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瞬间,在我们身后响起轻微的嗡嗡的声音。这是一直通到我们露台
上来的电梯的响声。约翰①打开电梯门,开克斯法尔伐走了出来,还是那种负 疚、胆怯的样子,这使他一走近这个患病的姑娘老是莫名其妙地缩着肩膀。
① 来的是仆人约瑟大,但原文误写成约翰。
十二
我连忙站起来,向走来的开克斯法尔伐问好。他拘束地点点头,马上俯 下身子,吻吻艾迪特的前额。然后出现了一片奇怪的沉默。在这所房子里, 人人都能互相感觉到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一切。毫无疑问,这位老人想必也感 觉到,刚才在我们两人之间曾经出现过危险的紧张气氛。所以此刻他低垂着 眼睛,忐忑不安地坐在那里。我发现,他恨不得马上又逃回去。艾迪特设法 打破僵局。
“你想想看,爸爸,少尉先生今天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个露台呢。” “可不是,这儿简直美极了,”我便说道,可是立刻就很难堪地意识到,
我说了一句应景的陈词滥调,令人羞愧,我马上住口了。为了摆脱这种拘谨 的局面,开克斯法尔伐向圈手椅俯下身子。
“我担心,过一会这里对你会太凉。我们不如下楼去,好吗?” “好吧,”艾迪特答道。我们大家都很高兴,这样一来,可以胡乱忙一
气,分散一下注意力,把书捍起来,给她围好披肩,摇摇小铃。这幢房子里 每张桌子上都有一个小铃,这儿也有一个。两分钟以后电梯隆隆地开了上来; 约瑟夫小心翼翼地把这下肢瘫痪的姑娘坐的圈手椅一直推到电梯里。
“我们马上就下来,”开克斯法尔伐温情脉脉地向女儿招手,“你是不
是梳洗一下准备吃晚饭。我可以在这段时间里和少尉先生一起在花园里再散 会儿步。”
仆人关上电梯的门。载着瘫痪姑娘的轮椅直往下沉,就像降人一个墓穴。
老人和我都不由自主地别过头去。我们两个都沉默不语,可是蓦然问我感觉 到,他畏畏缩缩地向我走近。
“倘若不打扰您的话,少尉先生,我很想和您谈件事情。 这就是说,
我有件事求您 咱们到对面管理处我的办公室去好吗 我的意思当然只 是,如果您不觉得厌烦的话 否则 否则我们当然也可以在花园里散散 步。”
“怎么说厌烦,我只是深感荣幸,开克斯法尔伐先生,”我答道。这时
电梯又隆隆直响地开回来接我们。我们乘电梯下去,迈步走过院于向管理处 走去。我发现,开克斯法尔伐小心谨慎地挨着房子,贴着墙根,轻手轻脚往 前走,缩着身子,好像他怕被人当场捕获似的。我没有别的办法,也身下由 己地迈着同样轻悄、谨慎的步伐跟在他身后。
他在这座低矮的、粉刷得不甚干净的管理处的尽头打开一扇门。这扇门
通向他的账房,这房间的布置不见得比我在军营里的那问房讲究多少:一张 便宜的写字台,木头都糟了,用了有些年头了,几张污渍斑驳的旧草垫沙发, 墙上的糊墙纸破破烂烂,外面挂着几张旧的表格,显然已经多年没用了。屋 里发出的霉味使我很不愉快地想起我们自己政府部门的办公室。我扫了一眼 就看出——这短短几天我学会理解多少事情啊——这位老人把一切奢侈品, 一切舒适的条件全部给了他的女儿,而他自己生活简朴,活像个吝啬成性的 农民;因为他走在我前面,我第一次看到他的黑上衣肘部已经磨得发亮,大 概这件衣服他已经穿了十年或者十五个年头了。
开克斯法尔伐把账房的一张宽敞的、黑皮高脚椅子推给我,这是惟一的 一张舒服椅子。“请坐,少尉先生,您请坐,”他说道,口气温柔而又急迫, 同时他自己趁我还没来得及伸手,把一只摇摇晃晃的草垫沙发拉过来。于是
我们坐着,挨得很近。他可以开口了,他现在应该开口了,我怀着一种可以 理解的焦的心情等他开口说话,因为他拥有万贯家私,是个百万富翁,他能 有什么事情求助于我这么一个穷酸的少尉呢。但是他执拗地低着头,仿佛他 正在热心地观察他脚上穿的鞋。我只听见他微微前倾的胸中发出阵阵呼吸, 费劲而又急促。
