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是我胯下的马在发抖还是我自己在哆嗦,这是怎么回事?康多 尔到这儿来了,可是没有通知我。他想必到开克斯法尔伐家去过了,老人现 在正挨着他坐在车上呢!可是他们为什么不把车停下来向我打个招呼?他们 两个为什么像陌生的路人似的径自从我旁边驰过?怎么康多尔突然间又到乡 下来了?两点到四点——平素这时候他可是在维也纳给人看病呢。他们想必 特别紧急地把他召来,而且一清早就给他打了电话。准是出了什么事。这事 肯定和伊罗娜打来的那个电话有关:他们不得不推迟行期,叫我今天不要出 城去。一定出了什么事,他们正瞒着我呢!归终她是寻了短见——昨天晚上, 看她神气就像铁了心,有一种嘲弄人的胸有成竹的样子,一个人只有打算去 干什么邪恶的事情,危险的事情,才会有这种神气。她肯定寻了短见!我是
不是飞马去追汽车,也许我在火车站还能赶上康多尔! 可是说不定——我又很快转念想了一想——他还根本没有动身。不,如
果的确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情,他不给我留下一个消息是绝不会回维也纳去 的。也许此刻已经有他写的一行字留在军营里。这个人不会撇开我干什么秘 密的勾当,不会干什么秘密的勾当来反对我,这我是知道的。这个人不会让 我陷入困境而不搭救我的。现在得赶快进城去!肯定在我家里会有他的一句 话、一封信、一张纸条,要不就是他本人在我那里。赶快进城去吧!
四十五
一到兵营,我急忙把马儿关进马厩,为了避开人们的废话和祝贺,从旁 边的楼梯跑到楼上。果然——库斯马已经等在我的房门口,他神情有些慌乱 地向我报告:他不敢把这位先生打发走,因为他觉得事情很急。我原来曾经 给过库斯马一道严令,谁也不让进入我的房间。可是大概康多尔给了他一点 小费吧——所以库斯马这样害怕这样慌张,然而这种害怕慌张的神气很快就 转化为暗暗惊讶,因为我并没有训斥他,而只是和蔼地咕噜了一声“没关系”, 便向房门闯去。谢天谢地,康多尔来了!他会把一切事情都说给我听的。
我急急忙忙地推开房门,遮去光线,屋里显得昏暗,(库斯马为了不让 热气进屋放下了百叶窗)我立刻在最远的一个角落里看到有个人影动了一 下,仿佛是从阴影里冒出来的。我已经打算热情地向康多尔迎了上去,这时 我才认清——这可并不是康多尔啊。在这儿等我的是另外一个人,恰好是我 最不希望在这儿见到的那个人。这人是开克斯法尔伐,即使屋里更加昏黑, 我也可以凭他胆战心惊地站起身来鞠躬敬礼的神气从千万个人当中认出他 来。他干咳几声清清嗓子,还没有开口,我已经预先知道他的嗓子要带着一 种低声下气、深受震动的语气说话。
“对不起,少尉先生,”他鞠了个躬,“我未曾通报就径自闯到您这儿
来了。不过康多尔大夫委托我,特地向您致意,请您务必原谅,他没有让汽 车停下 时间已经非常紧迫,他无论如何一定要赶上去维也纳的快车,因 为他晚上在那儿 所以他请求我,立刻告诉您,他深表遗憾 只是因为 这个缘故 我是说,只是因为这个缘故我才不揣冒昧,亲自上楼到您这儿 来 ”
他站在我的面前,低着头,仿佛有个看不见的枷锁套在头上。他那瘦骨
嶙峋的脑壳盖了一层梳向两边的薄薄的头发,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他的态度 完全用不着这样卑躬屈膝,这开始使我恼火起来。有一种不愉快的感觉明确 无误地告诉我:他说话这样狼狈周章地东拉西扯,背后总有一个明确的目的。 倘若仅仅为了转达可有可无的问候,一个身患心脏病的老人是不会爬上四层 楼来的。这些问候完全可以通过电话来转达或者留到明天再说。我对我自己 说,注意!这个开克斯法尔伐在动你的脑筋。他已经有过一次从黑暗中跳了 出来。他开头的时候像乞丐一样低声下气,可是到末了,他把自己的意志强 加在你的身上,就像你梦中的精怪让那个富有同情心的人屈从自己的意志一 样。千万不要向他让步!千万不要上他的钩!什么也不要问他,什么也别打 听,尽快地把他打发走,送他下楼!
可是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老人,谦卑地低垂着头。我看见他那白发稀疏 的头顶,我仿佛从梦中回想起我祖母的头顶,她低头编织毛线,跟我们这些 小辈们讲故事。总不能鲁莽无礼地把一个生病的老人撵走啊。尽管有了许多 经验,我仍然不可教诲,于是我指了指椅子:“您太客气了,封·开克斯法 尔优先生,您竟然劳动大驾爬上楼来。您实在太客气了!您请坐啊!”
