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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奥地利-斯台芬·茨威格/译者:张玉书 当前章节:1523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0:55

我不知道她的目的何在。这时候有一样凉飕飕的挺光溜的东西套到我的

无名指上。这是枚戒指。“为了等我走了以后,你好想到我,”她抱歉他说 道。我没有瞅那枚戒指,只是拿起她的手来亲吻。

四十七

那天晚上我是天主。我创造了世界,瞧,这世界充满了善意和公正。我 创造了一个人,这人的额头闪耀着纯净的光辉犹如晨曦,在他的眼睛里映照 着幸福的彩虹。我把名贵丰盛的山珍海错、佳肴美味摆满了餐桌,我弄来了 各色果品、美酒佳酿。一样样酒菜像祭献的供品,放在我的面前,简直美不 胜收,足证酒菜的丰盛富足。菜看盛在耀眼的大盘子里、满满当当的蓝子里 端了上来。醇酒喷涌,佳果闪烁,吃到嘴里滋味香甜。我把光明带进这屋子, 也把光明送到人们的心里。大吊灯上的太阳照在玻璃杯上晶光四射,洁白的 丝光桌布像皑皑白雪刺目耀眼。我洋洋得意地感觉到,人们喜爱从我身上发 射出的光明,我接受他们的爱,并为此而陶醉。他们向我敬酒,我一饮而尽。 他们敬我水果菜肴,我便享受他们的馈赠。他们向我表示敬意和感激,我就 像接受酒食供品一样地接受他们的尊敬。

那天晚上我是天主,然而我并不是高踞在宝座之上冷漠地俯视我的杰作 和我的业绩,我态度和蔼,神情温和地坐在我的杰作当中,仿佛透过我身边 云层的银色烟雾,模模糊糊地看见了他们的面容。我左首坐着一个老人,从 我身上发射出去的巨大的善意之光平复了密布在他额上的皱褶,驱散了那片 使他眼睛昏暗的阴影。我从他身上赶走了死神,他用死而复生的嗓子讲话, 发现了我在他身上完成的奇迹,感激不尽。我身旁坐着一个姑娘,曾经身患 重病,受到束缚,受尽压迫,并且深深地陷入自己内心的混乱之中,可是现 在她神采奕奕,看上去已经恢复健康。我用我嘴唇的气息把她救出恐怖的地 狱,让她升上爱情的天堂。她的戒指在我手指上熠熠发光,宛如晨星。在她 对面坐着另一个姑娘。她也在感激地微笑着,因为我使她面容娇美,并且在 她光洁晶莹的额头四周堆上浓密芬芳的黑发。我对他们大家都有馈赠,并且 以我亲自在座这个奇迹提高了他们的身价,他们的眼里部充满了我给予他们 的光明。如果他们互相对望,我就是他们目光中的闪电。如果他们一起交谈, 我就是他们话语的含义。只有我才是他们话语的意义,甚至于在我们沉默不 语的时候,我也停留在他们的思想里。因为我,只有我寸是他们幸福的起始、 中心和根源;在他们互相称赞的时候,称赞的是我;在他们彼此相爱的时候, 他们认为我是他们一切爱情的创造者。而我坐在他们当中,为我的作品而欢 欣鼓舞,我看到,对我的造物表示善意是件好事。我于是在喝酒的时候也同 时痛饮他们的爱,在吃饭的时候也同时享受他们的幸福。

那天晚上我是天主。我平息了动荡不安的洪水,从他们心头驱走了沉沉

黑暗。同时我从自己心里也消除了恐惧,我的灵魂宁静安详,在这以前很长 时间我的心境从来没有这样安宁过。一直等到夜深了,我从桌边站起,我心 里才开始闪过一缕淡淡的哀愁,这是大主在他创世的第七天①,大功告成之后 心头出现的那股永恒的悲哀,而我的这缕哀愁也反映在他们夫魂落魄的脸 上。因为现在已是分手的时刻。我们大家都很奇怪地心情激动,似乎我们知 道,一件难以比拟的事情现在即将结束,一个轻松得使人飘飘欲仙的时刻像 云彩一样转眼消逝,一去不返。我自己第一次因为要离开这姑娘而心悸神伤; 我像个恋人似的把我向这热恋我的姑娘告别的时间一拖再拖。我心里暗忖, 要是还能坐在她的床边,一再轻轻抚摩她那娇嫩羞怯的小手,一再看着幸福

① 《圣经》记载,天主创造世界一共六天,第七天休息。 37]

的玫瑰色的微笑照亮她的脸庞,该有多好。可是时间已经不早。于是我只是 飞快地拥抱了她一下,吻了吻她的嘴,接吻的时候,我感到她屏住了呼吸, 仿佛她想把我呼吸的温热永远保留下来。然后我就向门口走去,她父亲送我 出去。再向她投去最后一瞥,再招手致意一次,然后我就走了,步伐自由自 在、踏踏实实,一个人成功地做了一件事情、完成了一件劳苦功高的壮举, 走起路来总是这样的。

四十八

我几步迈出房门走进前厅,仆人拿着我的军帽和佩刀已经站在那里了。 要是我能快点走掉就好了!要是我不那么体恤别人就好了!可是老人恋恋不 舍,还不愿和我分手。他再一次拥抱我,再一次抚摩我的手臂,一次又一次 地向我表示,他是多么感激我,我为他做了什么样的好事。他现在可以放心 地死去了,这孩子将会恢复健康,现在万事大吉,都是通过我,只是通过我 才这样圆满。当着仆人的面让人家这样抚摩,这样奉承,而这仆人低着头, 耐心地站在旁边等着,我越来越感到难堪。我已经好几次和这个老人握手告 别,可是他一次又一次地重头开始。我这个被自己的同情心弄得傻头傻脑的 笨蛋,我站着,我呆在那儿。我没有力气挣脱出来,尽管在我内心深处有个 朦胧的声音在催促我:够了,太过分了!

