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女人把头转向她估计我站的那个方向。一股柔和的神情一下子使她严
峻的面部表情缓和下来。 “您可真好,少尉先生!我可以想象,这使她心里多么高兴啊!”她向
我点点头。她搁在桌上的手不由自主地向我身边挪近一些。
“是啊,这对我也很好啊,”康多尔接着往下说,“要不然我得多去乡 下好几次,以她的处境她一定焦躁烦乱,我得去让她振作起来。恰好在她动 身去瑞士疗养之前的最后一个星期,霍夫米勒少尉在她那儿照应一下,这可 真是大大减轻了我的负担。这个姑娘并不总是容易对付的,不过他的确把这 可怜的姑娘照顾得极好。我知道,他是不会对我撤手不管的。我可以对他一 百个放心,他比我的那些助手们和同事们可靠得多。”
我立刻就明白了,康多尔当着另外一个无援无助的女人的面让我承担这
项义务,是想把我拴得更牢一些。可是我乐于把这诺言承担下来。 “不消说,您完全可以对我放心,大夫先生。这最后八天我一定从第一
天到最后一天每天都出城去,哪怕发生最微小的变故,我也马上打电话报告
您。不过,”——我越过那双目失明的女人,意味深长地正视他——“不会 发生任何意外变故,也不会有任何困难。我对于这点简直可说满有把握。” “我也是这样,”他微微一笑,证实我的话。我们两个彼此非常了解。 可是这时他妻子的嘴角开始微微牵动起来。看得出,有什么事情在折磨她。 “我还没有向您道歉呢,少尉先生。我怕,我刚才有点 对您有点不 大客气。不过那笨头笨脑的使女没有通报有客人来,我一点也没想到,是谁 在屋里等着,艾默里希又从来没有向我谈起过您。所以我刚才以为,是什么
陌生人想来打扰我丈夫。每次他回家来,总是累得半死。” “您说得完全正确,太太,您甚至于还应该再严厉一点。我怕——请您
原谅我说句不知深浅的话——您的丈夫施与别人的实在太多了。” “他把一切都给了人家,”她激烈地打断我的话头,猛地一下子把椅子
挪近我的身边。“我跟您说吧,他把他的一切都给了人家,他的时间,他的
神经,他的钱。他为病人废寝忘食。每个人都剥削他,而我,双目失明,不 能减轻他的负担,不能给他分忧。您真不知道,我为了他多么担忧发愁!我 成天都在想:现在他还一口饭都没吃过呢,现在他又坐上火车、坐上电车了, 夜里人家又要把他叫醒了。他为所有的人都有时间,就是没有时间为他自己。 我的天主啊,谁又为此而感谢他呢?谁也不感谢他!没人感谢他!”
“真的没人感谢吗?”康多尔向那情绪激动的女人弯下身子,微笑着说 道。
“当然啰,”她的脸涨红了,“不过我又不能为他做什么!他每次下班 回来,我已经因为担惊受怕给折磨坏了。唉,要是您能对他施加些影响就好 了!他需要有一个人稍稍控制他一下。一个人总帮不了所有人的忙啊 ” “不过总得想想办法吧,”康多尔说道,一面用眼睛瞅着我。“人可不 就是为了这个而活着的吗。只是为了这个而活啊。”我感到这个警告一直打 入我的内心。然而,我经受住了他的这道目光,自从我明白了我就已经下定
决心。
我站起身来。在这时候,我暗自发了一个誓愿。双目失明的女人一听见 我挪动椅子的声音,便抬起她那无光的双眼。
“您真的已经非走不可了吗?”她问道,声音里含有真诚的惋惜。“多 可惜,多可惜!不过您很快就会再来的,是不是?”
我真是别有一股滋味在心头。我这是怎么啦?我暗自诧异,所有的人都
对我满怀信任,这个瞎眼的女人举起她那空漠无光的双眼,笑容可掬地望着 我;这个男子,简直可说是萍水相逢,现在竟亲切友好地把他的手臂搁在我 的肩上!我走下楼梯的时候,已经不再理解,一小时之前究竟是什么驱使我 到这里来的。我究竟为什么要想逃走呢?就因为有一个态度粗暴的上级把我 训斥了一顿吗?就因为有一个人,一个可怜的、残废的姑娘对我倾心相爱吗? 帮助别人不是妙不可言吗,这是惟一真正值得,惟一真正会有好报的事情啊。 这种认识催促我现在心甘情愿地去做我昨天还认为是难以忍受的自我牺牲的 事情,有个人表现出巨大而炽烈的爱,我为此向他表示感谢。
四十二
八天!——自从康多尔为我的任务规定了期限,我又对自己充满了信心。 只有一个时刻还使我感到心悸,或者不如说只有那惟一的一分钟,也就是在 艾迪特向我吐露心曲之后,我第一次又要和她重新见面的那一分钟。我知道, 在这样热烈地亲昵一番之后,要想完全表现得无拘无束,落落大方,已经不 再可能——在那次炽烈的一吻之后,第一眼就必然包含这样一个问题:你原 谅我了吗?——说不走还包含更加危险的问题:你容忍我的爱情,回报我的 爱情吗?她第一眼瞅我,我的脸就涨得通红,克制住焦躁的心情,可是又控 制不往,这一眼可能是最危险的,同时也是决定性的,这点我已经清楚地感 觉到了。我只要一句话说得笨拙,一个手势做得不对,立刻就会把我不该暴 露的心事残酷地暴露无遗。这一来,那种粗暴无礼、侮辱人的行径就发生了。 康多尔是如此急切地警告我,别干出这种事情来。然而只要这第一眼挺过去 了,那我就得救了,也许我也永远拯救了她。