开克斯法尔伐没有回答。他大概没有听清楚。可是他至少明白了我的手 势。他畏畏缩缩地在我请他坐的那张椅子的边上坐了下来。我像闪电似地飞 快想起,他年轻的时候吃救济饭,在穷苦人吃饭的饭桌上找个空座位坐下的 时候一定也是这样畏畏缩缩。现在他身为百万富翁坐在我房里的这张寒伧已 极的破旧藤椅上面,就是这副神气。他慢条斯理地取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
手帕,开始擦拭两个镜片。不过,我亲爱的,我已经学乖了,我已经领教过 你擦镜片这一招了,你的花招我全都有数!我知道,你擦眼镜是为了争取时 间。你要我开始这场谈话,你要我开口问你,我甚至知道你要我问些什么—
—艾迪特是不是真的病了?为什么要推迟行期?不过我已经多了个心眼。你 如果有什么话要跟我说,你就请吧!我是一步也不会往你面前凑的!不—— 我绝不再受骗上钩了,这该死的同情心,我受够了,这样没完没了的得寸进 尺,我也受够了!该结束这些藏头露尾捉摸不透的把戏了!你要是有什么事 情有求于我,你就快说,老老实实地把话说出来,别的话不说,老这么傻乎 乎地猛擦眼镜!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我的同情心已经叫我受够了!
老人终于无可奈何地把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眼镜搁下,仿佛我那紧闭的嘴 唇后面一些没有说出口的话他都已经听见了似的。他显然已经感觉到,我不 愿帮他的忙,他得自己开口才行。他执拗地低着头,也不往我这边扫一眼, 便开始说话。他只是对桌子说,好像他希望从这坚硬的、布满裂纹的木头上 比从我这儿得到更多的同情。
“我知道,少尉先生,”他窘迫地开口说道,“我没有权利,——啊, 的确是这样,我没有权利占用您的时间。不过叫我怎么办呢,叫我们怎么办 呢?我实在走投无路,我们大家都走投无路了 天知道,她是怎么产生这 种怪念头的,简直没法跟她谈,她谁的话也不听了 可我明明知道,她这 样做并非出于什么坏的目的 她只是不幸,难以估量的不幸啊 完全由 于绝望她才让我们受这份罪。 请您相信我,仅仅由于绝望她才这样。” 我等他往下说。他这话什么意思?她让他们受了什么罪了,究竟是什么 呀?你倒是把话都和盘托出呀!你何必故弄玄虚拐弯抹角呢,你为何不开门
见山地说出了什么事了?
可是老人神情茫然地直瞪着桌子。“其实呢,一切都彻底讨论过,一切 都准备就绪了。卧车车厢已经订下,最漂亮的房间已经预定,昨天下午她还 迫不及待地想走。她亲自把准备带走的书全都挑选出来,把我让人从维也纳 给她送来的新衣服和皮大衣都一一试过,可是一下子她脑子里钻进去了一个 怪念头,我真不明白,就在昨天晚饭以后——您还记得,她当时情绪是多么 激动。伊罗娜不明白,谁也不明白,什么怪念头突然钻到她心里去了。可是 她连说带嚷,发誓赌咒,无论如何绝不动身。世界上没有一种力量能把她拖 走。她说,她永远呆在这里,呆在这里,呆在这里,即使把她头上的这幢房 子放火点着,她也呆在这里不动。她说,她不参加这骗人的把戏,她也不受 人欺骗。大家只想用这次疗养把她弄走,把她摆脱掉。可是我们大家都大错 特错了,我们大家!她干脆就不走,她永远呆在这里,呆在这里,呆在这里。” 我感到身上一阵寒噤。这么说,在昨天那阵愤怒的纵声大笑背后原来藏 的是这个。莫非她已经注意到我已经支持不下去了,于是她安排了这么一幕,
为的是要我答应她,随后跟到瑞士去? 然而,我命令自己:别卷进去。别表现出这事使你激动!别向这老人暴
露她呆在这里使你神经撕裂!于是我故意装傻,相当漠不关心地说道: “唉,这种事情是常有的!她的脾气时阴时晴,像天气一样瞬息万变,
这您不是知道得最清楚吗。伊罗娜在电话里告诉我,只不过把行期推迟几天 而已。”
老人叹了口气。这声叹息从他心里沉重地发出,宛如一声地震,就仿佛 这猛然一震,把他胸中最后一点力气也夺了出来。
“唉,天主啊!要只是这样可就好了!然而可怕的是,我担心 我们 大家都担心,她根本就不愿意再出门了。 我不知道,我真不明白——, 这次疗养她能否治好,她突然之间觉得无所谓了。‘我再也不让人家折磨我 了,我再也不让人家在我身上瞎治一气,这一切全都毫无意义!’她尽说些 这样的话,说得我的心都停止跳动了。‘我再也不让人家欺骗我了,’她又 哭又嚷,‘我什么都看透了,我一切都看透了 一切!’”
