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心灵的焦灼》作者:[奥地利]斯台芬·茨威格/译者:张玉书【完结】 > 心灵的焦灼.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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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奥地利-斯台芬·茨威格/译者:张玉书 当前章节:1492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0:55

我睁着眼睛直愣愣地凝视黑洞侗的陌生房间。可是又响起了笃、笃的声 音,硬邦邦的指关节猛敲房门。不,我不是在做梦,有人在敲门。有人在外 面敲我的房门。我从床上一跃而起,急忙打开房门。门外站着值夜班的门房。

“少尉先生,请您接电话。” 我直瞪着他。我?接电话? 我这是在哪儿呢?陌生的房间,陌生的

床 原因是这样 我是在 啊,对了,我是在斯察斯劳。不过我在这 里可是一个人也不认识啊,谁会半夜三更打电话给我呢?——胡闹!现在大 概起码是午夜时分了吧。可是门房在催我:“请您快点,少尉先生,维也纳 来的长途电话,名字我没听清楚。”

我顿时睡意全消。维也纳来的!这只能是康多尔。他肯定是要给我消息:

艾迪特已经原谅我了。一切问题都解决了。我对门房嚷道: “快下倭去,说我马上就来。” 门房走了,我急急忙忙披上件大衣,里面只穿件衬衫,跟着他就跑。电

话装在楼下办公室的一个角落里,门房已经把听筒搁在耳边。我急躁地把他

推开,尽管他说:“线路断了,”我使劲地听着听筒。 可是什么也听不见 什么也听不见。只从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嘶

儿 嘶儿 的声音,就像铁蚊子的翅膀在轻轻搏动。“喂,喂,”我喊

了两声,等着,等着。没有回答。只有这种揶揄人的、毫无意义的呜呜声。 我觉得浑身发冷,是因为我除了披在身上的大衣之外什么也没穿还是因为陡 然心里害怕使我发冷的?说不定事情到底还是败露了。或者说不定 我等 着,侧耳细听,热乎乎的橡皮圈紧紧地贴在耳朵上。终于传来克尔克斯  克尔克斯 的声音,接线的开关一响,听见电话员小姐的声音:

“您的线路接通了吗?” “没有。”

“可是刚才接过来了,维也纳来的电话! 请等一会。我马上查一查。” 又是克尔克斯 克尔克斯 的声音。电话机里在接线,轧拉轧拉、 壳落壳落、咕噜咕噜直响。然后是飒飒的风声,呼呼的颤抖声,接着,又传 来电线发出的轻微的嘶儿 嘶儿 呜 呜 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忽然间响起一个生硬粗犷的男低音的嗓音: “这里是布拉格要塞司令部。你是陆军部吗?” “不是,不是,”我拚命地对听简直嚷。那声音又含糊不清地大声嚷嚷

了几句什么,然后突然消失,消失在虚无之中。于是又只听见那愚蠢的呜呜 声和颤动声,接着又是从远方传来一片乱七八糟、莫名其妙的说话声:终于

又听见电话员小姐的声音: “对不起,我刚才查了一下。线路断了。因为有个紧急的公务电话。等

对方再打过来,我马上给您信号。现在请您把话筒挂上。” 我把话筒挂上,精疲力竭,满心失望,一肚子火。远方传来的声音明明

已经拉到身边,却没有能拽住,再没有比这更荒唐的事了。我仿佛过于急速 地爬上了一座雄伟无比的高山,心口怦怦直跳。这是怎么回事?打电话来的 只可能是康多尔。可是他怎么现在夜里十二点半打电话给我呢?

门房客客气气地走过来对我说:“少尉先生,您完全可以到楼上房里去 等。一有电话,我马上跑上楼来。”

可是我拒绝了。我不愿意再错过一次电话。我一分钟也不愿浪费。我必 须知道出了什么事,因为我已经感觉到,多少里路之外已经出事了。打电话 来的只可能是康多尔和乡下那一家子。只有康多尔才可能把我旅馆的地址告 诉他们。反正准是要紧的事情,紧急的事情,要不然不会半夜三更把我从床 上叫起来的。我全身的神经都在颤抖:人家需要我,迫切地需要我!有人有 什么事求我。有人有些举足轻重的话要对我说,事关生死存亡。不,我不能 走,我必须留在我的岗位上。一分钟也不能错过。

于是我就坐在门房给我端来的那张硬邦邦的木头椅子上,他满脸不胜惊 讶的神情,我等着,两条赤裸裸的腿藏在大衣底下,眼睛眨也不眨地直瞪着 电话机。我等了一刻钟,半小时,因为焦心如焚,说不定也因为冷而浑身哆 嚏。可是同时又一而再地用衬衫的袖子擦试额头上突然冒出来的汗水。终于 响起了丁零零的铃声。我冲过去抓起听筒:现在,现在我可要知道全部情况 了!