可是第二天我刚跨进这座府邸,我就已经发现,同样的担忧使得艾迪特 心明眼亮,她已经采取措施,避免单独和我见面。我在前屋就已经听见了妇 女们清亮的聊天的声音。这么说,她们在这不寻常的时刻,邀请了熟悉的女 友来保驾,以便顺利地度过这严重的最初的瞬间,平素在这时候我们聚在一 起,从来没有客人来打搅我们。
我还没有走进客厅,伊罗娜就急急地向我迎面走来,来势迅猛,引人注
目,或许是艾迪特授意的,或许是她自己的本意,她把我引到区长太太面前, 把我介绍给她和她的女儿。这女儿是个脸色萎黄的姑娘,长了一脸雀斑,说 话尖酸刻薄,再说,我知道艾迪特看不惯她。这一来,那见面的第一个瞬间 似乎就岔开去了,伊罗娜已经把我推到桌子旁边。大家喝茶闲聊。我没话找 话,使劲地和这位说话尖刻、满脸雀斑的乡下小姐周旋,而艾迪特则和那位 妈妈交谈。这样分配谈话对手绝非偶然。这一来,我和她当中插进了几个绝 缘体来减弱我俩之间暗中存在的紧张关系。我于是可以避免正眼去看艾迪 特,尽管我感受到,她的目光有时候惴惴不安地停留在我的脸上。等到后来, 这两位太太小姐终于起身告辞,机灵的伊罗娜也手法灵巧地立刻把局面又安 排得妥妥帖帖。
“我送两位客人出去。你们趁这时间可以摆开阵势下棋了。我还得为这
次出门旅行作点准备,不过,不出一小时我就回来又跟你们在一起。” “您有兴趣下盘棋吗?”现在我能够大大方方地问艾迪特了。 “好吧,”艾迪特垂下了目光,与此同时,她们三个人走出了房间。 我摆上棋盘,为了拖延时间,我把棋子一个个摆上去,摆得特别费事,
这时,她一直低头垂目。平素,按照古老的下棋规则,为了决定谁先开棋, 我们惯常总是两手分别捏一个黑子或者白子,把手藏在背后。不过如果要在 这两个棋子里挑选一个,就得对话,就要求说“右边”,或者“左边”这两 个字。即使是这么简短的一句话,我们两个也有默契,避免说它。千万别开 口说话!尽量把所有的思想都囚禁在这黑白相间的六十四个小方格里!眼睛 只盯着棋子,连对方挪动棋子的手指也别瞅!于是我们便假装目不旁骛,潜 心下棋。平素只有顽强执拗的象棋大师才会这样,他们全然忘却了旁边的一 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棋局上。
可是过不多久,棋戏本身便暴露出我们的行动纯属自欺欺人。下到第三
局,艾迪特完全支持不下去了。她一连走错几步棋,从她手指的抽动,我清 清楚楚地发现,这种假模假样的沉默,她再也无法忍受。下着下着她就把棋 盘推开了。
“够了!给我一支烟吧!” 我从雕花的银烟罐里取出一支烟,并且巴结地擦燃了一根火柴。火光一
亮,我不能避开她的眼睛。她的双眼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既不看我,也不朝 一个固定的方向看。这双眼睛似乎在一种冰冷的愤怒之中冻僵了,凝固不动 地直瞪着,显得那样陌生,然而眼睛上面的眉毛像一把颤动不已的弓,不时 在抽动。我立刻懂得了这电闪雷呜的信号,在她身上不可避免地预示着她激 烈感情的总爆发。
“别这样!”我由衷地感到惊慌,便警告她。“可别这样!” 可是她猛地往后一仰,靠着安乐椅的椅背。我发现这阵颤动传遍她的全
身,她的手指痉挛地抓着扶手,越抓越紧。 “别这样!别这样!”我再一次请求她,我脑子里想不出别的,只想出
这一句哀求的话。然而憋了很久的一场哭泣已经爆发。并不是猛烈的、大声 的抽泣,而是一种紧闭着嘴,默默无声的,震撼人心的痛哭——这就更加可 怕——一种因为自己哭泣而感到羞渐,可是她又无法控制的痛哭。
“别哭!我求求您,别哭了!”我说道,并且把身子凑到她的身边,为
了安慰她,我把手放在她的手臂上。于是立刻像有一股电流传到她的双肩, 然后仿佛把这蛤缩起来的身体从头到脚拉开一条裂缝。
全身的颤抖倏然停止,一切又都静止不动,她自己也一动不动,仿佛她