突然骚乱的喧闹声从门里传出来。我侧耳倾听。在隔壁屋里大概是吵起 架来了,可以清清楚楚地听见激烈的声音正情绪激动地吵来吵去。我惊恐地 听出,是伊罗娜和艾迪特的声音在互相争吵。她们一个像是要干什么,另一 个像是在劝阻。“我求你,”我清楚地听到伊罗娜的警告,“你就呆着吧。” 艾迪特粗暴地回答了一句“不”,愤怒他说:“别管我,别管我。”我不再 注意老人喋喋不休的唠叨,越来越忐忑不安地倾听着。在这扇关上的房门后 面发生什么事情了?为什么和平破裂了,我缔造的和平,这一天天主安排的 和平?艾迪恃这样专横地要干什么呀?那另一个又想阻止什么呢?这时—— 陡然间响起了那阵使人不快的声响:笃、笃、笃、笃的拐杖声。我的天啊, 她该不是想不靠约瑟夫的帮助,跟着向我这儿走来吧?可是笃笃的木头击地 的声音已经急匆匆地逼近了,笃 笃,右,左 笃、笃 右。左,右、 左——听见这声音,我不由自主地联想到那摇摇晃晃的身体——现在她想必 已经非常挨近门口了。接着轰隆一声,猛地一震,仿佛有很笨重的一堆东西 摔到门上去了。接着只听见一阵因为使劲过猛而发出的喘息声,有人猛地使 劲把门把往下一摁,格嗒一响,门应声洞开。

可怕的景象!艾迪特靠在门框上,因为使了劲,精疲力竭,还没缓过来。

她用左手狠狠地抓住门框,撑住她的身体,免得失去平衡,右手把两根拐杖 都抓在一起。伊罗娜一脸绝望的神情在她背后挤过来,显然想扶住她,或者 用力拽住她。艾迪特的眼睛闪出焦的愤怒的光芒。“别管我,别管我,我跟 你说过了,”她对这讨厌的来帮她忙的姑娘大声嚷嚷。“谁也不用帮我的忙。 我一个人能走。”

于是,在开克斯法尔伐或者仆人还没有来得及醒悟过来时,就发生了难 以置信的事情。这个瘫痪的姑娘咬着嘴唇,像要使下大劲似的,两只睁得大 大的、的人的眼睛直盯着我,她猛地一推支撑着她的门框,——像个游泳的 人猛蹬岸边一打算不用拐杖,完全徒手地向我迎面走来。在她猛推门框的这 一瞬间,她摇晃了两下,仿佛跌进这屋子的空旷中去,可是她迅速地高高挥 动两手,那只空手,和那只拿着双拐的右手,为了保持平衡。然后她再一次 咬紧嘴唇,踢出一只脚,又把另一只脚拖过去,左右两脚一伸一拐,弄得她 的身体像个木偶似的一颤一颤。可是她到底是在走。她在走!她在走,两只 睁得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只盯着我,她在走,仿佛拴在一根看不见的线上 拽着走。她的牙齿深深地咬进嘴唇里去,脸上的轮廓痉挛扭曲得变了形!她 在走,像一只小船在狂风中吹得东倒西歪,可是她在走,她第一次独自行走,   

不用拐杖,没人帮助——想必是意志力创造的奇迹唤醒了她这两争业已死去 的腿。从来没有一个医生能向我解释清楚,为什么一个瘫痪的姑娘这一次, 这绝无仅有的一次,能把她那两条屠弱无力的腿从僵硬、虚弱的状态中摆脱 出来。我无法形容,这是怎么发生的,因为我们大家都泥塑木雕似的直瞪着 她那双充满极度喜悦的眼睛。甚至伊罗娜也忘记跟着她,保护她。可是她却 摇摇晃晃地走着这很少的几步路,就像被内心的一阵暴风推向前去。这不是 走路,仿佛是紧贴地面的飞行,是一只剪断了翅膀的小鸟扑腾着摸索着在飞 行。然而意志力,这心中的妖魔推着她一步步前进,她已经走得很近,因为 完成了巨大的业绩而洋洋得意,她无比渴慕地向我伸出双臂,—一这两条臂 膀原来一直像摆动的翅膀在保持她身体的平衡——她脸上紧张的线条已经松 弛下来,化为一道因为幸福而兴高采烈的微笑。她完成了奇迹,只还有两步, 不,仅仅只有一步,最后一步:我几乎已经感觉到从她那漾着微笑的嘴里吐 出来的气息——这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她预感到已经赢得了一次拥抱,她 怀着渴慕之情,做了一个猛烈的动作,过早地把两臂张开,于是失去平衡。 她的双膝像给人用镰刀割了一下似的,猛地折断。她沉重地倒下,正好倒在 我的脚跟前,拐杖噼里啪啦地打在坚硬的石头地板上。我在最初的惊讶之中, 非但没有去做最最自然不过的事情,跑过去把她扶起来,反而不由自主地直 往后退。

