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走在他旁边的牺牲品显然也心绪不宁起来。她的步伐也变了样,
变得思虑重重,犹犹豫豫。尽管卡尼兹低头走路,这种变化并没有逃过他的 眼睛,他从她迈步时迟迟疑疑的样子(她的脸,他是不敢看的)看出,她也 在使劲地思考什么事情。他不觉害怕起来。他对自己说,现在她终于悟过来, 我就是那个买主。看样子她现在大概要责备我了,大概她已经后悔自己愚蠢 地匆忙行事,说不定明天她还是要跑到她的律师那里去。
“可是这时候——他们已经影子挨着影子,默默无言地并排走完了整条
鲸鱼胡同——她终于鼓起了勇气,干咳了两声,开口说: “‘请您原谅 可是因为我明天一早就要动身走了,我很希望把一切
都处理得妥妥帖帖 我尤其要感谢您出了大力 我想 请您,最好现
在就马上告诉我 为您做的这番努力我还欠您多少钱。您为了从中介绍浪 费了这么多时间 我明天一早就动身 我希望把一切都处理得妥妥帖 帖。’
“我们的朋友脚挪不动,心脏也跳不动了。这可是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情
啊!他怎么也没料到会来这一下子。他心里涌起了一阵痛苦的感觉,仿佛一 个人盛怒之下打了条狗,可是这条挨了打的狗却匍匐着爬过来,睁着一双哀 哀求饶的眼睛仰望他并且舔那只残忍的手。
“‘别这么说,别这么说,’他慌乱地推辞,‘您什么也不欠我,一点 也不欠我,’与此同时,他感到浑身直冒冷汗。他事先早把一切全都加以周 密计算,多年来,学会了预先考虑对方可能有的任何反应,可是这次却遇上 了崭新的局面。在担任代理人的那些茹苦含辛的岁月里,他曾经经历过,人 家如何拒他于门外,他跟人家打招呼人家也不答理,在他那地区有些胡同他 还是避而不进为妙。可是有人居然还向他表示感谢——这种事情他还从来没 有碰到过呢。在这个人面前,他破天荒第一次感到羞愧,在他和这个人之间 尽管做了这么一笔交易,可人家还信任他。他一反自己的本意,感到需要向 她道歉。
“‘别这么说,’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您千万别这么说, 您什么 也不欠我 我并不是 我只希望,我没有把事情办糟而是完全按照您的 意思采取行动 也许再等一等会更为有利,是啊,我自己也感觉到如果 您 如果您不是那么着急的话,完全可以 完全可以卖个更好的价 钱 可是您希望赶快脱手——我想,这样做对您更为有利。凭良心说,我 认为这对您更为有利。’
“他又顺过气来,在这一瞬间他可真变得诚心诚意。 “‘像您这样对生意一窍不通的人,这种事情最好及早撒手。宁可少得
点钱,可是稳稳当当。 您现在可别——’他使劲地咽了一口唾沫——‘我 恳求您,现在事过境迁,如果别人对您说,您吃亏了,卖得太便宜了,您可 千万别受他们蒙骗。每次卖东西都是这样,事后总有人跑来装腔作势地胡说 什么,他们原来可以出更大的价钱,大得多的价钱 可是真到他们付钱的 时候,他们又不付了;他们大家都会把汇票或者债券、股票塞给您 这些 东西对您来说是一文不值的,的确一文不值。我向您起誓,我在这儿,当您 的面起誓,我给您找的银行是第一流的,您的钱是万无一失的。您会按期得 到您的年金,一天不差,一小时不差,不会出任何差错。请您相信我, 我向您起誓 这样对您有利得多。’
“他们说着已经走到饭店门口。卡尼兹犹豫着,心想,我至少总应该请
她一次吧。请她吃顿晚饭或者看场戏。这时候她已经向他伸出了双手。 “‘我想,我不该再多耽搁您了 您为我牺牲了这么多时间,这两天
我一直心里不安。两天来,您一直忙我的事,我的确有这种感觉,谁也不可
能比您更全心全意地帮忙的了。我再一次 衷心地感谢您。还从来——’ 她脸上微微泛起了红潮——‘还从来没有一个人对我这样好,这样帮助过 我 我从来也没想到,我能这样迅速地摆脱这件事情,一切会给我安排得 这样好,这样轻巧 我非常感谢您,非常感谢您!’