整个身体都在屏息等待,都在侧耳倾听,想弄明白,这只陌生的手的触摸究 竟是什么意思。到底表示温存还是爱情,抑或仅仅表示同情。这样屏息静待、 整个身体静止不动地在倾听等待,真是可怕。我没有勇气挪动我的手,这只 手猛然间如此奇妙地平息了那来势越来越猛的哭泣。可是另一方面,我又没 有力量强迫我的手指去充满柔情蜜意地轻轻爱抚。我感觉到,艾迪特的肉体, 她的火烫的皮肤正万分迫切地期待着这样一阵爱抚。我把我的手像一件异物 似的放在那里,我觉得,她周身的鲜血似乎都在这个地方向我涌来,温热而 又跳动不已。
我的手失魂落魄似的留在她的手臂上,我不知道搁了多,因为在这几分
钟里,时间静止不动,就像这屋里的空气一样。可是后来我感觉到,她的肌 肉开始微微地使劲。她把目光移开,不看我的脸,同时轻轻地用她的右手把 我的手从她的手臂上挪开,往她身边拉过去,她慢慢地把我的手拉近她的心 口,然后她的左手也迟迟疑疑地,温情脉脉地移过来握着我的手。她的两只 手小心翼翼地抓住我这只宽大的、沉重的、赤裸裸的男子的手,接着开始怯 生生的爱抚,非常非常轻柔的抚摸。起先,她的纤细的手指只是好奇似的, 在我那不加反抗、一动不动的手掌上摸来摸去,轻柔得像阵微风,只是从皮 肤上轻轻地擦过。然后我就感觉到,这两只单薄的孩子般的小手小心翼翼地 一点一点地从手腕向上一直摸到手指尖上,里里外外一遍又一遍地把我的手 的轮廓温柔地摸了又摸,像是勾引,像是诱惑,起先摸到我坚硬的指甲,吓 得停住不动,然后把指甲的四周摸了一遍,接着又沿血管向下,一直摸到手 腕,就这样上上下下摸了好几遍——这是一种柔情似水的探询,从来不敢大 胆地真的把我的手紧紧抓住,不敢握紧,不敢抓牢。这种爱抚宛如微温的清 水在轻轻地冲洗你,这种戏谑的爱抚,既毕恭毕敬,又天真稚气,既惊愕不
已,又不胜娇羞。然而我感觉到,这个热恋中的姑娘把我献出来的这一部分 自我当作我的整体,已经完全把我紧紧地抱住。她的头不由自主的更加往后 靠向安乐椅,仿佛想更加快活地享受这轻柔的接触。她靠在那里,像在沉睡, 也像已进入梦乡,眼睛闭着,嘴唇微张,一种彻底安静休憩的神情使她面容 平静,同时也使她容光焕发,与此同时,她纤细的手指从我的手腕到我的指 尖,一次又一次地来回抚摩,越摸越产生新的幸福之感。在这种亲切的触摸 之中,毫无任何欲念,只有一种静默的、惊愕的欢悦之情,因为她终于能够 浮光掠影地占有我的一小部分肉体,并且向我表达她那难以估量的爱情。在 这以后,我在女人的拥抱里,甚至在激情如火的女人的怀抱里也从来没有感 到过比在这个轻柔如水飘忽如梦的爱情之戏中所体验到的更加激动人心的柔 情蜜意。
这一幕到底持续了多久,我不知道。这样的一些经历使人忘却习惯的时 间观念。这种羞答答、怯生生的轻柔抚摩发出一种使人昏迷,使人晕眩,催 人入眠的作用,这个抚摩比上次的那个突如其来的灼热一吻更加使我激动, 更加使我心神震颤。我一直没有力气把手抽回来——我想起了一句话:“我 只要你容忍我的爱情就行了。”——我在一种昏昏沉沉的梦寐状态之中享受 这种一刻不停的酥麻的感觉,从我的皮肤一直侵入我的神经,可是与此同时, 我在下意识里又因为这样过分地为人所爱而感到羞愧,而我自己呢,除了一 股昏乱的羞怯,和一阵难堪的畏惧之外,竟一无所感。
可是渐渐地,我的这种僵硬呆滞的状态,我自己也无法忍受——并不是
她的爱抚使我厌倦,也不是她那纤秀的手指这样温暖的来回移动,这轻柔羞 怯的接触使我难受。折磨我的,是我的手这样僵死地搁在那里,仿佛这只手 不属于我,而抚爱这只手的那个人也并不属于我的生活。就像在半醒半睡的 状态中听见教堂里钟声齐鸣,我知道,我必须作出一种回答——要么抵御这 种爱抚,要么我也以爱抚相报。但是我既无力抵御,也无力以爱抚回报:我 心里只是急着想结束这场危险的游戏,所以我小心翼翼地绷紧我的肌肉。我 开始慢慢地,慢慢地,非常缓慢地把我的手从她两手轻柔的包围之中解脱出 来,像我希望的那样,不被觉察地解脱出来。但是这敏感的姑娘立刻感觉到
——我自己都还没来得及弄明白——我的手已经开始在往回缩。她仿佛吓了
一跳,猛地把我的手放开。她的手指宛如枯叶从树上凋落。突然间,使人酥 麻的温暖从我的皮肤上消失。我有些窘迫地把我这只被她放弃的手又抽回到 身边,因为与此同时,艾迫待的脸上又阴云密布,她的嘴角又开始抽动起来, 显出一副孩子气的撅嘴赌气的样子。
“别这样!别这样!”我在她耳边悄声说道,我实在找不到别的话说, “伊罗娜马上就要来了。”我发现,我说出这些空洞无力的话,她只有颤抖 得更加厉害,那股猛烈爆发的同情心又开始涌上我的心头。我向她弯下腰去, 在她额上轻轻地飞快地吻了一下。
然而她灰色的双眸严厉地直瞪着我,一副抗拒的神气,仿佛看穿了我, 她似乎已经猜到了我深藏在脑海里的思想。我没有能够骗过她那明察秋毫的 感觉。她已经发现我的手慌忙逃走,我实际上挣脱了她的温存的爱抚,而我 的匆匆一吻并不是真正的爱情,而只不过是窘迫和同情而已。
