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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奥地利-斯台芬·茨威格/译者:张玉书 当前章节:1543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0:55

的,在我耳边低声说道:“别在乎这事!这种事谁都会碰上的。” 但是他这好心可没得到好报,这善良的小伙子。因为我态度粗暴地对他

吼道:“请你最好管管你自己的事情吧,”然后猛地转过身去。在这一刹那 我生平第一次在自己的心灵里体验到,一个人使用他的同情心,会多么笨拙 地伤害别人。我第一次体验到这点,可惜体验得太晚了。

三十五

抛弃一切!把一切统统抛弃!当我们又骑马返回城里的时候,我心里这 样思忖。走,快走,不论走到哪儿去,在那里谁也不认得你,你摆脱一切, 无拘无束!走,快走,逃脱一切,摆脱一切!一个人也不再看见,不再受人 爱慕,也不再受人屈辱!走,快走——这句话无意识地化为战马快步前进的 节奏。一到军营我就很快地把缰绳扔给一个轻骑兵,立即离开了院子。我今 天不愿意坐在军官食堂里,我既不愿意遭人奚落,更不愿意被人同情。

可是我不知道到何处去。我没有打算,没有目标:在我的两个世界里, 我都呆不下去了,无论是在城外还是在城里。走吧,走吧,我的脉搏怦怦直 跳。走吧,走吧,我的太阳穴里轰轰直响。出城去吧,去哪儿都行,现在快 离开这该死的营房,快离开这座城市!还沿着这使人反感的主要大道往前走, 往前走吧!可是突然间有人在很近的地方向我喊了一声“你好”。我不由自 主地向那里望去。谁在那里这么亲热地跟我打招呼——一位先生,高挑身材, 身芽便服:下身是条马裤,上身是件灰色的运动服,头戴一顶苏格兰式便帽。 我从来没见过他,我想不起来。这位陌生先生站在一辆小汽车旁边,两名身 芽蓝工作服的机械师正围着那辆汽车敲敲打打,忙个不停,可是现在他向我 迎面走来,显然丝毫没有注意到我神情慌乱。这人是巴林凯,过去我看见他 总是只穿军装的。

“又患膀胱炎了,”他朝我笑道,一面指着汽车,“每次出车都是这样。

我想,还得过二十几年,才能真正保险开车出门不出毛病。还是骑我们出色 的老式骏马来得简单,我们这号人至少对骑马还懂得那么一星半点。”

我不由得对这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有一阵强烈的好感。他的一举一动都

显得胸有成竹,而且目光明亮温暖,一看就知道他放浪形骸,乐天知命。他 这样出其不意地跟我一打招呼,我脑子里顿时闪现一个念头:对这个人你可 以推心置腹。我们的脑子在紧张的时刻运转起来,速度惊人,我那最初的一 闪念,在短短的一秒钟之内,已经飞快地引起了一连串的想法。他身穿便服, 不受人支使,是他自己的主宰。他自己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他曾经帮助过 费伦茨的妹夫,他对谁都乐于帮助,为什么偏偏不帮我的忙?我还没有来及 喘过气来,这闪电般飞速出现的一系列考虑组成的飘忽不定、震颤不已的链 子已经汇成了一个果断的决心。我鼓起勇气,走近巴林凯。

“对不起,”我说,对我自己落落大方的态度暗自惊讶。“不过,你也

许有五分钟时间和我谈谈吧?” 他微微一愣,然后露齿一笑。 “无上荣幸,亲爱的霍夫 霍夫 ” “霍夫米勒,”我补充道。

“完全供你差遣。要是对自己的伙伴都没时间,那就太不像话了。你是 想到楼下饭馆里去,还是上楼到我房间里去?”

“宁可上楼,如果你不在乎的话,的确只要五分钟就行了。我不多耽搁 你。”

“你要谈多久都行。等到这辆破车修好,反正总还得半小时。不过你会 发现楼上我的房间不是非常舒适就是了。老板总要把二楼的高等房间给我, 可是出于某种多愁善感的心理,我总是住我从前往过的那个老房间。我曾经 有一次 好了,咱们不谈这个。”   

我们上了楼。的确,这房间对于一个阔佬真可说寒伧得惊人。一张单人 床,没有柜子,没有圈手椅,只有两张干瘪的草垫软椅放在床和窗户之间。 巴林凯掏出他的金烟盒,递给我一支烟,然后不让我为难,单刀直入地开口 问道:

“好吧,亲爱的霍夫米勒,我能为你效什么劳呢?” 我心里暗想,不必长篇大论的来段开场白,所以我清楚明白地说道: “我想请教你,巴林凯。我打算辞职不于离开奥地利。说不定你能给我

出点主意。” 巴林凯的脸色一下子严肃起来。脸绷紧了。他把烟扔掉。

“瞎胡闹——像你这样的小伙子!你脑子里想入非非在转什么念头!” 可是陡然间我心里产生了一股倔强顽固的劲头。十分钟之前我还根本想 也没有想过下这个决心,可是现在我觉得这个决心在我心里已经变得像钢铁

一样坚固、顽强了。 “亲爱的已林凯,”我说道,口气干脆,不容任何讨论,“你行行好,

别让我作任何解释。每个人自己知道,想干什么,非于什么不可。旁观者谁 也没法理解这种事情。请你相信我,我现在必须结束这一切。”