开克斯法尔伐终于抬起头来,额上湿淋淋的,布满了汗珠,他摘下罩上 雾气的眼镜。没有这层闪光的镜片的保护,他的脸立刻变了样,仿佛显得更 赤裸,更可怜,更富悲剧性。近视眼往往是这样,没戴加强视力的眼镜,就 显得呆滞得多、疲劳得多。我从他微微发炎的眼睑也看出,这位老人睡眠很 少、很坏。我又感觉到在我内心深处,那股热浪翻滚——我现在知道了:这 是同情之心油然而生。霎时间,我不再是坐在封·开克斯法尔伐这应富翁面 前,而是坐在一个愁肠百结的老人面前。
现在他干咳两声,开口说:“少尉先生,”他的嗓子似乎生了锈,还一 直不听他的使唤,“我想术您帮我个大忙 我当然知道,我没有权利麻烦 您,您几乎还不怎么认识我们 话说回来,您完全可以拒绝 不言而喻, 您可以拒绝 我这个说不定是非分之想,是强人所难,但是我从第一眼看 见您,我就信任您。谁都立刻感觉到,您心地善良,乐于助人。是的,是的, 是的。”我想必作了一个推辞的手势——“您心地善良。您身上有一种东西, 使人心里踏实,有时候 我有一种感觉,仿佛您是派来帮助我的,是 被 ”说到这里他打住了,我感觉到,他是想说“天主派来的”,只是没 有勇气说出来罢了一“派您到我这里来,让我能和您说说心里话 话说回 来,我向您请求的东西并不多。 瞧我这样一个劲他说啊说啊,也不问问 您是否愿意倾听我的话。”
“当然愿意。”
“谢谢您 人老了,阅世深,只要把一个人看上一眼,就能洞察他的 肺腑 我知道,心地善良的人是什么样子,我是从我妻子身上了解这一点 的,愿天主保佑她幸福 她先我而死,这是我遭受的第一个不幸,可是我 今天对我自己说,也许这样反而更好,她用不着亲眼看见这孩子遭到的厄 运 她若活着,是受不了这个打击的。您知道吗,这事在五年前是怎么开 始的 我起先根本不相信,这种状况会持续这么长久 你叫人怎么能想 象,这个孩子和其他所有的孩于一样,又跑又玩,飞来转去,活像个陀螺。 可是突然之间说是这一切全都完了,永远完了 另外,我们从小长大,都 对医生怀着敬畏之情 在报纸上读到,他们能够创造什么样的奇迹,他们 能缝补心脏,移植眼睛,说是这样 所以我们这种人也就坚信,把一个孩 子 一个生来健康、并且一直非常健康的孩于,很快地治愈,应该是再容 易不过的事情,他们一定能够办到。 因此我开头的时候并不吃惊,因为 我从来也不相信,一刻也没相信过,大主会于出这种事情来,他会把一个孩 子,一个无辜的孩子永远击毁。 可不是,要是落在我的头上——我的双 腿带着我东跑西颠的时间已经够长了。我现在还要它干啥 再说,我不是 什么好人,我于过许多坏事,我也 唉,什么呀,我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呀? 是的,不错,要是落在我的头上,我还可以理解。然而天主怎么能 打得这么‘偏’,去打在冤枉的、无辜的人身上 又怎么能叫我们这些人 理解,一个生龙活虎的人,一个孩子身上两条腿会突然死去,就因为无缘无 故的,有这么种细菌,大夫们是这么说的;他们认为,这样一来就说出了什
么名堂 然而这只是一句空话,只是一个借口,另一方面实实在在的是, 孩子躺在那里,一下子肢体发僵,不能再走,不能再动,而你自己站在旁边, 一点抵御的能力也没有 这事我怎么也不能理解啊。”
他用手背使劲地擦去汗湿的、零乱的头发上的汗水。“当然,我请教了 所有的名医 只要哪儿有一位高手名医,我门就驱车前往。 我把他们 大家都延请到我家来,他们侃侃而谈,用拉丁文发表意见,讨论,会诊,这 一位用这种方法试试,另一位又用那种方法试试,然后他们说,他们希望, 他们深信,如何如何,说罢拿了钱就走,一切又依然如故。是呀,病情有所 好转,真的已经大大好转。从前她一直不得不仰卧平躺在床上,全身都已经 瘫痪 现在至少双臂、上身恢复正常,她可以独自撑着拐杖走路 有所 好转,不,应该说,大大好转,我不能冤枉人家 但是还没有一个人帮助 她痊愈 所有的大夫都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膀,说道:耐心一点,耐心一 点 只有一个医生始终坚持给她治病,这就是康多尔大夫 我不知道您 是否听到过他的名字。您不也是从维也纳来的吗?”
