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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奥地利-斯台芬·茨威格/译者:张玉书 当前章节:1525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0:55

“可是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向我描述过。电疗使得艾迪特的精神大大

振奋,特别在注射了 ” 然而康多尔猛地一下停住了脚步,把我说了一半的话硬给打断了。 “胡说!纯粹是胡说!这老傻瓜说的话,您一句也别相信!您真的相信,

这样一种麻痹症用电疗一类的玩意儿可以消除吗?您难道不了解我们大夫惯

用的老策略?如果我们自己已经山穷水尽,那我们就设法去赢得时间,用各 式各样的荒唐花招去折腾病人,不让他看出我们束手无策。幸运的是,在大 多数情况下,病人的天性也跟着我们一起撒谎,成为我们的同谋犯。她当然 觉得好多了!每一种治疗方法,无论您是吃柠檬还是喝牛奶,洗冷水还是洗 热水,首先总会引起身上有机体的变化,产生一种新的刺激,永远乐观的病 人便把这种刺激当作病情好转。这类自我联想是我们最好的帮手,它甚至对 最最愚蠢的庸医都帮了大忙。但是这事有个麻烦的地方——只要这个新招的 刺激一旦消退,立刻就有反应。这时候就得尽快改变花样,假装再采用一种 新的治疗方法。我们这号人在毫无指望的情况下就用这种骇人的把戏巧妙地 七拖八拖,直到哪一天也许碰巧有人找到了正确的方法,有效的方法。千万 别说奉承话,我自己最清楚,我在艾迪恃身上原来希望收到的效果,真正取 得的是多么。微小!到目前为止,我试过的一切办法——这点请您不要弄错

——诸如电疗、按摩之类的骗人把戏并没有真正帮助她霍然痊愈。” 康多尔这样气势汹汹地攻击自己,连我都感到需要为他辩护几句,以解

脱他自己良心的谴责。所以我怯生生地补了一句: “不过 我可是亲眼看见,她能靠身上的机械走路了一那个伸屈

器 ” 可是现在康多尔不再是说话,而是干脆对我大吼大叫了。他嚷得那样怒

气冲冲,毫无顾忌,以致在空旷的胡同里两个深夜还在街上走路的夜行人好 奇地扭过头来。

“骗人的把戏,我已经跟您说过了,是骗人的把戏!这是给我造的助行

器,不是给她造的!这种机械是瞎忙活的玩意儿,纯粹是瞎忙活的玩意儿, 您明白吗? 不是那姑娘需要这机械,而是我需要它,因为开克斯法尔伐 一家再也不愿意忍耐下去了。只是因为我顶不住他们的催逼,我才不得不给 这老人又打一针强心剂,增强他的信心。我除了给这失去耐心的姑娘加上一 百磅重负之外,还有什么法子,就像给拼命挣扎的俘虏套上脚镣一样 这 就是说,也许这机械多少可以增强一点脚上的筋 我当时实在没有别的法 子 我不是得争取时间吗 可是我对这些花招、这些骗人的玩意儿一点 也不感到羞愧,您已经亲自看见了它的成效——艾迪特说服自己,说她自从 戴上机械以后,走起路来利索多了。做父亲的洋洋得意,说我帮了他女儿的 大忙,大家都对这个了不起的、天才的奇迹创造者佩服得五体投地,您自己 也把我当作万能博士来请教!”

他停住口,摘下帽子,用手拭擦一下湿漉漉的额头,然后不怀好意地从 旁边瞅着我。

“我怕,这番话您不怎么爱听!您过去把医生看做救星,看做真理的化 身,这幻想现在破灭了!您青春年少,热情洋溢,把医学道德完全设想成另 外一个样子,而现在 我已经看见 有点冷静下来,甚至对这类行医之 道大倒胃口!但是,遗憾的是——医学和道德是毫不沾边的:每种疾病本身 就是一种无政府主义的行动,是对大自然的叛乱,所以可以采取一切手段来 对待它,什么手段都行。不,千万不要同情病人——病人已经把自己置于法 律之外,他破坏了秩序;而为了恢复秩序,也就是为了使病人康复,就必须 像对付每次叛乱一样,不顾一切地采取果断的行动——手头正好抓着什么就 使用什么,因为单凭善心和真理,从来没有把人类治愈过,也从来没有把某 一个人治愈过。如果一个骗人的把戏把病治好了,那它就不再是可鄙的骗人 把戏,而是第一流的特效药了。碰到一个病例,只要我在医学上已经无能为 力,我就必须设法帮助病人拖延时间。一连五年之久,老要想出一个新的招 数来,特别是他对自己的绝招也并不怎么信服,少尉先生,单单这一点也已 经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了。反正一切恭维奉承,我都敬谢不敏!”