可是开克斯法尔伐、伊罗娜和约瑟夫已经差不多同时跳过来,扶起这不

住呻吟的姑娘。我一直还没能向那边看过去呢,我注意到,他们一起把艾迪 特架走了。我只听见她因为绝望的愤怒发出窒息的鸣咽,和他们小心翼翼地 扶着她渐渐远去的拖沓的脚步声。在这一秒钟里,整个晚上遮住我目光的那 层热情洋溢的迷雾消散了。内心的光亮一闪,我把一切都看得无比清晰。我 知道,这不幸的姑娘永远也不会完全恢复健康!他们大家都寄希望于我的那 个奇迹并没有发生。我不再是天主,而只是一个渺小、可怜的凡人,他用他 自身的弱点,无耻地害人,以他的同情心搅得别人心乱如麻,弄得事情一塌 糊涂。我的内心清楚地、十分清楚地意识到我的职责:要么现在,向她表示 忠诚,要么永远也不表示忠诚。要么现在我去帮助她,跟在他们后面赶去, 坐到她的床边,宽慰她,哄骗她,说她走得好极了,她会很好地恢复健康的。 要么永远也不必这么干了!可是我已经没有力气去进行这样绝望的一种欺 骗。我心里感到害怕,一阵使人不寒而栗的害怕心情,害怕她那双可怕地苦 苦哀求、然而又贪婪的充满渴望的眼睛,害怕这狂野的心灵的焦灼,害怕另 一个人的不幸,我没有能控制住这种不幸。我没有思考我在于些什么,就抓 起军帽和佩刀。我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像个罪犯似的逃出了这座府邸。

四十九

给我点空气,哪怕就让我吸一口气也好!我都快憋死了。莫非这里树丛 中的夜这样郁闷,还是我喝的酒,大量的酒使我透不过气来?外套贴着我的 身体,紧得叫我难受,我一把扯开衣领,大衣压得我的肩膀好重,我恨不得 扔掉。空气,哪怕就让我吸一口气也好!浑身燥热,憋闷,就像血液想透过 皮肤向外迸流,耳朵里笃、笃、笃直响——这依然是那可憎的拐杖的声音, 还是我太阳穴里脉搏的跳动?我为什么这样狂奔猛跑?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慢慢地想想,安安静静地想一想,别士听这笃、笃、笃、笃的声音!这么说

——我订了婚了 不,人家给我订了婚了 我并不愿意,我从来也没有 想过这事 现在我可是订了婚了,现在我给拴住了手脚 可是不,这并 不是真的订婚 我不是跟老人说过,只有等她把病治好,可她是永远也不 会恢复健康的 我的诺言只有 不,我的诺言。是根本不算数的!什么 事也没有发生,根本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可我为什么又吻她一下,吻在她的 嘴上呢? 我不是不愿意 唉,这同情心,这该死的同情心!他们总是 用这玩意儿来套住我,现在我可是给逮住了。我是正规合法地订了婚,他们 两个部在场,她父亲和另一个姑娘,还有那个仆人。 可我并不愿意,我 并不愿意。 现在该怎么办才好呢? 首先要平心静气地想一想!  唉,真讨厌,老是这笃、笃、笃、笃的声音 现在这声音将永远把我耳朵 震聋了,她将架着拐杖老跟着我 这事是发生了,无可挽回地发生了。我 欺骗了她,他们欺骗了我。我订了婚。他们给我订的婚。

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些树木摇摇晃晃,乱作一团?还有这满天繁星,怎

么那么使人头晕目眩——一定是我眼花了。脑袋怎么那么沉!啊,真憋气啊! 我得到什么地方去把我的额头清凉清凉,那么我又可以好好思索了。或者喝 点什么,把嗓子眼里这些又粘又苦的东西冲掉。前面什么地方不是有口井在 路边吗?我骑着马从旁边不知经过了多少次。不,我早已走过这口井了,我 刚才一定像个傻子似的奔跑来着,怪不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跳得那么凶!要 喝点什么就好了,喝了以后我说不定又能仔细思索。刚看见几座低矮的房子, 终于从一扇半遮半掩的玻璃窗里射出一道昏黄的煤油灯的灯光。不错——现 在我想起来了——这是城郊的一家小酒店,马车夫一早总在这儿停一会儿, 赶紧再喝杯烧酒,暖暖身子。到那儿去要杯水喝,或者喝点辣味酒或者苦味 酒,把嗓于眼里这点粘乎乎的东西煞一煞!要能喝点什么就好了,喝什么都 行!我怀着一个即将渴死的人的贪欲,不假思索地推开大门。

劣质烟草的刺鼻怪味从这半明半暗的洞穴里向我迎面扑来。屋子后边是 个酒柜,前面是张桌子,几个筑路工人坐在桌子旁边玩纸牌。靠着柜台,站 着一个轻骑兵,背朝向我,正在和老板娘说笑。现在他感到背后有风,可是 他刚转过身来一看,顿时吓得张口结舌:他马上立正,脚后跟啪地并在一起。 他怎么会吓成这样?啊,原来如此,他大概把我当作一个负责检查的军官, 而他自己大概早就该躺在营房的床铺里睡觉了。老板娘也心神不定地拿眼睛 直往这儿瞟,筑路工人放下纸牌不玩了,我身上大概有什么东西引人注目。 现在我才想起来了,——可惜太晚了——这无疑是只有士兵才来光顾的一家 酒店。我作为军官是根本不许踏进这种酒店的。我本能地转身想走。