我只好说不认识。我从来没有听见过这个名字。 “当然啰,您怎么会认识他呢,您身体健康,无病无痛,而他也不是那
种为自己大吹大擂的人 他根本不是教授,连讲师也不是 我也不相信 他的诊所生意兴隆 这就是说,他并不去给许多病家治病。他本来就是个 奇人,一个非常特别的人。 我不知道,我是否能把这点给您解释清楚。 他对那些寻常的病例,每一个庸医都能治疗的病例,不感兴趣, 他感兴 趣的只是那些疑难病症,别的大夫耸耸肩膀扬长而去的那些病症。我这人不 学无术,我当然不能说康多尔大夫远比别的大夫高明, 我只知道,他的 心地比别人更加善良。我第一次和他相识是在我内人患病的时候,我看见他 为救治她而奋斗。 他是惟一的一个直到最后一刻都不愿屈服的人。我在 当时就已经感受到了——这个人亲身经历了每个病人的生与死。他,我不知 道,我是不是把话说清楚了 他正好有某种激情,要比疾病更加顽强 不像别的大夫,野心勃勃,只想挣钱,只想当上教授和宫廷顾问。 他并 不是从自己出发来考虑问题,而总是为别人着想,为病人着想 啊,他真 是个奇人。”
老人说着说着,激动起来,他的眼睛,刚才还显得疲倦,此刻闪着强烈
的光芒。 “真是个奇妙的人,我跟您说吧,他绝不丢下任何人不管。对他来说,
每一个病例都是他的一种责任 我知道,我没能把这些话表达清楚 可
是在他身上的确是这样,他要是帮不了病人的忙,就觉得仿佛欠了这个病人 一笔债似的。 他觉得自己欠了病人的债 因此——您会不相信我这番 话的,但是,我向您发誓,这事的确是真的——有这么一次,他的意图未能 成功, 他答应一个行将失明的女人,一定把她治好 等到她后来真的 双目失明,他就娶了这个瞎眼女人为妻,您想想看,他年纪轻轻的竟然娶了 一个瞎眼的女人,这女人比他大七岁,长得不美,也没财产,是个歇斯底里 的女人,现在成天拖累他,而且对他丝毫没有感激之心。 可不是吗,这 事让人看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您这就明白了,找到这样一个人,我是多 么幸运。 这个人关心我的女儿就像我自己一样。我也把他写进了我的遗 嘱 要是有什么人会帮助我的女儿,那就是他,愿天主保佑!天主保佑!” 老人双手合十,像在祈祷。然后他猛地一震,向我身边更挪近一些。
“现在您听我说,少尉先生。我是有件事情求您。我刚才已经跟您说了, 这位康多尔大夫是多么关心别人, 可是您瞧,您明白吗 正因为他心 地如此善良,也就使我心里十分不安 我总担心,您明白吗 我担心他 为了体贴我没有跟我说实话,没有把全部真情告诉我 他总是一个劲地向 我许愿、安慰我,说这孩子的病情一定会好转,她一定会完全恢复健康 可是,只要我仔细追问,什么时候她会病愈,这病还要拖多久,他就避而不 答,只是说:耐心点,耐心点!可是我总得心里有数啊 我老了,而且有 病,我总得知道,我是否能看到这一天,她是否真能复原,完完全全地恢复 健康 啊不,请您相信我,少尉先生,我再也不能这样生活下去了 我 必须知道她是否确有病愈的把握,什么时候能够痊愈 我必须知道这一 点,这种心里不踏实的状况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
激动之余,他站起身来,急匆匆地使劲迈了三步,走到窗前。我已熟悉 他的这种动作。每当他热泪盈眶之际,他就这样猛地扭过头去,企图掩饰。 他也不要别人的同情——因为父女俩是相似的啊!与此同时,他的右手笨拙 地伸进他那阴惨惨的黑上衣背后的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然后他就假装擦 汗,似乎只是从额上试去汗水,可是白费力气!我已经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 那发红的眼圈。他在房里来来回回地踱了一两圈,只听见一阵阵低声呻吟, 我不知道是年久朽坏的地板在他脚下给踩得直响,还是他自己,这年迈老朽 的人发出的叹息。然后他像一个游泳的人在蹬足游出去之前那样又吸了口 气。
“请您原谅 我想说的并不是这个 我想说什么来着?啊,是这
样 明天康多尔大夫又要从维也纳来,他已经订电话来通知过了 他总 是定期隔那么两三个礼拜来一趟,看看情况如何 要是依着我,我压根儿 就下让他再走 他完全可以往在这儿,住在这幢屋子里,我可以付给他任 何报酬。可是他说,他需要有一定的距离来观察,为的是 定的距离,为 的是 是啊 我想说什么来着? 我知道了 就是说他明天要来, 明天下午他要给艾迪特检查身体。他每次来都要留下来吃晚饭,夜里乘快车 回去。这样我心里就盘算起来,要是有这么个人,一个素昧平生的人,一个 完全不相于的人,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人,完全出于偶然地问他 完全是 巧合,就像人家碰巧打听一个熟人的近况似的 问他,这种瘫痪症究竟是 怎么回事,问他究竟这孩子是否会恢复健康,完全恢复健康 您听见吗: 完全恢复健康。究竟他认为,这要多少时间 我觉得,他是不会对您说假 话的 他总用不着照顾您的情绪,总可以把真实情况说给您听吧 在我 身上,他也许有所顾忌,我是做父亲的,我是个有病的老人。他知道,听见 实话会使我心碎 可是当然啰,您不能让他觉察到您已经跟我谈过了 您必须非常碰巧地谈起这件事情,就像人家顺便向大夫打听什么似的 您 愿意 您会为我做这件事吗?”