这个矮胖子无比激动地站在我对面,仿佛我只要稍加反驳,他就打算对

我诉诸武力似的。这一刹那在乌云密布的天空闪现出一道蓝色的闪电,宛加 入身上的一根血管,接着轰隆隆响起一阵沉重的闷雷。康多尔突然哈哈大笑。 “您瞧瞧——天公的怒气作了回答。喏,您这个可怜的人啊——您今天 真是倒媚透顶,幻想一个接着一个被解剖刀割去,首先是关于匈牙利显赫贵 族的幻想,然后是关于关心体贴、万无一失的医生和救星的幻想。不过,您 必须理解,这个老傻瓜的赞歌是多么叫人恼火!恰好在艾迪特这个病例上, 这种温情脉脉的无谓之举特别使我反感,因为进展如此缓慢,我在她的病例 上还没有找到,也就是说,还没有发明出决定性的特效药,这使我的内心一

直十分痛苦。” 他默默地走了几步。然后转过脸来看我,脸色变得和蔼了一些: “话说回来,我不愿意您认为我心里已经放弃了这一病例,这是我们医

生用的一种漂亮的说法。相反,恰好这个病例,我绝不撒手,哪怕还得再拖 一年或者五年。再说,事情也真叫奇怪——我刚才跟您提到过那次报告会, 就在我听了那次报告的当天晚上,我在巴黎的医学杂志上找到一篇文章,描 写的是一个瘫痪病例的治疗法,非常古怪的病例:一个四十岁的男子,已经 足足两年,全身瘫痪,卧病在床,四肢全都不能动弹,维埃诺教授为他治疗

了四个月,病人又能生龙活虎地爬六层楼了。请您想想看:四个月工夫就取 得这样的效果,和我碰到的这个病例完全相似,而我在这里瞎忙了五年,白 费力气——我读到这条消息,简直喜出望外!当然,这个病例的病原学,以 及治疗的方法,我都不十分清楚,维埃诺教授似乎独树一帜,把一系列治疗 方法部结合起来加以运用,在坎纳进行一种日光浴,装上一套机械,再做某 种体操。病历写得十分简单,我当然无法想象他的这种新方法是否有一部分 适用于我们这个病例,究竟适用到什么程度。可是我立刻亲自给维埃诺教授 去了封信,希望得到更详尽的数据。就是为了取得我们自己的数据,我今天 才对艾迪特这样仔细地又检查了一遍。我总得要有互相比较的可能性啊。所 以您瞧,我并没有挂上白旗宣布投降,相反,正在抓紧每一根救命草,也许 在这种新方法里的确有一种可能性——我只说也许,我并没有说更多的,其 实我已经胡说八道讲得大多了。现在别再谈我这该死的职业了!”

这时,我们已经离火车站很近了。我们的谈话很快就会结束;所以我急 急地问道:

“这么说,您认为 ” 可是这一瞬间这个矮胖子一下子站住了。

“我什么也不认为,”他粗暴地对我吼道,“也根本没有什么‘这么说’! 你们大伙到底要我怎么样?我跟天主又没有电话联系。我什么也没说。什么 确定的话也没说。我什么也不认为,什么也不相信,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 许诺。我本来就已经胡言乱语说得太多了。现在该结束了!谢谢您送了我一 程。您最好还是赶快往回走,要不然您这身军装会给雨浇得透湿。”

他不伸手和我握别,显然十分生气地(我不理解,他为什么生气)迈着

他的两条短腿向车站跑去。我觉得,他有点平足。

二十

康多尔看得很准。人的神经早已感觉到的那场暴风雨显然已经来临。厚 厚的乌云宛如一个个沉重的黑箱子隆隆作响,在骚动不宁、震颤不已的树梢 顶上堆积在一起,有时候被一道闪电的人星照得通亮。潮湿的空气不时被阵 阵狂风猛烈摇撼,发出烟熏火燎的焦味。我快步往回跑的时候,整座城市似 乎变了样子。大街小巷看上去也和几分钟前换了一副模样。那时一切还都凝 神屏息地沐浴在黯淡的月光下。可是这时,商店的招牌被吹得叮叮当当、噼 噼啪啪直响,仿佛被一个恼人的噩梦吓得瑟瑟直抖;房门不安地乒乓乱响, 烟囱呼呼直叫,像在叹气,好几家屋里有人惊醒,好奇地亮起灯光。接着便 可以看见有几个窗口上闪现一个身穿白衬衣的人赶在暴风雨之前,未雨绸 缨,先把窗户关紧。少数几个晚归的行人好像被一阵恐惧的疾风所驱赶,急 急忙忙地从拐角处跑过;连宽阔的主要广场,平时即使在夜里也还比较热闹, 这时也一片荒凉,阒无人迹;市政府那架被灯光照亮的大钟瞪着傻乎乎的白 眼,呆望着眼前这一片异乎寻常的空漠。然而要紧的是:多亏康多尔的警告, 我得以趁暴风雨来临之前,及时赶回家去。只要再拐过两个街角,穿过军营 前面的市营公园,我就可以呆在我的房间里,把我在这几小时里听到的、经 历的一切出于意料的事情彻底思考一遍。

我们兵营前面的这座小花园完全淹没在黑暗之中。在骚动不宁的叶丛下

面,空气凝聚得滞重郁闷,有时嘶的一声,一阵短促的疾风像蛇也似的从树 叶中间钻出来,这被疾风激起的声响接着又返回一片更加使人毛骨惊然的寂 静之中。我越走越快。我差一点就走到兵营的门口了。这时树背后有个人影 一闪,从树荫里走了出来。我愣了一下,但是并没有停注脚步咳一声,这大 概只是个妓女,这帮妓女通常都是守在这儿暗处等士兵的。可是使我生气的 是,我感到身后有个陌生人的脚步轻手轻脚地跟随我紧赶慢赶。这个死不要 脸的婊子这样无耻地缠着我,我打算臭骂她一顿,便扭过头去。正好在这一 刹那打了个闪电,把四周照得通亮。我在亮光中看见一个脚步蹒跚的老人气 喘吁吁地跟在我背后,使我大吃一惊的是,他没戴帽子,露出光秃秃的脑袋, 金丝边的眼镜一闪一闪地发光——原来是开克斯法尔伐!

