中,控制不住自己,大声嚷了起来,“没有,我
向您发誓,一点也没有觉察!丝毫没有觉察!您以为,要是我预感到发生了 什么事,我还会上这儿来,我还会和您们坐在一起,下象棋,玩多米诺,或 者听唱片? 可是,她怎么会脑子里出现这样一种妄想,认为我,恰恰是 我 她怎么能要求我接受这样荒唐的事情,同意这样一个儿戏? 不 行,不行,不行!”
一想到我违背自己的意愿为人所爱,这念头折磨得我好苦,我直想跳起
来,可是伊罗娜使劲地握住我的手腕。 “安静些!我求求您,亲爱的朋友——千万别发火,尤其是——我恳求
您——稍微小声一些!她有一种透过墙壁听人说话的本领。请您务必看在上 天的份上不要冤枉她!这可怜的姑娘看到,那个消息恰好是从您那儿来的, 恰好是您首先把那个新的治疗方法告诉了她的父亲,她认为这正好是个信 号。那天晚上她父亲深更半夜马上冲到楼上她房间里,把她叫醒。您难道真 的想象不出,他们两个一边哭、一边感谢天主,说这令人下寒而栗的时间现 在总算熬到头了,他们两个坚信,只要艾迪特病一治好,健康得跟其他正常 人一样,您就 我用不着跟您把这后挑明了。正因为这个缘故,您恰好在 现在,在这可怜的姑娘需要神经健全地来经受这次新的治疗方法的时候,您 不可以使她心绪不宁。我们必须极端小心谨慎才是。天主保佑,我们可不能 让她预感到,这件事情对您是这样 这样的可怕。”
可是我的绝望已经使我不顾一切。“不,不,不,”我用手猛捶椅子的 扶手,“不行,我不能 我不愿为人所爱,不愿意这样地为人所爱 而 且我现在也不能再这样维持下去,就仿佛我毫无觉察似的,我再也不能无拘 无束地坐着,胡诌一些甜言蜜语 我办不到!您不知道刚才发生什么事 了 在那儿,在隔壁房间 她完全误会我了。我对她心里只有同情啊。 只有同情,其他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
伊罗娜一声不响,默默地凝望前方。然后她叹了口气: “是啊,我从一开始就担心这一点!这段时间里,我的神经早已有所感
觉 不过,我的天主啊,现在可怎么办呢?怎么能让她明白这一层呢?” 我们默默无言地坐着。该说的都说了。我们两个都知道,没有办法,毫 无出路。蓦然间伊罗娜身子一挺,脸上是一副紧张谛听的表情,差不多同时 我听见从大门口传来汽车驰近的声音。想必是开克斯法尔伐回来了。伊罗娜
霍地站了起来。 “您现在最好不要和他见面 您太激动,没法泰然自若地和他谈
话 您等等,我赶快去给您把佩剑和军帽取来,您最简单的办法是从后门 到花园里去。我会编出一个借口说您为什么不能在这儿呆到晚上。”
她三脚两步就去把我的东西取来,幸亏用人赶到汽车旁边去了,这样我 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院子里的房子,到了花园里。我害怕极了,惟恐 有人要盘问我,我便加快脚步。我第二次像个小偷似的,低头弯腰,胆战心 惊地逃离这幢不祥的府邸。
二十九