我怎么能拒绝呢?我面前坐着一位眼泪汪汪的老人,等我说个“行”字 就像等待未日审判的号角声一样。不消说,我满口答应。他猛地一下子向我 伸出双臂。
“我早就知道了 那时候,您去而复回,并且待我的女儿那么好,那 时候我就知道了,在 之后,好了,您明白了 我早就知道了,您是个 了解我的人 您,只有您会为我去问他 我答应您,我向您发誓;无论 事先事后,谁也不会知道这件事情,艾迪特也罢,康多尔也罢,伊罗娜也罢,
都不会知道 只有我会知道,您帮了我一个多大的忙,效了多大的劳。” “何必这么说呀,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 这的的确确只是小事一桩
啊。”
“不然,这不是小事 您这是帮了我一个非常大的忙 很大的 忙 重大的效劳,如果 ”说到这里他缩了一下身子,他的声音也仿佛 有点羞怯地缩了回去——“ 如果我这方面有朝一日 能力您做点什 么 也许您需要 ”
我想必做了一个大吃一惊的动作,(莫非他想马上付钱给我?)因为他 结结巴已地匆匆补充了几句;每次他十分激动,说话总是结结巴巴的。
“不,不,请您别误会 我指的 我指的并不是物质方面的东西 我指的只是 我是说 我有很好的关系 我在政府各部认识好些人, 在陆军部也有熟人 在当今这年头,有个把熟人,必要时可以找他帮忙, 总是件好事 我说的自然只是这个意思 每个人都会有需要人家帮忙的 时刻 就是这个意思 我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他十分羞怯、狼狈地把他的双手伸给我,这种神情使我感到难为情。整 个一段时间里他没有正眼看过我一眼,而总是低头敛目,像在同他自己的双 手讲话。直到现在他才忐忑不安地抬起眼来,手指瑟瑟直抖地摸索着把他那 搁在一边的眼镜戴上。
“也许咱们现在,”他接着喃喃地低声说道,“还是到那边去好,要不
然 要不然我们走开这么长时间,会引起艾迪特注意的。可惜对待她得无 比的小心谨慎;自从她生病以来,她 她不晓得怎么搞的,感觉比别人敏 锐得多。她呆在自己的房里,足不出户,可以知道家里发生的所有事情 你还没有把话说出来,她就猜到了你的全部心思 到未了她会 所以我 想建议,趁她还没有产生怀疑,我们就到那边去吧。”
我们就到那边去。艾迪特坐在轮椅里,已经在客厅里等着了。我们进去
的时候,她抬起她那灰色的锋利的眼光,仿佛想从我们有些尴尬地低垂着的 额头上看出我们两个方才谈了些什么。因为我们一点口风也不露,所以她整 个晚上明显的沉默寡言,凝神沉思。
十三
开克斯法尔伐希望我尽可能大大方方地向这位我还没见过面的医生打听 这个瘫痪姑娘是否可能康复,这件事我在老人面前说成是“小事一桩”,表 面上看来,这也的确只不过给我添了一点微不足道的麻烦而已。但是我很难 描绘,这个出乎意料的使命对我个人具有多么重大的意义。一个年轻人意外 地发现自己面临一个任务,他得完全凭他自己的首创精神和个人力量去完成 这一任务,还有什么别的东西比这更能提高他的自信心,促进他性格的形成 呢?不消说,以前也已曾有责任落到我身上,可这总是一种公务上的责任, 一种军事上的责任,仅仅是我作为军官,奉上级长官的命令,得在一个规定 得很狭小的影响范围内执行的任务,譬如指挥一个骑兵中队啦,领导一个运 输队啦,采购马匹啦,调解士兵的纷争啦。所有这些命令及其执行可都是在 国家规定的标准之内的,总是和手写的或者印就的训令联结在一起的,碰到 疑难的情况,我也只消请教一下一位年岁较大、阅历较多的同事,就能极有 把握地完成我的任务。开克斯法尔伐的请求则相反,它不是诉诸我身上作为 军官的我,而是那个我自己还把握不住的内在的我,这个我的能力及其限度 还有待我去发现呢。而这个素昧平生的人在困厄之中恰好在他所有的朋友和 熟人当中选中了我。这种信任比我迄今为止所获得的一切公务上的褒扬或者 伙伴们的赞美更使我感到幸福。
当然,这种喜悦也和某种惊愕交织在一起,因为它最近让我看到,我迄
今为止的关心同情是多么迟钝和疏忽。我和这家人交往了好几个星期,怎么 竟然连最自然不过、最不言而喻的问题都没有问过:这可怜的姑娘会老是这 样瘫痪下去吗?妙手回春的医术就不能为这肢体的衰弱找到一种治疗方法 吗?我竟然一次也没有向伊罗娜,向病人的父亲,向我们团里的军医打听过 这件事,我完全宿命论地把瘫痪这一事实当作现实接受下来,这真是难以忍 受的的耻辱。因此,多年来折磨这位父亲的不安心情像一颗枪弹一直射进我 的心里。倘若那位大夫真能把这姑娘从她的苦难中解救出来,该有多好啊! 倘若这两条可怜的被束缚住的腿又能自由自在地迈开大步,这个被上苍欺骗 的造物又能再一次在迅跑时飘然飞起,上楼下楼,像阵轻风似的在空中追逐 她自己的笑声,满怀喜悦,幸福无比,该多好啊!这种可能性像一阵令人陶 醉的醉意控制了我。我心里暗自描绘,那时候,我们就两个人、三个人一起, 骑马在田野上奔驰,她不再在她的囚室里等待我,而已经能够在大门口欢迎 我,并且陪我一起出去散步,想想这些,真是其乐无比。我现在急下可待地 数着钟点,只想尽快向那个陌生医生去打听,也许比开克斯法尔伐自己更加 焦躁不安。在我一生中没有一项任务对我有这项任务这么重要。