起初,我在惊愕之余,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开克斯法尔优跑到我们兵营

的花园里来了——这是不可能的事啊。我在三小时之前才跟康多尔一起在他 家和他分手,他当时已经疲惫不堪。是我眼花,产生了错觉,还是这老人神 经错乱了?他是发着高烧,翻身起床,现在穿着单薄的衣衫,没穿大衣,也 没戴帽子,在这里到处梦游?可是,这就是他,不会是别人。我即使在成千 上万的人群当中单凭他瑟瑟缩缩地走过来时那种缩着脖子、弯腰曲背、心惊 胆战的样子,也能把他认出来。

“我的天,封·开克斯法尔优先生,”我不胜惊讶他说道,“您怎么跑 这儿来了?您不是已经上床睡觉了吗?”

“没睡 或者说 我睡不着 我还想 ” “可是现在快回家去吧!您没看见,暴风雨随时可能到来。您的车不在

这里吗?” “就在对面 它停在兵营左边等我。”

“太好了!那么赶快吧!要是开快点,还能及时把您送到家里。走吧, 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他还在迟疑,我就干脆抓住他的胳臂想把他拖走。   

可是他用力挣脱身子。 “就走,就走 我这就走,少尉先生 可是请您先告诉我:他说了

些什么?” “谁?”我的问题,我的惊讶都是真挚的。在我们头上,狂风怒号,越

来越猛,树木叫唤不己,低头弯腰,似乎想把自己连根拔起,暴雨随时可能 瓢泼似地落下。我不消说只想一件事,只想最自然不过的一件事,那就是如 何。把这个显然神智昏乱的老人弄回家去,他似乎丝毫没有注意到暴风雨已 经逼近。可是他几乎愤怒地结结巴巴他说道:

“康多尔大夫呀 您不是送他了吗? ” 现在我才明白,这次在黑暗中相遇,不消说,并非偶然的邂逅。这个焦

躁不安的人,等在这儿军营门口,只是为了赶快获得确切的消息。他就在这 大门口守候我,我从这里经过,必然逃不过他的眼睛。他在极度心烦意乱的 情况下,在这儿踱来踱去达两三十小时之久,瑟瑟缩缩地躲在这寒伧的小城 花园的树荫里,平时夜里只有当使女的和她们的情人在这儿幽会。他大概估 计我只陪了康多尔一小段路,送他上火车站以后就马上回到兵营里来了;而 我却毫不知情,让他在这儿等了又等,等了两三个钟头,我自己在这段时间 里和康多尔正好坐在酒店里。这个生病的老人就像从前等他的债户一样执拗 地等着,耐心地,不屈不挠地等着。他的这种狂热的顽固劲里有些东西使我 恼人,同时也使我感动。

“情况再好不过了,”我安慰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有充分的信

心。明天下午我把更多的情况告诉您,我一定非常仔细地把每句话都向您报 告。可是现在咱们赶快去上车吧,您没看见,咱们可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是的,我就去。”他挣扎着,不让我扶他走。我催他走了十几二十步。

然后我感到吊在我胳臂上的分量越来越重。

“呆一会儿,”他嗫嚅着说道,“让我在椅子上呆一会儿。我 我走 不动了。”

果然如此,老人像个醉汉似地晃来晃去。我不得不使出全身的力气,在

黑暗之中,把他一直拖到椅子旁边,耳旁隆隆的雷声已经越来越近。他跌坐 在椅子上,沉重地呼吸着。显然,这等可把他给等坏了,这毫不奇怪:这个 心脏有病的老人踱来踱去足足有三十小时,他直着两条疲惫的腿,站在他的 位置上东张西望,惶惶不安,足足有三十小时。现在他运气好,逮着了我, 他才意识到刚才过分用劲。他精疲力竭,靠在这穷苦人坐的椅子上,就像给 打倒在地。每天中午工人们坐在这椅子上吃他们的干粮,下午养老院的老人 和怀孕的妇人坐在这里。夜里,妓女在这儿招徕士兵,而这个老人,全城最 大的财主在这儿等了又等,等了又等。我知道,他在等些什么。我立刻预感 到,我是没法把这顽固的老头从这条椅子上弄走的(倘若我的一个伙伴撞见 我这样和他呆在一起,亲热得出奇,将是多么叫人恼火的情景!),除非我 能使他内心振作起来。我首先得把他安慰一番。于是同情心又从我心里涌起。 那股该诅咒的热浪又一次在我内心翻腾起来,这股热浪每次都使我无力抗 拒,毫无主意。我俯下身子,向他凑近一些,开始给他打气。

我们身边狂风怒号,喧嚣不已。可是老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对他来 说,既无天空,也无乌云和暴雨,在这世界上只有他女儿一个人和女儿的康 复。面对这个因为激动和忧虑而浑身发抖的老人,我怎么忍心只是干巴巴地 把真实情况——康多尔对这事还并不觉得满有把握——说给他听就完了呢?   

