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人一样猛然惊醒过来。 “喂,托尼,你在这儿哪!好不容易,总算把你逮住了!我们到处找你,
每个角落都找遍了,刚想打电话到城外你那骑士城堡里去问哪。” 我发现有四个伙伴围在我的身边,永远不会缺少的费伦茨在他们当中,
还有约茨西和骑兵上尉施泰因许贝伯爵。
“不过现在得快点儿!你想想,巴林凯突然闯来了,从荷兰还是从美国, 天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全团的军官和服役一年的志愿兵,今天晚上他都请了。 上校要来,还有少校,今天可是盛大的宴会,设在红狮酒家,时间是八点半。 幸亏我们把你逮着了,要是你溜了,老头可要大发雷霆呢!你也知道,他喜 欢巴林凯喜欢得要命。巴林凯一来,大家都得列队欢迎。”
我的神思还没有完全集中。我愕然问道:
“谁来了?” “巴林凯呀!别装出那么一副蠢相!你莫非不认得巴林凯么?” 巴林凯?巴林凯?我的脑子里还糊里糊涂、乱成一团,我得像从灰尘弥
漫的旧货堆里取货那样费力地把这名字取出来。原来是他,巴林凯——这人
一度是团里的 mauvais sujet①。很久以前,我还远没有到这驻防地来服役的 时候,他在这里当少尉,后来当过中尉,是全团最优秀的骑手,最狂的小伙 子,没命地赌钱,疯狂地追逐女人。可是后来发生了一点难堪的事情,究竟 什么事,我没有打听过。反正二十四小时之内他就脱掉了军装,然后闯荡江 湖,浪迹天涯。大家讲了他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故事,最后他在开罗的谢菲 兹饭店钓着了一个有钱的荷兰女人,从此时来运转,东山再起。这是一个拥 有好几百万家产的寡妇,开了一家轮船公司,有十七艘船,在爪哇和婆罗洲 还有好些面积可观的种植园:从此他就成了我们无形的守护天使。
我们的上校布本切克当年想必曾经帮助这个巴林凯度过了一个极为严重 的困境,因为巴林凯对他和对我们团队始终矢忠不贰,情形实在动人。每次 他到奥地利来,总特地到我们驻防地来,慷慨解囊,花钱如流水,等他走了 几个星期,城里还在谈论他如何挥金如土。把旧日的军装再穿它一个晚上, 又作为一名军官置身于伙伴之中,这成了他心里的一种需要。他在熟悉的军
① 法文:捣蛋鬼。
官席上一坐,轻松愉快,可以感觉出来,红狮酒家的这间粉刷得不太干净、 四壁给烟熏得发黄的大厅就是他的家,远比阿姆斯特丹某条运河旁边他的那 座城堡亲切百倍。我们永远是他的孩子,他的兄弟,他真正的家。他每年都 捐款给我们的障碍赛马作奖金,每逢圣诞节总会运来两三箱各色烧酒和香槟 酒。每年元旦,上校有绝对的把握,准能收到一张票面极大的支票,用以充 实存在银行里的全团同人的金库。谁要是身穿轻骑乓的制服,领子上带着我 们的领边,一旦遭难,完全可以指望得到巴林凯的帮助,只消写封信给他, 一切部会弥缝妥帖。
去和这样一个备受赞誉的人物见面,这种机会在别的任何时候都会使我 真诚地感到高兴。但是此刻我心烦意乱,想到欢天喜地、寒暄问好、祝酒致 辞,我觉得这简直是天下最最难以忍受的事。所以我想方设法,尽快撤走, 借口我感到不大舒服。可是费伦茨猛然大喝一声:“不行!今天可不许开小 差。”说着已经挽往了我的胳臂。我只好很不情愿地表示屈服。他们拽着我 走的时候,我脑子里乱哄哄的,听费伦茨讲,巴林凯如何如何帮助过谁摆脱 困境。他曾经很快就给费伦茨的妹夫谋了一个职位,要是我们这些人不能更 快地青云直上,只消乘船去找巴林凯,或者飘洋过海到印度去。约茨西这个 身材瘦长、脾气乖张的小伙子不时在忠厚老实的费伦茨的这番感恩戴德、热 情洋溢的长篇大论之中来上几句酸溜溜的话。他用讽刺的口吻说道:要是巴 林凯没有钓着这尾肥头胖耳的荷兰鳕鱼,不知道上校是否也会这样亲热地迎 接他的“小心肝”。话说回来,据说那女人比他大十二岁。施泰因许贝伯爵 哈哈大笑道:“既然要卖身,至少该卖个好价钱啊。”
尽管我当时昏昏沉沉,可是这次谈话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在脑子里,现在
事后想想,我也觉得非常奇怪。往往会同时出现这样神秘莫测的现象:一方 面,人清醒的思维麻痹了,另一方面,神经又在内部激动起来。当我们走迸 红狮酒家大厅的时候,由于纪律性的催眠作用,分配给我的工作,我都好歹 办得像模像样。要于的活可真不少。一大堆横幅标语、旗帜和徽章,平时只 有在举行团队舞会的时候才五光十色地挂出来,这下全撇来了,几个勤务兵 高高兴兴地在墙上乒乒乓乓地敲打,旁边是施泰因许贝在再三嘱咐号兵,什 么时候该吹喇叭表示庆贺,怎么个吹法。约茨西因为一手字写得特别工整, 所以领到的任务是写菜单,菜单上所有的菜部取了幽默风趣的名称。他们把 安排席次的任务硬派给我。这当儿仆人已经把桌椅摆好,侍者把几十瓶葡萄 酒和香槟酒叮叮当当地放到桌上,这是巴林凯用他的汽车从维也纳萨赫尔饭 馆运来的。奇怪的是这阵忙乱的旋风使我心里舒服,因为它那暄闹的声音压 过了我两个太阳穴之间滞重的敲打和询问。
八点钟的时候,终于一切都安排就绪。现在还得赶回军营,迅速梳妆打 扮,更换衣服。我的勤务兵已经得到通知。军装上衣和漆皮皮靴已经摆好。 赶快用冷水冲冲脑袋,往表上看了一眼:一共还有十分钟。碰到我们上校, 可得非常准时,分秒不差。所以我手脚麻利地脱去衣服,踢开沾满灰尘的皮 鞋;我穿着汗衫短裤,站在镜子前面,打算把蓬乱的头发梳理整齐,可是正 在这时,有人敲门,我命令勤务兵:“谁也不见。”他顺从地一个箭步跳了 出去,在前屋里有人叽叽咕咕他说了一会儿。接着库斯马又返回来,手里拿 着一封信。
一封给我的信?我正好穿着衬衫短裤站在那里,就那样取过了四四方方 的一个蓝色信纣。那信封又厚又沉,简直像个小邮包,我立刻感到手里抓了
一把火。我根本用不着看字迹就知道写信的是谁。 我的本能迅速地对我说——以后再说,以后再说。别看信,现在别看!