因此第二天我比平时到得早(我为此特地请了假)。这次只有伊罗娜一 个人接待我。她对我说,大夫已经从维也纳来了,此刻正在艾迪特房里,这 次似乎在对她进行特别仔细的检查。他在那里已经两个半钟头了,估计艾迪 特在检查以后身子会过于疲乏,不会再过这边来,这次我只好权且和她一个 人作伴了这就是说,伊罗娜又添了一句,如果我别无更好的打算的话。
我愉快地从她的这话里知道(只有两个人共同保守一个秘密,总是使入 虚荣心得到满足的),开克斯法尔伐并没有让伊罗娜知道我们两人之间达成 的协定。可是我丝毫不动声色。我们下象棋消磨时间,就这样过了好大一会 儿,才急不可待地听到隔壁房里响起脚步声。开克斯法尔伐和康多尔大夫终
于一边热烈地谈论着,一边走进屋来。我必须拼命控制住自己,为了把某种 惊愕的情绪硬压下去,因为我一看见这位康多尔大夫,我的第一个印象便是 大失所望。如果我们还不认识某个人,而已经听人说起过这个人许多有趣的 事情,那么我们的视觉想象力总会事先构想出一个形象,并且毫不吝惜地把 它记忆中最珍贵、最罗曼蒂克的材料用来使这个形象充实丰满。开克斯法尔 伐给我把康多尔描绘成一个天才的医生,为了给我自己设想出一个天才医生 的形象,我就死死抓住那些公式化的特征,平庸的导演和剧院理发师就靠这 些特征把“大夫”这一典型送上舞台:“一张脸绝顶聪明,目光犀利逼人, 举止矜持自尊,言语光采夺目,才气横溢——我们总是不可救药地一再陷入 这样一种妄想,似乎大自然总是用一种特别的姿态来使特殊人物与众不同, 叫人第一眼就能看出。因此当我出乎意料地得跟一位矮个子、胖乎于的先生 鞠躬敬礼时,我简直像兜肚子挨了一拳那样难受。这位先生近视眼,秃脑瓜, 一套发皱的衣服沾满了烟灰,领带打得歪歪扭扭,在那副廉价的钢架夹鼻眼 镜后面向我射来的并不是我原来梦想的那种诊断如神的犀利目光,而是一道 无精打采、甚至可说是瞌睡蒙眬的眼光。开克斯法尔伐还没有跟我介绍,康 多尔就已经把一只汗涔涔的小手伸给我,并且马上转过身去,在烟桌旁点燃 一根烟卷,然后懒洋洋地伸欠伸欠他的四肢。
“好了,事情办完了。下过,我得立刻向您承认,亲爱的朋友,我已经
饥肠辘辘。要是我们呆会儿就能有饭吃,那就妙不可言了。倘若晚饭还开不 出来,也许约瑟夫可以先给我端点什么点心来,来块黄油面包或者随便什 么。”说着,他大模大样地在圈手椅里坐了下来,“我老是忘记,恰好是下 午的这班快车没有餐车。这又是咱们典型的奥地利国家漫不经心的表 现 ”接着:“啊,好极了,”康多尔一见仆人推开餐厅的活动门便中断 自己的话头,“你的准时我们是完全可以放心的,约瑟夫。为此我要给你们 的大师傅一点面子。今天我真该死,急着赶来赶去,连吃午饭的工夫都没有。” 说着,他就干脆大踏步走进餐厅,也不等我们,就径自坐下,胸前塞好 餐巾,急急忙忙地喝起汤来。我觉得他喝汤的声音太响了一点。在他慌慌张 张地忙着吃饭那工夫,他既下跟开克斯法尔伐交谈一句,也不跟我说句话。
似乎他专心致志地只忙着吃饭,与此同时,他两只近视眼则瞄准着酒瓶。
“好极了——你们名闻逻迩的斯错莫罗恃纳酒①再加上一瓶九七年②的佳 酿!这种酒我上次来就品尝过了。单单为了这种酒就应该乘火车到你们这儿 来。别斟,约瑟夫,先别斟酒,最好先给我来杯啤酒 好,谢谢。”
他大吸一口,于了这杯啤酒,然后,从很快就端上来的大盘子里夹了几
大块菜看放在自己盘里,就开始慢条斯理、舒舒服服地咀嚼起来。他似乎根 本就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存在。于是我就有时间从侧面观察这个埋头吃喝的客 人。我十分失望地发现,这位受到人家热情称赞的大夫,长了一张俗不可耐、 臃肿不堪的脸,圆得像个满月,上面布满了坑坑洼洼和大小脓疱,鼻子长得 像个土豆,下巴松弛,看不见轮廓,红红的面颊上黑乎乎的一片胡子茬,脖 子又圆又短——总而言之,就是维也纳入用方言称之力“酒肉朋友”的那号 人,也就是一个享乐派,脾气挺好,唠叨个没完。他就是这样舒舒服服地坐 在那里大吃大嚼,西装的背心揉皱了,钮扣解开了一半,渐渐地,他咀嚼时
① 一种匈牙利酒。
② 一八九七年酿造的酒,在故事发生时(1914 年)已是陈年佳酿。
的那股坚韧不拔不慌不忙的劲头惹我生起气来——可能是因为我回忆起,就 在这同一张餐桌旁,中校和那位工厂主如何殷勤热情、彬彬有礼地对待我。 也可能是因为我心里有某种顾虑,这个喜欢大吃大喝的胖家伙,每次把酒送 到嘴里咂吧着品味之前,总把酒杯举起来对着灯光照一照,如果向他提出这 样机密的一 个问题,能从他那里骗出一个精确的回答来吗?