老人是需要有样东西能让他牢牢抓住,就像先前他要跌倒的时候,他抓住我 扶他的那只胳臂一样。所以我把费了午劲从康多尔嘴里掏出来的那点使人安 慰的材料急急忙忙地拼凑起来:我告诉他,康多尔已经听到了一种新的治疗 方法,这是维埃诺教授在法国试验过的方法,取得了很大的成功。我立刻就 感到我身边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窸窸窣窣乱动。他刚才还软绵绵地靠在椅子上 的身体这时向我身边凑了过来,好像他想靠在我身上取暖似的。其实我现在 应该适可而止,不要许愿许得太多,可是我的同情心使我走得更远,超过了 我可以负责的程度。我一而再、再而三地鼓励他:是的,这种治疗方法会取 得不同寻常的成功,不出三个月就可以得到出乎意料的疗效,并且说不定—

—不!甚至可以说,这点是肯定的,那就是这种方法在艾迪特身上不会失败。 渐渐地,我自己心里也对这种言过其实的报道产生了兴趣,因为这种安慰的 效果实在妙不可言。每次,他贪婪地问我:“您真的相信吗?”或者“他的 确说了这话吗?”而我由于内心焦急、一时软弱,总是热烈地句句肯定。这 时,他身体倚在我身上的压力仿佛轻了一些。我感觉到,我这番话一说,他 的自信心迅速增长,在这一小时,我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体会到,一切 积极行善之举,部含有一些使人陶醉的乐趣。

当时,我在那把穷人坐的椅子上到底都跟开克斯法尔伐许了什么愿,作 了什么承诺,我现在已经不知道了,而且永远也不会知道。因为,正像我说 的话使他贪婪地听起来无比陶醉,同样,他无比幸福地侧耳细听也激起我的 兴趣,使我向他许的愿越来越多。我们两个都不注意在我们身边闪着蓝光的 闪电,不注意越来越紧的隆隆雷声。我们两个紧紧地靠在一起,一个说,一 个听,一个听,一个说。我以最诚实可信的口气一次又一次地向他保证:“是 的,她的病会治好的,她不久就会恢复健康,肯定会恢复健康!”只是为了 一次又一次地听他嗫嚅着说:“啊,是吗,谢天谢地,”感受极度欢快之际 的那种心神皆醉而又令入陶醉的强烈兴奋。谁知道我们在这种状况中又坐了 多少时间,蓦然间,那决定性的最后一道狂风吹来。这道狂风每次总是刮在 奔腾而至的暴风雨之前,仿佛是为风暴荡平道路。树木一下子被吹得纷纷弯 腰低头,枝桠折裂,劈啪作响,栗子吹落,像阵阵弹雨打在我们头上,身上, 旋风卷起灰尘,宛如一股其大无比的浓云把我们裹在里面。

“回家,您必须回家。”我使劲把他扶起,他也不作任何反抗。我的这

番安慰给了他力量,使他振作起来。他已经不像刚才那样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他跟我一起,脚步凌乱,急急忙忙地赶到那停着等他的汽车旁边。司机帮他 坐进车里。这时我才感到一块石头落地。我知道他已安全上车。我已经安慰 过他。现在他终于可以回去睡觉了,这个心灵受到强烈震撼的老人,他会睡 得香甜安宁,满怀幸福。

我还想赶快把毯子盖在他的脚上,免得他着凉,可是就在这短促的一瞬 间,发生了使人吃惊的事情,他突然一把抓住我的双手,紧紧地抓住我左右 两手的手腕,我还没来得及挣脱,他已经把我的双手拉到他的嘴边,吻了我 的右手,再吻左手,再吻一次我的右手和左手。

“明儿见,明儿见,”他喃喃他说道。汽车疾驰而去,仿佛被此刻刮来 的那股冰冷的疾风吹走。我呆呆地站着,惊讶不已。可是这时,第一批雨点 已打将下来,像鼓点,像冰雹打在我的军帽上,来势汹汹,声如轰雷。通向 军营的最后四五十步路我是在倾盆大雨之中跑完的。等我浑身湿透,刚刚跑 到军营门口的时候,一个闪电劈了下来,把沉浸在风雨之夜里的整条街都照   

得通亮,紧接着闪电响起一阵雷鸣,仿佛把整个天宇都一起扯了下来,这阵 霹雳一定打在附近,因为脚下的地面震得摇摇晃晃,窗玻璃克郎克郎直响, 像被雷声击碎了似的。尽管我的眼睛被这突如其来的电光耀得发呆,我可并 没有像一分钟之前,老人感激涕零、抓住我的手亲吻不已时吓得那么厉害。

二十一

经历了强烈的激动之后,睡眠也会变得香甜深沉。一直到第二天早上, 从我醒来的模样,我才觉察到,那阵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郁闷,以及那番夜谈 时的电流似的紧张情绪已经完全把我麻醉。我仿佛是从难以测量的深渊里跳 了出来,首先陌生地呆望着我熟悉的这间军营宿舍,白费力气地努力思索, 我是什么时候跌进这深渊般的黑甜梦乡的,又是如何跌进去的,然而要想有 条不紊地回忆追思已经没有时间。我的另一种记忆力,有关公事的记忆力—