可是我早已违背我内心的本意一下拆开了信封,念着念着我两只手捧着的这 封信窸窸窣窣地抖得越来越厉害了。
三十一
一封十六页长的信,字迹龙飞凤舞,写得匆忙潦草。这样的信,一个人 一生只会写一次,也只会接到一次。词句宛如鲜血,一刻不停地从裂开的创 口向外迸涌,不分段落、没有标点,一个字没写完,另一个字接踵而至,互 相驱赶,忙成一团。现在事隔多年,每一行、每个字母都历历在目。这封信 我不知念了多少遍,现在我还能把这封信从头到尾逐页背诵,无论白天黑夜, 什么时候都行。那天过去以后的几个月间,我一直把这一叠折好的蓝色信纸 揣在衣袋里,随身带着,不时拿出来看看,不论在家里还是在营房里,在避 弹壕里还是在前线的篝火旁,一直到我们师在佛尔希尼亚两翼受敌夹击,被 迫撤退的时候,我担心这份在喜极忘形之际写下的内心良白会落到敌人手 里,才把这封信销毁。
信是这样开头的,“我已经给你写了六封信,每封信的每张信纸都给我 撕了。因为我不愿意泄露我的心事,我不愿意。只要我心里还挺得住,我一 直隐忍着。我和我自己搏斗了几个星期又几个星期,努力在你面前强颜欢笑, 故作镇静。每次你到我们家来,态度亲切,泰然自若,我总命令我的双手不 要乱动,命令我的眼光保持淡漠的神情,为的是不要使你慌乱不安。我甚至 常常故意对你态度生硬,奚落揶揄,只是为了不让你感觉到,我的心在为你 熊熊燃烧——我作了各式各样的努力,凡是在一个人的力量之中,甚至超过 他能力之外的,我都努力做到。可是今天终于爆发了,我向你发誓,这是违 背我的意愿突然向我袭来的,是命运对我的阴谋暗算。我自己也不再明白, 我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事后我羞愧得无地自容,真恨不得把我自己狠狠 地揍一顿、重重地惩罚一下,因为我明白,我全明白,把我自己硬往你身上 凑,是多么荒唐、多么疯狂的事啊。一个双脚瘫痪的姑娘,一个残废人是无 权恋爱的——我遭到命运打击,已被击成齑粉,我自己瞅着都感到恶心,感 到厌恶,我又怎么能不成为你的一个累赘?像我这样一个人,我心里有数, 是无权恋爱的,当然更无权为人所爱。这样一个人应该爬到一个角落里去, 死在那里,不应该以自己的存在再去扰乱别人的生活。——是的,这一切我 心里都很明白,我知道这一切。因为知道这一切,所以趋向毁灭,所以我永 远也不敢来打扰你。可是除了你又有谁让我确切地相信,我再也不会长久地 成为一个可怜的畸形怪物,像我现在这样?我将会像别人一样地行动,活动 四肢,像千百万实属多余的芸芸众生一样,他们根本不知道自由自在地每走 一步路都是天主的恩赐,是美妙无比的事情。我曾经铁了心,把我的心事埋 在心底,直到我真的有一天变成一个和别人一样的人,一样的女人,说不定
——说不定!!!——能配得上你,你啊,我的爱人。但使我急于恢复健康 的焦灼心情变得如此疯狂,以致在你向我俯下身来的这一刹那,我已经以为, 真心实意地以为,真诚而傻气地以为,我已经霍然痊愈,已经脱胎换骨成了 一个新人,成了另外一个人!我对这件事实在盼望得太久,梦想得太久了, 现在你又近在咫尺——于是我一霎时忘记了我那两条邪恶的腿,我眼前只看 见你,我觉得我变成了我想为你而变成的那么一个女人。一个人如果年复一 年从早到晚老是在做这惟一的一个梦,他也会在大白天有一刹那做起梦来 的,这点你难道不能理解吗?相信我,亲爱的——我真以为我已经不再跛瘸 了,正是这荒唐的痴心妄想,使我变得如此头晕目眩,正是渴望不再做遭人 摈弃的人,不再当残废人的焦的心情使我的心狂跳不己,跃出了我的胸膛。
你应该理解:我可是久久地对你怀着无限相思啊。 “然而这么一来,本来在我真正复活之前下会让你知道的事情,你却知
道了。你也知道了,究竟为了谁,我才一心想要恢复健康。在这个世界上我 究竟只为了谁——只为了你啊!仅仅是为了你啊!请原谅我这爱情,我无限 心爱的人儿啊,我尤其要恳求你的就是这一点——不要害怕,千万不要在我 面前感到害怕!不要以为,我已经把我的感情强加给了你一次,还会继续搅 得你不得安生;不要以为,虽然我对我现在这样的弱不禁风,自己都觉得反 感,却还想来妨碍你。不,我向你发誓——我永远不会让你感到我会逼你, 我愿意你永远也感觉不到我。我只想等待,耐心地等待,直到天主垂怜我, 让我重新恢复健康。所以我求你,恳求你——不要害怕我的爱情,我最亲爱 的。你一向同情我,谁也不像你这样。你好好想想,我是多么孤立无援,被 牢牢地钉在我的软椅里,一步也迈不开,即无力量追随你,也无力量向你迎 面跑去。