然而,这是个愚蠢的误会,门房马上就让我注意到了这点。刚才响的不

是电话铃,而是外面的门铃。门房赶快给一对晚旧的情侣开了大门。一位骑 兵上尉带着一个姑娘踩得刺马针叮当乱响地走进敞开的大门,从门房走过时 向我投来惊诧的一瞥,显然把我看成怪人。我身上披着一件军官的大衣,露 着脖子,光着两条腿,直瞪着他。他向我匆匆打个招呼就和他的女伴一同消 失在半明半暗的楼梯里。

现在我再也受不了了。我摇动电话机的曲柄,问女电话员:

“电话还没有打过来吗?” “哪儿的电话?”

“维也纳的 我想是从维也纳打来的 大概半个多小时之前。”

“我马上再问一次。请等一会。” 这一会儿可是拖了很长。终于信号来了。但是电话员小姐只是宽慰一番: “我刚才已经向那边问了一下:还没有回音。请再等几分钟,我马上就

叫您。” 等!再等几分钟!几分钟!几分钟!一秒钟之内一个人就可以死去,一

个命运就可以决定,一个世界就可以沉沦!为什么让我等,为什么让我等那 么长时间?真不像话!这简直是让人受刑,简直是发疯!时钟已经指着一点 半。我已经在这儿傻坐了一个钟头,浑身哆嗦,挨冻受冷,一个劲地等着。 终于,终于又响起了电话铃声。我全神贯注地静心听着;可是女电话员

只是通知一声: “我刚得到回音。对方已经把长途电话退了。”

退了?这是什么意思?退了?“请等一等,小姐。”可是她已经挂上了。

退了?为什么退了?他们为什么在半夜十二点半打电话给我,然后又把 电话退了?准是出了什么我不知道、可是非知道不可的事情。我没法穿透这 遥远的距离、悠长的时间,可怕,真叫人不寒而栗!我要不要反过来给康多 尔打个电话呢?别打,现在是深夜,别再给他打了!要不然她太太会心惊肉 跳的。大概他也嫌时间太晚了,宁可明天一早再打电话来。

这一夜,我简直无法形容。一幅幅杂乱无章的图像在我眼前急速闪过, 一个个荒谬绝伦的念头从我脑海里掠过。我自己既疲惫不堪,又分外清醒, 总是全部神经都紧张地等待着,谛听着楼梯上、走廊里传来的每一个脚步声, 大街上传来的每一阵丁零当嘟的声音,每一个动静,每一个声息,同时又累 得摇摇晃晃,真是心力交瘁,精疲力竭,然后终于被瞌睡压倒,睡得太沉, 时间太长,简直像死了一样不知终始,犹如一片虚无,深邃无底。

等我一觉醒来,已是晴日临窗。一看表:十点半。我的天,我得马上去 报到,这可是上校的命令!我还来不及开始思考个人的事,部队的事、公事 又在我心里自动地发生作用了。我披上制服,穿戴整齐,急步跑下楼梯。门 房想拦住我。不行一别的事情一律回头再说!首先去报到,这是我以人格担 保,答应上校的。

我按照规定,身上系看武装带,走迸办公室。可是屋里只坐着一个小个 子红头发的军曹,他看见我进来,吓了一跳,抬起睛眼望我。

“少尉先生,请您遵命快下楼去吧。中校先生明确命令,整个驻地全体

官兵必须在十一点正到齐。您赶快下去吧。” 我飞快地跑下楼梯。果然,我们大家——整个驻地的全体官兵——都已

经在院子里集合。我刚好来得及走到随军神甫旁边,师长已经出来。他的步

子迈得出奇的缓慢庄严,他打开一张纸,开始以洪亮的声音宣读,声音传得 很远:

“一件可怕的犯罪行为业已铸成,奥匈帝国和整个文明世界对此深恶痛

绝。”——(我惊慌失措地想道:什么犯罪行为啊?我不由自主地浑身哆嗦 起来,仿佛是我犯了这个罪似的。)——“卑鄙地谋杀了 ”(什么谋杀?) “我们衷心爱戴的皇储殿下,弗朗茨·斐迪南大公及大公夫人。”——(什 么?有人谋杀了皇储?什么时候?对了,在布律恩不是有那么多人站在布告 前面吗——原来是这么回事!)——“这使我们尊贵的皇室陷入深沉的悲哀 和惊愕之中。但是奥匈帝国的军队首先 ”

下面的话我已经听不清楚。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犯罪”和“谋杀”

这几个字像铁锤似的砸在我的心上。倘若我自己就是那个凶手,我也下会吓 得更加厉害。一件犯罪行为,一次谋杀——这不是康多尔说的吗!猛然间, 这位身穿蓝色军装,胸前缀着勋章,头戴羽毛头盔的人在那里放大嗓门、喋 喋不休地嚷些什么,我都听不见了。我一下子想起了昨天夜里打来的电话。 为什么康多尔早上不给我消息?莫非临了真的出了什么事了?我利用宣读命 令后全场混乱的局面,没向中校报到就赶快跑回旅馆,说不定在这段时间里 又来了个电话。

门房递给我一份电报。他告诉我,这份电报今天一早就寄来了,可是因 为我急急忙忙地从他身边冲了过去,他没能把电报交给我。我一下撕开电报 的封套。一眼看去,不明白电报里写的什么。连个签名也没有!一份完全莫 名其妙的电文!后来我才明白:这不是别的,只不过是邮局的通知,我自己 在下午三点五十八分从布律恩发出的电报无法投递。   