我年纪轻轻,阅历不足,迄今为止一直认为相思之苦和爱情的烦恼是人 的心灵受到的最厉害的折磨。可是在这一时刻我开始感觉到,还有另外一种 比害相思、比渴望爱情更加严重的折磨,那就是违背自己的意愿而为人所爱, 并且无法抵御这种别人硬凄上来的激情。眼看自己身边有一个人在他情欲的 烈焰上受着烧的,自己却只能袖手旁观,既无权力,也无能力和精力把这人 从烈火中拯救出来。谁要是自己不幸钟情,他有时还能控制庄自己的激情, 因为他不仅自己蒙受困苦,而且同时他本人也是造成自己困苦的原因;一个 身在热恋中的恋人如果不善于控制自己的激情,那他的受苦至少是咎由自 取。然而谁要是为人所爱,自己心里却并未萌生爱恋,那他就无可挽救地彻 底完了,因为不是由他来决定那股徽情的大小和限度的。这一切都超过了他 本人的力量。如果是别人的意志在主宰一切,他自己的任何意志全都无济于 事。也许只有一个男人才能充分体会到这样一种结合毫无出路,只有对于一 个男人来说,这种迫使他非挣扎不可的状况才同时既是苦刑,又是罪过。因 为,如果一个女人起来抗拒这种她自己并不情愿的激情,她在内心深处是在 服从她那女性的法则;每一个女人一开始总是表示拒绝的,这仿佛是妇女的 本性。因此即使她拒绝最力热烈的追求,也不能说她没有人性。然而,一旦 命运把天平颠倒过来,只要一个女人大大地克服了自己的羞耻之心,向一个 男子公开披露了自己的激情,如果她并未确切得到对方爱情的回答就已经把 自己的爱情奉献出去;而他,那受到追求的男子,却保持抵御和冷淡的态度, 那可就灾难深重了。这就始终成了无法解决的纠葛,因为对于一个女人的欲 望置之不理,就是伤害她的自尊心,损伤了她的羞耻心。谁要是拒绝接受一 个强烈渴慕他的女人的爱情,势必伤害她最高贵的感情。你在抽身后退时百 般体贴全都枉然,一切拐弯抹角的客气活全都毫无意义,只是把友谊奉献给 她,变成对她的侮辱。只要一个女人一旦暴露出了她的弱点,那么男子的任 何抵抗都必然变成残酷的行径,男子只要不接受别人的爱,总要无辜地陷入 罪过之中。可怕的、无法挣脱的锁链啊!刚才你还觉得自己自由自在,你只 属于你自己,对谁也不欠什么。忽然之间,你受到追逐、围困,违背自己的 意愿成为别人的贪欲掠夺的对象和目标。你知道,直到你心灵的深处也痛切 感到:现在白天黑夜都有个人在等你,想你,渴望你,呼唤你,这是个女人, 一个素昧平生的女人!她以她生命的每个毛孔,她的肉体,她的鲜血,期待 你,要求你,渴望你。她要占有你的双手,你的头发,你的嘴唇,你的身体, 你的黑夜和白天,你的感情,你的欲念,你所有的思想和你所有的梦。她什 么都想和你分享,你的一切她都想取走,并且随着呼吸吸到自己心里。不分 白天还是黑夜,不管你醒着还是睡着,现在在世界上总有一个人在什么地方 醒着,热血奔流,等待着你,有人醒着想你,梦里也想你。你不愿意想这日 夜思念你的女人,但是徒劳;你千方百计想脱身出来,也是徒劳,因为你已 经不再在你自己心里,而是在她的心里。一个陌生人,素不相识,突然之间 像面活动镜子似的把你带在身上——啊不,不是像面镜子,因为镜子只在你 心甘情愿地向它凑过去的时候才把你的影子吞进去。而她,这个爱上你的素 昧平生的女人,她已经把你吮吸到她的血液里去了。她一直把你装在她的心 里,无论你往哪儿逃,她总随身带着你,你永远囚禁在某个地方,在另外一 个人的心里,当了俘虏,永远不再是你本人了,永远不能自由自在、无拘无
束、清白无辜,永远受到追逐,永远承担义务;你永远感觉到,她这样想念 你,就像有张火烫的嘴在不断吮吸你的灵魂一样。你不得不满腔仇恨,充满 恐惧地为别人因你而生的相思之苦备受痛苦,于是我明白了:一个男子能够 碰到的最荒唐、最难摆脱的困境,莫过于违背自己的意愿为人所爱,这是一 切折磨中最残酷的折磨。尽管无辜,依然有罪。