可是老板娘已经毕恭毕敬地挤了过来,问我要些什么。我,觉得,我这 样冒冒失失地瞎闯进来,我得为此表示歉意。我说,我觉得不大舒服,她是   

否可以给我一杯苏打水和一杯烧酒。“就来,就来,”说着她一闪身早就跑 开了。本来我只想站在柜台边把这两杯东西赶快灌下去,可是陡然间挂在屋 子中间的煤油灯开始来来回回地摇荡起来,摆在架子上的酒瓶一上一下地直 跳。靴子踩着的地板突然变成软绵绵的一块,晃动得厉害,弄得我站也站不 稳。快坐下,我对我自己说道;于是我使出最后一点力气摇摇摆摆地走到一 张空桌子旁边。苏打水端来了,我一口气灌了下去。啊,清凉美味——那种 想要呕吐的劲头顿时压了下去。现在赶快再喝杯烈性酒下去,然后就站起身 来。可是我站不起来。我觉得,我的两子腿似乎长到地底下去了,脑袋奇怪 地嗡嗡直响。我又要了一杯烧酒。然后再抽支烟,抽完之后快走。

我点燃了烟。就只坐一会儿,我用两手托着我那昏昏沉沉的脑袋,想一 想,思索一下,把事情想清楚,想了一桩再想另一桩。从这儿想起吧—一我 订了婚 人家给我订的婚 呵是这只有 才算数 不,不要躲躲闪 闪 这是算数的,这是算数的 我吻了她的嘴,我是自觉自愿地这样吻 她的。不过,这样做,只是为了宽慰她啊,因为我知道,她的病是永远也不 会痊愈的 她刚才不是又像根木棍一样地跌倒了吗 这样一个人我是根 本不能跟她结婚的,她不是一个真正的女人,她只是 可是他们下会放过 我,不,他们不会再把我放开, 这老人,这个精怪,这个精怪,这个长 着一张忧郁的老实人的脸:戴了一副金丝边眼镜的精怪,他要拼命抓住我, 绝不让我把他甩掉 他永远抓住我的手臂,一个劲地抓住我的同情心,我 这该死的同情心,把我拽回来。明天他们就要在全城到处宣扬这件事情,把 它登报,这样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是不是最好现在就给家里人打个招 呼,免得妈妈、爸爸先从别人那里或者甚至于从报上得到这个消息?跟他们 解释一下,我为什么订了婚,这是怎么回事,婚事并不怎么着急,这并不是 当真结婚,我完全出于同情心才订这婚事的 唉,这该死的同情心,这该 死的同情心!就是在团里,大伙也不会理解这件事,伙伴当中没有一个人会 理解。施泰因许贝对巴林凯的事都说了些什么,“要卖身,至少得卖个好价 钱 ”啊,天主啊,这帮人都会说些什么啊——我自己也弄不明白,我怎 么会跟 会跟这么病弱的人订婚的 要是黛西伯母知道这事,就更了不 得了。她这人看问题尖锐,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她是不懂开玩笑的。什么贵 族称号,府邸庄园,别想骗她,她马上就去翻阅哥达贵族一览表①,不出两天, 她就会查出来,这个开克斯法尔伐从前就是菜默尔·卡尼兹,艾迪特是半个 犹太女人。对于黛西伯母,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莫过于在亲戚当中出现了 犹太人 我母亲还好对付,钱就会把她镇住,开克斯法尔伐不是说过吗, 有六七百万家产 可是我根本不把他的钱放在眼里,我根本没有想过真要 娶她为妻,哪怕把全世界的钱都给我,我也不干。 我不是只答应过,等 她的病治好以后,只有在那时候 可是叫我怎么能把这事跟他们解释清楚 呢 团里所有的人,本来就已经有点反对这个老人了,在这种事情上他们 都他妈的挑剔得要命 我已经知道他们要说:团队的荣誉 这点他们连 巴林凯也没有原谅。他们冷嘲热讽他说,巴林凯把自己卖了,卖身给这头荷 兰老母牛。等到他们一看见那副拐杖,那就更糟了 不,我最好还是不写 信告诉家里,暂时谁也不让知道,一个人也不许知道这事,我不能让全食堂