你好好想想、好好想想,我是一个囚徒,不得不在我的牢房里等待, 总是既耐心又焦躁地等待,直到你来赠送给我一小时的时间,直到你允许我 看着你,听你的声音,在同一个房间里感觉你的呼吸,感到你的存在,这就 是多年来天主赐给我的惟一的幸福,第一个幸福。你想想,你好好地想一想: 我躺在那里,白天黑夜地躺着、等着,每一小时都变得无限的悠长,这种紧 张的状态简直叫人难以忍受。这时你来了,我不能像另外的姑娘那样跳起来, 向你迎面跑去,不能拥抱你,不能留住你。我只好坐在那里,控制住、压制 住自己的感情,把心事深藏不露,我只好注意自己的每一句话,每一瞥眼光, 嗓音的每一个颤动,只是为了不让你认为我狂妄自信,自以为有权爱你。然 而,请相信我,亲爱的,即使这折磨得我好苦的幸福,对于我总还是一种幸 福。每次我成功地掩饰了我的感情,我总夸奖我自己,钟爱我自己,你泰然 自若地走掉了,无拘无束,心安理得,对我的爱情一无所知,只是在我的心 里留下了痛苦,我知道,我已经不可救药地迷恋上你了。
“可是现在那件事情终于发生了。现在,亲爱的,因为我已经不能再向
你否认我对你所怀的感情,要否认也否认不了。现在我只好求你,千万别对 我残忍,即便是最困苦、最可怜的人也有他的自尊心。我受不了你因为我控 制不住我的心而轻视我!我并不要你回报我的爱——不,我指着要治愈我、 拯救我的天主起誓,我是不敢心存这样狂妄大胆的念头的。即使做梦我也不 敢希望,像我今天这副模样,你就会爱上我。你知道,我不要你做出牺牲, 我不要你对我同情!我什么也不要,只希望你能容忍我等待,默默地等待, 直到那时刻终于来临!我知道,我向你要求的这一点也已经够多的了。但是, 把这最可怜、最微不足道的幸福赏赐给一个人,难道真的太多了吗?一条狗 有时抬起头来,默默地看着它的主人,主人也会心甘情愿地把这幸福赐给它 的啊!难道非马上用暴力把他顶回去,用轻蔑来鞭挞他不可吗?因为只有这 一点,我告诉你吧,只有这点我受不了。像我这样可怜的人,如果因为泄漏 了自己的感情而使你对我产生反感,这我可受不了。如果在我自己无地自容、 心情绝望之余你还要再对我加以惩罚,那我只有一条路可走了,你是知道这 条路的。我已经给你看过这条路了。
“可是别怕,不要害怕,我不是想威胁你!我不是想吓唬你,得不到你 的爱,便勒索你的同情,这可是你的心迄今为止给予我的惟一的东西啊。我 要你觉得自己完全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我的天主啊,我丝毫不想以 我的负担来连累你,把一种过错强加于你,而在这过错里你明明是无辜的—
—我只求一点:只求你原谅,完全忘记已经发生的一切,忘记我跟你说的话, 我所暴露的感情。只请你给我这一个慰藉,只请你给我这一个小小的可怜的 确切信息!请你马上告诉我,你只要说一句话,我就已经满足了。你只要说, 你并不讨厌我,你还会到我们家里来,就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你想 象不出我是多么担心会失去你。自从房门在你身后关上之时起,我也不知道 为什么,有一种致命的恐惧折磨着我,生伯这是最后一次见面。在我放开你 的那一刻,你的脸色是多么苍白,眼睛里含着多么大的惊恐,我虽然身在熊 熊烈焰之中,心里却突然变得冰冷了。我知道——仆人已经告诉我了——你 马上就逃出了我们家,一下子你就不见了,还有你的佩刀,你的军帽。他徒 然去找你,在我屋里找,到处都找。于是我知道,你逃走了。你逃避我,就 像逃避麻风病,就像逃避黑死病。可是不,亲爱的,我不是责备你,我是理 解你的啊!我只要看见我那像两条木棍似的腿,自己都会吓一大跳。惟有我, 恰好只有我知道,我在烦恼焦灼的时候,变得多么凶恶,多么怪僻,多么折 磨人,多么叫人难以忍受。恰好只有我最能理解,人家看见我会吓一跳—— 啊,我非常理解,既然人家看见我都会吓得逃走,那么这样一个怪物如果去 袭击别人,人家一定会吓得退避三舍。然而我还是要恳求你原谅我,因为如 果没有你,我就既无白昼也无黑夜,只有一片绝望。请你送张纸条给我,一 张小小的纸条,随手写上几笔,或者给我一张白纸,一朵花,不管什么样的 表示都行!只要给我一点什么东西,我从中看出,你并不摈斥我,你并不讨 厌我。请你想一想,过几天我就动身走了,一去就是几个月,再过八天,十 天,你受的折磨就到头了。尽管接着我将开始受到成千倍的折磨,忍受几个 星期、几十月的不得不失去你的痛苦,可是我并不去想这些,我只是思念你, 就像一直以来那样思念你,我只想你!——八天之后你就解脱了——所以请 你再来一次吧,来之前给我捎句话,给我一个表示!只要我不知道你是否已 经原谅我了,那我就一刻也不能思想,不能呼吸,不能感觉。倘若你拒绝给 我爱你的权利,那我不愿意再活下去,也不可能再活下去了。”