“怎么样,你们这一带有什么新闻没有?庄稼还长得不错吧?最近几个 礼拜不太旱吧,也不太热?我是在报纸上读到这些东西的。工厂里怎么样? 你们在食糖联合会里又把价格提高了吧?”——康多尔就这样懒洋洋地,我 甚至要说,懒汉似的有一 问没一问地提些问题,也不需要人家给以认真的回 答,提问的时候他才偶尔停止他那匆忙的咀嚼,不往嘴里猛塞东西。他似乎 执着地对我这个人视而不见,尽管我对典型的医生的粗野无礼早有种种传 闻,可是在我心里也对这个好脾气的粗鲁汉子激起一股怒气。因为怄气,我 一声不吭。
可他却丝毫不因我们在场而感到拘束。最后我们都过到客厅里去,那儿 已经摆好了咖啡;康多尔便舒舒服服地叹着气,一屁股正好坐到艾迪恃的病 榻里。为了方便病人,这把椅子装了各式各样特殊设备,例如一个可以旋转 的书架、烟灰缸和可以调节高低的靠背。恼火不仅使人变得恶毒,也使人眼 光敏锐,所以在他伸脚伸腿地赖在躺椅上时,我不禁怀着某种满意的心情发 现,他脚上穿一双松松垮垮的短袜,腿是那么短,肚子又是那么松软臃肿, 而我这方面为了表示我对进一步和他结识是多么不在乎,便把圈手椅转过 来,使得我实际上只把背朝向他。可是康多尔对我这种明显的沉默和开克斯 法尔伐神经质地走来走去满不在乎,——老人一刻不停地像幽灵似的在屋里 晃来晃去,只是为了把雪茄烟、打火机和甜酒放在康多尔手边,让他相当方 便地一抬手就能够着,——康多尔立刻从烟匣里取出三支进口雪茄,把两支 放在咖啡杯旁边备用,不论这张座位很深的圈手椅如何顺从地适应他的身 体,他似乎还一直觉得椅子不够舒服。他坐在那儿扭来扭去,直到他找到最 惬意的位置为止。等到他喝完了第二杯咖啡,他才像一头吃饱喝足的动物, 舒舒服服地吁了口气。恶心,恶心,我心里暗自思忖。这时他突然把手脚一 伸,用揶揄的神情向开克斯法尔伐眨巴眼睛。
“好啊,我看您急得简直如坐针毡,因为您无法指望我最后会给您打个
报告!您大概不让我抽我的高级雪茄了吧!不过,您是了解我的,您知道, 我下喜欢把吃饭和治病掺和在一起——再说,我刚才的确太饿、太累。我今 天从早上七点半起,就一刻不停地在路上奔波,我已经觉得,仿佛不仅是我 的肚子饿扁了,我的脑袋似乎也干枯了。好吧,”——他慢悠悠地吸着雪茄, 喷出一个个灰色的烟圈——“好吧,亲爱的朋友,咱们谈谈吧。各方面情况 都很好。走路练习、伸屈练习,一切都很像样。比起上次来,也许好了那么 一丁点。就像我跟您说过的,我们可以对此满意。只不过——”他又吸了一 口雪茄——“只不过从她总的素质来看 也就是在人们称之为心理因素的 素质上,我发现她 可是请您别害怕,亲爱的朋友 我发现她今天有些 变样。”
尽管康多尔警告在先,开克斯法尔伐还是吓得要死。我看见他手里握着 的汤匙开始抖动不已。
“变样 您是什么意思 怎么变样?” “喏——变样就是变样呗 亲爱的朋友,我可并没有说变坏啊。就像
歌德老爹①说的:您可别把我的话任意解释,妄加注解。我自己暂时还不清楚,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 可是总有什么东西不怎么对头。”
老人还一直把汤匙握在手里,显然,他没有力气,把汤匙放下了。 “什么 什么东西不对头啊?” 康多尔大夫挠挠脑袋。“是啊,要是我知道就好了!您无论如何不要着
急!我们现在谈的全是正经话,不开任何玩笑,我宁可再说一遍,说得清清 楚楚:我觉得病状并没有变样,而是在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佯。她今天心 里有事,什么事,我不知道。我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不晓得怎么搞的,她从 我手里溜掉了。”——他又吸了一口他的雪前,然后用他锋利的小眼睛,很 快地瞟了开克斯法尔伐一眼。“您知道吗,最好我们立刻开诚布公地谈谈这 件事情。我们相互之间总用不着不好意思。我们完全可以把牌亮出来。好 吧 亲爱的朋友,请您告诉我,请您现在老老实实清楚明了地告诉我:你 们在这段时间内由于焦急得沉不住气,是不是请了另外一位医生?有没有另 外一个人在我不在的时候给艾迪特检查或者治疗过?”