“卡尼兹握着她的手,情不自禁地抬起头来看看她。她原来那种战战兢
兢的神气已经被感情的温暖所祛除。原来那么苍白、神色那么惊慌的脸,突 然生气勃勃,容光焕发,她长着那么一双表情丰富的蓝眼睛,挂着一丝感激 的淡淡微笑,看上去简直像孩子一样天真。卡尼兹想找一句话,可是没有找 到。而她点点头,已经飘然而去,步履轻盈、飘逸、稳重。和从前走路的样 子截然不同,这是一个卸去重负、无牵无挂的人的步态。卡尼兹目送她,心 里很不踏实。他还一直有这种感觉:我不是还想跟她说点什么吗?可是门房 已经把房门钥匙递给她,小厮领她到电梯门口。一切都过去了。
“这是受害者辞别屠夫的场面。可是卡尼兹却觉得,他这一斧子砍下去 是打在他自己头上。他迷迷糊糊地站了几分钟,眼睛直勾勾地瞪着空旷无人 的饭店大厅。最后,街上熙来攘往的人流把他裹走,他不知道身往何处。从 来没有一个人这样看过他,目光里充满了人情,充满了感激。从来没有一个 人这样跟他说过话。他的耳边不由得又响起了‘我非常感谢您’这句话的声 音;可是他恰好把这个人抢了,正好把这个人欺骗了!他一再停下脚步,拭 去额上沁出的汗水。他像梦游似的沿克尔特纳大街踉踉跄跄地走着,步履蹒 跚,漫无目的;突然在街上的那家规模很大的玻璃商店前,在橱窗的镜子里 迎面看到了他自己的脸,他目不转睛地凝视自己,就像人家仔细端详登在报 上的一个罪犯的照片,想看出来,在这个人的面部轮廓里那种罪犯的特征究 竟在哪里,是在那翘起来的下巴上,凶恶的嘴唇上,还是在冷酷的眼睛里。
他目不转睛地凝视自己,在他眼镜后面,他看到了自己那双惊慌失措、睁得 大大的眼睛,蓦地记起了先前另外的那双眼睛。他深受震动地想到,要有这 么一双眼睛才好,不要像我这样的眼睛,眼圈红红的,贪婪而又焦躁。要有 那样一双眼睛,清澈碧蓝,晶莹明亮,被一种内在的信念激动得生气勃勃。
(他回忆起来:‘我妈妈有时候看起东西来眼光就是这样的,譬如在星期 五。’)是啊,人活着得做个人啊:宁可受人欺骗,也不欺骗别人,做个为 人正直、不怀邪念的人。只有这种人才受到天主的祝福。他心里暗自思忖, 我的全部聪明才智并没有使我幸福,我不依然是一个备受打击惶惶不可终日 的人吗。莱奥波尔特·卡尼兹沿大街继续往前走。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变得陌 生了,他从来还没有像在他取得最大胜利的这一天那么心情凄苦。
“最后他终于在一家咖啡店里坐了下来,因为他以为,他饿了,点了菜。 可是一口也难于下咽,他一个劲地在那里苦思苦想:我要把开克斯法尔伐庄 园卖掉,马上转手卖掉。我拿这庄园怎么办,我又不是庄稼汉。叫我单身一 人住十八间房,跟那个骗子手彼得罗维契成天厮打?这岂不是荒唐。我其实 应该为一家抵押公司买下这座庄园而不该买在我自己的名下 因为要是她 最后知道,买主就是我 再说,我根本也不想在这笔买卖上多赚钱!她如 果同意,我就抽取百分之二十,甚至百分之十的红利,把庄园又归还给她。 如果她反悔,她随时可以把庄园收回。
“这个念头减轻了他心里的负担。明天我就写信给她,或者,话说回来
——我明天一早趁她还没动身,可以亲自向她建议啊。不错,这是个好办法: 我自愿给她重新买回庄园的决定权。于是他以为这一来他可以心情平静地睡 觉了。可是尽管前两夜辗转不眠,这天夜里卡尼兹也睡得糟糕极了。他耳边 老是听见‘非常’、‘我非常感激您’的声调,北德口音,显得陌生,可是 听上去真心诚意,使他激动得神经直颤;在以往二十五年中,没有一笔买卖 像这笔他经营的最宏大、最幸运、最没有良心的买卖那样给他带来这样的忧 愁。
“七点半他已经上了大街。他知道,经过帕骚的快车九点二十分开出。
所以他还想赶快去买点巧克力或者一包糖果。他迫切需要表示一下他的感激 之情,也许暗中渴望听她用动人的外地口音再说一遍这句他从没听说过的 话:‘我非常感激您。’他买了一大盒巧克力,装潢最漂亮,价钱最昂贵的 那一种,即便是这个他也还觉得拿来做送别的馈赠不够漂亮。于是他在第二 家铺子里另外买了些鲜花,很大的一捧鲜艳的红花。他左右两手一手拿一样 回到饭店,嘱咐门房,马上把这两样东西都送到狄称荷夫小姐房里。可是那 个按照维也纳的方式一开头就用贵族称号称呼他的门房,态度恭顺地答道:
‘好的,好的,封·卡尼兹先生,小姐已经在餐厅用早膳了。’ “卡尼兹考虑了一下。昨天晚上的告别对他来说是如此的动人心魄,他
简直害怕重新见面会破坏这美好的回忆。可是接着他到底还是下了决心,两 只手分别拿着糖果和鲜花走进了餐室。
“她坐在那里,背朝着他。即使没有看见她的脸,仅从这瘦小的女子孤 零零地坐在一张桌子旁的那种谦逊、文静的样子,他就感到有种楚楚动人的 东西,不由自主地使他内心深受感动。他怯生生地走过去,很快地把糖果和 鲜花放在桌上:‘为您的旅途准备的一点小意思。’