巴林凯以审视的目光凝视我。他想必已经看由来,我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我不想干预你的私事,不过请你相信我,霍夫米勒,你是在胡闹。你 不知道你都在干些什么。我估计,你今年大概二十五六吧,快升中尉了。这 些已经够了不起的了。你在这里有你的军衔,你在这里算是个人物。可是一 旦你想另起炉灶,重新来起,那么最末等的乞丐,最肮脏的小店员也高你一 等,就因为他没有把我们所有的愚蠢偏见都像个背包似的扛在背上驮着。请 你相信我,如果我们这号人脱去军装,那么我们原来的一切也就所剩无几, 我只求你一件事:别因为我成功地从泥泞中又挣扎了出来,你就自己蒙骗自 己。我这纯粹是个偶然的巧合。一千例当中只有一起,其他的人,老天爷对 他们并没有像对我这样优待,他们今天到底命运如何,我宁可对此一无所

知。”

他坚定的语气当中含有令人信服的成分。但是我觉得,我不能让步。 “我知道,”我承认道,“这是向下沦落。可是我非走不可,毫无选择

的余地。请你行行好,现在别劝阻我。我并不是什么特殊人才,这点我有自

知之明。我也没有学过什么特殊的本领,不过如果你真的愿意把我推荐给什 么地方,我可以保证,决不给你抹黑。我知道,我并不是第一个,你也曾经 安插过费伦茨的妹夫。”

“那个约纳斯啊,”——巴林凯鄙夷不屑地弹了一下指头,“不过我请 你注意,他是个什么人呢?不过是外省的一名小公务员啊。这样一个人不难 帮助。你只消把他从一张板凳移到稍高的一张板凳上去,他就已经美得像个 神仙了。他到底是在这条板凳上还是在那条板凳上把裤子磨破,对他有什么 要紧呢?他本来也不习惯于什么更好的命运。可是挖空心思为一个领章上已 经缀了一颗金星的人出个主意,这却是另一回事了。不行,亲爱的霍夫米勒, 上面几层楼总是已经有人占了的。谁要想离开部队从头开始,必须从底层干 起,甚至从地窖里干起,那儿可没有玫瑰花的芳香啊。”

“这我不在乎。” 我说这句话的态度想必非常激烈,因为巴林凯先不胜好奇地看了我一

眼,接着以一种奇怪的直愣愣的目光凝视我,那目光似乎来自遥远的远方。

最后他把椅子挪近一些,把手放在我的胳臂上。 “你啊,霍夫米勒,我不是你的监护人,没有必要给你上什么课。不过

请你相信一个伙伴,他自己就是个过来人:如果一个人猛然从上层滑到下层, 从他骑的军官的高头大马一直跌进烂泥里,这可绝不是等闲小事啊。 告 诉你这句话的人,曾经在这间破破烂烂的小房间里从中午十二点一直坐到天 黑,他当时也正好对他自己这么说:‘这我不在乎。’我是在十一点半前几 分办完的离职手续。我不愿再到军官餐厅去跟其他人坐在一起,而穿上便服 我又不敢在大白天走上大街。于是我就要了这个房间,——现在你明白了吧, 为什么我总是偏偏要这个房间——我在这儿一直等到大黑,免得有人满怀同 情地眯着眼睛看巴林凯如何穿了一件穷酸的灰色上衣,头戴一顶圆形呢帽悄 悄溜走。那儿,那扇窗前,我正好就站在那扇窗前,再一次探出头去看看下 面来来往往的行人。伙伴们在那儿走路,每个都穿着军装,身体挺得笔直, 神态无拘无束,个个都像小天神,每个都知道,自己是何等人物,属于哪个 阶层。这时我才明白,我在这世界上微如芥未。我仿佛觉得,连同军装把我 自己的皮也剥了下来。你现在当然会这样想:胡说八道!这块衣料是蓝的, 另一块是黑的或者灰的,一个人散步的时候手里握着一把佩刀还是一把雨 伞,还不都一样!可是直到今天,我所有的骨头缝里还都感到我当时所受的 震动。那天夜里,我悄悄地溜出去,直奔火车站,在拐角的地方有两名轻骑 兵从我身边走过,谁也不向我敬礼。然后我自己把我的小皮箱提进三等车厢, 坐在浑身汗湿的农家妇女和工人当中 是的,我知道,这一切都很愚蠢, 而且很不公平。我们所谓的军官阶层的荣誉纯粹是狗屎 可是服役八年, 士官学校四年,这种东西已经深入血液!起先我觉得自己像个残废,或者像 个脸上长了脓疮的人。愿天主保佑你,别让你去亲自经历这种事情!就是给 我全世界所有的金钱,我也不愿重新经历一遍当时我从这里溜出去,绕过每 一盏路灯一直走到火车站去的情景。而这一切还仅仅是好戏刚开场呢。”