无法投递?我直瞪着这几个字。给艾迪特·封·开克斯法尔伐的一份电 报会无法投递?在那里这么一个小地方可是每个人都认识她的呀。现在我再 也承受不了内心的紧张情绪。我立刻叫门房给我向维也纳挂个电话,找康多 尔大夫。“是急事吗?”门房问道。“是的,急事。”

二十分钟以后电话接通了——不祥的奇迹!——康多尔居然在家,立刻 自己来接电话。三分钟之内我就知道了一切——打长途电话可没有多少时间 让你把话说得委婉动听。鬼使神差,阴差阳错把一切全都毁了,那不幸的姑 娘对我的悔恨,对我内心真诚的决心一点也不知道。上校想掩饰这件事情所 采取的一切措施全都是白费力气。费伦茨和伙伴们从咖啡馆出来,没有回家, 又进了一家酒店。不幸的是,他们在那儿遇见药剂师正好和许多人在一起。 费伦茨这个好心的笨蛋纯粹出于对我的友爱,马上就向药剂师发起猛烈攻 击。他当着众人的面责问药剂师,怪罪他对我散布了这样卑鄙无耻的谎言。 这可是耸人听闻极为哄动的大丑闻,第二天就传遍了全城。因为药剂师感到 自己的名誉深受伤害,一大清早就跑到军营去强迫我为他作证,听到我已经 不见了这个消息,觉得里面有鬼,就驱车到城外夫找开克斯法尔伐一家。到 了那里,他就在老人的办公室里向他大吵大闹,吼得窗玻璃都震得叮当直响。 他说,开克斯法尔伐家的人用那个“愚蠢的电话”耍弄了他,他作为世世代 代居住本地的市民不能让这帮放肆的军官对他这样无礼。他已经知道,我为 什么这样胆法地溜之大吉,别说这不过是开个玩笑,他不会受骗上当的,这 后面掩盖着我的极端卑劣的无赖行为——即使官司一直得打到部里去,他也 要把这事搞个水落石出,绝不允许这帮小流氓在酒店里公开辱骂自己。

开克斯法尔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算使这暴跳如雷的药剂师消了气,

把他送走。惊慌之中,他只希望,艾迪特一点也没听见药剂师的那些粗鲁不 堪的猜疑。然而不幸的是,办公室的窗户侗开,这些话越过天井清晰可闻地 一直传入客厅的窗口,而艾迪恃就坐在那里。大概她当时立刻就下定了计划 已久的决心。可是她还是善于作假;她再一次叫人把新衣服拿来给她看,和 伊罗娜一起扬声大笑,对父亲态度亲切,七问八问,问了好多琐碎的小事, 什么这个、那个有没有准备好,装进箱子。可是暗地里,她悄悄地委托约瑟 夫给军营里打个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有没有留下句话。军营里值勤的 传令兵如实地告诉他,我是因公调离,时间未定,没有给任何人留下什么消 息。这番话起了决定作用。她为心灵的焦的所折磨,一天也不愿等,一小时 也不愿等。我使她极端失望,使她受到致命的打击,她再也不愿继续信任我, 我的软弱竟不幸地使她坚强起来。

吃完饭她叫人把她送到露台上去,伊罗娜似乎有一种朦胧的预感,对她 这种异乎寻常的欢快情绪惴惴不安。她一步也不离她的左右。可是到四点半

——正好是我平时到她们家里来的时间,也正好是我的电报和康多尔几乎同 时到达的一刻钟之前,艾迪特请求她那忠心耿耿的表姐去给她取一本书。不 幸的是,伊罗娜接受了这个表面看来毫无杂念的请求。这个焦灼不安的姑娘, 控制不住自己的内心,就利用这短短的一分钟时间,实践了她的决心——就 像她在这个露台上向我预言的那样,就像我在噩梦中看见的那样,她干了那 件可怕的事情。

康多尔发现她还活着。不可理解的是,她那轻柔的身躯并没有显出什么 重大的外伤,他们用一辆救护车把这失去知觉的姑娘送到维也纳去。直到深 夜,大夫们还希望能把她救活过来,所以康多尔在晚上八点从疗养院给我挂   

了个加急电话。可是六月二十九日那一夜,恰好是皇储遇害的那一夜,帝国 各个官厅都骚动不宁,所有的电话线都被民政部门和军事部门占用,公事电 话接连不断。康多尔白白等了四个钟头,线路一直不通。一直到午夜以后, 大夫们一致诊断,不复存在希望,他才把电话退了。半小时以后,她去世了。