我迅速地考虑了一下。我的天啊,莫非她觉察到蛛丝马迹了吗?难道我 暴露了我的心事?是不是康多尔不小心干了一件傻事?她是不是有可能听了 我们漫不经心地说出的一两句话,于是产生怀疑,觉得这次到瑞士去疗养有 些事不大对头?抑或她锐利的目光,她那充满怀疑的锐利目光末了已经看 穿,我们把她送走其实毫无用处?于是我小心翼翼地试探口风。
“这我真不明白 令媛平时不是对康多尔大夫无条件信任的吗,既然 是他如此热心地劝令媛去疗养 那我实在不明白这事了。”
“是啊,可是事情就是这样! 这简直是发疯:她根本什么疗养也不 想要了,她根本就不愿意再把病治好了!您知道,她说了些什么吗? ‘我 无论如何绝不走开,我已经听够了这些谎话了! 宁可当一辈子残废,像 我现在这样,永远呆在这里 我不愿意再把病治好了,我下愿意,这一切 都没有什么意义了。’”
“没有意义?”我一筹莫展地重复了一遍。
可这时老人把头垂得更低,我再也看不见他泪汪汪的眼睛,再也看不见 他的眼镜。只是从他那薄薄的一层稀疏的自发上我发现,他开始浑身激烈地 哆嗦起来。然后他喃喃地说道,含糊得几乎听不明白:
“她一面说一面啜泣:‘我就是治好了也没有什么意思,因为他
他 ’” 老人深深地吸了口气,好像接下来要使大劲似的。然后他终于吐出了这
句话:“‘他 他心里对我不是除了同情什么也没有吗?’”
开克斯法尔伐把“他”字一说出口,我顿时感到浑身冰凉。他向我这样 暗示他女儿的感情,这还是第一次。很久以来我就已经发现,他显然在回避 我,是啊,他简直不敢正眼看我,而他先前是多么温柔多么急切地争取我啊! 可是我知道,使他和我疏远的原因是羞愧。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在追求 一个男子,而此人却从她身边逃走,这对于这位老人想必是十分可怕的事情。 她内心的秘密自白想必使老人受尽了折磨,而她那毫不掩饰的欲望想必使他 无地自容。他和我一样,也失去了落落大方的态度。谁要是掩饰什么或者不 得不掩饰什么,他的目光就不会坦然直率、自由无羁。
可是现在这话已经说出口,这一个打击同时落在我们两个的心上。这句 泄露天机的话一说出来,我们两个都默不作声地坐着,互相避免与对方的目 光接触。我们两人只隔一张桌子,在这狭小的空间,凝止不动的空气里笼罩 着一片沉默,犹如一股黑色的煤气溢向天花板,充满了整个房间;这一片空 漠从上,从下,从四面八方压迫我们,猛挤我们,我从他那艰难费劲的呼吸 声中听出,这片沉默是如何难堪地紧扼着他的咽喉。再过片刻,这种压力想 必就会使我们窒息,要不,我们当中就会有一人直跳起来,说一句话,打破 这片压迫人的致人死命的空漠静寂。
这时突然发生了一件事情:我起先只发现,他做了一个动作,一个古怪 的、迟钝而又笨拙的动作。接着我看见,老人猛不丁地像软绵绵的一袋面粉
从椅子上掉了下来。在他身后,那把椅子轰隆一声巨响,倒在地上。 中风了——这是我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准是突然中风了。他不患
有心脏病吗,康多尔跟我说过这事。我大吃一惊,跳过去想扶他起来,让他 在沙发上躺下。可是这时我发现,老人根本没有跌倒,根本不是从椅子上摔 下来。他是自己从椅子上滑下来的。我开头激动地跳过去,完全没有注意到, 他是故意滑下去跪在地上的,现在我要把他扶起来,他便滑到我的身边,抓 住我的双手,苦苦哀求:
“您必须帮助她 只有您才能帮助她,只有您 康多尔也这么说: 除了您,别人谁也帮不了! 我求求您,可怜可怜她吧 这样下去是不 行的 要不然她会寻死的,她会毁掉她自己的。”
尽管我的双手颤抖得十分厉害,我还是用力把他一把拉起来。可是他紧 紧抓住我这两条扶着他的手臂,我觉得,他那拚命紧抓的手指,活像鹰爪, 一直掐进我的肉里——这个精怪,我梦里的这个胁迫富有同情心的人的精 怪。“帮帮她吧,”他气喘吁吁地说道。“看在上天的份上,请您帮助她吧 我们总不能让这孩子老是处于这种状况 我向您发誓,这可是性命攸关的 事情啊 您真难以想象,她在绝望之中都说出什么荒谬绝伦的事情来 了 她抽抽泣泣地说,她得把自己挪开,得把自己打发走,以便您可以得 到安宁,我们大家终于可以得到安宁,不再被她打扰 这种话她并不是只 说说而已,她是认真已极的 她已经有两次设法自杀了,第一次她切开了 动脉,第二次是服安眠药。她要是真想干什么,那谁也没法叫她改变主意, 谁也不行 现在只有您可以救她,只有您 我向您起誓,只有您一个 人 ”
“这是不言而喻的,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 请您先平静一下 只
要力所能及,我将竭尽全力,这是不言而喻的。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现在 马上就乘车出城去,我设法劝劝她。我马上跟您一起去。要我向她说什么, 做什么,完全由您自己决定。”
他蓦地放开我的手臂,眼睛直瞪我。“要您做什么? 难道您真的不
明白,还是您不愿意明白?她不是已经向您吐露衷情,决定委身于您,现在 她因为做了这事,羞愧得无地自容。她给您写了信,而您并没有回信,现在 她白天黑夜地在折磨自己,说您让人家把她弄走,想摆脱她,因为您看不起 她 她现在害怕您看见她会感到恶心,都怕疯了 因为她 因为 她 如果让人家这样等下去,是会把人家毁掉的,是会把一个这样性情高 做、感情强烈的人——就像这孩子一样——彻底毁掉的,这您难道不懂吗? 为什么您不给她一点希望?为什么您不用她说句话,为什么您对她这样残 忍、这样没有心肝?为什么您把这可怜的、无辜的孩子折磨得这样惨?”