—这种记忆力似乎和我有关私事的记忆力截然分开,在我头脑里像军人一样 严格地起作用——使我立刻想起,今天安排了一种特别的操练。楼下已经号 角齐鸣,战马踏着马蹄,清晰可闻,从勤务兵一再催促的样子我看出,想必 已到动身出发的紧要关头。我猛地一下子穿上已经摆好的军装,点上一支烟, 一阵风似地冲下楼梯,跑进院子,一转眼就已经和列队待发的骑兵中队一起 催马出发了。

骑着马走在队伍里,你就不再作为你个人而存在:几十匹马发出嘚嘚的 马蹄声,使你既不能头脑清晰地思索,也不能白日做梦。其实我在刺耳的马 蹄声中没有感到别的,只感觉到,我们这轻松自在的一队人马正策马疾驰, 赶上一个美好的夏日。人们想象中十全十美的夏日就是这样:苍穹为雨水洗 净,没有一丝云翳,烈日当空,可是一点也不闷热,四外田野轮廓分明。你 的眼睛一直可以看到远方,每幢房子,每株树,每块田地都看得那么真切清 晰,仿佛都搁在你的股掌之上。窗前的每一束鲜花,屋上的每一缕炊烟,都 因为颜色浓烈、色泽鲜明而显得生意盎然。我们一周复一周以同样的速度, 朝着同样的目标奔驰而过的那条无聊乏味的公路我几乎认不出来了。两旁的 树丛仿佛新上了油漆,在我们头上汇成一个穹形的屋顶,翠绿显得更加浓郁, 枝叶显得更加茂密。我坐在马鞍上轻松愉快,俗虑顿消,最近几天、最近几 星期压迫我神经的一切焦的不安、滞重烦恼的事情全部一扫而光。我觉得我 执行我的勤务再也没有比在那个阳光灿烂的夏日上午更出色的了。干什么事 都得心应手,轻松自如,自然而然,什么都办得成,什么都使我心旷神怕: 天空,草地,热血奔腾的优良战马,大腿一夹缰绳一紧,它们就顺从地作出 反应,甚至我自己的嗓音在我发号施令的时候也叫我听着高兴。

强烈的幸福感也像一切使人陶醉的东西那样同时含有麻醉的作用。拼命

享受眼前的一切每每会让人忘记过去的种种。因此,当我在马鞍上度过了使 人心情舒畅的几个小时之后,下午又沿我熟悉的道路出城前往府邸去的时 候,我只是朦朦胧胧地想到咋夜的邂逅。我高兴的仅仅是我心里这种强烈的 轻松愉快的感觉和别人的快乐。一个人自己兴高采烈,想起所有其他的人来, 也会觉得他们心里快活。

果然,我刚在那座小型府邸的极其熟悉的门上一敲,仆人就开门迎迓。 他平时毕恭毕敬,举止收敛,此刻嗓音听起来显得特别开朗明快。他马上就 催我:“我可以用电梯送少尉先生上塔楼去吗?两位小姐已经在上面恭候。” 可是为什么他说话的时候两只手这样躁动?为什么他这样喜气洋洋地凝 视我?为什么他马上这样风风火火地冲到前面去?我一面开始沿旋转梯一步 步登上露台,一面下由自主地问我自己,他到底怎么啦。他今天出了什么事 啦,这个老约瑟夫,他急不可耐,只想尽快把我送到塔楼上去。这个忠厚老

实的老小子,他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可是,快乐的心情,使人胸怀欢畅,在这么一个阳光明媚的六月大,迈 动两条年轻有力的腿爬上这曲曲弯弯的楼梯,透过四壁的窗户,依次望见东 南西北,看到伸向无边无际的遥远地方的夏日田野风光,也是一种赏心悦目 的乐事。最后只剩下十一二步楼梯就到露台了,忽然有件出乎意料的事情使 我站住脚步。因为说也奇怪,在昏黑的楼梯间里忽然传来一缕舞曲的旋律, 轻柔悠扬,如真如幻,小提琴奏出主旋律,大提琴伴奏,飘荡在琴声之上的, 是微弱的女声动人心弦的花腔。我不胜惊讶。从什么地方飘来这阵音乐!近 在咫尺,同时又远在大边,悠扬婉转,恰似天国仙乐,同时又是尘世之音, 是喜歌剧中的一支流行曲,仿佛是从天上飘落人间。莫非是在附近什么地方 的一家酒店里,也许有个乐队在演奏,微风把这即将消逝的旋律最后最轻柔 的震颤吹送过来?可是过一会儿我就听出,这支轻悠的管弦乐队是从露台上 把乐声送来的,它不是别的,只不过是一台普通的留声机。我心中暗忖,我 这人真傻,今天到处感到万物着魔,到处期待奇迹发生,怎么可能把整个管 弦乐队安排在这么狭窄的塔顶露台上!可是我刚走了几步,心里又变得惶惑 不安:在上面奏乐的,毫无疑问是留声机,然而——那唱歌的声音,这嗓音 听起来是那样的自由和逼真,不可能来自一只轧轧作响的小匣子。这是两个 真正的女孩子的歌声,唱得天真、欢快、热情奔放!我停住脚步,竖起耳朵, 更加仔细地倾听。那丰满的女高音是伊罗娜的声音,音色优美,音量饱满, 丰腴柔软,就和她的胳臂一样;可是和她一起唱的另外一个嗓音又属于谁呢? 这声音我不熟悉。显然,艾迪特请了一个女朋友,一位非常年轻活泼、动人 心弦的姑娘。我实在好奇极了,急于见一见这只啁啾的小燕子,它如此出人 意料地栖息在我们的塔楼上。因此,当我刚一踏上露台,发现只有两个姑娘 坐在一起,艾迪特和伊罗娜,而在那儿用一种崭新的嗓子,无拘无束,银丝 一样发出轻柔婉转、悠扬动听的歌声、笑声的就是艾迪特,我的惊愕就更加 大得难以估量。我之所以如此惊讶,因为一夜之间发生这样的变化,我觉得, 不管怎么样,总不大自然。只有一个身体健康、心里踏实的人因为幸福到了 极点,才会这样无优无虑地放声歌唱;而这个孩子,这个患病的姑娘却不可 能是已经恢复健康的啊,除非在昨天夜晚和今天早晨之间的确发生了奇迹。 我暗自惊讶,究竟是什么使她这样陶醉,究竟是什么使她这样目眩神迷,以 至于这种幸福在望、确有把握的心情一下子从喉咙里,从心灵里飞了出来? 我最初体验到的感情,我很难解释;其实是心里感到很不舒服,就像无意中 撞见姑娘们赤身露体,一丝不挂。因为,要么是这个患病的姑娘到现在为止 一直在迷惑人,把她真正的本性瞒着我,要不然就是一夜之间有个新人在她 身上脱颖而出——可是为什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的呢?