“不过,巴林凯,正因为这个缘故我才要远走高飞,不论到哪儿去,那

里这一切都不存在,谁也不知道别人的什么底细。” “我说的正好是这个,霍夫米勒,我正好就是这么想的!只想远走高飞,

这一来一切全都抹去了,与旧我一刀两断!宁可远涉重洋到美国去当擦皮鞋

的或者洗碟子的,就像报上登的那些百万富翁发迹史里老写的那样!不过, 霍夫米勒,就是到大洋彼岸去也需要好大一笔钱啊,而你恰好不知道,到处 弯腰鞠躬对我们这号人是什么滋味!一个老轻骑兵一旦不再感觉到脖子上那 个缀着金星的领章,他穿着靴子连站都站不成个样子,更不会像他从前习惯 的那样说话。成天坐在最要好的朋友家里,傻头傻脑,窘迫不堪。恰好要他 开口求人家什么事的时候,自尊心涌上来,使他闭口不语。是啊,我亲爱的, 我当时这一切全都经历过了,我今天宁可不去想它——丢人现眼,委屈受辱, 我还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呢。”

他站起身来,两臂猛烈地活动一下,仿佛他觉得身上穿的外套陡然间变 得太紧了似的。他蓦地转过身来。

“话说回来,我完全可以把这些事说给你听!因为今天我已经不再为此 感到羞惭,而如果有人及时地把你这些罗曼蒂克的明灯一一关掉,说不定对 你只有好处。”

他又坐了下去,把椅子挪近。 “他们大概也跟你讲过我钓到大鱼的全部光荣历史,讲我如何在谢菲兹

饭店认识了我的妻子,是不是?我知道,他们在各团敲锣打鼓,大事宣扬, 恨不得下令把它当作一名奥匈帝国军官的英雄事迹印到教科书里去呢。然 而,这事情并不是那么光荣的。这故事里只有一点是真实的,那就是我的确 是在谢菲兹饭店认识她的。不过,我究竟是怎么认识她的,这只有我知道, 她知道。她从来没有把这事告诉过任何人,我也还没跟任何人说过。我之所 以告诉你,只是为了让你明白,对于我们这号人,是不会从天上掉馅儿饼下 来的 好吧,我说得简短些:我在谢菲兹饭店认识她那会儿,我正在那里

——不过现在你不要吃惊——我正在那儿当侍者——是的,我亲爱的,当一 名非常平凡的、猥琐不堪的端盘子的侍者,我当然不是为了好玩才去干这一 行的,而是由于愚蠢,由于我们可怜的缺乏经验。在维也纳我下榻的那家寒 伧的小公寓里,住着一个埃及人,这家伙向我天花乱坠地大谈他的姐夫是开 罗王家马球俱乐部的主任,要是我付给他二百克朗的佣金,他就可以给我在 那儿谋一个教练的职位。在那边只要品行好,名声好,就能飞黄腾达。好, 我在马球比赛中一向总得第一,他向我提出的薪水十分优厚——不出三年我 就可以积攒足够的钱,好在日后开始一个体面的营生。何况,开罗远在天边, 打马球又总是跟比较高级的人士打交道。于是我热情洋溢地表示同意。好,

——我不想使你厌烦,告诉你,我不得不敲几十家的门,不得不听那些所谓 的老朋友们编造出来的许许多多的借口,最后我才拼凑了几百克朗用作出海 的盘缠和添置行装——要到那么高雅的一个俱乐部去混事,总得要一身骑 装,一套燕尾服,得穿戴得体体面面地去上任啊。尽管乘的是中舱,钱还是 快花光了。到了开罗,我口袋里叮叮当当一共只有七个皮阿斯特。等我去按 王家马球俱乐部的门铃,有个黑人拿眼睛直瞪我,对我说,他不认得什么埃 夫多普罗斯先生,也不知道他的什么姐夫,他们并不需要什么教练,这个马 球俱乐部根本即将解散——你现在已经明白了,这个埃及人当然是个穷极无 聊的无赖,他从我这个笨蛋手里骗走了两百克朗。我原先不够机灵,没有叫 他把那些所谓的信件和电报拿来给我看。可不是,亲爱的霍夫米勒,我们可 不是这种流氓的对手,我在寻找差使的时候这样快地受骗上当,并不是第一 次。然而这一次,却是当胸狠狠地挨了一拳。因为,我亲爱的,我那时身在 开罗,举目无亲,口袋里全部家当就是七个皮阿斯特。在那儿不仅天气炎热, 而且生活费用无比昂贵。初到开罗的六天之内,我是怎么住的,我都吃了些 什么,我就免去不说了。我自己也感到奇怪,这样的日子我竟然挺过来了。 你瞧,要是换个人,碰到这种情况,一定跑到领事馆去,苦苦哀求,让领事 馆送他回国。不过毛病就在这里——我们这号人是不会干这种事的。我们这 号人不会在外屋里,跟码头工人和解雇的厨娘坐在一条长凳上等候传唤,也 受不了领事馆的一个小雇员打开护照,念出‘巴林凯男爵’的名字时向我射 来的那道目光。我们这号人宁可沦落街头。所以请你设想一下,这究竟算是 倒楣还是运气:我碰到一个偶然的机会,听说谢菲兹饭店需要一个帮忙的侍 者。因为我有一身燕尾服,甚至还是一身簇新的燕尾服(开头几天我都是穿 的那身骑装),并且还说一口法语,他们就十分仁慈地把我招去试用。好, 从外表看来,这种工作还是可以忍受的。你就站在那儿,穿着一件胸口白得 耀眼的衬衫,你鞠躬敬礼,上菜斟酒,风度不错。可是作为端盘子的侍者得 三人一屋,睡在一间阁楼里,头上是给太阳晒得滚烫的屋顶,屋里有七百万 只跳蚤臭虫,早上起来三个人排着队在同一个白铁盆里洗脸。要是拿到小费, 我们这号人就觉得像有火在烧手,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好,这些都不提