四十三
尽管我拚命作出种种努力,并没有表现出最大限度的耐心,并没有使出 我最后的力量来装模作样,这始终是我在这些日子里犯的错误,我的不可挽 回、不可原谅的错误。我白白地下定决心,不说一句话、不用一道目光、不 做一个手势,让她感觉到,她的柔情蜜意使我心里很不舒服。我一再想起康 多尔的警告,如果我刺伤了这个心灵脆弱容易受伤的姑娘,我会造成多大的 损害,得承担多大的责任。你还是让她爱你吧,我一而再地对我自己说,这 八天你好好掩盖一下自己的感情,装出另一副面孔,维护一下她的自尊心。 别让她感到你在欺骗她,你在加倍地欺骗她,因为你一面心情开朗、满有把 握地谈到她不久就会恢复健康,而与此同时,内心又因为畏怯羞愧而暗暗发 抖。我一再提醒自己:显得大大方方的,完全落落大方的样子,设法让你的 嗓子听上去亲切动人,你的双手带着温存轻柔的情意。
但是一个女子一旦把她的爱慕之心向一个男子泄露,在这个女子和这个 男于之间便有一种人辣辣的、神秘的、危机四伏的空气在震颤不已。恋人身 上总拥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洞察一切的本领,能觉察被爱者的真实感情, 爱情就其最内在的本质而言,总是希望一切都没有任何限制,因此,恰如其 分的行为,一切中庸适度的行为对于恋人来说是使人反感、难以忍受的。只 要对方的感情稍稍抑制、略为压抑,她就感觉到阻力,只要不是完全顺心遂 意,她就有理由认为这里暗藏着抵抗的力量。当时我的举止态度想必有些尴 尬慌乱,而我的言谈大概也有些不坦率真诚、不机灵巧妙的地方,因为我所 有的努力都经受不住她那警觉的等待。最后一招我没有能够成功:我没有能 使她信服。她心里充满了怀疑,越来越惴惴不安地预感到,我并没有把她渴 望从我这里得到的那个真正的、惟一的东西给她,那就是用我的爱情回报她 的爱情。有时候我们好端端地正在谈话,——刚好在我最为热心卖力地争取 她的信赖,争取她的友情的时候——她突然抬起她那灰色的眼睛,目光锋利 地看着我;于是我总是不得不垂下我的眼睑。我觉得,她好像刺进一枚探针 来检查我内心最深沉的底层。
就这样过了三天,我也受罪,她也受罪;我从她的目光里,沉默里,不
断感觉到默默无声的、热切渴望的等待。然后——我想,这是在第四天吧—
—开始出现了那种古怪的敌意,起先我对此并不理解。我和平时一样,下午 早早地就去了,并且给她带去了鲜花。她接过鲜花,也没抬起眼睛好好看上 一眼,就懒洋洋地搁在一边,她想用这种着重强调的漫不经心的神气表示, 我别指望用礼物可以赎买我自己。她简直是用轻蔑的口气说了一句:“唉, 何必破费,买这样美丽的花儿!”接着她马上把自己掩蔽在一种类似示威、 敌意森然的沉默组成的壁垒后面。我设法落落大方地和她交谈。可是她充其 量只回答我一声简短的“啊,是吗”或者“原来这样”,或者“真怪、真怪”, 而且总是叫人难堪地明显地表现出来,我的谈话一丝一毫也没有引起她的兴 趣。她故意做出一些动作强调她的漫不经心:她把一本书摆弄来摆弄去,把 书翻开,又撂在一边,把各式各样的东西都拿在手里玩玩,十分夸张地打了 一两次呵欠,然后,我讲话正讲到一半,她就把用人叫来,问他那件灰鼠皮 大衣装进箱子了没有,等到用人说已经装进去了,她才转过脸来,冷冷地说 了一句,“您接着往下说吧,”这句话十分明显地让人猜出,下面那句没有 说出来的话是:“您在我面前胡言乱语,讲些什么,我全都不放在心上。”
最后,我觉得我的力量已经越来越不济。我多次向门口张望,而且张望 得越来越频繁,看是不是终于会来个什么人,把我从这绝望的独白中解救出 来,是不是伊罗娜或者开克斯法尔伐会来。但是我的这道目光也没有逃过她 的注意。她假装很关切的样子问道,可是语气里暗藏着嘲讽:“您找什么东 西吗?您要什么吗?”我羞愧之余,无言以对,只是愚蠢地说了句:“不, 什么也不要。”也许我当时最明智的做法是公开接受这场战斗,对她嚷嚷: “您到底要我怎么样!您为什么折磨我?如果您讨厌我,我也可以走开嘛。” 可是我不是已经答应过康多尔,一定要避免一切粗鲁挑衅的话语吗?所以我 并没有把这恶意的沉默像个包袱似的猛地一下子从我身上甩掉,而是愚蠢地 把这谈话拖了两个小时之久,就像在炽热、沉默的沙砾上负重跋涉,直到最 后,开克斯法尔伐终于露面。最近一个时期他总是怯生生的,这时他也是这 样,说不定显得更加窘迫:“咱们该吃饭去了吧?”