“她吓了一跳,脸涨得通红。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从别人那里接受鲜 花,或者这么说吧,有一次那批鬼鬼祟祟地转遗产念头的亲戚当中的一个,
希望争取她做同盟者,送了几朵瘦巴巴的玫瑰花到她房间里。可是侯爵夫人 这只狂暴的野兽立刻命令她把花退回去。而现在有人给她送来了鲜花,没有 人能禁止她接受这些花了。
“‘唉,不必了,’她嗫嚅着说,‘我怎么担当得起啊?这对我来说实 在太 实在太美了。’
“然而她还是感激地抬起眼来看他。不知是鲜花的反光还是涌起的热血
——反正有一道玫瑰色的光辉越来越强烈地掠过她那窘迫的脸庞;这个已不 年轻的姑娘在此时此刻看上去简直可说娇美动人。
“‘您请坐吧!’她慌乱之余说道。卡尼兹笨手笨脚地在她对面坐下。 “‘这么说,您真的要走了?’他问道,声音里情不自禁地有些颤抖,
听得出里面夹着一股真诚感到遗憾的声调。 “‘是的,’她说道,垂下了头。在这声‘是的’里面并不包含任何快
乐,可是也并不含有悲哀。既无希望也无失望。这句话是文文静静他说出来 的,无可奈何,平平淡淡,语气里并没有任何特别强烈的感情起伏。
“卡尼兹窘迫之余,并且也出自为她效劳的愿望,打听她有没有拍出电 报预先通报她到达的消息。她说,没有,啊,没有,这只会使她的亲戚受惊, 他们家里几年也难得收到一份电报。卡尼兹继续问道:他们总是至亲喽。至 亲——不,根本不是至亲。算是个外甥女吧,是她已经故世的同父异母姐姐 的女儿。这外甥女的丈夫她根本没见过面。他们有个小田庄,还养蜂,他们 两个很客气地写信告诉她,她可以在那儿有个房间,爱住多久就住多久。
“‘可是您想到那儿去干什么呢,在这么个无比偏僻的小地方?’卡尼
兹问道。 “‘我不知道’她垂下眼睛答道。
“我们的朋友渐渐地激动起来。在这个女人的周围是如此空漠、荒凉,
她那手足无措的样子又有一股漠然置之的神气,她就以这种神气对待自己和 她的命运。这使卡尼兹想起了他自己,想起他自己飘泊不定、无家无室的生 活。从她的漫无目标,卡尼兹感到了他自己生活的漫无目标。
“‘这不是很荒唐吗!’他说道,语气几乎近乎激烈。‘不要住到亲戚
家去,这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再说,您不是已经不用再把自己埋葬在这么一 个小窝里去了吗?’
“她凝视着他,眼里既含有感激,也含有悲哀。‘是啊,’她叹了口气,
‘我自己也有点怕到那儿去。可是不去又叫我干什么呢?’ “她语气漠然他说了这句话,然后抬起她的蓝眼睛来望着他,仿佛指望
从他那里得到一个忠告——(昨天卡尼兹对他自己说,人得要有这样的眼睛)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搞的,突然感到有个念头,有个愿望急于脱口而 出。
“‘那么您还是呆在这里为好,’他说。他不由自主地补充了一句,声 音压得更低了:‘您就呆在我这里吧。’
“她大吃一惊,眼睛直瞪他。现在他才明白,他刚才说了句话,这句话 可不是他有意识想说的。这句话是脱口而出,事先并没有像他平素那样经过 周密思考,细心盘算,详加研究。一个他自己既不明确,也没向自己承认过 的愿望,突然变成有声有色的语言说了出来。她脸涨得通红,卡尼兹这才注 意到,他说了什么。他立刻担心,她会误会他。她可能会这样想:我是要她 当我的情妇。为了使她不致想到他是有意侮辱她,他慌忙补充道:
“‘我的意思是——做我的妻子。’ “她猛地一下直起身子,嘴唇直哆嗦。他不知道,她是想哭呢还是想恶
狠狠地骂他一声。接着她突然跳起来,跑出房去。 “这是我们的朋友一生中最可怕的瞬问。直到现在他才懂得他于了件傻
事。他把一个好心人,惟一的一个向他表示信任的人,贬低了,得罪了,侮 辱了,因为像他这样一个人,差下多是个老头了,一个犹大人,长得猥猥琐 琐,其貌不扬,一个到处兜揽生意的代理人,一个在钱眼里打转的家伙,怎 么能向一个内心如此高贵、思想如此细腻的女于提出和她结合!他情不自禁 地觉得她这样满腔厌恶地跑开,完全是有道理的。好啊,他恶狠狠地对自己 说,我这是活该。她终于把我认清楚了,终于表现出我应得的轻蔑来了。我 宁可她这样也比她为我的流氓行径而向我表示感谢好。卡尼兹丝毫也没有因 为她逃走而感到受辱,相反,在此时此刻他甚至感到很高兴——这点是他亲 自向我承认的。他感到他受到了惩罚。她从此想到他的时候,会怀着轻蔑, 就像他自己轻视自己一样,这是公平的。
“可是这时,她又出现在门口,她的眼睛泪痕未干,情绪无比激动。她 的肩膀瑟瑟直抖。她走到桌子跟前,不得不用双手紧握着椅子扶手,然后重 新坐下。她轻声呼吸,眼睛抬也不抬:
“‘对不起 请您原谅我刚才这样直跳起来,太失礼了。可是我刚才
