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树说:“瞧,我多忧郁!我的绿叶飘落
铺满你冰冷明净的水面;
我旧日的伴侣呀,今天,你就当我
已逝之春的坟墓吧。”
柳叶轻飘,将把褐水染黄。
水答道:“我苍白的情人啊,
别这样让你的叶子一张张
慢慢落下;
“这种吻使我痛苦,真的,就像是
沉重的船桨的击打;
它给我的颤栗,如同一个伤口
不断地扩大。
“开始,只是一点,后来成了一个洞,
颤抖着增大;
岸上的花儿全都感到了
脚边的哭泣。
“让罕见漫长的颤栗折磨我吧!
为什么要一点点把我遗忘?
请把你全部的别吻,残忍地
一次摇落在你的情人身上!”
钟乳石
我很喜欢这个洞穴,火把
染红了浓夜,一丁点声响
都会反弹回来,穿过
一个个门廊,变成巨叹。
圆拱上倒垂的钟乳石
挂着一串串凝住的泪,
潮湿的水,一滴一滴
慢慢落在我的脚背。
我觉得,有种痛苦的安宁
渗透在这片黑暗当中,
面对这永远也流不尽、
悲哀的、长长的泪水。
我想起了受难的灵魂,
古老的爱情在那儿沉睡,
所有的眼泪都已经凝结,
什么东西总在那儿哭泣。
无缘由的欢乐
人们对痛苦的缘由总知道得一清二楚,
可是,人们有时寻找欢乐的原因;
我有时心灵平静,在无法抓住、
令人奇怪的喜悦中苏醒。
玫瑰红的天侵入了我的小屋和身体,
我爱整个宇宙,可不知为什么
我浑身闪亮。不到一小时,
我感到黑暗重新包围了我。
它们从哪来,这短暂的欢乐之光,
这隐约可见、敞开的天堂,
长夜里这些无名的星星
飞走了,却留下更黑的内心?
是天空重亮古老的四月?
是如同投下余光的死火、
从岁月的灰烬中复苏的春天?
是未来的爱情的吉兆?
不。这神秘迅捷的痕迹
无任何回忆和预兆;
也许是旅途中迷路的幸福
弄错了心,只照亮我们片刻。
大路
这是条大路,锻树种在两边。
那么高、那么宽、那么暗,甚至大白天
孩子们也不敢在那儿独行。
那里的夏天冷得与严冬无异;
不知是什么睡眠加重了空气,
什么哀伤加厚了阴影。
锻树很古很老;垂叶张张
内搭起穹、外筑起墙,
形状如旧,丝毫未改。
斑驳的黑树皮远离裂开的树干:
它们就像,一只臂向一只臂伸展,
巨大的蜡烛台。
可是在上方,它们用一张张叶子
制造了夜:晴天,路上的硬沙里,
没一块石头闪亮,
雨天,几乎听不到绿色的穹顶
沙沙作响,孤单的雨水时续时停,
一滴滴落在地上。
丛深处,有座围着栅栏的寺庙,
其木头已被青苔腐烂,被圣洁的葡萄
和青藤折弯压断。
可恶的爱神笑着,仍用断指
指着远处旧日的一顺顺心,
心已被石箭所伤。
人们随时都能感到那儿夜的神秘,
在冷冰冰的雕像四周,人们相信看到
情火在双双飞行。
回忆的情灵在那里平静地哭泣;
就是在那,虽然岁月已久、早已别世,
灵魂仍在约会亲近。
那是一切在那儿相爱,以及四月里
年轻的爱神在棚架的玫瑰底
所呼唤的人之灵魂;
这些可怜的死者不停地向他奔去;
不再有昔日的嘴唇,他们前来
在永恒的嘴上亲吻。
华尔兹
轻纱薄绸的浪里
舞伴们苍白、无言,
他们转着,地板弯曲,
明亮的灯光闪熠,
照花他们半闭的眼。
我想起曾在不列颠见过的
古老的礁石,海浪昼夜不分
在那儿汹涌、回旋、冲击,
伴着同样的涛声。
缓慢的华尔兹藏着爱情
忧郁的表白,心灵举翅
在那儿轻轻滑行:
如同不断的逃逝,
如同无尽的回归。
我想起曾在不列颠见过的
古老的礁石,海浪昼夜不分
在那儿汹涌、回旋、冲击,
伴着同样的涛声。
小伙子感觉到自己的青春,
圣洁的少女说:“我在恋爱?”