了!我经历了这一切,这就够了,我这一切都熬过来了,这就够了! “接着就发生了和我妻子的那件事。她当时刚丧偶不久,和她的姐姐、

姐夫一起到开罗来。这位姐夫是你可以想象得出来的最卑鄙不过的家伙,长 得肥头大耳,大腹便便,臃肿颟顸,傲慢无礼。我身上不晓得什么东西惹恼 了他。也许他觉得我风度太潇洒,也许我在这位荷兰佬面前鞠躬的时候腰弯 得不够,于是有一天爆发了,因为我没有很及时地给他端早饭去,他就骂我:

‘你这个笨蛋!’ 你瞧,如果当过一次军官,这种东西便深深潜伏在我 们这号人的肌肉之中,我还没来得及深思熟虑,就像匹被缰绳勒了一下的马 儿一样,浑身一颤,直跳了起来。的确只差一了点,我就一拳打到他的脸上 去了。然而,在最后关头,我终于把自己控制住了,因为,你知道吗,本来 当侍者这件事我始终觉得就像是一场假面舞会似的,我甚至——我不知道, 你是否明白这点——隔了一会儿就觉得,我巴林凯现在不得不容忍一个肮脏 不堪的干酪商人这样侮辱我,这实在是一种残忍的乐趣。所以我只是静静地 站在那里,看着他,脸上带着微笑——可是你要知道,那样居高临下地浮现 在鼻翼边的微笑,使这家伙气得脸色白里泛青,因为他也感觉到,我不知怎 么槁的总高他一头。然后我非常冷淡地走出房间,走出房间之前还特别含有 讽刺意味地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那家伙几乎把肺都气炸了。可是我的妻 子,这就是说,我现在的妻子,当时也在座,我和那家伙之间发生的一幕, 想必也深深地打动了她。她不知怎地感觉到——这是她后来向我承认的—— 大概是从我跳起来的样子感觉到,我这一辈子大概还没有一个人敢这样对待 我。所以她跟着我走到过道里,对我说,她姐夫实在火气太大,请我不要见 怪,——好,让你知道一下全部真相吧,我亲爱的——她甚至试图塞张钞票 到我手里来平息全部纠纷。

“我拒绝接受这张钞票的样子,想必第二次打动了她,她估计我当侍者

这件事总有点蹊跷,不过这一来事情还没有完全了结,因为那几个星期里面 我已经攒了足够的钱,又可以返回家乡,用不着到领事馆去乞求帮助。我之 所以到那里去,只是为了打听点消息。这次偶然的机遇给我帮了忙,这种偶 然的机遇可是几十万次才会碰上一遭的:恰好领事守过外屋,而这领事不是 别人,就是埃莱梅·封·胡哈兹,天知道我和他在骑师俱乐部坐在一起有多 少次啊。好,他立刻和我拥抱,并且马上请我到他的俱乐部去。于是又是机 缘凑巧——可说是巧合一个接一个,我之所以把这一切告诉你,是为了让你 看到,要把我们这号人从落魄的境地搭救出来,得多少千载难逢的偶然机遇 凑巧碰在一起啊——碰巧我现在的妻子也在那个俱乐部里。埃莱梅向她介 绍,我是他朋友,名叫巴林凯男爵,她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她当然一眼就认 出了我,这时她给我小费这件事简直叫她难堪已极。可是我立刻就感觉到, 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为人非常高贵、无比正派,因为她不动声色,仿佛 她一无所知,而是坦率、真诚地立刻表示好感。别的一切事情后来就很快办 成,跟我们这儿谈的关系不大。不过请你相信我,这么多偶然的机遇凑在一 起可不会每天都重复发生的。尽管我现在有钱,有妻子,——因为得到这个 妻子我每天早晚千百次地感谢天主——我可不愿意再一次经历我从前遭受过 的一切。”

我情不自禁地把我的手伸给巴林凯。 “我真诚地感谢你向我发出了警告。现在我更加清楚地知道,等待我的

将是什么。不过我还是那句话——我看不见别的出路。你难道真的没什么工

作给我做?听说你们不是开了好几家大商行吗。” 巴林凯沉吟了一会儿,然后深表同情地叹了口气。 “可怜的家伙,他们想必把你整得够呛——别害怕,我不盘问你,我自

己一眼就看出几分了。如果真的到了这个地步,那么规劝、拦阻全都已经无 济于事。当朋友的就只好挺身而出。一切都会办得妥妥帖帖,对此,用不着 再特别担保。只不过有一点,霍夫米勒,你明理晓事,总不会幻想,你在我 们那儿办事,我会让你一上来就地位显赫,步步高升。这样的事情在任何一 个正经的企业里都没有的。如果来了个人平白无故地就跳过别人的肩膀蹿上 去,只会使别人心生憎恨。你必须从最底层干起,说不定先得坐在账房里干 几个月愚蠢无聊的抄抄写写的活,然后才能把你派到海外的种植园去或者想 方设法变点花样出来。反正,我已经说过了,我会张罗这件事的。明天我妻 子和我就动身,在巴黎逛那么八到十天,然后我们就到勒阿弗尔和安特卫普 去几天,视察几家代理处。不过最多三星期我们就回来,一到鹿特丹我就写 信给你。别担心——我忘不了!你对巴林凯尽可放心。”