实在吓了一大跳 您怎么能?您根本一点也不了解我啊 您根本一点也 不了解我啊 ”卡尼兹无比惊愕,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感情受到强烈 的震动。他看到她并没有发怒而只是害怕。他这样荒唐地突然求婚:她和他 自己一样大吃一惊。两个人谁也没有勇气和对方说话,谁也没有勇气看对方 一眼。可是这天上午她没有动身。他俩从早到晚呆在一起。三天之后他再一 次向她求婚,两个月以后他们结婚了。”
十九
康多尔大夫停了一下。“就是这样,现在还有最后一句话——我马上就 说完了。只有这点再重复一遍——这里的人风言风语,说我们的朋友当时费 尽心机,靠阿谀奉承接近了这位女继承人,然后用婚约为圈套,让她上钩, 骗得了开克斯法尔伐庄园。可是我再说一遍:这不符合真实情况。您现在已 经知道,卡尼兹当时已经把这座府邸掌握在自己手里,他根本用不着娶她, 他求婚的时候丝毫没有打什么算盘。他这个小小的代理人是永远不会有勇气 出于狡猾的心计去追求这个清秀文雅的碧眼姑娘的。他当时心里突然产生一 种真挚的感情,这完全违背他的初衷,奇妙的是,这种感情后来始终真挚如 初。
“从这个荒谬的求婚产生出一段罕见的幸福婚姻。事实上,恰好是冰火 两极,只要互相补充,配合得当,才会产生最完美的和谐。表面看上去,最 最出人意表之事,往往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
“这两个人突然成了一对,他们最初的反应自然是互相担心害怕。卡尼 兹怀疑,有人会把他过去经营暧昧生意的事情说给她听,说不定,她在最后 一瞬间还会满怀轻蔑地把他从身边推开。他简直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来掩饰他 的过去。他停止了一切可疑的买卖,自己蒙受损失,把手头的公债券转让给 别人,断绝和他从前的伙伴来往。他受了洗礼,选择了一个有势力的教父, 并且出了一大笔钱,在他的姓名卡尼兹后面缀上听起来有贵族气派的‘封·开 克斯法尔伐’字样。这样摇身一变,他原来的姓名不久就从名片上消失得无 影无踪;改名换姓者大多如此。可是到结婚的那天为止,他一直惴惴不安, 心神不定。说不定今天,明天,或者后天她还会大吃一惊,收回她的信任。 而她呢,从前的女主人有十二年之久,每天责怪她无能、愚蠢、恶毒、浅薄, 以刻毒恶劣的专横暴戾摧毁了她的一切自尊自信,估计她的新主人也会一刻 不停地斥责她,嘲弄她,辱骂她,轻视她。她事先就听天由命,估计定会受 到奴役,仿佛这是她不可避免的命运。可是瞧,她做的一切都是对的。她把 自己的一生放在这个男子手里,由他安排。这个男子每天都向她表示感谢, 他总是以同样毕恭毕敬的羞怯神情来对待她。这个年轻的女人惊愕不止;这 么多的温柔体贴,她简直难以理解。这个姑娘原来像朵早已枯萎了一半的残 花,如今又渐渐地像鲜花怒放。她变得娇艳美丽,身姿丰腴柔软。又过了一 两年,她才敢真正相信,她这个没人注意、被人践踏、遭人压迫的女于,也 能够像其他所有的女子一样被人所爱。但是对于他俩自己,真正的幸福是从 得了这个女儿的那天才开始的。
“在那几年,开克斯法尔伐又以新的激情来从事他的商业活动。过去那 个小代理人早已成了往事,他的业务现在都具有相当规模。他把制糖厂加以 现代化,在维也纳新城的轧钢厂里入了股,在酒精业联合企业里进行了那次 令人头昏目眩的谈判,对此曾经哄传一时。他成了富翁。现在的的确确是个 富翁,这一事实丝毫也没改变这对夫妇退隐安分、节俭朴素的生活方式。他 们似乎不希望人们过于想到他们,所以很少邀请客人到家里来。您已经见过 的那幢房子,当时看上去比现在简朴得多,土气得多,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当然,也比今天不知幸福多少! “然后,第一次考验落到他的头上。他的妻子很长一段时间一直觉得肚
子疼,东西吃不下,人一天天消瘦,越来越乏,越来越精疲力竭;可是她惟
恐因为她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人而使她工作繁忙的丈夫受惊不安,每逢发 病,她总抿紧嘴唇,隐瞒她的痛苦。等到最后,再也瞒不住了,可惜已经太 晚。用救护车把她送到维也纳,以为她患的是胃溃疡,——其实得的是胃癌
——准备给她动手术。我就是这时候认识开克斯法尔代的,我从来没有在一 个人身上看到过比他更狂乱、更惨烈的绝望心情。他不能相信,干脆就不愿 意相信,医药居然回天无术,再也救不了他的妻子。我们当医生的再也无能 为力,再也无法救助,这在他看来,只是医生怠情无能,麻木不仁。他提出 给教授五万、十万克朗,只要他能把病人治好。在动手术那一天,他还打电 报到布达佩斯、慕尼黑和柏林去延请第一流的名医,只是为了能找到一个大 夫说他也许可以使病人免挨这一刀。等到这无法医治的病人就像我们预料的 那样,终于在手术刀下死去的时候,他对我们大叫大嚷,说我们是一帮刽子 手。我这辈子永远也忘不了当时他那双目光狂乱的眼睛。