他们的嘴唇,不停地交换
甜蜜短暂的许诺,用一个
永远不会再来的吻。
我想起曾在不列颠见过的
古老的礁石,海浪昼夜不分
在那儿汹涌、回旋、冲击,
伴着同样的涛声。
音乐渐溺,华尔兹停止,
苍白的灯光已经暗淡,
镜子心慌意乱,嘤嘤哭泣。
剩下的只有浓厚的黑暗,
所有的舞伴都已消失。
我想起曾在不列颠见过的
古老的礁石,海浪昼夜不分
在那儿汹涌、回旋、冲击,
伴着同样的涛声。
天鹅
幽深宁静的碧湖光滑如镜,
天鹅划着巨蹼在水中滑行,
无声无息。它两胁的羽绒
犹如春雪在阳光下消融;
可它的巨翅,在微风中抖颤,
坚定,洁白,如一艘慢船。
美丽的颈脖,俯视着芦苇,
忽而伸得长长,潜人湖水,
忽而优雅地弯曲,如一株植物,
它把黑噪藏进耀眼的颈脖。
有时,它慢慢地蜿蜒前行,
沿着阴暗宁静的松树林,
厚厚的水草发丝般拖在身后,
它划着水,缓慢而闲悠。
为永不复返的岁月哭泣的幽泉,
诗人倾听内心的洞穴,都使它兴奋;
它懒洋洋地游着,柳叶一片
无声地擦过它的素肩。
有时.它远远避开幽暗的丛树,
优美地,从深蓝的岸边游出,
为了祝捷它所赞赏的白色,
它选中了阳光辉映的水泽。
而后,当湖水与湖岸朦胧不清,
当一切都变成模模糊糊的幽灵,
当葛兰和灯芯草纹丝不动,
雨蛙清朗的叫声响彻天空,
当一道长长的红光把天际染黄,
黄莺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这飞禽,在映照着乳白和紫红、
美丽的夜色的灰蒙蒙瑚中,
如同钻石当中的一个银瓶
翅包着头,沉睡在两重天空之间。
银河
有天晚上,我对星星说:
“你们好像并不幸福;
无边的黑暗中,你们的光
虽然温柔却满含痛苦。
“我相信看到了天上
圣女们白色的孝衣,
她们举着无数蜡烛,
哀伤地结队而行。
“你们一直在祈祷?
你们是受伤的天体?
因为你们洒下的,
不是光,而是光的泪。
“星星啊,你们是造物
和众神的祖先,
你们眼中泪水涟涟… … ”
星星们答道:“我们孤独… …
“你以为我们离得很近,
其实我们隔得很远;
姐妹们温存美丽的光芒,
在故乡无人见证。
“她们内心炽热的情火
在冰冷无情的空中熄灭。”
我对他们说:“我懂!
因为你们与人心相似。
“同你们一祥,每颗闪亮的心
都远离似乎邻近的姐妹,
永远摆脱不了的孤独
默默地在夜里燃烧。”
温室与树木
寂无声响的温室
是过冬的好地方,
天色阴暗如同黑夜,
名贵的树木却热得冒汗。
其中有一棵,又直又挺,
枯叶长长的树干
眼看要触到屋顶,
狭窄的尖薄如箭一般
。
另一棵,又粗又高,
竖着坚硬的芒刺,
五年才开口一笑,
在冷酷的季节里。
还有一棵,墉懒无力,
在玻璃上攀爬,
这囚徒可怜地看着室外
在风中昂首的劲草。
这儿没一丝风,什么都不动;
不变的红色花期里
所有的植物都慢慢地
大量倾吐淡而无味的气息。
首先被它们迷惑的人,
很快就被这空气压倒,
巨大的病毒向他侵袭,
他醉欢地步步走向死神。
啊!愿紫罗兰,林中之花,
能得到千百倍的爱!
愿被它熏香的房间
能变得千百倍洁净!
它的芳香,远非压人,
它更新灵魂,使其轻快;
可它很精微,要好好闻,
就得接近它,把它亲吻。
别抱怨
啊,别抱怨优伤的时光。
唾手可得的爱情会令人懊悔;
幸福会消减,如同花儿会碰伤,
当人们把它拉到面前闻它的香味。
看看我们四周方才悲哭的那些人;
现在,他们一个个互诉幸福,
可替他们变爱情为水恒的秘密
已被他们永远泄露。
他们感到幸福,但在热情熄灭的夜里,
他们的眼睛再不能交换旧日的光芒;
他们互相亲吻,可已经不会颤栗,
而我们,手指相碰也会抖个不停。
他们觉很幸福,可再也体会不到,
当我们目光对视,攫取我们内心的
这火热的灼痛和沉重的压迫。
而我们,我们总是有这种灼痛和重压。
他们觉得幸福,因为他们可以
住同一间房,使用共同的财产,
可他们再也不会有可爱的秘密:
他们觉得幸福,而大家也看到了他们!