“我知道,”我说道,“我很感谢你。” 不过巴林凯大约从我这两句话后面听出了微微的失望(他自己可能经历

过类似的事情,因为只有自己亲身经受过这种事情的人,才会听出这种话里 的弦外之音)。

“或许 或许是你觉得这样太晚了一些?”

“不,”我迟疑地说道,“一旦我确切知道了安排,那当然不晚。不过  不过,我当然觉得最好能够 ”

巴林凯沉思了一会儿。“譬如今天,你有工夫吗? 我这样说,是因

为我妻子今天还在维也纳。既然这商号是属于她的而不是属于我的,当然得 让她说句话最后拍板。”

“有工夫——不消说我是有空的,”我很快说道。我刚刚想起,上校今

天不愿意再看见我的脸。 “好啊!棒极了!那么最聪明的办法就是,你干脆也乘这汽车一起走!

前面司机旁边还有座位。后座你当然没法坐,我已经邀请了我那傻头傻脑的

老朋友拉约斯男爵和他的太太。五点钟我们就到布里斯托饭店,我马上和我 太太谈,这样我们的难关就度过了。只要我为部队里的一个伙伴向她求什么 事,她还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

我紧握他的手。我们走下楼梯。两名机械师已经脱去了蓝色工作服,汽

车已经准备出发。两分钟以后我们就乘坐汽车,轰轰隆隆地出城上了公路。

三十六

速度对于人的心灵和肉体都起一种使人陶醉、又使人麻醉的作用。汽车 刚驶离大道,喷着油烟开进空旷的田野,我立刻感到全身奇怪地放松下来。 司机开车很猛。路旁的树木、电线杆都像被巨斧砍倒,斜着往后面倒去。村 子里的房屋就像在一幅摇摆不定的图画里,东倒西歪,摇摇晃晃。一块块白 色的里程碑像从地下跳出来似的,旋即又缩了回去,简直叫人来不及看清上 面的数字。我从迎面袭来的风的猛劲感觉到,我们是以多么大胆的速度在迅 猛飞驰。不过,使我更加惊讶的却是我自己的生活似乎也在同时以飞奔的速 度流逝:在这短短几小时里我作出了多少决定啊!平时具有细微的千差万别 的各种感觉,总是在游移的愿望、朦胧的意图和最终的实施之间飘浮摇摆。 心灵最隐秘的乐趣在于先忐忑不安地玩弄种种决心,然后再以行动来使这些 决心付诸实现。可是这一次一切都以梦一样的速度向我劈头盖脑地打来,正 像在隆隆作响的汽车驰过的时候,村落、街道、树木、草地全都摇摇晃晃地 在车后消失,踪迹全无,不复再现一样,迄今为止组成我每天生活内容的一 切,现在霎时间也将同样飞驰而去,什么军营啊,前程啊,伙伴们啊,开克 斯法尔伐一家啊,府邪啊,我的房间啊,驯马场啊,我整个表面上看来如此 稳定、安排得如此妥当的生活,啊,将全都成为过去。仅仅一个小时就把我 的内部世界彻底改变了。

五点半我们在布里斯托饭店门口停车。一路颠簸,满身尘土,可是真奇

怪,这样风驰电掣的奔波之后我竟神清气爽了。 “你这副尊容可不能上楼去见我太太,”巴林凯向我笑道。“你看上去

仿佛有人把一袋面粉倒在你的头上。也许最好还是这样,我和她单独谈谈,

我谈起来可以更加坦率,你就用不着不好意思了。最聪明的办法是,你现在 到盥洗室去,好好梳洗一下,然后到酒吧间去坐着。我过几分钟就来给你确 切的消息。不要担心。我会照你的愿望去办的。”

事实果真如此:他没有让我久等。五分钟以后,他已经笑容可掬地走进

酒吧间来了。 “瞧,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全都谈妥了,这就是说,如果你觉得合

适,那就全谈妥了。考虑时间不加限制,辞职不于随时均可。我太太——她

可真是个聪明女人——又一次挖空心思,想出了最合适的差使。这么决定的: 你马上就上船,主要是为了让你能到那里去学学语言,亲自看看海外的一切。 打算分你到出纳员手下去当助手,你也领套制服,和军官们同桌吃饭,到荷 属印度来回跑那么几趟,帮着抄抄写写。然后我们就把你安插在什么地方, 国内海外都行,完全看怎么对你合适而定。我太太已经向我满口答应。”

“我谢 ” “不用谢。帮点小忙,完全理所当然。不过我再说一遍,霍夫米勒,干

这种事情可轻率不得啊!从我这边来说,你后天就可以动身上路,前去报到, 我反正打个电报给经理,让他好记下你的名字。不过最好当然还是这样,你 好好睡一觉,把这事彻底考虑一遍;我还是更喜欢你留在团里,不过 chacun