我读了又读,一再从头读起。我的双手瑟瑟直抖,有人这样拼命地爱我,
我感到不寒而栗,大为震惊,太阳穴像有铁锤在敲,越敲越猛。
三十二
“好哇,真有你的!现在还穿着衬裤矗在那儿。大伙儿都在对面像痴汉 等老婆那样眼巴巴等你呢。全团的军官都已经入席,只等宴会开始。连巴林 凯都到了,上校随时随地可能驾到。你知道,要是我们这号人晚到一会儿, 这头癞蛤蟆会演出一台什么样的好戏!所以费德尔赶快特地派我过来瞧瞧, 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可你却站在这儿,念甜甜蜜蜜的情书 好了,赶快 走吧,快点,快点!弄不好咱俩都得狠狠地挨顿训斥。”
说话的是费伦茨,他像阵狂风似的冲进我的房间。一直等到他那只像熊 掌一样沉重的大手亲热地打到我的身上,我才发现他。起先我什么也不明白。 上校?派他过来?巴林凯?啊,是这么回事,这么回事,我想起来了:欢迎 巴林凯的晚会!我急急忙忙抓起裤子,上装,以我在士官学校训练出来的速 度把所有的衣物机械地抓来穿上,心里不大明白,我究竟是怎么穿的。费伦 茨神气古怪地盯着我看。
“你这是怎么啦?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是不是从哪儿得到什么不好的 消息了?”
我连忙搪塞过去:“没有的事。我就来。”三脚两跳,我们就到了楼梯 口,到了那儿我又猛地一下转过身去。
“真是活见鬼,你又犯什么毛病了?”费伦茨在我背后愤怒地大吵大嚷。
可是我只是很快地把我忘记了撂在桌上的信拿过来,塞进我胸口的衣袋里。 我们的确是在最后一瞬间进入大厅的。在长长的马蹄形的桌子旁边围坐着全 团军官,可是,上级军官没有入座,谁也不敢纵情欢乐,大家都像小学生似 的。上课铃已经响过,老师随时都可能走进教室来。
勤务兵已经把大门打开,团部的军官已经走进大厅,脚上的刺马针踩得
叮当直响。我们大家腾地一下从座位上跳起,站着行了一个“注目礼”。上 校在巴林凯的右边坐下,巴林凯的左边则坐着军衔最高的少校,席上立刻活 跃起来,盘碟汤匙,叮叮当当,大家又说又喝,七嘴八舌,乱成一团。只有 我一个人神不守舍地坐在这一群轻松愉快的伙伴当中,一而再、再而三地摸 着我上衣的某个地方,那儿有什么东西在砰砰直敲,不断跳动,宛如我的第 二颗心。每次我伸手去模,隔着柔韧的呢子我都感到那封信在哗哗剥剥地响, 活像一蓬扇旺了的火。是的,信在那儿,就在紧贴着我胸膛的地方轻轻蠕动, 宛如一个活物。别人安安稳稳地聊天,津津有味地咀嚼,而我什么也想不起 来,只想着这封信,只想着写这封信的人所处的绝望的困苦境地。
侍者白白地给我上菜。我什么菜都碰也不碰,搁在面前。这种内省静观 的状态,宛如睁着眼的睡眠,使我动弹不得。我听见身边左右都是模模糊糊 的人声笑语,我一点也听不明白,仿佛他们大家都在操一种外国语言。我看 见我的面前,我的旁边,全是一张张脸,一撮撮小胡子,一双双眼睛。鼻子 啊,嘴唇啊,制服啊,全部黯淡无光,就像隔着一层玻璃看橱窗里的陈列品。 我身在此地,可又心不在焉。我呆若木鸡,可大脑活动一刻不停,因为我还 一直在用无声的嘴唇喃喃地重复信中的个别词句。有时候,我记不清下文, 或者思路乱了,我的手就一颤,直想悄悄地伸到口袋里去,就像在士官学校 上战略课的时候,偷偷把禁书掏出来看一样。
这时有把餐刀当的一声,使劲地敲在玻璃杯上。这把锋利的钢刀一样, 仿佛斩断了嘈杂的喧闹之声似的,顿时鸦雀无声了。上校站起身来,开始发
表演讲。他一面讲话,一面双手用力地撑着桌子。他那壮实的身子前后摇摆, 就像骑在马上一样。他喊了一声“弟兄们”。这生硬刺耳的一声呼唤算是开 场白,接着他用特别抑扬顿挫的声调,吟诗般地把他精心准备的这篇席间演 说讲了出来。R 这个卷舌音听起来就像擂起了冲锋的鼓点。我使劲地听着, 可是脑子听不进去。我只听见个别的字句隆隆作响,震人耳膜。“ 军队 的荣誉 奥地利骑士的精神 对团队的忠诚 老伙伴 ”可是另外 一些轻声细语夹杂在这些词句当中,轻悠悠地、飘忽无定地在低声哀求,充 满柔情蜜意,宛若来自另外一个世界。在我内心深处,那封信也在跟着说话。 “无限钟爱的心上人 你不要害怕 倘若你拒绝给我爱你的权利,那我 不可能再活下去了 ”这时又响起了费劲地发出来的卷舌音 R。“ 他 在远方并没有忘记他的弟兄们 没有忘记祖国 没有忘记他的奥地 利 ”可是另外一个声音又夹杂进来,像一阵呜咽,像一声窒息的呼喊: “我只要求你允许我爱你, 只要求你给我一个表示 ”