① 指哥达城尤斯图斯·派尔特斯出版社出的《哥达系谱学手册》,该书详细记载贵族世家的渊源发展,来

龙去脉。

的军官笑话我!不过怎么躲开他们呢?是不是干脆还是到荷兰去,找巴林凯? 对了——我还没有回绝他呢,每天我都可以溜到鹿特丹去,叫康多尔来收拾 这烂摊子吧,这都是他一个人闹的乱子 他自己应该看到如何把这事挽回 过来,一切过错全都在他 最好我现在马上就乘车去找他,把一切都跟他 讲清楚 告诉他,我实在支持不下去了 她刚才像一袋燕麦一样咚的一 下倒了下去,实在可怕 这样一个东西总不能娶来当妻子 是的,我马 上就跟他说,我不干了 我立刻就驱车去找康多尔,立刻就奎 喂,马 车,过来!马车,马车!上哪儿?上弗洛里阿尼胡同 几号门牌?弗洛里 阿尼胡同九十六号 让马跑快点,你会得到一大笔酒钱的,就是快点  给马儿抽上两鞭 啊,我们到了,我认出来了,他住的这幢寒他的房子, 我已经又认出来了,这道令人恶心的、龌龊不堪的旋转楼梯。不过运气的是, 这楼梯特别陡 哈哈,这下她拄着双拐就没法跟来了,这下她上不来了  这下我至少可以保险听不见笃、笃的声音了 什么? 那个懒懒散散的 使女又已经站在房门口了?这衣衫不整的使女随时随地都这样站在门 口? “大夫先生在家吗?”“不,不在家。不过,请您进屋去好了,他 马上就会回来的。”这彼希米亚的傻丫头!好吧,咱们进屋去坐着等吧。老 是等这家伙 他从来不在家里。啊,天主啊,那个双目失明的女人,千万 别又拖着脚步走进屋来 我现在可不能见她,我的神经受不了,老是照顾 这个,照顾那个,没完没了 耶稣马利亚啊,她可已经来了 我听见隔 壁房间里她的脚步声了 不,感谢天主,不对,这不可能是她,她走起路 来,脚步不可能这么稳当有力,在那儿走路说话的准是另外一个什么人  不过我熟悉这嗓音 怎么? 是啊,那怎么啦? 这不是 这不是 黛西伯母的声音吗 是啊,这怎么可能呢? 怎么回拉姨妈霎时间也在 这儿,还有我妈妈,我哥哥跟我嫂子? 胡扯 这不可能 我不是在 弗洛里阿尼胡同康多尔家里吗 我们家的人根本都不认识他,他们大家怎 么恰好都会在康多尔家里聚会呢?可是没错,是他们,我听得出那声音,黛 西伯母的那个尖锐刺耳的嗓音 我的老天爷啊,我哪儿能赶快找个地洞钻 下去啊? 隔壁的声音越来越近 现在门打开了,两扇房门是自动打开 的,啊哟,真要命!——他们大家围了半圈,站在那里,似乎在等一位摄影 师,他们大家都直愣愣地望着我,妈妈身穿一件黑缎长裙,镶着白色的皱边, 费迪南举行婚礼的时候,我妈就守着这身衣服。黛西伯母穿着袖口收紧衣袖 宽大的衣服,带柄的金丝边眼镜架在高做的尖鼻子上,我在四岁的时候就恨 死这叫人恶心的尖鼻子了!我哥哥身穿燕尾服 大白天他穿什么燕尾服 啊? 还有嫂子弗兰齐,长了一张粘粘乎平的胖脸 啊,恶心,真恶心! 他们的眼睛直盯着我,贝拉姨妈的脸上还挂着一丝恶毒的奸笑,好像她在等 待什么似的 然而他们大家都围着一个半圆站在那儿,活像要觐见什么重 要人物,他们大家都等着,等着 他们到底在等准呢?

可是我哥哥这时庄严地迈出几步,转眼间大礼帽已经拿在他的手里,他 说道:“祝贺你!” 我觉得,这个恶心的家伙说这话的时候,还带点嘲 讽的口气,其余的人也接着道喜:“我祝贺你 我祝贺你,”说着连连点 头,屈膝行礼 不过怎么 他们从哪儿已经知道这事,他们怎么大家都 在一起 黛西伯母不是跟费迪南闹翻了吗 我不是跟任何人都没讲过这 事吗”

“可以好好地祝贺一番,好啊,好啊 七百万,这可是一大战利品,

你干得真棒 七百万,那全家都能沾点光,”他们大家七嘴八舌他说个不 停,脸上堆着狞笑。“棒啊,真棒,”贝拉姨妈咂吧着嘴说道,“这样弗朗 茨也还捞得着上大学。是门好亲事!”“除此之外,听说还是个贵族之家呢,” 我哥哥用大礼帽遮着嘴,颤着声音嚷道。可是黛西伯母已经扯起她那白鹦一 样的高嗓门插起嘴来。“嘿,贵族门第这事还得仔细查一查,”现在我妈走 近几步,怯生生地细声细气他说道:“你倒是把她给我们介绍一下呀,你的 那位‘未婚妻小姐’?” 介绍? 这可是最糟不过的事了,他们大家 都会看见那副拐杖,看见我因为我那愚蠢的同情心给自己惹来了多大的麻 烦 我可得要提防着点 再说——我又怎么能介绍她呢,我们不是在弗 洛里阿尼胡同四楼上康多尔的家里吗 这个瘸腿姑娘一辈子也爬不上这八 十级楼梯啊 不过他们大家为什么现在都扭过头去,仿佛隔壁房间里出了 什么事似的? 就是我自己也感到背后有穿堂风 在我们背后准是有人 把房门打开了。是不是未了又有什么人来了? 是的,我听见有什么东西 过来了 从楼梯口传来呻吟声,重物压着楼梯的咯吱咯吱声 有什么东 西气喘吁吁地,挣扎着爬上楼来了 笃、笃、笃、笃, 我的天啊,别 是她真的上楼来了! 她拄着双拐,可要把我的脸都丢尽了 当着这帮 幸灾乐祸的亲友,我可真要羞惭得钻到地缝里去了 然而这真可怕,这的 确是她,只可能是她 笃、笃、笃、笃,我是熟悉这声音的, 笃、笃、 笃、笃,声音越来越近 她马上就要到楼上来了 最好我把这房门插 上 可这时我哥哥已经把大礼帽摘下,向我背后笃、笃的声音鞠了一躬  他究竟在向谁鞠躬啊,为什么弯腰弯得这么低 陡然间他们都放声大笑起 来,笑得窗玻璃都叮叮直响。“原来这样,原来这样,原来这——样,原来 这——样!哈哈 哈哈 七百万家产原来是这——副模样,七百万家 产 啊哈哈 啊哈哈 把这双拐也添上当陪嫁吧,啊哈哈,啊哈 哈 ”