然后我们就围桌坐定,艾迪恃坐在我的对面。她一次也没有抬起眼来看 看,跟谁也不说一句话。我们三个人都觉得她这样强忍着一声不吭有一股顽 固的劲头,咄咄逼人,叫人下不了台。正因为这个缘故,我更加使劲地设法 创造气氛。我便大谈我们的上校,他就像个季节性的酒鬼每年照例一到六七 月就要犯“演习病”,大练兵的日期越逼近,他就变得越来越激动,越来越 吹毛求疵:为了让这愚蠢的故事妙趣横生,我就添枝加叶,加油加醋,尽管 我的衣领仿佛直往里紧缩,勒着我的咽喉。然而只有另外两个人听了发笑, 即便是他俩笑得也很勉强,而且显然在努力掩盖艾迪特的令人难堪的沉默。 艾迪特这时却已经第三次故意夸张地打了个呵欠。可是我对我自己说,你只 管一个劲地往下讲吧。于是我接着说,我们现在被他驱来赶去,大家都给弄 得手足无措。尽管昨天有两名轻骑兵因为中暑从马上摔下来,这位残暴的剥 皮上校还是每天收拾我们,而且越来越凶。究竟什么时候可以离鞍下马,现 在谁也无法预卜。他这种演习症一犯,就让我们把最愚蠢的训练重复进行二 十次、三十次。今天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顺利地及时溜走,至 于明天我是否能非常准时地前来,那可只有天主和上校大人才知道,上校现 在可是把自己看作天主在人世间的总督呢。
这当然是一句毫无恶意的话,不可能伤害任何人,也不可能使任何人受
到刺激。这句话我是隔着桌子跟开克斯法尔伐说的,说得非常轻松愉快,说 的时候看也没有看艾迪特一眼(她那直愣愣地凝视虚空的目光我早已无法忍 受了)。这时突然什么东西叮当一响。这段时间里,艾迪特一直在心烦意乱 地摆弄她的餐刀,这时她把这刀子往盆子上一扔,在我们惊愕之中,她口气 尖利地说道:
“好吧,既然到这儿来给您添了那么多烦恼,您还是呆在营房里或者咖 啡馆里好了。您不来,我们也活得下去的。”
就仿佛有人从窗外向里面开了一枪,我们大家都屏住呼吸,瞠目结舌。 “艾迪特,你别 ”开克斯法尔伐嗫嚅着说道,他的舌头干得不行。 可是她猛地朝后往软椅里一靠,用嘲讽的口吻说道:“哎呀,这位先生 那么受罪,咱们也得可怜可怜他呀!这位少尉先生,他为何不能从我们这儿
请一天假,休息休息!我自己可乐于放他一天假呢。” 开克斯法尔伐和伊罗娜神情慌乱地面面相觑。他俩立刻明白,一股郁积
已久的无名火现在没头没脑地发泄到我身上来了。从他们转过脸来看我的那 种神气,我感觉到,他们担心我会粗鲁地回答她的粗鲁。正因为如此,我特
别控制住自己。 “您知道吗,艾迪特,其实您说得很对,”我的心突突直跳,可是我还
是说得尽可能的亲切温和,“我在外头劳累了一天,到这儿来,你们的确不 可能希望我成为一个很好的谈话对手。刚才这段时间我自己也感觉到,我今 天可把您烦得够呛!不过您这几天也只好对这么个累得半死不活的家伙将就 一下了。我能到你们这儿来,还能有多久呢?这座府邸肯定会变成空屋一所, 你们大家都要离去。我还很难想象,我们连头带尾只能在一起再呆四天,四 天,其实只有三天半,然后你们 ”
可是这时候从对面响起一声长笑,尖利刺耳,就像一块布撕裂开来。 “哈!三天半!哈哈!连这半天他都计算得清清楚楚,算他什么时候终
于摆脱我们!他大概还特意买了一个日历,上面用红笔标上记号:假日,我 们出发的日子!不过您可得注意!一个人有时候也会完全算错的。哈!三天 半,三个整天,一个半天,一个半天,一个半天 ”
她笑得越来越起劲,一面笑,一面用严酷的眼光向我们扫来,可是她笑 的时候,浑身哆嗦。使她浑身颤抖的,与其说是一种真正的欢快情绪,不如 说是发着凶险的高烧。我注意到,她恨不得霍地跳起身来,她这样激动,这 样兴奋,其实跳起来是最自然最正常的动作。可是她的两条腿无力无援,她 无法离开她的软椅走开。这样像用一道符咒硬给禁锢在那里,这就使她的愤 怒带有一种恶狠狠的劲头,一种无力抵抗的悲剧色彩,犹如一只囚禁在铁笼 里的猛兽。
“马上就来,我这就去叫约瑟夫,”伊罗娜脸色煞白,凑在她耳边低声
说道。多年来,伊罗娜已经习惯于猜出她的每一个动作。做爸爸的立刻走到 她的身边。不过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等用人一进来,艾迪特 就一声不响地让用人和开克斯法尔伐把她扶出去,既没有说一句话告别,也 没有说一句话道歉。显然她是由于我们惊愕的神情才看出她引起了多大的骚 乱不宁。