à songo?t①,就像刚才说的,你如果来,就来,如果不来,我们也不会控告 你 好吧,”说着,他把手伸给我,“来也罢,不来也罢,不论你作出什

① 法文,人各有志。

么决定,我总是真心诚意地感到高兴的。再见。” 命运鬼使神差给我派来这么个人,我看着他,心里的确非常感动。他以

他那奇妙的举重若轻的态度,免去了我最艰难的一步,使我用不着到处哀求, 犹豫不决,省去了痛下决心之前的折磨人的紧张心情,所以我自己剩下的没 有什么事情可做,就只有小小的一件手续要办:写一封辞职申请书。然后我 就可以获得自由,得到拯救。

三十七

所谓的“官厅公文笺”是按照规定量好的大型纸张,尺寸划一、毫厘不 差。这种“官厅公文笺”也许是奥地利民政机关和军事机关不可缺少的必需 品。每一份申请书,每一份档案文件,每一则报告都必须写在这剪裁整齐的 纸上。这种纸因为形状独具一格,一下子就显出它是官方文书,有别于私人 信件。在各个机关衙门里,撂着几百万、几十亿这样的纸张,也许将来有一 天从这些纸里可以重新读到惟一可靠的哈布斯堡帝国的全部生活史和苦难 史。只要不是写在这样一张白色长方形纸上的,任何报告都不能算是正式的。 因此我的第一件事也就是在最近的烟纸店里去买两张这样的公文笺,再买一 个所谓的“懒汉”,也就是一张印了横线的印格纸,以及与此相配的信封。 然后再到对面的一家咖啡馆去。在维也纳无论是最正经的事情还是最荒唐的 事,全都是在咖啡馆里了结的。不出二十分钟,到六点,这份申请书就可以 写完。然后我又属于我自己,只属于我一个人了。

这可是迄今为止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个决定了。此刻我还非常清楚地记 得这一使人激动的事情的每个细节,记得环城大道上的咖啡馆,记得靠窗的 角落里的那张大理石小圆桌,记得那个纸夹,我就是在这个纸夹上摊开公文 笺的,记得我用一把小刀在纸张的中间仔细地裁了一下,为的是把纸裁得一 点不出差错。墨水是有点稀释的蓝黑颜色,我今天还看得很清楚,像照相似 的清晰真切,我还感到我动笔写字时那微微的一震,以便把第一个字母写得 流畅飘逸、遒劲有力。我执行的这最后一个军事行动,务必要完成得特别无 懈可击,这点在激励我。既然内容是按照程式规定好的,因此我只能把字写 得特别干净漂亮来表示这个文件的郑重性质。

可是刚写了开头几行,我就不觉停笔,耽于奇特的遐想了。我停止书写,

开始设想,明天这份申请书一送到团队办公处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大概首 先是办公处的军曹看了之后瞠目结舌,接着在这批下级文书当中引起一片惊 诧不已的窃窃私语——一位少尉干脆丢官不干,这可不是寻常多见的事情。 然后这张纸片就按照公务程序从一个房间传到另一个房间,一直传到上校手 里。我忽地看见上校活生生地出现在我的面前,他把夹鼻眼镜架在他那双远 视的眼睛前面,刚念了开头几个字就不觉一愣,然后依他的火爆性子用拳头 往桌上猛地一敲。这个粗鲁的家伙老是习惯于把他的下属骂得狗血喷头,等 他第二天不拘礼节地跟他们说上一句半句,表示暴风雨业已过去,他们立即 摇头摆尾,受宠若惊。可是这一次,他会发现,他碰到了另外一个顽固脑瓜, 此人就是区区霍夫米勒少尉,他可不让人家随便训斥。要是日后事情传出去, 说霍夫米勒辞职不干了,总会有三四十人情不自禁地昂起头来表示惊愕。所 有的伙伴,每个人部会心里暗付:好家伙,了不起,这小子真有种!他可不 是逆来顺受之辈。这件事情甚至对于布本切克上校也可能变成极端挠头的事

——反正在我们团里更加光荣的辞职还从来不曾有过,据我记忆所及,还没 有一个人更加体面地摆脱过困境。

我毫不羞惭地承认,当我做梦似的息象出这一切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奇 怪的自我满足的情绪。我们无论做什么事情,虚荣心总是最强大的推动力之 一。天性软弱的人特别抵御不住这样的诱惑:做某件事情,对外给人以有力 量、有勇气、坚决果断的印象。我现在第一次有机会向伙伴们证明,我是一 个有自尊心的人,我是一个十足的男子汉!于是我越写越快,我自己认为,   

越写字迹越显得果决有力,一口气就把二十行字写完。起先这只不过是一件 讨厌的差使,倏地变成了个人的乐事。

现在再签上名——这下就算大功告成。我掏出表来一看:六点半。把侍 者叫来付账吧。然后,再一次,最后一次,穿着军服在环城大道上溜达溜达, 接着乘夜车回去。明天一早把这玩意儿交掉,这一来一切都不可挽回了,一 个新的生活要从此开始了。