使我惊讶的是,这两个姑娘看见我的时候,一点也不显得慌乱。 “马上就完,”艾迪特对我嚷了一声,又向伊罗娜叫道:“快把留声机

关了。”说着她就招手叫我过去。 “好不容易,总算把您盼来了,我已经等了您好一会儿了。好,请您赶

快把一切都说给我听,不过要说得非常、非常详细 爸爸把所有的事情都 搅了个乱七八糟,我都给搞糊涂了 您也知道,他要是一激动,就永远也 没法把事情讲清楚 您想想看,半夜三更他还上楼到我房里来。昨天夜里 那么吓人的暴风雨,我根本没法睡觉,我冷得要死,风一阵阵地从窗口吹进, 我没力气从床上爬起来。我心里一直暗暗希望,会有人惊醒,跑来关上窗户。 忽然,我听见有脚步声越走越近。我起先吓了一跳,已经是夜里两三点了啊。

我在惊讶之余一时竟认不出爸爸来了,他看上去完全变了样。他立刻走到我 面前,简直拦都拦不住的架势。 他又哭又笑,您真该看看他的模样  是啊,您设想一下吧,您听见我爸爸在笑,疯疯癫癫地哈哈大笑,倒换着脚 手舞足蹈,活像个大孩子!当然啰,等他一开始讲,我是如此之惶惑,起先 我简直不能相信他说的话。 我当时心想,爸爸做了个梦,要不就是我自 己还在做梦。可是接着伊罗娜也上楼来了,我们又聊又笑,直到天亮 可 是现在请您再说一遍 请您说说 这个新的治疗方法是怎么回事?”

就像一阵汹涌的波浪向你击来,你脚步踉跄,竭力想要顶住波浪的袭击, 可是白费力气,我当时也试图不要泄露出我那极度的惊愕。她这一句话犹如 闪电飞快地向我说明了一切。我,只有我在这个浑然无知的姑娘身上诱出了 这崭新的、婉转悦耳的声音;我,正是我把这不祥的胜券在握的信心注入她 的心中。开克斯法尔伐想必把康多尔跟我说的那番话告诉了她。可是,到底 康多尔跟我说了些什么呢? 而我这方面又把什么传出去了呢?康多尔可 是说话有限,非常谨慎,而我这个同情心切的傻瓜不知又添枝加叶地编了些 什么内容,弄得他们全家都喜气洋洋,惊慌失措的老人变得返老还童,受病 痛折磨的人感到已经康复!到底什么 

“怎么啦,出什么事了 您为什么还犹犹豫豫的?”艾迪特催促道, “您明明知道,每一句话对我都是多么重要。好吧一康多尔都跟您说了些什 么呀!”

“他说了些什么吗?”我重复了一遍,为的是争取时间,“喏 您不

是已经知道了吗 您知道,全是好消息 康多尔大夫希望随着时间的推 移能取得最佳的结果 要是我没搞错的话,他打算试用一种新的治疗方 法,为此他已经打听了一下 据说是一种非常有效的治疗方法 如 果 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活 我当然无法判断,不过,反正您完全可以 对他放心,如果他 我相信,我的的确确相信,他会把一切都办得妥妥当 当的 ”

可是,要么是她没有注意到我的躲躲闪闪,要么是她的迫不及待消除了

她心里的一切障碍。 “可不是吗,我早就知道了,这样治下去是不会有进展的。一个人对自

己总是了解得最清楚 您记得吗,我不是跟您说过,什么按摩,电疗,还

有这伸屈器械,全是胡扯吗? 这些方法疗效实在太缓慢了,叫人家怎么 等得及啊 您瞧,这儿,我也没问他,今天就已经把这愚蠢的器械拆下来 了 您简直无法想象,我身上顿时感到轻松了不少 我马上就能比较轻 快地走路了 我相信,就是这些该诅咒的铁块把我的腿脚绊住了。不,这 种病必须换个办法治疗,这点我早就感觉到了 不过 不过 现在还 是请您快点告诉我,那位法国教授的治疗方法究竟是怎么样的?要治病非到 那儿去不可吗?就不能在这儿治? 唉,我恨这些疗养院,我对它们深恶 痛绝 干脆一句话,我不愿看见病人!我看我自己就已经看够了 那么 这种治疗法怎么样呢? 好吧,您就快说吧! 尤其是,这种治法要多 久才会奏效?真的这么快就能治好?爸爸说,那位教授花了四个月就把他的 病人治好了,四个月,那病人现在已经能够上楼下楼,伸胳臂动腿 这  这简直难以相信! 您现在就别这么坐着一声不吭,您倒是说话呀!  他想什么时候开始使用这种办法,整个疗程该要多少时间呢?”