大地与孩子
小时候,当人们在地上躇珊学步,
灵魂与眼睛纯洁美丽,
可长大后,对行走其上的大地,
人们却几乎不屑一顾。
我已感到忘记了大地,
有时,大脑疲惫的思想者,
我后悔,我又加人
低我一头的孩子当中。
他们离开了母奶,
用迟疑的小脚
去认识大地,用双手
去按摸世上的一切。
他们勇敢无畏地
面对着凶恶的家狗;
他们看着每一只走兽
跑进深深的草里。
他们听青草“滋滋”长高,
唯有他们能闻到草的香味;
他们紧盯着一块块青苔,
凝视着一粒粒黄沙。
花儿吻着他们的唇,
他们的唇与花一般高,
人们擦拭他们的泪水,
擦去的却常常是晨露。
过去,我也曾看见大地
向我伸出手臂,凑过嘴唇!
自从我想探清它的奥秘,
我便再也见不着它的影。
从此,对我来说,
它再无秘密,只有新奇;
当我见到大地之美,
我感到心更为孤寂。
当我放下架子,任性地
弯下腰扮作孩童,
我纠缠着这个
再不愿抚爱我的奶妈。
不幸的情感
我安错了心,我爱他人之子;
他装出一副乖样,想占我的便宜,
这小叛逆!我知道;
他母亲,当我去时,猜我的用意,
喊来儿子,觉得我是为孩子而去,
可她从不恨我。
孩子用他尖细柔软的声音
(小孩有两种声音),带着表情,
讲着自己不懂的寓言;
然后,让我在黄沙上给士兵排队,
缠着我,这可爱的纠缠,使我感到
有种难言的欢乐。
我在那每次都受骗上当:我希望
凭我的和善找应该能当爸爸:
他不是说很爱我吗?
可突然,真正的父亲来到,真倒霉!
孩子跑着,拍着手,楼他,抱他,
可怜的叔叔一钱不值。
插条
当原野披上绿装,
当天空把道路染黄,
当美丽的鲜花开放,
吸引着嘴唇和手。
阳春五月,有个青年小伙,
在窗口放了一盆玫瑰;
他任其生长、开花,
既不去看,也不浇水。
刚好有几个妙龄姑娘
经过这美丽的玫瑰,
她们互相开着玩笑,
摘下花朵把胸衣点缀。
她们的手使秋天提前来临,
遭殃的玫瑰早早地送了命,
它失去了所有的花朵,
窗户也失去了欢欣;
以致有一天,年轻小伙
挨家挨户敲门,喊道:
“但愿你们当中有人
把笑着摘去的花朵还我!”
可大门一直紧紧关闭。
最后,终于有人开门:
“啊!来吧,”一个少女
手指玫瑰,笑着说:
“我决非拿来打扮自己,
而是为抢救最后的枝丫,
瞧!我做了这根插条,
以便在更美的日子里还给你。”
迟疑
我想对她说些什么,
却又不敢;
语言会暴露我的隐衷,
哪怕说得很轻。
这异乎寻常的羞怯
因何缘由?
应该说,我决定开口… …
但我默然。
十八岁时,我觉得表白
没这么艰难;
很久以来我的嘴唇
就已不那么勇敢。
我觉得自己爱她,但又怕
自作多情;
甚至我眼中的泪水
也可能撒谎。
因为我会白白地哭泣,
诚意真心,
在我心中悲泣的也许是
旧日的爱情。
祈春
你呀,你碰到什么什么就花儿怒放,
在森林中,你让古老的树桩
充满活力,
你让微笑挂在每一张嘴上,
让心拥有生命。
你把污泥变成草地,
你给所有的烂被破衣
都挂上金银珠宝,
温暖的阳光一直被你
洒到屠宰场门口!
春天啊,当万物相爱,
连坟墓都变得妩媚,
四野绿草茵茵,
让可爱崭新的生命
回到死者心中!
爱情的季节啊,愿这些死者
不会是世上唯一得不到你的
可怜的一群!
让光明和复活这神圣的希望
在他们的骨灰当中
萌芽、生长!