于是我拿起这张公文笺。先把它从长的一边对折一下,然后第二次从宽 的一边再折起来,接着小心仔细地把这决定命运的文件塞进胸口的衣袋里。 正在这一瞬间,发生了意料不到的事情。   

三十八

发生了下面这件事情:正当我满有把握、极为自信,甚至高高兴兴地(做 完任何一件事情总是使人心情愉快的)把这个很大的信封塞进胸口衣袋的时 候,我觉得衣袋里有件沙沙作响的东西在那儿顶着。“什么东西塞在口袋里 了?”我情不自禁地想道,一面把手伸了进去。可是我的手指马上就缩了回 来,仿佛我还没有来得及想起来,而我的指头却已经明白忘在口袋里的东西 究竟是什么了。是艾迪特的信,她昨天寄来的两封信,第一封和第二封都在 那里。

我猛然记起这两封信时,心里升起一种什么感觉,我实在难以仔细描绘。 我想,不是吃惊,而是难以名状的羞愧。因为在这一瞬间,一阵迷雾,或者 毋宁说,一阵我用来障我自己眼目的迷雾被驱散了。我闪电般地认识到,我 在最近几小时里所做所想的一切,完全不是真实的:因为丢丑而恼火,因为 英雄气概的辞职而骄傲,这都不是真的。如果我突然辞职不干,并不是因为 上校把我训斥了一顿,(话说到底,上校训人是每个星期都发生的啊!)事 实上我是在躲避开克斯法尔伐一家,躲避我自己的欺骗行为,躲避我应尽的 责任。我之所以跑掉,是因为违背我的意愿,为人所爱,这事我受不了。正 像一个病人膏肓的病人偶然患牙疼,于是忘记了真正折磨他的、致命的病痛 一样,我也忘却了事实上正在折磨我的事情,使我胆怯懦弱、使我拔腿想逃 的事情,而把练兵场上发生的那个归根结底不足挂齿的不幸拿来当作我一心 想要离去的动机。可是现在我看到:我并不是因为我的荣誉受到损害而充满 英雄气概地辞职,而是胆怯的、可悲的逃跑。

然而已经做成的事情,总有自己的力量。现在辞呈已经写好,我也不想

改变主意。我怒气冲冲地对自己说,见鬼去吧,城外那姑娘是不是在一心等 待,是不是在吞声饮泣,跟我有什么相干!他们已经使我够恼火够心烦意乱 的了。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在爱我,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她凭她那几百万 家产会另外找到一个男子的。如果找不到也不是我的事。我把一切全都抛弃, 把我的军装也都剥下,这已经够了。管她能不能恢复健康,这歇斯底里的整 个一档子事跟我有什么相干?我又不是大夫 

可是我心里默默地念叨着“大夫”这两个字,我所有的思想,像一台飞

速运转的机器接到了一个信号,突然间全部停顿下来。提到“大夫”这个字, 我脑子里立刻想起了康多尔。于是,我立刻对我自己说:他的事,这是他的 事!人家是付钱给他,让他把病人治好的。姑娘是他的病人,不是我的病人。 他惹出的全部乱子,都应该由他来收场。我最好马上就去找他,告诉他,我 退出这出戏不演了。

我看了一眼表。六点三刻,我乘的快车要到十点以后才开。所以时间很 充裕,我需要向他说明的事情也不多,我只是告诉他,我本人不干这事了。 可是他住在哪儿呢?他有没有跟我说过,还是说过我忘了?话说回来,作为 一个开业行医的医生,电话簿里准会有他的名字,那么赶快到对面电话亭去 翻翻电话簿!Be Bi Bu Ca Co 好,所有姓康多尔①的都在这 儿了,康多尔、安东,商人 康多尔医生、艾默里希,开业医生,第八区,

① 德国人的姓名一般是名在前,姓在后。在电话簿上是以姓为主,故姓在前, 名在后,便于查找。康多尔

的德文拼法为 Condor,艾默里希是他的名。

弗洛里阿尼胡同九十七号。整个这一页再也没有第二个医生了——那么这个 想必就是他。我跑出电话亭时还把地址重复记了两三遍——我身边没带铅 笔,我刚才极度匆忙,什么都忘了带了——我马上把地址告诉最近的一辆马 车的车夫。装着橡皮车轮的马车向前驰去,又迅速,又舒服。与此同时,我 已经想好了我的计划。一上来就说,话语务必简短扼要,口气务必斩钉截铁。 千万不要显得我似乎还摇摆不定。根本不让他产生这种估计,认为我大概是 因为开克斯怯尔伐一家而悄悄逃遁的,而是从一开头就把辞职一事当作既成 事实。所有这一切都已经筹划了好几个月,可是直到今天我才得到荷兰的这 个出色的职位。倘若他尽管这样还东问西问,没完没了,我就拒绝回答,什 么也不多说!话说到底,他自己也没有把所有的事都说给我听啊。我老是照 顾别人这个那个,现在可不能继续这么办了。