“这件事情成了他生活中的转折点。从这天起,这个商业方面的苦行憎 身上发生了一点变化。他从小侍奉的一个神明——金钱——对他来说业已死 去。现在他在世界上还剩一个神,这就是他的女儿。他雇用了好些家庭女教 师和用人,把府邪加以翻修。他过去如此节俭,这时觉得任何奢侈都嫌不足。 女儿才十来岁,他就带着她到尼斯、巴黎、维也纳去,对她宠爱娇惯,达到 最最荒诞不经的程度。他过去攫取金钱时狂热已极,现在他同样狂热地把钱 大把大把地扔出去,仿佛根本不把钱财当回事。您刚才说他高贵、典雅,也 许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因为多年来他的确渐渐养成了一种对赚钱和蚀本异 乎寻常的满不在乎的态度。他用几百万巨款也无法买回他妻子的生命,从此 以后,他学会了轻视金钱。
“时间不早了,我不打算把他对女儿的偶像崇拜向您详加描述。话说到
头,这种崇拜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小姑娘那几年一天天长大,出落得迷人 已极,的确是十仙女,娇嫩轻盈,婀娜多姿,一双灰色的眸子,看见谁都是 那样明亮、和蔼。她从她母亲那里继承了羞怯腼腆的温柔劲,从父亲那里继 承了透彻犀利的理解力。她在那种奇妙的无拘无束的状态中像朵鲜花欣欣向 荣,成长得思想开朗,温婉可爱,这种无拘束的状态是那些在生活中从来没 有经历过敌意或者艰苦的孩子们所特有的。这个日益衰老的男子,从来不敢 希望他那沉重、浑浊的血液里竟然会产生出这么一个性情欢快、对宇宙人生 满怀友好和悦之情的小人儿,不觉心醉神迷。只有理解了这一点,才能充分 衡量那第二次灾祸落到他头上时他的绝望心情。他不能,也不愿意理解,—
—直到今天也还不能理解——恰好是这个孩子,他的孩子,得受到这样的打
击,成为终身残废。我的确不愿意把他在极度绝望之中于的荒唐事情全都说 出来。他的执拗劲把世界上所有的医生都弄到绝望的境地,他似乎企图用大 得惊人的款项逼得我们马上就能妙手回春。他每隔一天打一次电话给我,完 全没有任何意思,只是因为控制不住他那疯狂的焦灼不安的心情,这一切, 我都不想再一一细讲。但是,最近有个同事很秘密地告诉我,这位老人每星 期都上大学的图书馆,坐在大学生当中,笨手笨脚地从字典里把所有的外来 字抄下来,然后一连几小时翻遍一切医学手册,脑子里乱糟糟的,可是抱着 一线希望,说不定他自己能发现什么我们这些医生忽视了的或者忘记了的东 西。从别的方面我又听说——您听了也许会发笑,但是总是先看到了这种疯 狂才能让人体会到一种激情的伟大——为了让孩子恢复健康,他既答应捐献 给犹太教堂一大笔钱,也答应捐给此地的本堂神甫一大笔钱。他心中无数,
不知该找哪个天主,是找他祖祖辈辈信奉的而被他遗弃了的那个主呢,还是 去找他新近皈依的主,同时他又生怕跟这个天主或者那个天主搞僵闹翻,这 种恐惧使他心惊胆战,他干脆同时向两个天主宣誓效忠。
“但是,我把这些近乎可笑的细节说给您听,绝不是因为喜欢蜚短流长, 不是。我只是要让您明白,对于这么一个受到沉重打击,心力交瘁,精神崩 溃的人,您这样一个人具有什么样的意义。您竟然愿意倾听他的苦衷,他觉 得您从内心深处理解他的忧愁,或者至少愿意理解他的忧愁。我知道,他那 固执的样子,他那惟我主义的疯狂劲使人很为难。看他那样子,就仿佛在我 们这个灾祸不幸比比皆是的世界上就只有他的不幸,只有他女儿的不幸。然 而,恰恰是在眼下,我们不能把他丢弃不管,因为这种疯狂的困苦无援状况 已经开始把他自己也槁病了,您的的确确——的的确确,亲爱的少尉先生, 您的的确确干了一件好事,您多少把您的青春、活力、无拘无束的态度带进 了这座悲惨的房子。我只是因为、只是担心您听了别人的风言风语,会头脑 糊涂,我才把他的私生活说给您听,也许多说了儿句,超过了我能够负责的 程度;但是我相信,我可以这么指望——凡是我告诉您的一切,严格地限于 您知我知。”
“那还用说,”我木头木脑他说,在他整个叙述过程中,这是从我嘴里 说出来的第一句话。我像麻醉了似的昏头昏脑并不仅仅是因为这些意外披露 出来的材料,这些材料固然使我对开克斯法尔伐的设想像只手套似的,从里 到外翻了出来。同时我也对我自己的感觉迟纯和愚蠢感到惊讶。这么说,我 都二十五岁了,还睁着这么一双浅薄的眼睛在世界上晃荡!一连几星期之久, 每天在这幢房子里作客,完全被我自己的同情心蒙住了眼睛,我出于愚蠢的 审慎,从来不敢打听一下,既不敢探问姑娘的病情,也不敢打听她母亲的去 向,显然母亲并不在屋里。我也不敢问一声,这个怪人的财富从何而来。我 怎么竟然会没有看出,这双蒙蒙眬眬、神情忧郁的杏仁形眼睛并非匈牙利贵 族的眼睛,而是属于犹太种族,经过一千年悲惨的斗争,其目光磨练得锋利 无比,同时又因而疲惫不堪,我怎么会没有发现,在艾迪特身上混杂着其他 元素,我怎么会没有看出,这幢屋子里准有什么奇怪的往事鬼气森森地在散 布阴影?一系列琐碎的细节这时飞快地涌现在我的脑子里,虽说迟了一步: 我们上校有一次见到开克斯法尔伐以何等冷淡的目光回答他的问候,上校只 举起两根指头触了一下帽檐,还有,伙伴们如何坐在咖啡馆的桌子旁边称他 为一个“老摩尼教徒”①。我当时的心情就仿佛置身暗室之中,突然拉起一道 窗帘,阳光暮地直射进入的眼睛,照得你眼前金星直冒,紫花飞舞。由于猛 然一下子被刺目的光线照射,难以忍受,于是头昏目眩,脚步踉跄。