流放
我同情那些流亡他乡的不幸者,
情人的爱与美被他们抛在身后;
幸福啊,那些有情侣伴随流亡荒漠的人:
他们与妻子一道把家乡带走。
在依然向他们微笑的明眸里,
他们重新找到了故乡的阳光,
在圣洁的额头,找回了祖先的田地,
被遗弃的百合也重新开放。
已离开的天空在异地跟着他们;
因为情人已经在心中在嘴上,
留下了远方的太阳忠诚的反光,
把旧日的黑夜当做了新床。
我毫不同情那些什么都没失去、
难忘的回忆使他们两眼欢欣、
双手喷香的人!在爱人的怀里,
一切都得到了偿还:季节、土地和家庭。
我同情那些真正的流亡者,
他们抛弃了美丽的土地上拥有的一切!
然而,我更同情的是那些
虽在故乡却无情侣为他们哭泣的人。
啊,他们在自己家里,日日夜夜,
寻找这需要的人,亲爱的情人!
越不离家越感到孤独,是的,
流放在故乡,是最糟的流放。
蓝天、空气,圣洁的百合、
祖先的田园.治不好他的创伤!
家乡土地上温柔的爱情
只能使爱人离他的心合更遥远渺茫。
舞会王后
是的,我知道她最为漂亮,
她是舞会王后,这我知道;
可我是个执拗的败将,
我决不会向她讨好求饶。
但愿我能耐心地等待,
以便把她细细端详,
但愿在她宫中的长队里,
我能谦逊地找个地方!
但愿在千人之后,我能轻声表达
我对她王权的敬仰,
说些乏味的话,愚蠢地咒骂
对美的追求不够强烈的欲望!
为了捡起从她的发间
落到地上的玫瑰,
但愿我能快步向前,
又不能是最先的一位。
但愿在她甜蜜的微笑里,
我能够等待,获取属于我的一份,
但愿我能把自己的身躯,
安放在她视线的轨道上。
但愿从她的金发里,
我能闻到普通的香味,
它为所有的人而散发,
却非人人都能选择!
跳舞时,我觉得臂上
有种轻松感,虚幻的甜蜜,
那是节奏唤起的感觉,
而下是舞伴的脉脉柔情。
以便将来,让这最初的梦,
(它开始于我的心中,现在
还只是一股模糊的骚动,)
按照比我更强的人的意志结束!
决不会!不会,在这灯光里,
当着众人的面,这颗傲慢的心,
王后,决不会向你表白,
我的灵魂很粗野,但是……
假如你想知道我爱你,
一边冒犯你一边投降,
舞会后的当天晚上,
在你的王位被废之时。
当你闭上眼睛,
一头扑到床上,
你怕错过祈祷,
抱着臂半睡半醒。
当你满足于自己的荣誉,
可疲倦得无法受用,
你让这种快乐欢愉
远远地消失在记忆中。
而房间的玻璃窗上,
在阴沉优郁的日子里,
将流过十二月的泪水,
如同不幸者的泪滴。
做这个梦吧:我停下脚步,
迎着风,站在水中,
在你洁白的窗帘上,
寻找你美丽的头影。
丑姑娘
女人啊,你们在裹读爱情,偶然地
只要有一个反抗者蔑视你们的权威。
啊!最大的侮辱,是这权势
默默地忍受一个年轻女子
被大自然母亲剥夺荣耀与权利:美!
在看她的眼里,爱情决不会闪现;
她可以离开母亲,平平安安。
丑姑娘!人们只轻蔑地瞧她一眼;
她的丑甚至使她没有任何欲望,
年轻的小伙怎么会愿意把她陪伴?
小伙子们自命不凡,放荡粗暴。
丑陋的姑娘!小伙子们怎么会要?
他们用恶毒的语言把她辱骂,
结婚舞会上,他们让一个中学生
把她从角落里拉出来取笑。
可怜的姑娘!她知道自己年轻;
她是美人的姐妹,同为幸福而生,
她把脸蛋看做是心灵的敌人,
在习惯的恭维当中,最多
有个好心的老头说她头发好看。
自从漂亮的脸蛋使我深受其害,
我便想在你身边医治我的创伤,
孩子啊,你懂得爱,却从未有过情人,
你是天使,你只是个不会折磨人的灵魂,
为什么我还太年轻不能与你相爱?
妒春
春天啊,最令人向往
最为短暂的季节,
请你长留在我的身旁!
你拥有我的心上人,
我在等她!