只剩下我和伊罗娜两个人。我就像是一个乘飞机坠落的人,吓得浑身发
僵,昏头昏脑地站起来,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您得知道,”伊罗娜急急忙忙地对我悄声说道,“她现在一夜一夜都
不睡觉,一想到出门旅行,她就激动不已 您真不知道 ”
“不,伊罗娜,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我说,“正因为这个缘故, 我明天再来。”
四十四
我被这个场面弄得心情激动,回家路上,我果决地对自己说:“挺住! 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你已经答应过康多尔,你的诺言可要算数。千万 不要一时神经激动或者脾气发作而迷失方向!始终要清醒地意识到,这种敌 意实际上只是一个人的绝望心情,这个人爱你,你因为狠心冷酷而有负于她。 坚持到最后一小时——现在一共不过三天半时间。三天一过,你就经受了这 个考验,你就可以卸去负担,一身轻松,一连几个星期,几个月之久!现在 耐着性子,忍耐些——只有这最后一程,这最后的三天半,这最后的三天! 康多尔的感觉很对。只有那些无法估量、把握不住的东西才吓唬住我们。 相反,一切有限的东西,一切确定的东西刺激人们去试验,变成衡量我们力 量的尺度。三天——我觉得,这我是干得了的,意识到这一点,我心里就踏 实了。第二天我值勤于得十分出色,这点可以说明很多问题,因为这一次我 们得比平时早一小时到练兵场上拼命地来回操练,直到汗水流进我们的领 子。使我自己也感到意外的是,我甚至使那位怒气冲冲的上校也不由自主地 脱口说了句:“这还不错。”结果这一次狂风暴雨就更加凶猛地落在施泰因 许贝伯爵的头上。伯爵是个狂热的骏马迷,前天刚弄到一匹新的高腿的红鬃 烈马,一匹年轻的、难以驯服的纯种马。可惜他自恃骑术高明,如此轻率不 慎,竟事先没有好好地试马。正在布置操练的时候,一只飞鸟的影子把这匹 狡猾的马给惊了,它就疯狂地扬起了前蹄;第二次是在进攻的时候,它干脆 狂奔乱窜。倘若施泰因许贝不是一个如此出色的骑手,全线官兵将会看见他 姿势新奇地从马上直栽下来。经过一场类似杂技般惊险的搏斗他才把这匹扬 蹄奋鬃的惊马制服,然而他的这个值得称道的成绩并没有使他从上校嘴里听 到什么使人愉快的赞扬。上校恶狠狠地咕噜道,他永远禁止在演兵场上表演 马戏团里的杂耍。倘若伯爵先生对战马一窍不通,他至少应该事先在驯马场
把坐骑好好训练一番,别在全团士兵面前这样丢人现眼。
这句恶毒的话使得骑兵上尉心里极端难受。在策马回营以及后来在餐桌 上,他还在一再说明,他遭到了多大的冤枉。这匹战马本来就血气太旺,大 家以后会看到,这匹红鬃烈马会出息成一匹神骏的战马的,只要把它身上的 怪脾气彻底纠正过来就行了。可是这位怒气冲冲的先生情绪越激动,伙伴们 冷言冷语刺得越凶。大家连讽刺带挖苦,说他准是受骗上当了,把他激得真 是火冒三丈。辩论越来越激烈。正在进行这场热烈讨论的时候,有个勤务兵 从背后走近我的身边:
“请您接电话,少尉先生。” 怀着不祥的预感,我一跃而起。最近几星期,通过电话、电报和信件总
是只给我带来一些叫人伤透脑筋、使人惊慌失措的消息。她又要怎么样了? 大概她现在觉得今天下午不让我去挺过意不去。好吧,如果她觉得后悔,那 一切全都好办。反正我还是把电话亭的那扇加了一层软垫的门在我身后关得 严严实实,仿佛这门啪的一响,我就把我在军营服役的那个世界和另外一个 天地之间的任何联系全都切断。打电话来的是伊罗娜。
“我只是想告诉您,”她在话筒里说——我觉得,她的口气有些拘谨—
—”最好您今天不要出城来。艾迪特不怎么舒服。 ” “该不是严重的病吧?”我打断了她的话。 “不,不严重 我只是想,我们今天最好还是让她好好休息一下,然
后 ”——她很奇怪地犹豫了很久——“然后 现在反正也不在乎这一 天半天。我们不得不 我们看来不得不推迟行期。”
“推迟?”我问话的口气听上去一定显得惊恐万状,因为她急忙补充道: “是的 不过我们希望,只推迟几天 再说,这事我们明天或者后 天好好谈谈。 说不定在这段时间里我还会打电话给您 反正我只是想 很快把这事通知您 好吧,最好今天别来 好吧 祝您一切顺利,再
见!”