啊!——我蓦然惊醒。我在哪里?我惊慌地环顾四周。我的天主啊,我

大概睡着了,在这寒他的荒村野店里睡着了。我怯生生地向四下里扫了两眼, 他们注意到什么了吗?老板娘沉静地擦着酒杯,轻骑兵执拗地把他厚实宽阔 的后背朝向我。也许他们根本没有注意到我打了瞌睡。我大概也只眯着了一 分钟,最多两分钟,摁在烟灰缸里的烟头还在冒烟呢。这杂乱无章的梦幻充 其量只延续了一两分钟。可是这个梦把一切暖烘烘、昏沉沉的东西都从我身 上洗涤一净;突然间我冷静而清楚地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快走,现在首先 是要赶快离开这家下等酒店!我把钱叮当一下扔在桌上,向门口走去,那个 轻骑兵立刻向我立止敬礼。我还感觉到,那几个玩牌的工人抬起头来,以多 么古怪的目光瞅着我。我于是知道:等我把大门关上,他们立刻就要对这个 身穿军官制服的怪人议论开了,所有的人从今天起都要在我背后笑话我。所 有的人,所有的人,谁也不会对这个滥用同情的傻瓜表示同情的。

五十

现在上哪儿去呢!可别回家去!千万别上楼到那间空空荡荡的小屋里去, 千万别装了一脑子这些可恶的思想一个人呆着!最好再喝点什么,喝点什么 冷的、辣的,因为我嘴里又感觉到那股讨厌的苦味了。也许我想呕吐掉的就 是这些思想吧——快把这一切冲掉,用火烧掉,抹掉,削掉!啊,这种可恶 的感觉,真叫人不寒而栗!快进城去!妙极了——市政厅广场上的那家咖啡 馆还没关门。挂了窗帘的玻璃窗后面还有灯光从缝隙中射出来。啊——现在 快喝点什么,快喝点什么!

我推门进去,从大门口我就看见,大家还都坐在我们的老位置上,费伦 茨、约茨西、施泰因许贝伯爵、团队军医,这帮人一个下拉。不过,为什么 约茨西抬起头来瞪着我,显出深感意外的神情,为什么他悄悄地用胳臂时捅 了一下他旁边那人,为什么大家都这样目光专注地盯着我看?为什么骤然间 谈话戛然而止?刚才他们不是还在激烈讨论,七嘴八舌,嚷得很欢,连我在 门口都听见了他们的争吵。可是现在,他们一看见我,都默不作声地坐在那 儿,不知怎地还显出一副尴尬的样子。一定发生什么事情了。

现在,他们已经都看见我了,我没法再向后转。于是我尽可能落落大方 地缓步走了过去。我心里并不自在,我对说笑闲聊一点兴趣也没有。再说一

—不知怎么搞的,我觉得空气有点紧张。平时总有人会向我招手或者大叫一

声“你好”,就像把个洋铁皮做的球穿过半个咖啡馆向你扔来。可是今天他 们大家都呆呆地坐着,像于了坏事被当场抓住的小学生。我一面挪过一张椅 子,一面因为拘束,愚蠢他说了声:

“我可以坐在你们这里吗?”

约茨西怪模怪样地瞟着我。“嚯,你们有什么说的?”他隔着桌子跟其 余的人点点头,“他是不是可以坐?你们见过这样讲究礼节的吗?是的,是 的,霍夫米勒今天已经讲究过一次礼节了!”

这准是这坏小子讲的什么笑话,因为另外几个人脸上都露出了会心的微

笑或者忍住了油滑的大笑。是的,准是出了什么事。平时,要是我们当中有 一个人在午夜以后走来,他们就会仔细盘问,从哪儿来,为什么到那儿去, 胡猜一气,借此取乐。今天谁也没有扭过头来看我,大家不知怎么搞的都有 点不好意思。我大概是突如其来地掉进了他们舒适安乐的泥淖,就像一块石 头落进水里,搅乱了水里的安宁。最后约茨西终于朝后往椅子背上一靠,半 眯着左眼就像瞄准射击似的,然后他问道:

“现在——已经可以向你贺喜了吗?” “贺喜——贺什么喜?”我感到非常意外,以至于乍一开头我的确不知

道他是什么意思。 “喏,那个药剂师——他刚走——他在这儿说:那个用人从城外打电话

来告诉他,你已经跟 跟 喏——这么说吧:跟城外的那位年轻小姐订 婚了。”

现在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直瞪着我。二、四、六、八、十,十二只眼睛都 看着我的嘴。我知道,我只要一承认,紧接着他们马上就会大叫大嚷。玩笑 调侃,讽刺挖苦,冷嘲热讽的祝贺会劈头盖脑地打来。不,我不能承认这事。 当着这帮疯疯癫癫的家伙,这帮喜欢嘲弄人的家伙的面,我是绝不能承认的。 “胡说八道,”我咕噜了一声,试图摆脱困境。可是这样避重就轻地招   