五十七

在那个八月天,动员起来参战的几十万人当中只有少数人像我这样漠不 关心,甚至迫不及待地急于出发上前线去。这点我可以肯定。这倒不是因为 我热衷于打仗,而是因为这时我是条出路,是个救垦。我是逃到战争中去, 犹如罪犯逃进黑暗。决定出征前的四个礼拜,我是在一种自我轻蔑、迷惘绝 望的状况中度过的,今天回想起当时的那种处境,比想起战场上经历的最可 怕的时刻更使我毛骨悚然。因为我当时确信,由于我的软弱,由于我始而关 怀体贴,继而仓猝遁逃的同情心谋杀了一个人,而且谋杀的是世界上惟一热 爱我的那个人。我不敢走上街去,我请了病假,整天躲在屋里。我给开克斯 法尔伐写了封信,为了向他表示我的一份同情(唉,的确是因为我的这份同 情啊!)。他没有回信。我长篇累犊地向康多尔解释,以便为我自己辩解: 他也没有回信。我的伙伴们没有给我一行字,我父亲也没给我一句话——事 实上是因为在形势危急的那几个星期,他在自己的部里忙得不亦乐乎。而我 却把这不约而同的一致沉默看成是共同商量好了的对我的判决。我越来越深 地卷人这种妄想,仿佛他们大家都判我有罪,就像我自己判我有罪一样,他 们大家都把我看成一个凶手,因为我自己也这样称呼我自己。整个帝国都因 为激动而震颤,在惊慌失措的欧洲各地,所有的电线都因为传递吓人的消息 而炽烈地颤抖不已,交易所摇摇欲坠,各国军队纷纷动员,小心谨慎之辈已 经在收拾箱子,而我却只在想我那怯懦的背叛行为,只在想我的罪过。因此 让我摆脱自我、把我调开,对我下啻是解放。战争夺走了几百万无辜的生命, 却拯救了我这濒于绝境的罪人(不过我并不因此而颂扬战争)。

慷慨激昂的词句令我作呕。所以我不说:我当时是去寻找死神。我只是

说:我并不害怕凡神,至少不像大多数人那样害怕,因为有些时候,我觉得 退回后方比前线的种种恐怖更加可怕,我知道在后方有不少了解我罪过的知 情人——再说,叫我回到哪里去呢?准需要我,谁还爱我?叫我为谁,为什 么事情活着呢?只要勇敢不表示别的更加崇高的事情,而只是表示不害怕, 那么我可以心安理得、老老实实地宣称,我在战场上的确是勇敢的。因为甚 至在我的伙伴当中最富男子汉大丈夫气概的人都认为比死更糟的事情——甚 至打成残废,缺胳臂少腿这样的可能性——也没有把我吓退。我大概会觉得 自己无援无助,成了个残废,这正是对我的惩罚,对我的公正的报复。我自 己的同情心在当时过于怯懦,过于软弱,所以让我现在自己成为一切陌生人 同情的对象。如果说,我没有碰上死神,这可并不是由于我的疏忽。我曾经 以一个置生死于度外的人的冷漠眼光去看待死神,几十次向它迎面走去。什 么地方有特别艰苦的战斗,什么地方需要志愿兵,我就报名。什么地方发生 硬碰硬的激烈战斗我就觉得舒服。第一次负伤以后,我要求调到机枪连,后 来又要求调去当飞行员。显然我在那里驾驶我们那些简陋的飞机的确取得了 种种成功。可是每次我在一份公告上面看见“勇敢”二字和我的名字印在一 起,我总觉得自己是个骗子。要是有人目光过于尖锐地瞅着我的勋章,我就 赶快拐到一边去。

等到后来,四个漫长无边的年头一过去,我发现,我又可以在从前的那 个世界里生活了,这我自己也深感意外。因为我们这些从阴间地府返回人世 的人,衡量一切事物都用一种新的标准。良心上有条人命,对于参加过世界 大战的官兵和对于和平世界的人,分量自然不同。我自己个人的罪过,在这   

广袤无垠的血污的沼泽里已经完全溶解在一般性的罪过之中,因为这同一个 我,同一双眼睛,同一双手也架起机关枪,在利马诺瓦把第一批冲上来的俄 国步兵扫倒在我们战壕前面。我后来亲自用望远镜看见了那些被我亲手杀 死、被我亲手打伤的人的可怕的眼睛。这些伤兵还挂在铁丝网上呻吟达几个 小时,然后才悲惨地死去。我在哥尔茨击落一架飞机,那架飞机在空中翻了 三个筋斗,然后摔在石灰岩上,喷出一股烈焰,炸得粉碎。后来我们又亲手 根据识别符号①搜寻那些烧成黑炭、还可怕地冒着浓烟的尸体。成千上万个和 我一起走在队伍行列里的人都在干同样的事情,用卡宾枪、刺刀、喷火器、 机关枪,或者赤手空拳,都在干同样的事情,我们这一代几十万、几百万的 人,在法国、俄国、德国都在干同样的事情——谋杀了一条人命又算得了什 么。在这史无前例、规模空前、比以往任何战争惨烈千倍,范围广及天上地 下的人类大破坏、生灵大屠杀之中,一桩私人的罪过又算得了什么?