“我不是已经尽我所能来安慰她了吗? 我不是已经跟她说过 ” “您什么也没有跟她说过!您想必自己也注意到,您跑来沉默不言,简 直把她弄疯了,因为她只等待着一句 等待着每一个女子都希望从她所爱 的男子嘴里听到的一句话 只要她的身体一直这样虚弱无力,她是绝不敢 有任何希求的 可是现在,她不是肯定要恢复健康了吗?不出几个星期, 肯定要完完全全恢复健康,为什么她不能像任何一个别的年轻姑娘那样希望 得到同样的东西,为什么不可以 她下是已经向您表示过,跟您说过,她 是如何急不可耐地等待您的一句话 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她总不能超 过这个限度 她总不能向您乞求 而您呢,您一句话也不说,那句能使
她幸福的话,您偏偏不说! 说这句话对您来说难道真的那么可怕吗?您 要是说了,将得到一个人在世界上可以得到的一切。我老了,身上也有病。 我拥有的一切,都留给你们,这座府邸,这所庄园,以及我四十年来攒下来 的六七百万家产 这一切都将属于您 明天您就可以得到这笔财产,哪 天都行,什么时候都行、我自己什么也不要 我要的只是,在我离开人间 之后有个人来照顾这个孩子。我知道,您心地善良,为人正派,您会爱护她, 您会好好地待她的!”
他气急得说不下去了。他浑身无力、毫无防备地又跌坐在软椅里。我也 把我的力量耗尽了,我也精疲力竭地倒在另一把椅子里。于是我们又和先前 一样面对面坐着,默默无言,也不对视。我不知道这样坐了多久。只不过有 时候我觉得,他死命抓住的桌子被他身体发出的猛烈颤动震得微微晃动。又 不晓得过了多少时间——我听见很脆的一响,像有什么硬的东西落在硬东西 上。他深深低垂的前额碰在桌面上。我感到,这人在受苦,我心里强烈地感 到需要安慰安慰他。
“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我向他弯下身子,“请您信任我 我们 把一切好好考虑一下,平心静气地考虑一下 我再向您重复一遍,我完全 供您差遣 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我将全部办到。 只不过那一点 您刚才暗示的那件事 这是不可能的 完全是不可能的。”
他像一头野兽挨了最后的致命一击,倒在地上,微弱地颤动了一下。他
那因为激动沾了些白沫的嘴唇吃力地动了一下,可是我不给他说话的时间。 “这是不可能的,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咱们别再往下谈了 请您 自己考虑一下 我到底是个什么人物啊?一名小小的少尉,全靠薪俸和每 月数额极小的津贴生活 凭这样有限的收入是没法成家的,靠这点钱没法
生活,没法供两个人生活 ”
他想打断我的话。 “是的,我已经知道,您想说什么,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您认为,
钱不成问题,这方面已经安排好了。我也知道,您是个富翁,而且 我可
以得到您所拥有的一切。 不过正因为您是百万豪富,而我不名一文,是 个无名小卒 恰好是这点使得一切都不可能了 每个人都会认为,我这 样做只是为了钱,我把我自己 请您相信我吧,就是艾迪特也会一辈子摆 脱不了心里的怀疑,怀疑我只是为了钱才娶她,尽管 尽管有些特殊的情 况 请您相信我,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这事是不可能的,尽管我真心 诚意地、诚诚恳恳地敬重令媛而且 而且 而且也喜欢她 不过这点 您总该明白吧。”
老人一动不动。起先我以为,他根本没有理解我说的话。可是渐渐地他 那无力的身躯动了起来。他费力地抬起头来,直愣愣地望着面前的一片虚空。 然后他用双手抓住桌沿。我发现,他想把他沉重的身体撑起来,他想站起来, 可是没有马上办到。他又试了两三次,还是气力不支。最后他终于慢慢地撑 了起来,因为使劲,身体还是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在黑暗中犹如一个黑影, 两个瞳孔呆滞不动,活像两块黑色的玻璃。然后他自言自语地说道,口气完 全陌生,漠不关心的神气叫人听了毛骨悚然。就仿佛他自己的、人的声音已 经死去:
“那么 那么一切都完了。” 这种口气听起来可怕,这种彻底自暴自弃的神气看上去真可怕。他的目
光还一直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一片空虚,也不低头瞧瞧,就用手沿着桌面摸索 他的眼镜。可是他并不把眼镜戴在他那像石头一样呆滞的眼睛前面——何必 还看?何必还活?——而是笨手笨脚地把它塞进口袋里,他那发青的手指(康 多尔就是从这些指头看到了死亡的征兆)又一次在桌上摸来摸去,直到最后 在桌子边上也摸到了那顶揉得皱巴巴的黑呢帽。然后他转身准备离去,也不 看我一眼,嘴里喃喃地说了句:
“对不起,打扰您了。” 他把帽子歪扣在头上。两只脚也不怎么呢他使唤,蹒蹒跚跚,摇摇摆摆,
毫无力气。他像一个梦游的人踉踉跄跄地往前走,走向房门口。接着,他仿 佛蓦地想起了什么,摘下帽子,鞠了个躬,又说了一遍:
“对不起,打扰您了。” 他在我面前弯腰鞠躬。这个被命运击垮了的老人,恰好是在他心绪慌乱
之际作出的这一礼貌的姿态把我彻底打倒了。我突然又感到那股温暖的泉 水,那股炽热的汹涌的洪流在我心头渐渐升起,使我眼睛热辣辣的,同时我 又感到我的心软了,浑身软弱无力;我觉得我又一次被同情心所压倒。我总 不能就这样放他走,这个老人是来把他的孩子,他在这世界上惟一的命根子 献给我的,我不能让他走向绝望,走向死亡。我总不能把生命从他身上夺走。 我必须再说几句,说些使人安慰、使人平静、使人宽心的话才是。于是我急 急忙忙地快步追了过去。
“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请您别误会我的意思 您千万不能这样走
掉,未了对她说 此刻这对她将是十分可怕的 而且也完全不是这么回 事。”
我越说越激动,因为我感到,老人根本没在听我说话。他仿佛因为绝望
化为一座盐柱①,呆呆地站着,宛如阴影中的一个影子,一个活死人。我越来 越强烈地感到需要安慰他。
“的确不是这么回事,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我向您发誓 对我来
说,最可怕的莫过于伤害令媛 伤害艾迪特 或者 或者使她心里产 生这种感觉,仿佛我并不是真心诚意地喜欢她 谁也不可能比我对她怀有 更加亲切的感情,我向您发誓,谁也不可能比我更喜欢她 说我对她漠不 关心 这的确只是她的胡思乱想 相反 相反 我原来只是这样认 为,如果我现在 如果我今天把话说出来,那是毫无意思的 目前只有 一件事情是重要的 那就是她要爱护自己 她的确得把病治好!”
“那么等到 等到她病治好了以后呢 ?”
他蓦然间转过脸来朝向我。他的两个瞳孔,刚才还僵滞呆木,死气沉沉, 这时在黑暗中闪出熠熠磷光。
我吓了一跳,本能地感觉到危险。要是我现在许下什么诺言,那我就承 担了一种义务。不过在这一瞬间我突然想起:她所期望的一切,其实不都是 一片虚妄吗?她反正是绝不会马上就痊愈的,很可能拖上几年,好几年;康 多尔说过了,别想得太远,只要现在安慰安慰她,让她平静下来就行了!为 什么不让她抱点希望,为什么不让她高兴高兴,至少让她高兴一个短时间? 于是我说道:
① 典出《旧约·创世纪》第十儿章,耶和华毁灭两座罪孽深重的城市所多玛、蛾摩拉,瞩咐罗得一家逃出
该城时,不得回顾。“罗得的妻子在后边回头一看,就变成了一根盐柱”。
“是的,如果她的病治好了,那自然 那我就会 就会亲自到府上 去。”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浑身上下哆嗦了一阵,似乎有一股内在的力量不 知不觉地把他推到我面前来。
“我可以 我可以把这话告诉她吗?” 我又感觉到了危险。可是我已经没有力量来抵御他的这道苦苦哀求的目
光。于是我口气坚决地回答道。 “好吧,您把这话告诉她好了。”说着把手伸给他。 他的眼睛闪闪发光,眼眶里充满了泪水,眼泪汪汪地直盯着我。拉撒路
昏昏沉沉地从坟墓里爬出来①,重见天空和神圣的天光,他的眼睛当时大概就 是这样的吧。我感到他的手在我手里哆嗦不已,哆嗦得越来越厉害。然后他 的头开始低垂下去,越垂越低。我马上想起他过去如何低下头来吻我手的情 景。我急忙把手抽回来,又说了一遍:
“好,您把这话告诉她吧,请您把这话告诉她吧:叫她放心好了。首要 一点是:恢复健康,尽快恢复健康,为了她自己,也为了我们大家!”