我对我自己说:赶快收兵,千万别让她陷进这种疯狂的妄想之中,就好

像这一切早已十拿九稳,稳操胜券。所以我小心翼翼地给她泼点冷水: “一个确切的期限 当然啰,哪个医生也无法预先定下个确切的期

限,我不相信,医生现在就能确定日期 再说 康多尔大夫只是这么泛 泛地谈了一下这种方法 他说,这种方法听人说会收到非常出色的疗效, 但是,它是否完全可靠 我的意思是,这只能根据具体情况具体进行试验 了 反正得等待,等到他 ”

可是她热情奔放,兴高采烈,我这吞吞吐吐的反驳她根本听不进去。 “嗐,您根本不了解他!从他嘴里您是掏不出一句确定无疑的话的。这

人过分小心谨慎,简直到了可怕的程度。不过只要他答应了那么一点,那么 从头到尾都会成功。对他是完全可以放心的,您真不知道,我是多么需要结 束我的疾病,或者至少能确切知道,这病是会了结的 他们老是跟我说, 耐心,要有耐心!可是我总得知道,我得忍耐到什么地步,得忍耐多久。要 是有人跟我说,这病还得拖六个月,拖一年——那我就会说,好吧!这我认 了,人家要我干啥,我就干啥 感谢天主,这事总算有个盼头了!您简直 没法想象,从昨天起,我感到多么轻松自在。我觉得,我仿佛刚刚开始生活。 今天一大清早我们就乘车到城里去了——可不是,您感到惊讶了吧——现 在,自从我知道我已经闯过难关了,我觉得,人家怎么说,怎么想,在背后 冷眼瞅我,还是心里同情都无所谓 我现在每天都打算乘车出游,为了向 我自己证明,这种愚蠢的一味傻等,没完没了的消极忍耐终于结束了。明天 是星期日——您总有空吧我们还有个宏伟的计划,爸爸已经答应我,咱们驱 车到养马场去。我已经有几年没到那儿去了,大概有四五年了吧 这些年 我根本不愿意上街。可是明天咱们坐车出去,您当然也跟我们一起去。您将 惊讶不已,我们俩,伊罗哪和我想好了要让您大吃一惊。要不 ”她转过 脸去,对伊罗娜笑道——“你要我现在就把那巨大的秘密说出来吗?”

“说吧,”伊罗娜笑道,“别再保守秘密了!”

“那您就听我说,亲爱的朋友——爸爸打算让我们坐汽车出游。可是汽 车开得太快,坐车也太无聊。我就想起来了,约瑟夫曾经向我讲过那个疯疯 傻傻的老侯爵夫人——您知道吧,从前这座府邸就是归她所有,是个挺叫人 反感的女人。她从前总是乘坐一辆四驾马车出门,是一辆很大的旅行马车, 描得花花绿绿的,就停在车棚里。 这位老太太每次出门总叫人套上这辆 四驾马车,哪怕上火车站去也乘坐这车,就为了让每个人都知道。她是侯爵 夫人。除她以外,这一带左右远近谁也不许乘这样的车 您想想看,要是 我们也能像这位已经故世的侯爵夫人那样乘坐马车出游一次,这该多么有趣 啊!那个年老的马车夫还在这儿 啊,对了,这个上了年纪的大能人您不 认识,自从我们有了汽车以后,他早就退休养老了。不过,这个人您真应该 见一见,用人告诉他,我们想乘坐四驾马车出门去——他马上就迈着两条摇 摇晃晃的老腿上楼来,想不到这么大岁数还能碰上一次这么美的差使,他高 兴得泪流满面 一切都已经安排就绪,明天早上八点我们乘车出发 一 大清早就得起床,您当然在这儿过夜。这您是不能拒绝的。楼下给您准备了 一间漂亮的客房,您还要什么,就叫波斯塔给您到军营里去拿——您的彼斯 塔,明天将乔装打扮成侍从,就像在侯爵夫人身边当差 您别出声,别反 驳。您得让我们高兴一下,无论如何得让我们高兴一下,要不然就饶不了 您 