架一下,他们还嫌不足。好心的费伦茨真诚地对这事感到好奇,他拍拍我的 肩膀。

“你说说,托尼,我没说错吧——这纯属谣言?” 他是一番好意,这个善良的、忠实的小伙子。不过,他不应该让我这样

轻易地就把“没错”这两个字说出口。看到他们这种落拓不羁、连嘲带讽的 好奇心,我感到一阵无边的恶心。我觉得,要在这咖啡馆的茶桌旁解释我自 己内心深处都没法弄清楚的事情该是多么荒谬。于是我不加深思熟虑,便恼 火地挡了回去:

“没影子的事。” 沉默了片刻。他们惊愕地面面相觑,我想,多少都有点失望。显然我扫

了他们的兴。可是费伦茨骄做地把胳臂时往桌子上一撑,得意洋洋地吼道: “喏!我刚才不是马上就说了吗?我了解霍夫米勒就像了解我的裤兜一 样!我当时立刻就说了:这是撒谎,是药剂师散布的肮脏的谎言。看吧,这 个卖狗皮膏药的白痴,明天我要教训教训他,叫他去骗别人,别来骗我们这 号人。我马上把他抓来,他还可以领到几记响亮的耳光。这小子狗胆包天, 干出什么事来了?无缘无故地破坏一个正派人的名誉!他那张下流的狗嘴到 处胡说我们哥们干了这么一件混账事!不过,你们瞧——我一开头就说过了

——这号事情霍夫米勒是不会干的!他是不会出卖他这两条长得笔直的腿

的,下会为那几个臭钱卖身的!” 他向我转过脸来,并且好心好意、态度诚恳地用他那只大手重重地拍了

一下我的肩膀。

“的确,托尼,这事不是真的,我他妈的高兴极了。要真有这事,那么 对我,对我们大家都是个耻辱,对全团都是个耻辱。”

“可是奇耻大辱啊!”现在施泰因许贝插进来了,“偏偏是这个放高利

贷的老家伙的女儿,这老头当年用那叠票据要了乌里·诺恩多尔夫的命,竟 然允许这种人塞足钱袋,买进府邪,还买了个贵族称号,这真是够丢丑的了。 这还不够,还得给高贵的女儿小姐弄一个我们这号人去当乘龙快婿,他们想 得倒美!这个无赖!为什么他在街上碰上我总要避开,这他心里明白。”

人声越来越嘈杂,费伦茨也越来越激动:“这药剂师真是条混账老狗—

—凭我的灵魂起誓,我真恨不得现在就去扯他那叫夜的门铃,把他从家里叫 出来,赏给他几下大嘴巴子。于出这样死不要脸的事情来!就因为你到城外 去过几趟,就把这么肮脏的谎话加在你的头上!”

现在许恩塔勒男爵也插嘴了,这个瘦骨嶙峋的贵族家的浪荡子。

“你知道,霍夫米勒,我并不想干预你的事情——chacunason à son go?t!①不过,如果你老实问我,那么我听说,你经常在城外跟那家子泡在 一起,我打一开头就不喜欢。咱们这号人得仔细考虑考虑,你跟他来往,到 底给准面子。这小子做什么买卖,或者做过什么买卖,这我一点也不知道, 跟我也毫不相于。我也不说准的坏话。不过,我们这号人得多少要有点保留

——你看见了,莫名其妙一下子就产生出了一些愚蠢的闲话。不是充分了解 的人,千万别沾边。我们这号人必须洁身自好,永远洁身自好,就那么轻轻 一蹭就能把自己弄脏。喏,你没有卷得太深,总算万幸。”

他们大家七嘴八舌他说着,情绪激动,矛头指向老头,他们把最荒诞不

① 见本书第 297 页注。

经的故事都兜了出来,他们又嘲笑他的女儿,说她是“瘸腿干金”;说着说 着老是有人把脸转向我,赞扬我没有真正跟这帮“贱民”混在一起。而我—

—我呆呆地坐着,一声不吭;他们那令人反感的赞美使我痛苦,我恨不得对 他们大吼:“闭上你们卑鄙的狗嘴!”或者高声大叫:“我是混蛋!说实话 的不是我,是药剂师。我,我是个胆小的、可怜的说谎的家伙!”可是我知 道,已经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现在我已经无法再冲淡什么、否认什么 了。于是我坐着,默不作声地呆呆地凝望前方,一支熄灭了的烟卷叼在紧咬 着的牙齿缝里,同时我毛骨悚然地意识到我这样沉默,对这可怜的姑娘,无 辜的姑娘犯下了卑劣的、置人于死地的背叛行为。啊——快钻进地洞里去吧! 快消灭我自己!快毁悼我自己吧!我不知道眼睛往哪儿看,我不知道手往哪 儿搁,这瑟瑟直抖的手很可能泄露我内心的秘密。我小心翼翼地把双手收回 来,使劲地把手指头捏在一起,捏得手疼。我想这样拼命地捏紧拳头能再控 制几分钟我内心的紧张情绪。

可是在我把手指竭力捏紧的一刹那,我突然感觉到有什么硬邦邦的异物 夹在于指中间。是一小时前艾迪特满脸通红戴在我手指上的那枚戒指!我赞 同地接受下来的那枚订婚戒指!我已经没有足够的力气把这闪闪发亮的证明 我撒谎的物证从手指上取下来。我只是像个贼似的用一个怯懦的动作,赶快 把宝石往里面一转,然后再伸出手去和伙伴们告别。   