“好吧,不过 ”我结结巴巴地往话筒里说道。可是再也听不见回答。 她已经把电话挂上了。真奇怪——她为什么这样急急忙忙地中断这次谈话 啊?中断得这样快,仿佛她怕我继续问她似的。这想必有什么含义吧 究 竟为什么要推迟?为什么要推迟行期,不是动身的日子和其他一切都仔细地 确定下来了吗?康多尔说过,就八天。八天,我内心也已经完全作好了八天 的思想准备,可是现在又要 不可能 这是不可能的啊 老是这样时 起时落,这我受不了。 我的神经忍受刺激也是有限度啊,终归我也得安 静安静啊
这电话亭里的确这么热吗?我像一个即将窒息的人,一下打开那扇加了 一层软垫的门,步履沉重地回到我的座位上。大家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刚才 起立走开。其余的人还在和施泰因许贝激烈争论并且揶揄他。在我这张空椅 子旁边,站着勤务兵,手里拿着盛烤肉的大盘,耐心地等候。为了赶快把勤 务兵打发走,我机械地夹了两三片肉,放在我的盘子里,但是我动也不动我 的刀叉,因为我的两个太阳穴之间开始响起一阵猛烈的滴答滴答声,就像有 把小铁锤无情地把“推迟!行期推迟!”这几个字凿在我的骨头里。这里面 准有个原因,肯定发生了什么事。莫非她得了重病?难道我得罪了她?她为 什么突然一下子不想走了呢?康多尔不是答应我,只要坚持八天就行了吗, 我已经熬过五天了 不过我不能坚持更久了 我实在受不了啦!
“喂,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呀,托尼?看来,我们的烤肉不怎么合你的
口味。可不是吗,看得出来,这是吃惯了山珍海味的缘故。我总是说,他嫌 咱们这里的东西样样都不够精美。”
这个该死的费伦茨,老是发出这种好心好意的、粘粘糊糊的笑声,嘴里
不干不净地老是影射暗示,仿佛我在城外成了一个食客似的。 “见鬼,让我安静一会儿,收起你的这些愚蠢的笑话吧!”我对他嚷道。
积在我胸中的全部愤怒想必都注入了我的声音,因为桌子对面有两个见习军
官不胜惊讶地抬起头来望着我。费伦茨把手里的刀叉放下。 “喂,托尼,”他带着威胁的口气说道,“我可不许你用这种口气跟我
说话。在饭桌上大概还是可以开开玩笑的吧。别处的饭菜是不是更配你的胃 口,你完全可以自己判断,这是你的事,和我毫不相干。可是在我们的饭桌 上,我还是可以冒昧地说一句,你把我们的午饭放在那里,没有碰过。”
坐在附近的人都很感兴趣地看着我们两人。刀叉在盘上碰击的声音陡然 间轻了下来。甚至于少校也眯缝起眼睛向我们这边投来锋利的一瞥。我看到, 现在己到紧要关头,得弥补一下我因为控制不住自己而捅下的漏子。
“喂,费伦茨,你这小子,”我勉强笑了起来,回答道,“你会非常仁 慈地允许我,也会头痛一回,也会觉得不怎么舒服吧。”
费伦茨立刻乘势下了台阶。“啊,对不起,托尼,谁想得到呢?的的确 确,你的气色很坏。已经好几天了,我一直觉得,你看上去不特别对劲。不
过——你又会振作起来的,我对你毫不担心。” 这个意外的插曲总算顺顺当当地平息了。可是我心头的怒火依然熊熊燃
烧。城外这一家子在跟我搞什么鬼名堂啊?忽而这样,忽而那样,时高时低, 忽冷忽热——不行,我不让他们这样弄得我疲于奔命!我已经说过三天,就 算三天半,一个钟头也不多等!不管他们推迟还是不推迟,对我全部一样! 我再也不伤脑筋,再也不让这该死的同情心来折磨我自己。再这么下去我会 发疯的。
我得控制住我自己,免得泄露我心里的怒气。我恨不得拿起酒杯夹在手 指缝里一个个弄碎,或者用拳头猛击桌子。我觉得,我无论如何得于点暴力 行为,来摆脱这种内心的紧张情绪。绝对不能束手无策地坐着,焦躁不安地 等着他们是再写信来呢还是打电话来,推迟行期呢还是不推迟。我实在受不 了了。我得干点什么才行。
这时候,对面的伙伴们还在十分激动地讨论不休。“我跟你说,”身材 瘦削的约茨西用嘲讽的口气说道,“这个马贩子把你从上到下全都给骗了。 马儿的事,我也懂得那么一点,这匹劣马你是对付不了的,谁也降服不了它。” “是吗?这我倒要看看,”我突然插入他们的谈话,“我倒要看看,这 么一匹马真的谁也对付不了吗?施泰因许贝,你说,我现在把你这匹红鬃烈 马拿来骑上一两个小时,给它点厉害瞧瞧,直到它服帖为止,这样做,你反
对吗?”
我不知道我这念头是怎么来的。可是我想向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发泄一 下我的怒火,想找人殴斗、厮打,这种欲望在我心里是如此强烈,以致碰巧 有个碴儿,我就抓住不放。大家都不胜惊讶地瞅着我。
“祝你幸运,”施泰因许贝笑道,“如果你有胆量,你这样做甚至还会
使我高兴呢。我今天不得不使劲地把那畜生拉过来拽过去,简直手指头都抽 筋了。倘若有个新的骑手能骑骑这匹劣马,那是再好不过了。要是你觉得合 适的话,咱们马上就可以开始!前进,来吧!”