“是的,”他喜极欲狂,重复了一遍,“恢复健康,尽快恢复健康。她 现在马上就会动身了,啊,我有绝对把握。她马上就会动身出门,恢复健康, 通过您而恢复健康,为了您而恢复健康 从一开头我就知道,是天主派您 到我这儿来的 不,不,我不能感谢您 应该由天主来给您酬报 我 这就告辞了 不,您呆着吧,您别费神了,我这就走了。”
他脚步轻盈、富有弹性地向门口走去,完全是另外一种步伐,我从来没
有看见他这样走路,黑衣服的下摆走路时迎风飘舞。房门在他身后清脆地、 简直可说欢快地砰地一声关上。我独自一人呆在黑洞洞的屋子里,微微有些 惊愕惶惑,每当一个人采取了什么决定性的举动而事先心里并没有作出决定 时,总是这样。可是我出于同情心因而意志薄弱,许下诺言,直到一小时以 后我才意识到我要对此负多大的责任。一小时后我的勤务兵怯生生地敲我的 房门,给我带来一封信,浅蓝的信纸,信纸的尺寸是我所十分熟悉的:
“我们后天启程。我已经答应我爸爸了。请您原谅我这几天的恶劣情绪,
不过我惟恐成为您的负担,这种恐惧弄得我心烦意乱。现在我知道,我为什 么必须恢复健康,为谁必须恢复健康。现在我什么也不怕了。请您明天尽量 来得早些。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迫不及待地期待着您的到来。永远是您的 艾。”
“永远”——一看到这两个字我猛地感到一阵寒噤,这两个字不可挽回
地把一个人捆注了,直到地老天荒。可是现在已经后退无路。我的同情又一 次比我的意志更强。我把我自己交出去了。我再也不属于我自己了。
① 典出《新约·约翰福音》第十一章,那稣使死了四天的拉撒路复活,走出坟墓。
四十六
振作起来!我对我自己说。这是他们能够从你这里榨取的最后一点东西, 这仅仅是一半的诺言,而且是永远也不可能完全实现的。你还得耐心地容忍 这荒唐的爱情一两天,然后他们就动身出发,于是你又把你自己赢回来了。 可是等到下午越来越逼近,我浑身麻麻辣辣的,越来越不自在,我得心里装 着一个谎言去经受她那充满信赖的温柔的目光,这个念头越来越折磨我。我 努力装出轻松的神气和伙伴们闲聊,可是没有用处,我十分清楚地感觉到我 脑袋里面有东西在嘀嗒嘀嗒地响个不停,神经在一闪一闪地冒火,喉咙里突 然干得不行,就仿佛里面有一团压下去的人在冒烟在燃烧。我完全本能地要 了一杯甜酒,一口气灌了下去。无济于事,嗓于还是发于,叫人噎得难受。 于是我又要了第二杯甜酒,一直等我要第三杯的时候,我才发现无意识的动 机:我是想喝酒壮胆,为的是到了城外不至于一时胆怯或者伤感。我心里有 点东西,我想事先把它麻醉一下,也许是恐惧,也许是羞耻,也许是一种非 常善良的感情,也说不定是一种非常邪恶的感情。是的,是这么回事,就是 这么回事——所以在发起冲锋之前发给士兵双份的烧酒——我想把我自己搞 得感觉迟钝,神经麻木,这样,我即将面临的严重的事情,或许是危险的事 情,我就不会感觉得那么清楚。然而三杯烧酒下肚的最初效果仅仅表现在我 的双脚感到沉重,有什么东西在脑袋里嗡嗡直响,钻个不停,就像牙医生的 那台机器在开始那真正痛苦的一击之前磨着你的牙齿。绝不是一个心里踏 实、头脑清楚的人,绝不是一个心情欢快的人在那里沿着漫长的公路,—— 只有这一次我才觉得它长得没有尽头——心买突直跳,步伐迟迟疑疑地向那 座使人畏惧的府邸走去。
然而上苍把一切安排得比我想象的要容易得多。另一种麻痹、更好的麻
痹在等待我,一种比我在粗劣的酒精里寻找的更加精致、更加纯净的醉意。 因为虚荣心也会使入眩晕,感激之忧也会使人麻醉,柔情蜜意也会使人其乐 陶陶,心神迷乱。善良的老约瑟夫在大门口就惊喜交加,直跳起来,“啊, 少尉先生!”,他咽了口唾沫,激动得来回直倒脚步,不时抬起头来偷偷地 看上一眼,——我没法用别的活来形容——就像人家在教堂里抬头瞻仰一幅 圣像似的,“少尉先生请马上进到那边客厅里去吧!艾迪特小姐等少尉先生 已经好一会儿了,”他悄声说道,说时口气激动,有种怯生生的兴奋情绪。 我惊讶不己,问我自己:为什么这个陌生人,这个老仆人这样欣喜若狂 地望着我?为什么他这样爱我?难道人们看到别人身上的善心和同情,真会 使人们也心地善良,感到幸福吗?是的,要是这样,那么康多尔就说对了, 那么谁哪怕只帮助了一个人,他也的确实现了他生活的意义了,那么,竭尽 全力甚至超过自己能力地舍己为人,也确实是值得的了。那么任何牺牲,甚 至于谎言,只要使别人幸福,也比一切真话更加重要了。我一下子感到脚踏 实地,脚底板踩得稳稳当当的。一个人感到他给别人带来快乐时,走起路来