可是康多尔好像已经料到我心里在想什么,就弯身向我凑过来。他那只 柔软的小手真像大夫的手那样碰碰我的手,表示安慰。
“这您自然是料想不到的,少尉先生,您怎么会料到这个呢!您是在一 个完全与世隔绝、无比偏僻的环境里培养成人的,再说又正在幸福的年龄, 在您这年纪,人还没有学会首先用怀疑的眼光来观察一切奇怪的事情。我比 您年长,请您相信我——有时候被生活所欺骗,用不着为此感到羞愧。您的 瞳孔里还没有那种过分敏锐、诊断上称之力邪恶目光的眼光。您观看人和物,
① 摩尼教,在公元四、五世纪广为流传,从波斯、印度传到高卢、西班牙及其他地区,宣扬极端禁欲主义:
摩尼教徒指极端禁欲主义者。
宁可首先用充满信任的目光,这毋宁说是上天的一种恩典。要不然您永远也 不可能这样出色地帮助这个老人和这个可怜的患病的孩子!不,请您不要感 到奇怪,尤其不要因此感到羞惭——您从一种善良的本能出发已经做出了最 最正确的事情!”
他把雪前烟蒂扔到角落里,伸伸懒腰,把椅子往后一推。“我想,现在 该是我动身的时候了。”
我跟他一起站了起来,虽然我还觉得有点晕晕乎乎,因为我心里发生了 一些奇怪的变化。我无比激动,听了这些出于意料的事情,头脑受到极度刺 激,变得异常清醒;可是与此同时,我又非常明确地感到在头脑的某一处有 个沉重的压力。我清楚地记得:康多尔叙述过程中我就想问他个问题,只是 因为心神不定,没有打断他的话头:在某个地方我想了解一个细节。可是现 在,可以提出那个问题了,我却想不起来了。这个问题想必是在听的时候一 激动,给冲走了。我徒劳无功地追溯这次谈话的一切曲里拐弯的地方——就 仿佛一个人明明感到身体有个地方在作痛,可是未能明确指出痛处究竟何 在。我们芽过那顾客已经走了一半的酒店向大门走去的时候,我脑子里还在 拼命回忆。
我们走出大门。康多尔抬头仰望。“啊哈,”他带着某种满意的心情微 笑道,“今晚的月光一开头我就觉得亮得过于刺眼,我早有预感。暴风雨要 来了,而且肯定是一场很厉害的暴风雨。所以我们得赶快走。”
他说得对,在这些沉睡中的房屋之间,虽然空气依然宁静滞重,可是东
方已经涌来团团棉絮似的浓厚乌云,从天上飞过,丝丝缕缕地遮住泛出淡黄 色微光的月亮。半边天空已经完全被乌云遮盖,一片黑暗,像钢铁一样坚实 的一大团,黑黝黝的,活像一只巨大无朋的乌龟,慢吞吞地向前爬行,有时 候被远处的闪电照亮,每次闪电过后,总有什么东西在天上气呼呼地咕噜咕 咯直响,就像一只被激怒的野兽在咆哮。
“不出半个钟头,咱们就要得到老天爷的恩赐了,”康多尔在作诊断,
“我反正还能在下雨之前赶到车站,可是您,少尉先生,最好还是往回走吧, 要不然您可得浇个透湿。”
然而我模模糊糊地知道,我还有什么事情要问他,可是一直不清楚,到
底问他什么。对这件事情的记忆已经淹没在一片沉重的黑暗之中,就像天上 的月亮为疾驰飞奔的乌云所吞噬。可是我一直感到那个不明确的思想还在我 脑子里跳动,就像一种骚动不宁地刺人的疼痛,不断可以使人感到。
“我不回去,我冒一次险吧,”我答道。
“那就赶快吧!咱们走得越快越好。坐了那么长时间,两条腿都坐僵了。” 腿僵了——就是它,这就是那个关键的字!马上像有道闪电把电光一直 射到我意识的最深处。我一下子明白了,我刚才想问康多尔什么,我非问他 什么不可:就是那个任务!开克斯法尔伐交给的任务!这段时间我大概在潜 意识里一直只想着开克斯法尔伐的问题:究竟她的瘫痪是可以治愈的还是不 治之症。现在我得把这问题提出来。于是我们一面大踏步走过阒无人迹的胡
同,一面我便相当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 “对不起,大夫先生 您方才告诉我的这一切,对我,当然极为有
趣。 我是想说,极为重要 可是您会理解,正因为这个缘故,我还想 向您提个问题, 这个问题压在我的心上已经很久 您毕竟是她的医 生,您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她的病情 我是个外行,我缺乏任何正确的设
想 我很想知道,您对她的病到底是怎么想的,我的意思是,艾迪特的这 种瘫痪究竟是一种暂时的病状,还是一种不治之症?”