大伙都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愉快地顶感到会有一场真正的“逐猎好戏”
可看。我们走到马厩里去把恺撒牵出来——施泰因许贝也许有点过于鲁莽地 把这不可征服的名字赋予他的大胆放肆的坐骑。我们这一帮人七嘴八舌闹哄 哄地围着马厩,使得恺撒也有点心里发毛。它在狭窄的格子里乱喷鼻子,浑 身抽动,跳来蹦去,猛挣笼头,碰得马厩的横木咯吱咯吱乱响。我们费了大 劲才把它弄到驯马场上。
一般说来,我只是一个中上水平的骑手,根本比不了像施泰因许贝这样
一个热中于戎马生涯的骑兵。可是今天他再也找不到一个比我更恰当的人 选,而桀骛不驯的恺撒也找不到一个比我更危险的敌手。因为这一次,愤怒 使我肌肉变得坚硬有力。我心里产生一种邪恶的欲望,一心只想收拾什么, 降服什么,于是我几乎产生一种残忍的乐趣:至少让这犟头倔脑的畜生看看,
(对于难以企及的东西,你是无法挥拳击去的!)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这 匹勇敢矫健的恺撒像礼花焰火一样到处乱窜,用蹄子猛踢墙壁,扬起前蹄弓 起身子,猛不丁地向横里猛跳,试图把我从马鞍上掀下来,然而无济于事。 我这时精力旺盛,我便无情地拉住它的嘴嚼子,仿佛想把它的牙齿全拔下来 似的。我用鞋后跟猛踹它的两肋,这样收拾的结果,它的怪脾气不久全都化 为乌有。它的顽强抵抗刺激我,引诱我,使我精神振奋。同时军官们赞许的 词句:“了不起,他给了它点颜色看看!”或者“瞧瞧咱们的霍夫米勒”,
鼓舞我勇气倍增,满操胜券。体力上的胜利产生出来的自信,总会过渡为精 神上的自信。经过半小时肆无忌惮的搏斗,我终于以胜利的姿态稳坐在马鞍 上;在我胯下,这匹被我制服的坐骑磨牙嚼齿,热气蒸腾,汗如雨下,仿佛 刚洗了一个热水淋浴,脖子上和皮笼头全部溅满白沫,两只耳朵驯服地耷拉 下来。又过了半个钟头,这匹不可征服的战马已经步伐柔顺,我要它怎么走 就怎么走了。我根本用不着再把大腿夹紧,完全可以平平稳稳地翻身下马, 接受伙伴们的祝贺。可是我身上依然还有许多渴望格斗的劲头没使完,拚命 使劲之后,情绪高涨,我觉得非常舒畅,于是我请求施泰因许贝允许我现在 再驱马出城到练兵场上去骑上一两个小时,当然是用小跑步,以便这匹汗水 淋漓的马儿能落落汗,凉快凉快。
“当然可以,”施泰因许贝向我点头笑道,“我已经看出来了,你会完 整无损地把它给我带回来的。这匹马现在已经不会再演出这种好戏了。好样 的,托尼,我向你致敬!”
于是我在伙伴们暴风雨般的喝彩声中策马走出驯马场,紧勒住缰绳,把 这匹降伏了的坐骑带到城外,然后引上草地。马儿走得轻松舒畅,我自己也 感到轻松舒畅。我的全部火气和愤怒在这费劲吃力的一小时里已经完全发泄 到这头桀骜不驯的牲口身上;现在恺撒驯良平和地踏着小跑步,我必须承认 施泰因许贝说得对:恺撒的步态的确非常优美。奔驰起来,哪一匹马也及不 上它那么潇洒,柔和,富有弹性。我原来的不快渐渐消失,代之以一种享受 美味似的、几乎像做梦似的愉快心情。我骑着这匹马转来转去,足足一个钟 头。最后,到四点半,我便慢慢地策骑回营。我们两个,恺撒和我,今天都 受够了。我让马儿踏着舒舒服服、颠簸摇摆的小跑步,沿着我十分熟悉的公 路又返回城里,我自己也已经有些晕晕乎乎。这时候从我身后大声响起了刺 耳的汽车喇叭声。神经质的红鬃烈马立刻竖起耳朵,浑身开始发抖。可是我 及时感到,马儿受惊了,便一把抓紧缰绳,两腿一夹,把马儿从大路中央赶 到路边一棵树的旁边,让汽车能够顺利无阻地通过。
汽车的司机想必十分体谅行人,他正确地理解了我小心谨慎的驱马跳到
路边的这一动作。他用最低的速度把汽车慢悠悠地开过来,几乎听不见马达 的响声。我这样密切注意这匹浑身哆嗦的马儿,两腿紧紧地夹着,时刻等候 着马儿往横里一跳或者突然往后倒退。其实我这样做几乎是多余的,因为等 汽车从我们旁边开过,这个牲口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我完全可以抬起头 来瞧瞧。可是,正当我抬起目光的这一瞬间,我发现,有人从这辆敞篷车里 向我招手。我立刻认出了康多尔回圆的秃脑瓜,旁边是开克斯法尔伐的头颅, 活像一枚鸡蛋,上面薄薄地盖了一层白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