开克斯法尔伐霍地跳了起来,仿佛人家指控他犯了滔大大罪似的。“看 在天主份上,大夫先生,我凭我孩子的生命发誓 ”
“行了 行了 千万别发誓赌咒!”康多尔很快打断他的话头。“您 就是下发誓我也相值您。我这问题,就算了结了!Peccavi①!我这下打偏了
——诊断错误,归根结底就是宫廷御医和教授们也在所难免。这么件蠢事
我简直要发誓 要是这样,一定发生了另外什么事件 可是奇怪,非常 奇怪 您允许我 ”——说着他给自己斟了第三杯黑咖啡。
“是啊,可是她发生什么事情了呢?什么东西变佯了呢? 您到底是
什么意思?”老人嘴唇发于,嗫嚅着说。 “亲爱的朋友,您可真叫我为难了。任何担忧都是多余的,我再一次向
您保证,人格担保。倘若真发生什么严重情况,我总不会当着一个外人
对不起,少尉先生,我说这话不是不客气,我的意思只是 要真是那样, 那我总不能坐在圈手椅里随便说说,一面这么舒舒服服地喝着您的上等甜酒
——这可真是味道奇佳的美酒啊。”
他又把身子往后一靠,把眼睛闭上片刻。 “是的,要我这样凭空解释,她身上什么东西变样了,这很困难,因为
这事已经处于可以解释的上限或者下限。我起先估计,有个陌生的医生干涉
了我们的治疗——说实在的,这一点我已经不相信了,封·开克斯法尔优先 生。这我可以向您起誓——不过,我起先之所以这么估计,是因为在艾迪特 和我之间有一点东西不怎么起作用了——正常的联系不复存在——您等 等 也许我能够表达得更清楚一些。我的意思是 经过比较长时期的治 疗,在医生和病人之间,不可避免的会出现某种特定的联系 也许把这种 关系称为一种联系,甚至有些过于粗鲁,因为说到头来,联系指的是‘接触’, 也就是肉体方面的东西。在这种关系里信任很奇怪的是和不信任掺杂在一起 的,一物克一物,又吸引又排斥,不言而喻,这种交错的关系这一次和下一 次各不相同——我们对此是习以为常的。有时候大夫觉得病人变了,有时候 病人又觉得大夫变了。有时候两人只消四目对视,便心领神会,有时候两人
① 歌德老爹,戏指德国大诗人歌德。
① 拉丁文:我认错。
各谈各的,合不到一块 是的,两人之间的这种感情交流是极端奇怪,极 端微妙的,不能捉摸,更难以测量。也许打个譬喻解释最为方便,不过得冒 这样的危险,那就是这是个非常粗俗的譬喻。这么说吧——和病人的关系就 像您出门好几天,回到家里,取过您的打字机,表面上这台打字机似乎运转 如故,丝毫未变,打起字来还跟平素一样灵便轻巧;尽管如此,您从一个小 地方,您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地方感觉到,在这段时间里另外有个人用它打 过字了。或者就说您吧,少尉先生,要是有人把您的马借去骑了两天,您毫 无疑问会感觉出来。不是马的步态就是神气,总有点什么不对头,不晓得怎 么搞的,这匹马脱出了您手心的掌握,您大概也同样讲不清楚,到底从什么 上面可以看出变化来,因为这些变化都小得微乎其微 我知道,我刚才举 的都是一些非常粗俗的譬喻,因为一个大夫和他病人之间的关系不消说要细 微得多。我刚才已经跟您说过了,如果现在要我跟您解释清楚,自从上次到 现在,艾迪特身上有什么东西变样了,那我的确狼狈不堪。但是确实发生了 什么事情,在她身上确实有东西变样了——使我恼火的是,我没有把这东西 找出来。”
“可是这 这变化是怎么表现出来的呢?”开克斯法尔代气喘吁吁他 说道。我发现,康多尔再三请求也没能使他平静下来,他的额头亮晶晶的布 满了汗水。
“怎么表现出来的?当然是从一些小地方,从一些把握不住的小事情上
表现出来的。在做伸屈练习的时候我就发现她在反抗我;我还没有开始好好 检查她就已经造反了:‘用不着检查,还是跟原来一样,’而平时她是急不 可耐地等待我的检查结果的。等我建议做一些运动练习的时候,她又说了不 少傻话,什么,‘唉,这也下会有什么用处的’,或者‘做这种训练也不会 有多大进展’。我承认,这些话本身并没什么了不起,无非是脾气恶劣,神 经激奋所致。但是,亲爱的朋友,以前艾迪特从来没有向我说过这样的话。 好吧,说不定也的确只不过是心绪不好 人人都可能发生这种事情。”
“嗯,没锗吧 病情并没有朝更坏的方面变化?”