她的话就像一根上紧了的发条在走,滔滔不绝,一刻不停。我困惑不堪

地听她说,这难以理解的变化还一直弄得我晕晕乎乎呢。她的声音已经完全 变了样,平时说起后来,语调急促烦躁,现在变得轻快流畅,她那熟悉的脸 庞似乎换了一张,原来病恹恹的萎黄的脸色被新鲜的、更加健康的色泽盖住, 心神烦乱、漫不经心的手势已无影无踪。此刻在我面前坐言一个微微有些醉 意的姑娘,双眸熠熠生辉,生动的嘴角含着笑意。这种令人晕眩的陶醉不由 自主地也传到我的心里,像醉酒之后,放松了我内心的抵抗。于是我自己骗 我自己:也许他说的话是真的,或者会变成真的。说不定我根本没有欺骗她, 说不定她的确很快就会痊愈。话说到底,我说的并不全是谎话,或者,我说 的谎话不算太多——康多尔的的确确读到了一篇报道,关于一项令人吃惊的 医疗方法。怎见得这种方法偏偏在这个感情充沛、满怀信心、使人感动的姑 娘身上不会奏效呢?这个敏感的人儿,单单吹来一阵恢复健康的微风就已经 使她欢欣鼓舞,满心喜悦。所以为什么要去阻拦那使她心神清朗的感情的奔 放?为什么要用垂头丧气去折磨她?这可怜的姑娘自己折磨自己的时间已经 够长了。一个演说家以他空泛的词句激起了人们充沛的热情,这种热情反过 来又变成真正的力量感染了他,同样,我因为同情心切,言过其实,仅仅因 为这个缘故才使姑娘产生了信心,如今这信心又转过来侵入我的心里,变得 越来越不可战胜。未了,做父亲的露面的时候,发现我们三个都无优无虑、 情绪高涨。我们海阔天空地聊了一气,制定了种种计划,就仿佛艾迪特已经 痊愈,恢复健康。她问我,在什么地方又能学习骑马,我们团里的军官是否 愿意给她上课、帮忙?还有,她父亲曾经答应过本堂神甫,捐款给教堂盖个 新的屋顶,是不是现在就该把钱交给神甫?艾迪特无忧无虑地欢笑着、戏谑 着,提出了一系列放肆大胆的计划,早已把恢复健康当作不言而喻的事。我 心里最后一点抵抗也就此沉默无声。直到晚上我一个人呆在房间里,心里才 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开始提醒我自己:她为自己设想的远景,是否有点过于夸 大?你是否应该给这危险的信心泼点冷水才更为妥当?可是我不让自己深想 下去。我何必担心我是否说得大多或者大少呢?即使我许的愿远远超过我该 说的老实话,又有什么——我这出于同情心撤的谎已经使她快活起来,而使 人快活,决不可能是罪过或是不公正的行为。

二十二

一大清早她预先宣布的那次郊游就欢欢喜喜地开始准备起来了。我睡在 干干净净的客房里,窗外射进来的阳光把房里照得透亮,我醒来首先听见的 便是笑语喧哗。我走到窗前,一眼瞥见侯爵夫人的那辆庞大无比的旅行马车, 大概昨天夜里就已经从车棚里拉出来了,阎府的仆役此刻都围着观赏。这是 个应该送到博物馆去陈列的古董珍品。也许是一百年前,或者甚至一百五十 年前,由坐落在绳索场①的那家维也纳御用马车制造厂为这里侯爵家的一位曾 祖父制造的。为了防护巨大的轮子引起的震动,马车的车身都安装了精致的 弹簧,车壁糊着古色古香的壁布,图案全是牧童的场景或者古代的寓言,画 得有点古拙,也许当年颜色更加鲜艳,现在已经有点褪色。这辆用绸缎蒙着 软座的马车内部安装了各式各样巧夺大工的舒适设备,一路上,我们有机会 逐一试验诸如可以折叠起来的小桌子,小镜子,各式香水瓶子。不言而喻, 这个硕大的玩物,来自一个业已销声匿迹的世纪,看上去起先总有点不大真 实,像是假面舞会上的玩意儿。然而,恰好是这一点产生了亲切的效果,仆 役们和下人们都欢天喜地,像过狂欢节一样,大家努力使这条行驶在乡间大 道上的笨重大船灵活运转起来。制糖厂的机械师特别热心地结车轴上油,用 铁锤敲敲轮上包的铁皮,仔细检查;与此同时,四匹马都套上了,大家用一 束束鲜花把马儿装饰起来,好像拉的是结婚的喜车;这就给那个老马车夫约 拿克以盛气凌人地教训人的机会,他身上穿着褪色的侯爵府的号衣,两只患 痛风病的腿居然显得出乎意料的灵活,他向那些年轻的仆役解释他的全部绝 招和知识。这些年轻的仆役虽然会骑自行车,必要的时候也能摆弄一辆摩托 车,可是四驾马车却怎么也驾不好。他在昨天夜里还向厨师解释,在举行猎 狐赛马①和类似的骑术比赛时,府邸的荣誉无论如何一定要求:哪怕在最偏僻 的地方,在林间和草地上,端上来的点心也必须像在府里的餐厅就餐时那样 符合礼数,丰盛精美。所以在他的监督下,仆人把锦缎的桌布、餐巾和银制 的餐具都收拾起来装在当年侯爵府银器室的绣了纹章的匣子里。然后才允许 头戴白色亚麻布高帽子、笑容满面的厨师把真正的干粮拿出来:烤鸡、火腿、 肉馅饼、现烤出来的白面包,好些酒瓶,每瓶酒都包上禾草,免得在高低不 平的乡间大道上行车的时候碰破。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派来侍候,充当厨师的 代表,车后的那个座位指定给他,古时候这是侯爵家的听差站的地方,旁边 站着值勤侍从,头戴五彩缤纷的羽毛帽子。

由于这类繁琐的装饰打扮,准备工作便有一种欢乐的气氛,像在演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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