再说——还有一件新的宽心事——在后方已经再也没有证人证明我的罪 过。谁也不能指控这个因为特别英勇而受到褒奖的人过去曾经胆小怯懦,再 也没有人能责备我这不幸的性格软弱。开克斯法尔伐只比他女儿多活了几 天,伊罗娜嫁给一个小小的公证人,住在南斯拉夫的一个村子里,布本切克 上校在萨维河畔开枪自杀,我那些伙伴或者已经阵亡,或者早已把这微不足 道的插曲忘得一干二净。在这《启示录》中描绘的四个凶年①当中,“从前” 的一切不是都和过去的钞票一样变得一文不值,毫无用处了吗?谁也不能控 诉我,谁也不能审判我。我的心情犹如一个凶手,在小树丛里掩埋了他杀害 的人的尸体,这时开始纷纷下雪,洁白的雪花又密又沉。他知道,再过几个 月,这厚厚的雪毯就将覆盖他干的坏事,使它下会败露,然后任何痕迹都会 永远消失。所以我鼓起勇气,又重新开始生活。既然谁也不提醒我,我自己 也已经忘记了我的罪过。因为人的心在迫切想要忘却的时候,是善于深深地、 彻底地忘却的。

只有一次,回忆又从遗忘的彼岸返回。我在维也纳歌剧院的正厅里坐在

最后一排靠边的一个座位上,想再听一次格鲁克的歌剧《莪菲乌斯》,这个 歌剧的纯洁,含蓄的忧伤比其他任何音乐都更加触动我的心弦。序曲刚刚结 束,休息时间很短,没有开灯来照亮黑黝黝的观众席,可是还让几个迟到的 观众有机会摸黑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去。在我这排也影影绰绰地走来两个迟到 的观众,一男一女。

“劳驾,过一下,”那位先生彬彬有礼地向我弯下身子。我没注意,也

没看他就起身让坐。可是他并没有马上在我旁边的那张空位上坐下,而是小 心翼翼地用两只手温柔地引着那位太太在前走。他给她指路,简直像是给她 开路,而且还体贴入微地帮她翻下座位,然后扶她坐进靠背椅。这种关心的 样子实在大不寻常,不得不引起我的注意。啊,是个双目失明的女人,我心 里想道,不由自主地看了她一眼。可是这时候,那位身体有点肥胖的先生在 我身边坐了下来,我心里像裂了道口子似的一样痛,我认出了他:康多尔! 这惟一的一个了解一切情况,知道我的为人,深知我的罪过的人就坐在我旁 边,近到可以感到他的呼吸。他的同情不同于我的同情,不是一种杀人致命 的软弱,而是一种牺牲自我的力量。惟有他一个人可以审判我,我只在他一

① 士兵身上的一个铜牌上有姓名和番号,以此可以识别阵亡者为何人。

① 《启示录》,《新约全书》中的最后一卷。此处四个凶年指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四年。

个人面前不得不感到羞惭!倘若幕间大吊灯一亮,他肯定会马上认出我来。 我浑身哆嗦起来,我急忙用手遮着我的脸,至少在黑暗中可以得到保护。 我这心爱的音乐,一个和弦我也没有听见,我的心实在跳得过于激烈。这是 世界上惟一知道我底细的人。他在旁边,使我感到压力。我仿佛一丝不挂地 在黑暗中坐在衣冠楚楚、端庄文雅的人群之中,此刻正心惊肉跳地害怕灯火 齐明的一瞬间,那时候我的丑态就会暴露无遗。所以在第一幕结束,帷幕开 始徐徐落下,灯光将明未明的这一短暂的间歇,我赶快低下头从中间的过道 逃了出去,我想,我逃得够快的,他没有能够看见我,认出我来。可是从这

时起我又明白了:只要良心有知,任何罪过都不会被人忘却。

[附录]《爱与同情》的艺术特色

张玉书

一九八一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是奥地利著名作家斯台芬·茨威格诞生一百 周年纪念日。为了纪念这位伟大的人道主义者、优秀的小说家,奥地利广播 电视台拍摄了电视片《爱与同情》,受到观众热烈的欢迎。与此同时,西德 费歇尔出版社又出版了茨咸格的纪念文集。人们对这位一度风靡德国文坛的 奥地利作家又一次表现出巨大的热情。

以创作中短篇小说闻名于世的茨威格,生前曾是拥有读者最多、最为人 喜爱的德语作家。他的名声远远超出奥地利的国境和德语国家的范围,作品 译成几十种文字,销售量达数百万册。主要的中篇小说如《一个陌生女人的 来信》(也译作《巫山云》)等几乎全都搬上银幕。他写的历史传记小说也 脍炙人口,广为流传。

法西斯上台后,由于茨威格是犹太血统(他父亲是奥地利籍的犹太富 商),其全部著作竟被斥为毒品,列为禁书,遭到焚毁。他在一九三八年流 亡国外时发表的惟一的一部长篇小说《爱与同情》(又译《心灵的焦灼》) 也就不大为读者所熟悉。今年,一九八二年,正好是这位著名作家逝世四十 周年,我们出版《爱与同情》的中译本以飨中国读者,也借此对茨威格表示 悼念之忱。

《爱与同情》情节并不复杂。轻骑兵少尉霍夫米勒在一个偶然的机会认

识了贵族地主封·开克斯法尔伐的女儿艾迪恃。艾迪特是个下肢瘫痪的残废 姑娘。霍夫米勒对她的不幸遭遇深表同情。小说便围绕这同情的产生、发展、 变化以及这同情带来的后果展开情节、发展冲突、刻画人物。作者借小说中 人物康多尔大夫之口说出了他自己对于同情的基本观点:

同情恰好有两种。一种同情怯懦感伤,实际上只是心灵的焦灼。看到别人的不幸,急于尽 快地脱身出来,以免受到感动,陷入难堪的境地。这种同情根本下是对别人的痛苦抱有同感, 而只是本能地予以抗拒,免得它触及自己的心灵。另一种同情才算得上真正的同情,它毫无感 伤的色彩,但富有积极的精神。这种同情对自己想要达到的目的十分清楚。它下定决心耐心地 和别人一起经历一切磨难,直到力量耗尽,甚主力竭也不歇息。

这段话作为小说的题解,放在全书的前面,可以看作是理解全书的钥匙。 作者指出,同情别人并不像霍夫米勒所设想的那样轻而易举。真正表示同情 必须有尽责任、作牺牲的思想准备。因为接受同情者并非木偶,只会消极地 接受别人给予的同情而没有自己的内心活动。书中的艾迪特之所以接受霍夫 米勒的同情,是因为她觉得这同情之中含有爱情。她自己爱上了霍夫米勒, 她认为霍夫米勒也一定是出于爱情才这样始终如一地向她表示同情。霍夫米 勒原来以为自己是出于侠义之心、高尚动机去同情弱者,所以心安理得。等 他一旦发现艾迪特倾心于他,不觉惊慌失措,因为他并无进一步发展两者关 系的思想准备。倘若在正常的情况下,和一个身有残疾的姑娘结婚也无不可, 更何况艾迪特娇美秀丽、楚楚动人,霍夫米勒对她也并不是毫不动心。再说 封·开克斯法尔伐是个百万富翁,富甲一方有财有势,这门婚事也不无诱人 之处。可是不巧的是,霍夫米勒打听到,这位贵族地主封·开克斯法尔伐其   

实是个暴发户,并非真正出身世家望族。他原本是个农家子弟,出身贫贱, 做过小伙计,当过经纪人,放过高利贷,通过不甚光彩的手段发家致富,虽 然后来改名换姓,甚至取得贵族称号,但是这段不体面的历史和卑微的出身 依然像个阴影似的笼罩在他头上。尤其严重的是,他还是犹太血统,这就更 加为人所不齿。作者把这个故事发生的地点放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的奥匈帝 国。在这个行将崩溃的庞大帝国里,封建的门第观念,潜在的排犹势力十分 强大,难以抵挡。而军官阶层,尤其是骑兵军官,却被视为社会的精华、帝 国的支柱,地位优越,盛气凌人,成为人们艳羡和尊敬的对象。他们自己也 目空一切,自以为高人一等。于是在艾迪特和霍夫米勒之间便出现了一条奇 怪的简直难以逾越的门第悬殊的鸿沟。在艾迪特家里,一些年轻人无拘无束, 感情交融,互相爱慕,这是个与世隔绝、自成天地,具有牧歌情调的理想世 界;而在霍夫米勒的军营里,在他团队的伙伴中间,却是个讲门第、论出身 的现实世界。在这里,一位名叫巴林凯的退职军官流落他乡,落魄潦倒,最 后和一位富孀结婚,却被人斥为“卖身”,军官阶层的傲慢偏激可见一斑。 霍夫米勒周旋于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也就分裂成两个自我,在内心深 处争斗不已,诚如歌德老人在《浮士德》里说的:“两个灵魂,唉!寓于我 的胸中。”

使得问题进一步复杂化、矛盾进一步激化的是,艾迪特个性刚强,虽然

身体病弱,却是个烈性女子。她明确表示,仅仅为了她倾心相爱的人,她才 愿意接受治疗。倘若霍夫米勒并不爱她,她觉得生不如死,宁可立即结束生 命,了此残生。霍夫米勒明知艾迪特并无痊愈的希望,如果他出于侠义精神 继续对她表示同情,就得承担责任,作出牺牲,不顾伙伴和家人的议论讪笑, 接受她的爱情,同意这门婚事。倘若拒不接受她的爱情就不啻宣判她的死刑。 艾迪特的生死取决于霍夫米勒向她表示的同情究属何种性质。由此便导出全 书的悲剧结尾。

茨威格在本书里采用的是他十分擅长的心理分析的方法和本世纪初奥地 利作家阿尔图尔·施尼茨勒开始采用、后来为乔伊斯、沃尔夫加以发展的“内 心独白”(即“意识流”)的手法。如果说,心理分析是对灵魂的剖析,那 么内心独白便是灵魂的自我披露。施尼茨勒说过:人的灵魂是一片广袤的土 地。心理分析派的小说家就致力于人们灵魂的发掘和刻画。在这类小说里, 没有传统小说中必不可少的那个全知全能的叙述者把人物的内心世界、感情 起伏和事件背景全部告诉读者,而是由书中的主人公现身说法自我交待,或 者以主人公内心独白的方式向读者敞开心扉,让读者瞥见人物灵魂深处最幽 微、最隐秘的角落,感觉到灵魂最精微的震颤。《爱与同情》这部长篇小说 的特点和茨威格中篇小说中的名篇《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象棋的故事》、