康多尔猛地一下拾起头来,目光锋利。两个镜片反射的光线,直照我的 脸上。他的目光一闪一闪,来势甚猛,像尖针似的扎进我的皮肤,我不由自 主地避开他的目光。他临了是不是怀疑这是开克斯法尔伐给我的使命?他是 否起了疑心?可是他已经又低下头,哺哺他说道,一面丝毫也不减低他走路 的速度,说不定甚至把步子迈得更急更猛:
“当然啰!我其实应该估计到您会提出这个问题。最后总是这样结局。 可以治愈还是无法治愈,非黑即白。仿佛事情就那么简单似的!单单‘没病’、
‘有病’这两句话,一个有良心、负责任的正派医生就不应该说出口,试问 疾病从哪里开始,而健康又在哪儿结束?更不用说‘可以治愈’、‘无法治 愈’了!当然,这两句话是广为应用的,在实际生活中没有这话不行。但是, 您永远也别想让我把‘无法治愈’这四个字说出口。我绝不说!我知道,上 世纪最最聪明的人尼采①曾经写下了这句可怕的话:最好不要做身患不治之症 者的医生。在尼采交给我们解析的那些前后矛盾、内容危险的句子里面,这 差不多是最最错误的一句话了。实际上正好反其道而行之才对啊。我要说, 要做医生,恰好要做身患下治之症者的医生,甚至更进一步;一个医生,只 有在所谓的身患不治之症者的身上才能受到考验。一个医生如果一开头就接 受了‘无法治愈’这个概念,他就抛弃了自己的使命,当了逃兵,临战之前 已经缴械投降。不消说,我也知道,在某些情况下干脆说声‘无法治愈’, 带着无可奈何的表情,揣上出诊的酬金,转身走去,要简单得多,方便得多
——是的是的,最最方便、最有收益的乃是只跟业经证明、保证药到病除的
病例打交道。碰到这种病例,只消打开医典多少多少页就能找到全部现成的 治疗方法。好吧,谁高兴这样就让他这样治病吧。而我本人却觉得这样做实 在太可怜,就仿佛一个诗人不去尝试把前人从未说过、甚至难以言传的意境 用语言表达出来,而只想把让人听絮了的东西再说一遍;一个哲学家不去思 考前人从未认识、被人认为难以认识的真理,而只是把别人早已认识的道理 作第九十九遍解释,‘无法治愈’——这毕竟只是一个相对的概念,并非绝 对的概念。医学是一种日益进步的认识,对于医学来说,无法医治的病例只 存在于眼前,只存在于我们时代、我们科学的限度之内,也就是说,只存在 于我们狭窄的、愚昧的、井底之蛙的视野之中!然而问题并不取决于我们眼 前。有成百种病例我们今天看不见治愈的可能性,然而我们的科学是在飞速 前进,明天,大后天就会找到,就会发明一种治愈的可能性。所以对我来说, 这点请您务必注意,”——他说这话,样子很生气,好像我得罪了他似的—
—“对我来说,不存在任何不治之症,我原则上什么也不放弃,任何人也不 放弃,谁也别想让我嘴里说出‘无法治愈’这几个字。哪怕是在最绝望的情 况下我会说出口来的最极端的话,乃是:这种疾病‘目前还不能治愈’—— 意思是说:我们当代的科学还无法把它治愈。”
康多尔的步子迈得很急,我费了大劲才能跟上。他突然放慢了速度。 “也许我把话说得太复杂,太抽象了。这种事情的确很难在从酒店到车
站的途中阐述清楚。可是说不定举个例子可以让您更容易了解我的意思—— 话说回来,这是一个非常个别的例子,对我来说,是个非常痛苦的例子。二
① 尼采(1844—1900),德国哲学家。
十二年前,我是个年轻的医科大学生,大概就跟您今天年岁相仿,刚好在上 第四学期;这时我父亲得病。他一向身强体壮,非常健康,事业心强,不知 疲倦,我非常爱他,尊敬他。医生诊断,他得的是糖尿病,您大概也听说过 这种疾病,这是人可能遭到侵袭的最残忍、最阴险的疾病中的一种。人的有 机体无缘无故地停止继续加工养料,不再输送脂肪和糖,于是人就日益憔悴, 最后实际上是活活饿死——我不想用细节来折磨您,这些细节整整毁了我青 年时代的三年光阴。