马车停了。车夫没有弄错吗,抑或是我在忙乱之中把地址说错了?这个 康多尔难道真的注得这么寒伧?单单从开克斯法尔伐家里他挣的钱大概就数 目惊人,没有一个有地位的医生会住在这么一个窝棚里的。可是不对,他是 往在这里,门廊里挂着一个牌子:“艾默里希·康多尔大夫,二院四楼,门 诊时间两点至四点”。两点至四点,现在都快七点了。不管怎么着,他是非 见我不可的。我赶快把马车打发走,穿过院子,院子里铺着石块,参差不齐。 螺旋形楼梯寒伧已极,梯阶都踩得没了棱角,四壁斑驳,涂得乱七八糟,从 蹩脚的厨房和没有关严的厕所里,传来阵阵臭气。穿着肮脏睡衣的女人在走 廊里闲谈,用怀疑的眼光盯着我这个骑兵军官,而我在朦胧夜色中把刺马针 踩得铿锵直响,从她们身旁走过,显得有些尴尬。

终于上到四层楼,再穿过一道长长的走廊,左右两边全是门,中间也有

一扇门。我刚想伸手到口袋里去摸根火柴出来点燃,看看哪扇门是我找的, 这时从左边的门里走出一个衣衫相当邋遢的使女,手提一个空罐,大概是去 打晚餐时饮用的啤酒。我打听康多尔大夫住在哪里。

“是的,他就住在这里。”她回答道,一口波希米亚方言。“不过他不

在家。他到迈特林去了,大概很快会回来。他跟太太说过,一定回来吃晚饭。 您来吧,等一会儿好了!”

我还没来得及考虑,她已经把我领进前屋去了。

“您宽宽衣吧,”——她指了指一个用便宜木料做的旧衣架,这大概是 这间狭小昏暗的前屋里椎一的家具了。然后她打开候诊室的房门。候诊室显 得气派一些:好歹有四五把软椅,团团围着一张桌子,左边的墙上摆满了书 籍。

“好,您就坐在那里吧,”她指了指一把倚子,有点居高临下的神气。 我立刻明白:康多尔开办的大概是个穷人诊疗所。有钱的病人不能这样接待。 怪人一个,一个怪人,我心里又一次暗自思忖。只要他愿意,他单单在开克 斯法尔伐一个人身上就能发财致富。

好吧,我等。就像通常人们在医生的候诊室里烦躁地等待那样,我一个 劲地翻阅那几本抓得破破烂烂、早已弄不清年月的杂志,并不想好好阅读, 而只是想假装忙活一气来压压内心的不安。我不时站起来,又坐下去,一再 抬头看钟。这台钟放在屋子的角落里,钟摆似乎要打瞌睡似的慢悠悠地滴答 滴答摆动:七点十二分,七点十四分,七点十五分,七点十六分,我像被催 眠似地怔怔地直瞪着通向诊疗室的门把。最后——七点二十分——我再也坐 不住了。我已经把两张软椅坐热了,于是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院子里   

有一个跛足老人——显然是个脚夫——正在给他的手推车的轮子上油,在灯 火通明的厨房窗户后面有个女人在熨衣服,另一个女人,我想,是在一只盆 里给她的小该子洗澡。不知什么地方,我无法确定是在哪一层楼,大概是在 我头顶上那一层或者在我脚底下那一层,有人在练音阶,老是那几句,老是 那几句。我又往钟上看了一眼:七点二十五分,七点三十分。他究竟为什么 不回来?我已经不能再等了,我也不愿意再等下去了!我感到,这样一味傻 等会使我六神无主,举止拘谨。

终于隔壁有扇门砰地一下关上,我松了口气。我立刻摆好姿势。我反复 对自己说:现在态度要稳住,不能在他面前松劲。要用非常随便的口气对他 说,我只是顺便路过,来向他辞行,捎带请他改天到乡下开克斯法尔伐家去 一趟。倘若他们有些怀疑,请他向他们解释一下,说我得到荷兰去,已经辞 去军职。我的老天爷,真他妈的见鬼,他为什么还让我一个劲地等啊!我清 清楚楚听见,隔壁有人挪动了一把骑子。那个呆头呆脑的笨蛋使女,莫非她 根本就没有给我通报?

我已经想走出去,提醒使女给我通报。可是猛然间我停住了。因为在隔 壁走动的那个人,不可能是康多尔。我熟悉他的脚步。自从那天夜里我陪他 走了一程,我就知道,他腿短、气急、穿着那双嘎吱嘎吱直响的皮鞋,走起 路来脚步沉重,步履蹒跚;然而隔壁的这个脚步声,却完全是另外一个样子, 老是走过来,又退回去,犹犹豫豫,迟迟疑疑,是拖着脚步在走路。我不知 道我究竟为什么这样激动,这样心神不定地侧耳倾听这陌生的脚步声。不过 我觉得,隔壁屋里那另外一个也同样忐忑不安,同样心慌意乱地在倾听这边 的动静。突然我听见门上有一阵轻微的响动,仿佛有人在那儿摁门把,或者 摆弄门把。果然,门把动起来了。在幽微的光影里,可以看见这薄薄的一条 黄铜在移动,房门打开了一条狭窄的黑缝。我对自己说,也许只是穿堂风, 也许只是风,因为没有一个正常人会这样偷偷摸摸开门的,充其量是夜里穿 户凿壁的小偷。可是不对,门缝越来越宽了。一定有只手在里面非常小心地 推门,现在,即使在黑暗之中我也看出了一个人影。我像中了邪似的直瞪着 那里。这时,门缝后面有个女人的声音迟疑不决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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