《马来狂人》等一脉相承。它不用众多的人物、广阔的历史背景、绚丽多彩 的风俗画面、错综复杂的故事情节来收到引人入胜的效果,而是以狂暴激烈 的内心斗争,变幻莫测的感情起伏,也就是以内心世界波澜壮阔的变化和深 刻尖锐的矛盾来动人心弦。

这部小说的结构依然是茨威格惯用的倒叙法和第一人称叙述方式。由一 个当作家的“我”的开场白,引出了霍夫米勒的自述身世。故事乍一看来, 平铺直叙,没有惊心动魄的宏伟场景,没有骇人听闻的怪异事件。这场悲剧 的造成是由于心灵的危机、内心的矛盾,而不是宵小作梗,恶人暗算,厄运   

使然。很难说谁是完美无缺的正面人物,谁是阴险狡诈的反面角色。茨威格 让我们看到,写小说并不是非要捏出一个天使、一个恶魔不可。那种非黑即 白的状况在生活中并不存在,在小说中也大可不必。那样的典型描写颇有脸 谱化公式化之嫌。茨威格对艾迪特是倾注了满腔同情的。他把这个受到命运 残酷打击、恶意播弄的姑娘写成一个天真无邪、美丽可爱的少女,但是保留 着高傲、任性等贵族小姐的特色,稍不顺心便大发脾气,因此在霍夫米勒悔 婚之后,她才会痛不欲生,愤而自尽。但是在茨威格的笔下,霍夫米勒也并 没有被写成天生的恶棍,恣意玩弄女性的感情。他有正义的冲动、行善的愿 望,在军官阶层中应该说还是个佼佼者,所以被人看成“奇人”,侠义的少 年,高尚的善人,而且对艾迪特除了同情之外,也确有几分真挚的柔情。然 而他意志薄弱,优柔寡断,瞻前顾后,顾虑重重,经过几番动摇彷徨,最后 订婚、悔婚,决定自杀,匆匆出走,抱恨终天。这一切都是出于性格上的弱 点而不是由于邪恶的动机。本来,人是社会的动物,不能要求人不受环境、 不受社会舆论、不受阶级成见的影响而单凭自己的感情行事。这就产生了许 多悲剧,有的是因为屈服于社会舆论而遗恨终生,有的则是因为反抗社会舆 论而遭到不幸。茨威格在这里让我们看到,外界的影响如何激起主人公心里 汹涌的波涛,内心的潮涨潮落如何左右主人公感情的起伏、行动的进退,心 灵的危机如何最终铸成这一对青年男女的悲剧命运。

茨威格在一九四二年发表的回忆录《昨日的世界》里谈到,他之所以长 期以来只写中短篇小说而不写长篇小说,是因为他感到自己才力不济,难以 驾驭篇幅浩瀚的长篇小说。这自然是他自己的谦辞。他在这同一本书里介绍 自己写作经验的几段话,也许可以对这个问题作出更好的回答。茨威格说, 他的作品之所以取得成功,“归根结底,是由于一个个人的怪毛病,也就是: 我作为读者缺乏耐心,脾气急躁。一部长篇小说、传记,或者一篇论战文章 里,任何高题万里、繁复堆砌、夸张过分的文字,任何含糊不清、多余饶舌、 徒使情节延宕的段落,都叫我生气。只有一页页读过去、情节始终高涨不衰, 一口气直到最后一页都激动人心、叫人喘不过气来的书才给我充分的享受。 落到我手里的书,十之八九,我觉得都因为充满了画蛇添足的描写,喋喋不 休的对话,毫无必要的次要人物而失之庞杂,因而不够紧张,不够生动活泼。 甚至最著名的古典杰作里面,也有许多枯燥。拖沓的段落,我读起来很不舒 服。”①“对别人作品里拖泥带水、冗长烦琐的东西深恶痛绝,势必在自己写 作时也以此自儆,教育自己要特别警惕。”②所以他宁可把素村压缩成中篇而 不愿使之膨胀成长篇。像他自己说的,“如果说我深谙什么绝技,那么这个 绝技就是割爱。因为如果我写了一千页,结果八百页进了字纸篓而只有两百 页作为筛滤后的精华留下,我也绝不抱怨。”③

我们不妨用茨威格自己的写作原则来衡量他这惟一的一部长篇小说,看 它究竟是否情节始终高潮迭起,激动人心。有些评论家指责这部长篇小说中 关于开克斯法尔伐的身世和退职军官巴林凯的历险奇遇这两段文字颇有旁生 枝节、喧宾夺主之嫌。然而从心理分析的角度来看,描写开克斯法尔伐的身

① 《昨日的世界》,第 365 页。

② 同上,第 366 页。

③ 同上,第 367 页。

世是为以后霍夫米勒的内心斗争作深刻的心理准备,而已林凯的插曲则是为 霍夫米勒的最后变卦埋下伏笔。这样看来,这两段并不是可有可无的闲笔, 不应受到“割爱”的命运。至于这本书是否能给读者以艺术享受,读者读完 之后,掩卷沉思,自会得出公允的结论。