就是另外一副神气。 可这时候伊罗娜已向我迎面走来,她也是满面笑容。她的目光仿佛用两
条深色的温柔的臂膀拥抱我。她还从来没有这样热情、这样亲切地握过我的 手。“我谢谢您,”她说道,听上去仿佛她是隔着一层暖洋洋、湿漉漉的夏 雨在说话。“您自己也不知道,您为这孩子做了什么样的好事。您救了她了, 天主在上,您真的救了她了!您快来吧,我简直没法向您形容,她是多么急
切地等待您。” 这当儿,另外一扇门轻轻地打开了。我觉得,有人站在这扇问背后偷听。
老人从这门走了进来,不再像昨天那样眼里充满了死气和惊恐,而是发射出 温柔的光芒。“您来了,真好极了。您会惊讶地发现,她简直判若两人。自 从她遭到不幸以来,那么多年,我从来没有看见她这样欢快,这样高兴。是 个奇迹,真正是个奇迹!主啊,您为她,您为我们做了什么样的好事啊!” 他感情激动,说不下去了。他咽了口唾沫,连声唏嘘,同时又因为自己 感动而害臊。他的感动也渐渐地感染了我。谁能无动于衷地抵抗这种感激心 情的流露呢。我希望,永远不当一个虚荣心重的人,永远不当一个自我欣赏, 或者自视过高的人,即使今天我也既不相信我的好心也不相信我的力量。可 是从别人的这种狂热的、感激心切的热情里有一股自信的热浪不可抗拒地涌 进我的心里。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怯懦陡然间似乎被一阵金风吹得四下飘散。 为什么我不能无优无虑地让人家爱我呢,既然这能使别人这样快乐?我简直 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走到那间房里去。前天我离开那里的时候,心情是那样的
绝望。
瞧,那儿有个姑娘坐在圈手椅里,她的目光是那样的欢快,从她身上发 射出这样耀眼的光辉,我简直认不出她来了。她穿着一身浅蓝色的绸衣,使 她看上去更富有少女的娇媚,孩子的稚气。泛着红色的头发里闪烁着洁白的 鲜花——是桃金娘吗?圈手椅周围排满了花篮,一片五彩缤纷的丛林——是 谁送给她的?——她想必早已知道,我已经在她家里了。这位翘首等待的姑 娘毫无疑问已经听见了欢快的互相问好的声音和我渐渐走近的脚步声。然而 这一次完全看不见那种紧张审视、严密监察的目光,平时我一进门,她总从 半开半闭的眼睛里疑虑重重地向我投来这样一瞥。她轻松地坐在她的圈手椅 里,腰板挺直。我这次完全忘记,这张毯子盖着一个残疾,而这张深深的安 乐椅实际上是她的囚牢,因为我只是惊讶于这个成为新人的姑娘,她因为快 乐更显得像个孩子,因为美丽,更富有女性的魅力。她注意到了我微露惊讶 的神气,把这当做一种馈赠接受下来。她请我就坐的时候,马上就用我们过 去无忧无虑亲密无间的日子里那种老腔调说起话来。
“到底把您给盼来了!请您马上就坐到我旁边来吧。请您别说话。我有
一些关键性的活要跟您说。” 我落落大方地坐下。因为,如果有人这样开朗、这样亲切地跟你说话,
你怎么可能心慌意乱、举措窘迫呢?
“您只要听我说一分钟就行了。您不会打断我的,是不是?”我感到, 她这一次每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您告诉我父亲的事,我全部知道了,我 知道,您愿意为我做些什么。现在请您相信我答应您的每一句话:我将永远 也不——请您听着,永不!一一问您,您为什么干了这事,是仅仅看在我父 亲的面上,还是真正为了我。在您身上仅仅是同情还是 不,请您别打断 我,我不想知道这点,我不想 我不想再深思细想,折磨自己,又折磨别 人。我又多亏您而活了下来,并且继续活下去,这就够了。 我从昨天才 开始真正生活。要是我能恢复健康,我应该感谢的只有一个人,只有您。只 有您一个人!”