“现在请您听下去:当时所谓的科学对于治疗糖尿病毫无办法。大夫用 一种特别的限制饮食的方法来折磨病人。每一克食物都得称一称,每一口饮 料都得量一量,但是医生心里明白我是学医的,自然也心里有数——这样做 只是推迟死期,这两三年等于可怕的毁灭,不啻是在一个饮食丰足的世界里 悲惨地饿死。您可以想象,我当时作为一个大学生,一个未来的医生,拜见 了一个权威,又跑去拜见另一个权威,翻遍了所有的书籍和专著。可是不论 在什么地方,给我的口头的和书面的回答总是那句话:‘无法治愈,无法治 愈’。从此之后,我听见这句话就受不了。从那天起,我就憎恨这句话,因 为我不得不眼睁睁地青言我在世界上最爱的人竟比一头感觉迟钝的牲口更加 悲惨地一天天垮下去,而我却只能袖手旁观;在我参加博士论文答辩之前三 个月,我父亲去世了。
“现在请您仔细听着:几天前我们在医学协会听一位第一流的化学医学
家做了一个报告,他告诉我们,在美国和另外几个国家的实验室里,从内分 泌提炼一种物质的试验已经取得了相当大的进展。他宣称,不出十年,糠尿 病将是一种业已‘解决了’的病症,这点是肯定的。现在,您可以想象,有 个念头是多么激动我:我想,要是当时就有几百克这样的物质该有多好,这 样,我在世界上最亲爱的亲人就不会受折磨,就不会死去,或者,我们至少 可以希望,能治好他,救活他。您懂吗,当时‘无法治愈’这个判决是多么 使我愤怒——我可是白天黑夜地梦想着,一定会找到、会发明一种特效药, 应该并且必须找到并且发明一种特效药,总有一个人会取得成功,说不定就 是我。在我们上大学那会儿,梅毒被描写成‘不治之症’,并且还特意用一 张传单来警告我们大学生,可是现在梅毒不也可以治愈了吗?所以说尼采、 舒曼和舒伯特——我不知道梅毒的可悲的受害者中还有谁——绝不是死于一 种‘不治之症’,而是死于一种在当时‘还不能治愈’的疾病——是的,如 果您愿意的话,可以说,他们从两重意义上讲是过早地去世了。每过一天, 给我们这些当大夫的带来多少新鲜的、意想不到的、奇妙无比的东西啊,这 些东西在昨天还难以想象!因此每逢我遇到一个大夫耸耸肩膀表示爱莫能助 的时候,我的心总愤怒得抽搐起来,因为我还不知道明天、后天可能发明出 来的特效药,同时我的心也满怀希望地颤动不已:说不定你会找到这种特效 药,说不定有人及时地、在最后的瞬间为这个病人发明了特效药。什么事情 都是可能的,连不可能的事情也是可能的——因为在我们今天的科学碰了钉 子、不得其门而入的时候,往往出乎意料地从后面已经打开了另一扇门。我 们的方法失败了,那就想办法去发明一种新的方法。科学无能为力了;那么 总会有别的奇迹——是的,即使在今天,在医学方面也还在发生真正的奇迹, 在无比璀璨的电灯光照耀下发生的奇迹,违反一切逻辑和经验,有时候甚至 可以逼出个奇迹来。您以为,如果我不抱最后能使她的病情大大好转、使她 霍然痊愈的希望,我会去折磨这个姑娘,并且让我自己也备受折磨吗?我承
认,这是一个严重的病例,非常难以制服,几年来我没能像我顶想的那样, 迅速取得进展,可是尽管如此,尽管如此,我并没有对她撤手不管。”
我心情紧张地听他说这番话。他说的,我全部明白。但是在不知不觉之 中,那个老人的固执劲、他的担忧也传到了我的身上。我还想再多知道一些, 知道一些更加肯定、更加确切的消息。所以我又追问了一句:
“这么说,您是相信病情会好转的——这就是说 您已经使得病情有 了一定的好转,是吗?”
康多尔大夫不作一声。我的话似乎惹恼了他,他迈着两条短腿,步子走 得越来越急。
“您怎么能说,我已经使得病情有了一定的好转呢?您难道证实这点了 吗?您对整个病情究竟了解些什么?您认识病人不是才几个星期吗,而我给 她治病已经有五年之久了。”
突然他停住脚步。“我干脆把实话说给您听吧——我根本没有取得什么 实质性的进展,没有取得决定性的成效,问题的关键不就是在这儿吗!我在 她身上来回试验,来回折腾,活像个澡堂里的按摩师,漫无目的,徒劳无功。 到现在为止,我毫无进展。”
他的火气吓了我一跳:显然我伤了他做医生的自尊心。于是我设法安慰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