这时已经响起一片“万岁、万岁、万岁”的吼声,宛如礼炮发出的轰鸣, 上校举起酒杯,大家似乎被这高举的酒杯从椅子上一把抓住,腾地跳了起来, 笔直地站在那里,隔壁房间里突然喇叭齐鸣,奏出预先约好的欢庆曲,“祝 他长寿”。大家都跟巴林凯碰杯祝酒。他只等像纷纷下落的冰雹似的欢庆曲 奏毕,然后轻松、潇洒、幽默地致答辞。他说他只想讲几句朴实无华的话, 只想说,不论在世界上什么地方,他在哪里也没有像在他旧日的弟兄们当中 那样舒畅。说着,他的答辞已经结束。末了他高呼:“团队万岁!我们无上 仁慈的三军统帅、皇帝陛下万岁!”施泰因许贝向号手们发出第二十信号, 立刻又奏起一首欢庆曲,于是大家齐声合唱人民颂歌,接着又唱起奥地利各 团队非唱不可的一首歌曲,在这首歌里,每个团队都可以以同样自豪的心情 称呼自己团队的番号:
“我们属于奥匈帝国。 轻骑兵团 ”
然后巴林凯绕着桌子走了一圈,手里拿着酒杯,和每一个人碰杯。我的 邻座使劲地碰我一下,把我惊醒。我顿时感到有一双明亮的眼睛瞅着我,向 我致意:“祝你健康,伙计。”我惶惑地点头回礼,一直等到巴林凯已经站 到下一个人身边,我才发现,我忘了跟他碰杯。可是一切已经又消失在五颜 六色的浓雾之中,这阵浓雾把众人的脸和军装都稀奇古怪地搅成一团,模糊 难辨。该死的——怎么搞的,我眼前一下子升起了一股蓝色的烟务,莫非别 人已经吞云吐雾地抽起烟来了,所以我突然之间又躁又热,感到憋气!喝点 什么,快喝点什么吧!我一口气灌下了二杯,也不知道我在喝些什么。先把 嗓子眼里的那股苦味,那股想吐的劲头冲走再说!自己赶快抽支烟吧!可是 等我伸手到口袋里去掏香烟盒时,我又感到了上衣里面沙沙作响的东西:信! 我的手一颤,缩了回来。我再一次透过这嘈杂喧闹的人声,只听见抽抽泣位、 哀告恳求的话语:“我只要求你允许我爱你 我也知道,我这样向你身上 硬凑,完全是痴心妄想 ”
可是这时候一把叉子又一次敲在一只玻璃杯上,要求全场肃静。这次是 冯德拉斯切克少校。他总是利用每一个机会,编几句幽默风趣的诗句短曲, 发泄一下他的诗兴。我们大家都知道,只要冯德拉斯切克一站起来,把他那
威风凛凛的小胖肚子往桌上一靠,然后眨已着眼睛,装出一张狡黠的面孔, 那么同人晚会的“欢快部分”就开始了,而且不可阻挡了。
少校这时已经摆好姿势,他那双稍稍有点远视的眼睛上已经戴上夹鼻眼 镜。他虚张声势地打开一张对折的大纸。这是一首必不可少的应景诗,他认 为用这种诗可以使每个节日盛会增光添彩,这一次是试图以“一触即发”的 戏谑玩笑勾画出巴林凯一生的历史。也不知是出于下级的礼貌还是因为他们 自己已经有了几分酒意,我邻座的几位,每听到一句弦外余音总是殷勤又客 气地哈哈大笑。最后,画龙点睛之笔终于来到,全场大声喝彩,爆发出“好 啊,好啊”的喊声。
可是一阵恐怖的心情一下子攫住了我。这种粗鲁的笑声像一只利爪紧紧 地抓住了我的心,因为如果有一个人正在呻吟,正在忍受难以估量的痛苦, 我们怎么能这样放声大笑?有人正在沦于毁灭,我们怎么能用这些恶俗的玩 笑来互相逗趣,互相揶揄?我知道,等冯德拉斯切克的废话一完,马上就要 开怀畅饮,高声谈笑,消磨时光。大伙将放声歌唱,歌唱《拉恩河上的女店 主》里最新的几段歌词,并且大讲笑话。大家就笑啊,笑啊,笑个不停。蓦 然间,这一张张闪闪发亮的好心善意的脸我再也看不下去了。她不是在信上 写了,只要我送张纸条去,只要我送一句话去就行了吗?我是不是到电话机 那儿去给城外打个电话?我可不能让别人这样等啊!我得跟她说点什么,我 得
“妙啊,妙极啦!”大伙连连喝彩。四五十个性情开朗、喝得微醉的男
子腾地一下跳了起来,碰得椅子噼里啪啦,地板轰轰隆隆,尘土飞扬。少校 得意扬扬地站在那里,摘下夹鼻眼镜,把诗稿折好,态度仁慈温厚,多少带 点虚荣心地向那些挤到他身边来向他祝贺的军官频频点头。而我就利用这混 乱的一刹那,不辞而别,跑了出去。也许他们没有看见我离席而去。即使他 们看见,我也不在乎了,我实在受不了这笑声、这种舒适安逸的欢乐情绪, 就仿佛酒足饭饱之后,拍拍肚子,乐不可支。我受不了,我受不了!