她犹豫了片刻,接着说道:“现在请您听一听,我这方面许的诺言。昨 天夜里我左思右想,什么都想过了。我第一次像个健康的人一样头脑清醒地 把一切都考虑了一遍,不像从前我还心里没底的时候,总是那么心情激动焦
躁不安。现在我才理解,心里毫无恐惧地思索,真是妙不可言,妙极了。我 现在第一次能够预先体验,作为一个正常人来感受一切是怎么回事。我能这 样预先体验,得归功于您,只归功于您一个人。因此凡是大夫要求我做的一 切,我全都愿意忍受,忍受一切,为的是让我从现在这样一个怪物变成一个 人。我不会屈服,不会懈怠,因为我现在知道,这关系到什么。我将以我身 体的每一根纤维,每一根神经,每一滴血来努力配合。我想,一个人这样竭 力争取的东西,定能从天主那里得到。我做这一切全都是为了您,这就是说, 为了不让您作出牺牲。不过,万一这一着不成功 请您别打断我! 或 者也可以这么说,万一这一着不完全成功,我没有变得和别人一样的健康, 灵活——那您一点也不必害怕!那我会把这一切自己承担下来的。我知道, 别人作的牺牲我是不能接受的,尤其是自己所爱的人做的牺牲,更加下能接 受。所以万一这次治疗失败,我是把一切都押在这次治疗上的——一切都押 上了——那么您就永远不会听到我的消息,永远不会再看见我。那么我将永 远也不会成为您的包袱,这点我向您发誓,因为我根本不愿意再拖累任何人, 尤其不愿拖累您。好吧——这就是我想说的一切。现在一句话也别再说了! 后面几天我们欢聚一堂的时间只剩下几小时了,我要设法十分愉快地度过这 段时间。”
他说这番话的声音完全和过去不一样,仿佛是个成年人的声音似的。眼
睛也变了,不再是孩子的惶惶不安的眼睛,也不是病人的充满痛苦、充满贪 欲的眼睛。我感觉到,她现在是用另外一种爱情在爱我,不再是起初那种嘻 笑轻快的爱情,也不再是欲情炽烈充满忧愁的爱情。我也用另外的眼光看着 她。对她不幸命运的同情不再像从前一样压抑我,现在我用不着再战战兢兢、 小心翼翼,只要亲切开朗就行了。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心里第一 次对这个娇嫩的姑娘感觉到一种真正的绵绵柔情。梦寐以求的幸福即将到 手,这使她容光焕发。我不知下觉地,自己都没有感觉到,就把椅子挪到她 的身边,为的是握住她的手。她这次碰到我的手,不像上次,欲火中烧,人 都颤抖起来了。她那凉丝丝的、窄小的手腕静静地、顺从地听任我握着,摸 到她的脉搏像个小槌子似的不疾不徐地搏动,我心里非常欢喜。
然后我们无拘无束地谈到这次旅行和一些日常生活中的琐碎事情,闲聊
城里、军营里的新闻。我简直不能理解,我竟然会自己折磨自己,一切不是 都那么简单吗:你坐在一个人的身边,握住她的手,你一点也不拘谨,一点 也不躲躲闪闪。你让入看到,你们相互之间是亲切真诚的,你并不抗拒柔情 蜜意的感情,接受对方的爱慕之情并不感到羞耻,而是纯粹怀着感激。
接着我们就入席用餐。银质的烛台在烛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插在花瓶 里的鲜花宛如五彩缤纷的火焰。水晶大吊灯的光芒从一面镜子反射到另一面 镜子,互相映照,周围的这座府邸寂然无声,宛如一只蚌壳,黑沉沉地笼在 它那光芒四射的明珠周围。有时候我好像听见屋外的树木在静悄悄地呼吸, 和风暖洋洋地撩人心魄地从青草上掠过,阵阵浓香透过敞开的窗户吹进屋 里。一切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美更好。老人坐在那里,活像一位神甫,腰 板挺直,神情庄严。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艾迪特、伊罗娜这样开朗、这样年轻。 仆人穿的衬衫的胸襟从来没有这样白得耀眼,各色水果的光滑果皮从来没有 这样呈现出五光十色。我们坐着边吃边喝边谈心,为我们重新和睦相处而异 常欢欣。笑声像只无忧无虑啁啾鸣啭的小鸟从这个人的身上飞到那个人的身 上,欢快的情绪像不停戏谚的波浪,忽涨忽落,时高时低。只有当仆人在杯
子里斟满香槟,我首先举杯向艾迪特祝酒:“为您的健康干杯!”大家才暮 地静默下来。
“是的,恢复健康,”她吁了口气,虔诚地看着我,仿佛我的愿望具有 决走生死的威力。“为你而健康。”
“愿天主保佑!”她父手站了起来,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眼泪沾湿 了他的眼镜,他摘下眼镜,没完没了地把眼镜左擦有擦。我感到,他的手简 直按捺不住地想碰碰我,我并不拒绝。我也感到有种需要,想向他表示我的 感谢,我便走近他的身边和他拥抱。他的胡子触到了我的面颊。等到他离开 我怀里,我发现艾迪侍正抬头望我。她的嘴唇在微微地颤抖;我感觉到,这 两片半张着的嘴唇多么渴望着也能得到这同样亲切的接触。于是我迅速向她 弯下身子,在她的嘴上印上一吻。
这就是我们的婚约。我并不是在有意识地深思熟虑之后吻了这个热恋中 的姑娘——纯粹是内心深受感动才促使我这样做的。我自己也不知道,也不 情愿就吻了她。可是这小小的、纯洁的温存亲呢我并不后悔。因为这一次她 并没有像过去那样狂野地把她那突突狂跳的胸脯向我直挤过来,这个因为幸 福而满面红晕的姑娘并没有把我紧紧搂住。她的嘴唇谦恭地迎接我的嘴唇, 仿佛在接受一件重大的礼物。其余的人都默不作声。这时从房间的角落里传 来一阵怯生生的声响。起先像是几声窘迫的干咳,可是等我们抬头一看,原 来是那个仆人呆在角落里低声啜泣。他把酒瓶放好,然后别过脸去,他不让 我们觉察到他这不合身分的感动,可是我们每个人都感到自己的眼里热乎乎 的,他的这些陌生的笨拙的眼泪引出了我们的眼泪。猛然间我感觉到艾迪特 的手碰着我的手。“把手交给我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