茨威格生前只发表了《爱与同情》这一部长篇小说,而他把人的同情心 选作这部小说的主题,绝非偶然。早在青年时代,当他还在柏林求学的时候, 他就满怀同情深入到社会的底层去了解那些被社会摈斥、为人们唾弃的社会 渣滓的命运。他在自己的小说里以蘸满同情之笔描写这些不幸的人的身世和 遭遇,谴责这个使人遭到不幸命运的社会。他的同情心进一步发展,使他成 为一个伟大的人道主义青。在第一次世界大战血雨腥风的年代里,他和罗 曼·罗兰一起,呼吁交战各国的人民捐弃民族偏见,摆脱沙文主义的影响, 停止仇杀,互相和解。他满腔热情地写出了他的名著《三大师》,赞扬敌对 国家的伟大作家巴尔扎克、狄更斯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以实际行动号召民族 亲善,反对战争。因此在一九三八年彤云密布、危机四伏,第二次世界大战 一触即发之际,茨威格写作这部以同情为主题的长篇小说,自然还有更深的 意思,那就是启迪人的良知,要他们勇于行善,广布同情,以制止邪恶的法 西斯匪帮用蛊惑人心的反动理论和欺骗宣传积极准备的大规模战争。茨威格 是个历史学家,研究过法国大革命等重大历史事件,写过《玛利·安东奈特》、

《玛利亚·斯图亚特》、《富歇》等一系列历史传记小说。他用心理分析的

方法研究历史,写的是民众的心理学、时代的心理学、社会的心理学。历史 的经验教训、尤其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经历使他认识到,沙文主义的狂热和 徘犹主义的情绪已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它们早就像毒菌似的侵蚀了社会 的肌体和人们的思想,只等一根火柴便可激起燎原大火。倘若它们不是蛰伏 很深,蔓延很广,希特勒怎能一声令下就使全国的犹太人惨遭灾难,被送进 集中营、关进炼人炉,六百万生灵化为飞灰烟尘!当然,并不是每一个德国 人都赞成这样的暴行,心甘情愿地助纣为虐,为虎作怅;然而面对政治的高 压,排犹的狂热,人们大多慑于声威,迫于形势,装聋作哑,委曲求全,默 默地容忍了这些令人发指的暴行。要在战争叫嚣中反战,在排犹主义的狂热 声浪中呼吁、捍卫人道主义,均须有过人的勇气,大无畏的精神。效法卡珊 德拉①,预言众人热衷的壮举乃是疯狂、终将幻灭,比随声附和、随波逐流, 不知需要多少倍的胆识。

茨威格在《爱与同情》中给我们刻画了一个被视为勇士的怯懦者的形象

作为众人的鉴戒。然而他在这里发出的反战的呼声终于未被众人听见。第二 年便爆发战争,这一次战争更为惨烈,屠杀更为残暴,人们似乎丧失了理智。 茨威格自己早已预见到法西斯就是战争,法西斯势必迫害犹太人和进步人 士,所以在一九三四年便去国离家,流亡英国,并且取得英国国籍,定居巴 西。但是对不幸的人充满同情的茨威格绝不会因为个人得到安全便心安理 得。他在故乡的亲友被送进集中营,他如此依恋、如此热爱的“昨日的世界” 已在冲天战火之中沉沦,每天都有成千上万无辜的人在狂轰滥炸之下丧生。 他感到力不从心,无能为力。在一九四二年二月二十三日听到新加坡沦陷的 消息之后,他在巴西和他夫人双双服毒自杀,留下了这样一封凄恻动人的绝

① 卡珊德拉,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的女祭师,预言特洛伊城终将为希腊军队攻陷,后来果然应验。

命书:

在我自觉自愿、完全清醒地与人生诀别之前,还有最后一项义务亟需我去履行,那就是衷 心感谢这个奇妙的国度巴西,它如此友善、好客地给我和我的工作以憩息的场所。我对这个国 家的热爱与日俱增。与我操同一种语言的世界对我来说业已沉沦,我的精神故乡欧罗巴亦已自 我毁灭,从此以后,我更愿在此地开始重建我的生活。但是一个年逾六旬的人再度从头歼始足 需要特殊的力量的,而我的力量却因长年无家可归、浪迹天涯而消耗殆尽。所以我认为还不如 及时不失尊严地结束我的生命力好。对我来说,脑力劳动是最纯粹的快乐,个人自由是这个世 界上最崇高的财富。我向我所有的朋友致意!愿他们经过这漫漫长夜还能看到旭日东升!而我 这个过于性急的人要先他们而去了!

这个对普天下不幸的人满怀同情,对人类充满热爱的作家过早地离开了 人间。他的为人值得尊敬,他的遭遇值得同情。他不是一个战士,没有战斗 到旭日东升,没有亲眼看见正义战胜邪恶。但是他的作品中洋溢着的人道主 义精神定会鼓舞一代代新的为正义事业而战的斗士以更大的勇气、更坚定的 斗志去战胜邪恶、迎接曙光。

一九八二年九月二十二日,燕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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