“少尉先生这就走吗?”在衣帽架旁,勤务兵惊讶地问道。见鬼去吧!
我心里暗暗地嘟囔了一句,一声不响,从他旁边擦身而过。巴不得马上就穿 过马路,赶快绕过街角,登上营房的楼梯,到我住的那层楼:只求独处,就 我一个人!
走廊里灰蒙蒙的,空无一人,不知什么地方有个哨兵踱来踱去,有个水
龙头在哗哗地流水,一只靴子落在地上,按照条例规定,士兵的营房里已经 熄灯,只有一个房间传出一阵柔和、陌生的歌声。我不由自主地侧耳细听: 几个小俄罗斯士兵在一起轻声唱着或者哼着一支忧伤的歌子。每到人睡之 前,当他们脱去那身钉着黄铜钮扣的十分花哨的陌生衣服,又变成一个赤裸 裸的人,就跟在家里躺在禾草堆里一样的时候,他们就想起了故乡,想起了 田野,或者说不定想起了一个他们心爱的姑娘,于是他们就唱起这些忧郁哀 伤的曲调,以便忘却他们离开的一切。而这一切又是多么遥远!我平素没有 注意过他们的哼唱,因为我听不懂歌词,可是这一次我觉得这些素不相识的 人像兄弟一样亲切,他们的悲哀深深地打动了我。唉,我真想坐到他们当中 哪一个人的身边去,和他谈谈,他也许不会理解,可是说不定他那温驯善良 的眼睛会向你投来富有同情心的一瞥,他会比对面坐在马蹄形的筵席上的快 活的人们更加理解这一切。只希望能找到一个人,帮我脱出这纠缠不清的圈 套!
我的勤务兵库斯马睡在前屋里,鼾声如雷,睡得正香。为了不吵醒他, 我踮起脚尖,蹑手蹑脚地走进我的房间,摸黑扔掉我的军帽,摘下佩刀,解 去领带。这领带勒着我、卡着我已经好长时间了。然后我点燃了灯,走到桌 边。现在好不容易可以安安静静地看看信,这是一个女子给我这个心思不定 的年轻人写的第一封使我心神震颤的信。
可是隔一会儿我就吓得直跳起来。因为这封信已经搁在桌上——这怎么 可能呢?——就放在灯光照射的光圈之中。我刚才以为这封信还藏在我胸口 的口袋里呢,——是的,信就在那里,一个四四方方的蓝信封,十分熟悉的 笔迹。
我头脑里一时糊涂,我是不是喝醉了?我是在睁着眼睛做梦?我是不是 神志不清了?我刚才在解开上装的时候,不是还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胸口的口 袋里信纸在沙沙作响吗?难道我已经心慌意乱到这种程度,刚把信取了出 来,一分钟之后就不知道搁在哪儿了?我把手伸进口袋,瞧,可不就是这么 回事,不可能是别的情况啊——这封信依然安安生生地装在口袋里呢。现在 我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现在我才头脑完全清醒过来。桌上的这封信想必 是新来的信,是第二封,另外一封,后来寄到的信,忠厚老实的库斯马办事 周到,特意把信放在热水瓶旁边,我一回来就可以马上看到。
又来一封信!不到两小时又送来第二封信!气恼和愤怒立刻涌到了我的
嗓子眼里。现在每天都得这样下去了,每天每夜,信一封接一封,一封又一 封。我要是写信给她,她又要回信给我。我要是不回信,她会来讨回信。她 总向我要点什么,每天如此,日日如此!她会派人送信给我,打电话给我, 派人刺探我的每一步行踪,她想要知道,我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家, 跟谁呆在一起,想知道我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我已经看出,我是完了—
—他们再也不会放过我了——啊,这个精怪,这个精怪,这个老头,这个残
废!我再也得不到自由了,这些贪婪的家伙,这些绝望的家伙,再也不会放 过我、让我自由的了,直到我们双方有一方为这荒唐、不祥的激情毁灭为止。 要么是他们,要么是我。
不要看信!我对我自己说。千万不要在今天看这封信。千万不要再卷到