五十—

市政厅广场被寒冰一样皎洁清冷的月光照得雪亮,鬼气森森,铺路石块 的每一道边都照得轮廓分明,屋子的每一道线都可以延伸上去,直到屋顶和 屋脊。我自己内心也像冰块一样清晰明澈。我从来也没有像在这一瞬间思考 问题时这样的头脑清楚,仿佛万里晴空,云翳全无:我知道我于了什么事情, 知道现在该做什么才是我的本分。我在晚上十点钟订了婚,三小时以后又怯 懦地否认了这个婚约。当着七个证人的面,我们团里的一名骑兵上尉,两名 中尉,一名团队军医,两名少尉和见习士官,我手指上戴着订婚戒指,还让 人家因为我撒的卑鄙谎言而赞扬我。我阴险地陷害了一个热恋我的姑娘,一 个正在受罪、无力自卫、浑然无知的少女。我听任别人辱骂她的父亲而不提 出抗议。我发了伪誓,听任人家把一个说了实话的陌生人称做骗子手。明天 全团都会知道我的耻辱,那时候全都完了。那些今天像兄弟一样拍我肩膀的 人,明天将拒绝和我握手,拒绝和我打招呼。被人揭露出来我撒了谎,我就 不能再在部队里混下去。可是被我出卖、受我诬蔑的那些人那里,我也回不 去了,甚至对于巴林凯来说,我这人也报销了。这三分钟的懦怯,毁了我的 一生:我除了开枪自杀再无别的选择。

还坐在那张桌子边上的时候,我就已经清楚地意识到,只有用这仲方法

才能挽回我的名誉。我现在一边穿街走巷,踏月漫步,一边深思熟虑的,只 不过是执行这一计划的具体方式。我的脑子里各种思想整理得井然有序,清 清楚楚,仿佛洁白的月亮一直射穿了我的军帽。我把后面这两三十小时,我 一生中最后几个小时仔细分配作了安排,完全是无动于衷的神气,就像是在 拆开一挺卡宾枪似的。一切都要了结得干净利索,什么也不可遗忘,什么也 不可忽视!首先写封信给父母亲:因为我不得不给他们增添这样的痛苦而请 求他们原谅。然后给费伦茨留封信,请求他不要去责问药剂师,这件事我一 死就算了结。第三封信写给上校:请求他把这事引起的一切轰动都尽可能平 息下去,葬礼最好在维也纳举行,不要派代表团去,不要送花圈。当然还得 给开克斯法尔伐写几句,简单扼要,叫他向艾迪特保证我对她的最衷心的爱 慕,希望她不要把我想成个坏蛋。然后在家里把一切都整理得井井有条,无 可指责,把欠下的几笔小额的债务都写在一张纸条上,委托人家把我的坐骑 卖掉来填补可能出现的亏空。我没什么可遗赠给别人的。我的怀表和几件内 衣应该归我的勤务兵所有——啊,对了,那枚戒指和金烟盒请送还给封·开 克斯法尔优先生。

还有什么?对了:把艾迪恃的两封信烧掉,干脆把所有的信件、照片全 都烧掉!我的一切全部不要留下,毫无回忆,毫无痕迹。尽可能不惹人注目 地消逝,就像我下惹人往目地生活过一样。反正,这两三个小时里有许多事 情要做,因为每封信都必须写得工工整整,免得日后有人说我心里害怕或者 心慌意乱。然后是最后一件事,也是最容易的一件事:躺到床上,把两三床 被子严严实实地拉来蒙在头上,上面再压上一床沉甸甸的鸭绒垫子,免得隔 壁的入或者街上的人听见开枪射击的声音——当年骑兵上尉费伯尔就是这么 干的。他在午夜时分开枪自杀,谁都没有听见一点响声。直到天亮人们才发 现他脑壳被炸得粉碎。盖着被子,然后把枪口顶住太阳穴,我的左轮手枪是 可靠的,碰巧我前天还刚上过油。我知道我的手很稳。

我必须重复一遍:我这一辈子处理任何事情都没有像当时安排我的死那

样井井有条、精确周密。等我似乎漫无目标地到处转悠了一个小时之后来到 军营前面,一切都已安排就绪,就像公文保管柜一样条理分明,一目了然, 每一分钟都已分配停当。在整个这段时间里,我的步伐完全泰然自若,我的 脉博均匀平稳,我的手始终不颤下抖,当我用钥匙去开我们军官半夜之后进 出营房的那道小边门的时候,我怀着某种骄傲的心情注意到了这点。即使在 黑暗中,我也一分不差地摸到了那个狭小的钥匙孔。现在再穿过院子,爬上 三层楼梯!然后就我独自一人,我可以开始办理善后事宜,同时结束我的残 生。可是等我穿过被月光照得通明的四方形院子,走近黑洞洞的楼梯间门口 的时候,那儿有个人影动了一下。真该死,我心里暗忖:哪一个半夜回营的 伙伴,比我早回来一步,还想跟我打个招呼,未了跟我神聊半天呢!可是就 一眨眼的工夫,我十分难堪地从那人宽宽的肩膀认出他是几天前才训斥过我 的布本切克上校。他似乎是故意站在门洞里。我知道,这个老丘八不爱看见 我们这帮人深夜回来。可是见他妈的鬼,这一切现在跟我还有什么相干!明 天我就该向另外一个什么人去打报告了。所以我铁了心,想继续往前走,仿 佛我没有看见他似的,可是他已经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那尖锐刺耳的嗓子 对我嚷道:

“霍夫米勒少尉!” 我走过去,向他立正。他目光尖利地打量我。

“大衣半敞着穿在身上,是年轻先生们最时髦的打扮吧。你们以为,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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