即便是在转瞬即逝的白日梦里,我也从来没有想到过,居然也会有女子 这样毫无节制地爱我。伙伴们神气活现地吹嘘,这个女人或者那个女人如何 “穷追”他们的时候,我常常在座。听到他们公开地大讲这种女人硬凑上来 的故事,我甚至也跟着大家纵声大笑;因为当时我还没有体会到,任何形式 的爱情,哪怕是最最可笑、最最荒唐的形式也是一个人的命运。如果对此漠 然置之,也会损害人家的爱情而犯下罪过。然而耳朵听来、书里看来的一切 只能轻飘无力地从一个人身边一掠而过。人的心灵只能通过亲身经历才能懂 得感情的本质。我首先得亲自体验一下一个陌生女人荒诞无稽的爱情给我造 成的良心上的沉重负担,才能对这个和那个产生同情,同情这个,是因为他 拼命把自己的身心奉献给别人;同情那个,是因为他拼命抵御别人这种过分 强烈的感情。可是偏偏是我在这儿命中注定了要承担责任,而且这责任还大 到难以想象的地步!因为使一个女人在恋爱中失望,这本身已经是件残忍的 事,简直可说是心灵的粗暴行为,如今要我对这烈性的孩子说“不行”、“我 不愿意”,那更不知道要可怕多少倍!我不得不去伤害一个生病的姑娘,她 本来已经受到人生痛苦的创伤,我还要把更深的伤痛加在她身上。一个内心 摇摇晃晃、行动不稳的姑娘,我还要把她最后一根拐仗——她赖以支撑着站 稳身子的希望——夺去。我知道,我单单说,只有同情心,就已经使这姑娘 深受震动,如果我再逃避她的爱情,一定会使她大受损伤,说不走会把她彻 底毁掉。我从一开头就清楚意识到,如果我不能接受她的爱,甚至也不假装 回答她的爱情,那我将违背自己的意愿,犯下可怕的大罪。
但是我无从选择。在我的心灵还没有清醒地理解这危险之时,我的身体
已经拒绝了这猝然的拥抱。我们的本能总比我们清醒的思想更加明白事理, 就在这惊惶的最初一瞬间,我猛然从她那狂暴的柔情蜜意中挣脱出来,我就 已经朦朦胧胧地对这一切有了预感。我知道,我永远也不会有救世主的力量, 像这残废的姑娘爱我那样地去爱她,甚至不会有足够的同情,哪怕只是去忍 受这使我心神烦乱的激情。在我向后遁逃的最初一瞬间我就已经预感到:这 里没有出路,也没有中间道路。由于这荒唐的爱情必有一人遭到不幸,不是 我就是她,说不定我们两个同遭不幸。
三十
我当时是怎么回到城里去的,这事我永远也搞不清楚了。我只知道,我 当时走得很快,随着我的脉搏的每一下跳动,只有一个念头在一再重复:快 走!快走!快离开这座府邸,脱离这个圈套。快逃,快跑,跑得无影无踪! 永远不要再踏进这座别墅,永远不要再看见这些人,根本什么人也不要再见! 躲起来,谁也不让看见,对谁也不再承担义务,再也不卷进任何圈套里去! 我知道,我当时还试图继续往下想:辞去军职,到什么地方去寻些钱来,然 后逃到异国他乡,远走高飞,这荒谬的要求再也够不着我;然而这一切与其 说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清清楚楚的思想,毋宁说是朦胧模糊的梦想,因为在这 过程中我的太阳穴里只有一句话像铁锤似地敲个不停,走,走,走,快走吧! 后来从我那布满灰尘的鞋和裤子上被蓟草划破的口子看出,我大概在草 地、田野、马路上乱跑了一阵。反正等我最后走上大路的时候,太阳已经偏 西,落到了屋顶后面。有人猝不及防地从背后拍拍我的肩膀,我的确像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