这件事里面去!你没有足够的力量来抵抗这拉扯撕夺,你会给撕碎的。最好 干脆把信销毁或者原信退回,拆也不拆!脑了里根本想也不要想,有一个极 端陌生的人正在爱你;根本就不要知道有这么回事,也不要因此而良心不安! 让开克斯法尔伐全家都见鬼去吧!我从前并不认识他们,以后也不想再认识 他们。可是紧接着我倏地一惊,闪过一个念头:说不定她已经寻了短见,因 为我没有回信给她!说不定她已经走了绝路!她是个绝望的人,可不该完全 不给她回答啊!我是不是还是把库斯马叫醒,让他赶快送一句话到城外去, 表示安慰,表明信已收到?千万别把罪过弄到自己头上,千万别这样!于是 我撕开信封。感谢天主,这不过是一封短简。一共只有一页,不过十行,而 且没有抬头:
“请您立刻把我上封信销毁!我当时疯了,完全疯了。我在信里写的一 切,全部不是真的。请您明天不要到我们家来!请您一定不要来!我在您面 前这样自轻自贱,屈辱可怜。为此,我必须惩罚我自己。所以明天您绝对不 要来,我不愿您来,我禁止您来!不要回信!绝对不要回信!请您忠实可靠 地毁掉我上一封信,每个字都忘得干干净净!请您不要再想它。”
三十三
不要再想它——真是孩子气的命令,仿佛一个人激动的神经什么时候想 到去屈服于自己意志的羁绊和控制,不要再想它,然而思想却像受惊、脱缰 的马群,奋起擂鼓般迅急、沉重的马蹄,在两个太阳穴之间狭窄的空间里奔 驰冲突。不要再想它,然则记忆却一刻不停地把画面一幅接一幅地幻化出来, 神经震颤不已,飘摇不定,各种感官部紧张起来抵御反抗!不要再想它,然 而那些信纸写满了炽热的人的词句,还在烧的着我的手。这一张又一张的信 纸,我拿起来,又放下去,拿来再读,把第一封和第二封两相比较,直到每 一个字都像一个个烙印似的刻在脑子里!不要再想它,然而我能想的,不就 只有这件事,这一件事吗:如何逃脱,如何抵抗?如何使自己摆脱这贪婪的 步步进逼,这出乎意料的纵情任性?
不要再想它,——我自己也愿意做到不想它,便熄了灯,因为灯光使所 有的思想都过于清醒,过于真实。我设法爬到那儿去,在黑暗处躲起来。我 把身上的衣服脱去,想更加自由自在地呼吸。我倒在床上,想使自己的感觉 更加迟钝。然而思想并不和我一同休息,它们像蝙蝠似的围绕我那疲惫不堪 的感官横冲直撞,鬼气森然地飞来飞去,它们像耗子一样贪婪地又咬又啃, 在沉重如铅的倦意里拱来拱去。我躺在那里,越是平静,我的回忆越是骚动 不宁,在黑暗中闪烁不停的画面也越发激动人心。于是我又起床,重新把灯 点亮,以便驱散憧憧鬼影。但是首先被充满敌意的灯光照着的,是那浅色的 四方形信封。椅背上挂着我的上装,那件沾了污迹的上装。这一切都在提醒 我、警告我。不要再想它——我自己也不愿去想它,可是什么意志也不能使 我做到这点。于是我在屋里急匆匆地踱来踱去,打开木匣,里面尽是小抽屉, 我一个个打开,直到找到盛安眠药的一个小玻璃瓶为止。然后我摇摇晃晃地 走到床边去。但是无路可逃啊。即使在睡梦中,浓黑的思想也像一刻不停的 耗子拱来拱去,啃啮着睡眠的黑色外壳。总是同样的这些思想,等到天亮醒 来,我觉得好像已被无数毒蛇咬啮一空,鲜血吮吸殆尽。
因此,起床号真是对我行善,服役值勤真是对我行善,这是比较好的、
更加温和的囚禁!我得纵身上马,和别人一起策马向前,我必须全神贯注, 浑身紧张,这也真是对我行善!我得服从命令,我得下达命令!操练三四个 钟头也许可以逃脱自己,摆脱自己。
起先一切都顺顺当当。值得庆幸的是,我们这天十分紧张,为了演习而
在练兵,练的是最后那次盛大的分列式阅兵,每个骑兵中队全都一字排开, 从指挥官面前经过。每个马头,每把刀尖都必须排列整齐,毫发不差。碰到 这类检阅项目,练习的内容多得要命,得十遍、二十遍地从头练起,得把每 一个轻骑兵都牢牢地看在眼里。这种练兵要求我们每一个军官最高度地集中 注意力,这就使我把全副身心都扑在练兵上面,把其他的一切全部丢在脑后。 感谢天主!