“还要我向您人格担保几次?要是真有一丁点恶化的迹象,我作为大夫 一定和您做父亲的同样着急,可是您看见了,我可丝毫也不着急啊。正好相 反,她对我的顶撞一点也没使我不高兴。应该承认,这位小于金比几星期以 前火气大多了,激烈多了,也焦灼不安多了,大概她也给您几个硬钉子碰过。 但是另一方面,这样一种反抗又表示生活意志的某种加强,希望恢复健康的 意志的某种加强。只要人的机体开始运转得更强有力,更正常,他自然也就 更加迫切地希望一劳永逸地把病治好。请您相信我,我们并不像您们以为的 那样,特别喜欢那些听话的‘乖’病人,百依百顺的病人。这种病人从自身 出发对大夫的帮助最少。我们这种人要是看到病人发出强烈的、甚至是狂暴 的反抗意志,我们只会表示欢迎,因为奇怪的是,这种看上去很荒唐的反应 有时候比我们最高明的药物更有效果。所以我再说一遍,我心里一点也不着 急:要是现在有人譬如说要开始对她使用一种新的治疗方法,完全可以要求 她吃大苦,卖大劲;现在来动用她全部心理上的力量,说不定甚至是最合适 的时刻呢。处于她这种情况,心理力量是举足轻重的。我不知道,”他说着 抬起头来望我们,“你们是否完全明白我的意思了?”
“当然,”我不由自主他说道。这是我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他说的这一 番道理我听起来是这样的合情合理,清清楚楚。
可是老人依然僵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眼睛望着前方,可是眼神空荡。 我感到,康多尔想给我们解释的事情,他一点也没听懂,原因是,他根本不 想听明白。因为他的全部注意力和担心只集中在这决定性的问题上:她会恢 复健康吗?很快就复原?什么时候复原?
“那么什么治疗方法呢?”——他只要一激动,总要口吃,讷讷不吐—
—“什么新的治疗方法 您不是刚才说到什么新的治疗方法吗 您想试 验什么新的治疗方法啊?”(我插一句,他死死抓住这个“新”字,因为他 觉得这个字里有什么预示新希望的东西。)
“亲爱的朋友,我做什么试验,什么时候试验,请您让我安排,千万别 催我,别老逼着我干什么,这种事情变戏法是变不出来的!你们的这个‘病 例’——这是我们当大夫的说法,别人听起来不太舒服——现在是,并且永 远是我所有关心的事情中最关心的事情。我们会想出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 的。”
老人一声不响,愁容满面。我发现,他费了很大的劲强迫自己别再把他 那些无谓的执拗的问题提出来,可是心里又非提不可。康多尔想必也多少感 觉到了这种沉默的压力,因为他突然站了起来。
“今天这事算了结了,可不是。我已经把我的印象告诉您了,再说下去 就是空话连篇,胡诌乱吹了。 即使最近艾迪特果真变得人气更大,您也 别马上就吓坏了,我会很快弄明白究竟哪个螺丝钉松了。您要做的只有一件 事:别老这么心神不定、忧心忡忡地围着病人悄悄地溜来溜去。然后第二点: 请您彻底注意您自己的神经。您看上去好几夜没睡好了,我怕您这样追根究 底、钻牛角尖,会把自己彻底搞垮,您在您女儿面前负不起这个责任来的。 您最好马上就这样办:今人晚上早早上床,临睡前喝几滴安神剂,这样,您 明天早上又能神清气爽。这便是我的全部忠告,今天的出诊就到此结束!我 把我这根雪前抽完,然后我就开路。”
“您真的 真的打算就走了吗?”
康多尔大夫主意已定。“是的,亲爱的朋友——今天就到此结束!今天 晚上我还得去看最后一个病人,一个有点操芳过度的病人,我给他开的药方 是作一次长距离的散步。您已经看见了,我从早上七点半起就马不停蹄,整 个上午呆在医院里,有个奇怪的病例,就是说 可是咱们别谈这个 然 后我就乘上火车,然后就在府上。恰好是我们这号人得不时换换肺里的浊气, 以便保持头脑清醒。所以请您今天别拿您的小轿车送我,我宁可溜溜达达地 徒步进城!今天刚好月圆,月色皎洁。不消说,我并不想把少尉先生给您带 走。倘若您不顾大夫的禁止还不想上床睡觉,少尉先生肯定还可以再陪您一 会儿。”
然而我马上就想起了我的使命。我连忙宣布:不了,明天一大清早我就 得值勤,我本来早就想告辞了。
“那好吧,如果您觉得合适的话,咱们就一起步行进城。” 这时候,开克斯法尔伐的灰色眼睛里才第一次闪现出一粒人花:这个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