可是等我们休息十分钟,让战马喘喘气的时候,我抬头一望,目光偶尔 向地平线一扫。像钢铁一样灰蓝色的天边,是牧场在远方微微闪光,还有一 堆堆的禾草和割草人。平直的地平线划出一条清晰的弧线,和天穹连成一体
——只是在它的边缘映出一个塔楼的奇怪轮廓,像牙签一样狭小。这就是她 那带露台的塔楼啊!我不觉大吃一惊。这个思想又不邀自来,我被迫凝望那 边,不得不回想起:八点钟,此刻她早已醒来,正在想我。也许她父亲正走
近她的床边,她说起我,她追问伊罗娜或者仆人,是不是送来了一封信,带 来了她朝思暮想的消息(我真该给她写封信才对啊!)——要不,说不定她 已经让人用电梯把她送到塔楼上去了,她正紧紧地靠着栏杆,从塔上极目远 眺,凝神遥望,就像我此刻抬头盯着那边看一样,她也正向这边眺望,寻找 我的身影。我刚想起另外有个人正在那儿眷恋我,就感到我自己胸中那十分 熟悉的灼热的拉扯牵拽,那该死的同情心的利爪。尽管现在练兵又继续开始, 四面八方传来时时变化的口令声,各个不同的队伍疾驰飞奔,组成操典规定 的队形,旋又散开,我自己也在喧嚷声中发出“向右转”、“向左转”的口 令,而我内心深处已经被她吸引过去。在我意识的最深层,最本质的一层, 我一直只想着一件事,只想着我既不愿想、也不该想的一件事。
三十四
“老天爷,这乱七八糟的,什么鬼名堂!退回去!散开,你们这些混蛋!” 这是我们的上校布本切克在嚷嚷。他脸涨得通红,骑马急驰过来,向整个练 兵场大声咆哮。上校发怒,并不是没有道理的。想必有人发错了一道命令, 因为有两个排,我的排也在里面,本来应该并排转弯,却都急驰着迎面相撞, 纠缠在一起,形势危险。有几匹马在混乱之中受了惊,跳出队伍,另外的马 都扬起前蹄人立起来,一个轻骑兵已经坠马陷在乱蹄之下,与此同时军曹们 狂喊大叫。霎时间,刀剑碰击,战马嘶鸣,马蹄杂沓,地面轰响,宛如真正 的怔战杀伐。军官们驱马驰来,大声呵斥,渐渐地,才勉强把这喧闹的乱麻 似的一团解开。一阵尖刊的号声响起,重新列队的各个骑兵中队才又像先前 一样,一队紧挨一队,排成一线。可是现在全场鸦雀无声,气氛肃然。
人人都知道,现在可要清算清算了。战马由于刚才互相冲撞,十分激动, 还在浑身悸动。说不定它们也感觉到了它们的骑手强压着的神经紧张,都在 瑟瑟直抖,颤动不已。于是骑兵的头盔所连成的一条线也在微微振动,犹如 绷得紧紧的电线在风中微颤。就在这种使人惶惶不安的寂静中,上校策骑走 到队伍前面。从他坐在马鞍上的姿势,我们已经顶感到暴风雨即将来临。他 双脚踩着马镫,身子挺得笔直,手里握着马鞭,激动地使劲鞭打他自己的高 腰马靴。他轻轻一勒缰绳,坐骑立即停住脚步。然后厉声一吼,响彻整个演 兵场(宛如一把砍刀直劈下来):“霍夫米勒少尉!”
这时候我才明白,刚才的一切何以会发生。毫无疑问是我自己发错了号
令。我想必刚才没有集中思想。我又想起了那件事情,完全心谎意乱了。我 一个人是罪魁祸首。我一个人应该承担全部责任。我的大腿轻轻一夹,我胯 下的阉马就踏着快步从同伴们身边经过,向上校跑去。同伴们感到难堪,都 转过脸去望着别处。上校在离开队伍大约三十米的地方一动不动地等着。按 照规定,我应隔一定距离在他面前停下。这当儿,连最最轻微的马蹄声和金 属声都听不见。出现了那种最后的、最无声息的寂静,真正像死一样的沉寂, 就像行刑时,恰好在发出“开火”口令之前的那一瞬间。每一个人,就是排 在那后面最末尾的一个小俄罗斯农家子弟也知道,什么事情正等待我。
我不愿意回想接下去发生的事情。虽说上校故意压低他那生硬刺耳的嗓
音,免得士兵们听见他奉送给我的那些不堪入耳的粗话,但是不时仍有一句 半句粗野无比、怒气冲冲的骂人话从他嗓子里高声飞出,打破全场的寂静, 诸如:“驴样的蠢事”,或者“指挥得跟猪一样笨”。他脸涨得通红,对我 大叫大嚷,同时,每一次停顿,他总把他的马鞭啪地猛抽一鞭,作为伴奏, 反正从他这副模样,所有的人,一直到最后一排,想必都已经看到,我像一 个小学生那样给狠狠地训了一顿。我感到,有上百道好奇的、也许含有讽刺 意味的目光刺进我的脊背。与此同时,那个火爆脾气的老丘八满口喷粪,把 我骂得狗血喷头。已经有好几个月,我们当中没有一个人像我那天一样受到 过这样一场劈头盖脸的冰雹。这可是个六月天,天空蔚蓝,阳光灿烂,泰然 自若的燕子欢快地在天上翩然飞翔。
我的双手握着缰绳,因为烦躁和愤怒而颤抖。我恨不得在马屁股上狠狠 地抽上一鞭,纵马飞奔而去。然而我不得不按照操典规定,驻马而立,一动 不动,冷着脸,声色不动地忍受下去。未了布本切克还对我厉声嚷道,他不 让这么一个可怜的鲁莽家伙把整个操练搞得乱七八糟。明天我再听候发落,
可是今天他不想再看见我这张脸。然后他生硬而轻蔑地厉声说了一声“退 下”,仿佛踢了我一脚,同时用马鞭再一次敲了一下他的靴统,算是结束。 而我不得不顺从地把手举到头盔上敬礼,然后我才可以向后转,回到队 列里去。没有一个同伴的目光向我公然迎来,大家都很窘迫,把眼睛深深地 埋在头盔的阴影里。大家都为我感到羞愧,或者至少我感到是如此。幸好下 达了一道口令,缩短了我在众目睽睽之下的受苦受难的过程。号声响起,练 兵又重新开始。队列散开,队伍又组成各排。费伦茨利用这一瞬间——为什 么最愚蠢的人总同时又是心地最善良的人?——驱马赶来,好像偶然巧合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