你的蓝天对我毫无笑容,
我看见她那是在隆冬;
这昙花一现的柔情蜜意,
全年三百六十五天当中
我只享用一次。
我的幸福只是一星火花,
在舞会上一现即逝:
冬天过去了,我失去了她;
这就是为什么,普天同庆的节日
你使我哀伤。
当我离开她时我害怕你。
我怕一朵橘黄色的花
落在她心中,邀请她
把雏菊细细观察;
多么危险!
这颗心什么都还不知,
它是你甜柔的温暖所孵,
它猜测预感着它的黎明;
它向让所有鲜花开放的你
慢慢张开。
你的呼吸使她感到惊奇,
她听着空气温馨的劝告;
五月的空气我最害怕,
我觉得,冬天尚未来到,
我就会完全失去她。
她们中的一人
她冬天居住的几个大套间
温暖如春。天花板轻似云天,
布满爱情的图画。
寂静无声。丰软的羊毛地毯,
丝绒宽厚的吊帘帷慢
吸去了一切嘈杂。
窗外,冰雹徒劳地肆虐,屋里,
几乎听不到抵档雪雹的厚玻璃
发出的呻吟;
暖色的丝绸窗帘又宽又长,
遮住了室外冰花飞舞的雪霜,
遮住了天庭。
那边,古画里,威尼斯的碧空
把自己的光线借给了法国的太阳;
高高的壁炉上,
从祭坛掠夺来的希腊花瓶中,
似乎长生的百合重又盛开,把一年
变成一个春天。
她舒适的房间一片湛蓝;慢慢飘来
石竹花醉人的浓香,石竹已经不在,
空气留下了它的芳馨;
为了祈祷,她在缎垫上跪下,
她的祖先曾捧着古象牙十字架,
某个佛罗伦萨大师的作品。
最后,厌倦了豪华的沙龙,她能够
到客厅晒晒温暖的阳光,作一番享受,
那儿有种难解的秘密;
她扬起眼睛看见了瓦多① 的彩画,
情人们正在上船,潇潇洒洒
向西黛岛进逼。
冬去夏来,她出现在避署的别墅。
她在那儿找到了天空,找到了山谷
和惬意的群峰、平原;
从房前屋后的大丽菊
直至天边最遥远的麦浪
全是她的地盘。
然后,在湖上划船散心,
驾着马车缓缓地驶人森林,
身穿白裙在草地上狂奔,
在树阴下墉徽的吊床中小憩,
头插紫花,手执细鞭,骑着马匹
在摇动的密枝下驰骋。
闷热的正午,在凉水中沐浴嬉戏,
两股纯净的喷泉淹没了泉口小池,
她随意转动天鹅的脖须,
全身放松,爽快舒适,几乎睡着,
她美梦翩翩,看见自己玉体的线条
在水底战兢。
她的岁月就这样流逝,犹如幸福的时光;
可有种秘密的重负压在这岁月之上,
这日子并不值得羡慕:
人们在她热切或迟钝的目光里,
从她罕见的微笑、缓慢的动作中,
看到了她对生活的厌恶。
啊!谁会听到她可怜的灵魂在叫喊?
哪位骑土,哪个英俊伟岸的救星
会突然来临,抱她上马,
把她带到安宁平静的远方,
带进绿草和丁香掩盖的草房,
离开这悲哀的奢华?
谁也不会。她痛恨罪恶的希望,
深受责任折磨,喜欢优伤。
她死了,穿着新衣,
得不到爱情,高位使她不能相爱;
她很富,可富得凄惨,她没有后代,
比寡妇还孤寂。
①瓦多(1684-1721),法国画家,其代表作《进发西黛岛》现珍藏于巴黎卢浮宫。
三色堇
有天晚上,大脑不停地开动,
累得我一身疲惫,
我昏昏睡去,一个花蕾
出现在我的梦中。
那是一朵叫做三色堇的花;
它含苞欲放,而我
却感到将由此死去:
我所有的生命都转给了它。
这交换听不到看不见:
随着它的一片片花瓣
驱散出生时的黑暗,
我的力量也慢慢消减。
它黑茸茸的大眼
张开得如此缓慢,
以致我觉得我的苦难
历经了数不清的世纪。
“花儿呀,快开,想见你盛开的热望
把我折磨得精疲力竭,
愿你静止深幽的目光
在你的倩眼中完美地闪亮!”
可当它的眼皮
展开最后一道皱纹,
我已昏昏沉沉
熟睡在漆黑的夜里。
竖琴与手指
缪斯女神低着头僵立全身,
她不再歌唱;竖琴烦恼得直叹,
抱怨指头不再把它拨弹,
说:“你今天怎么这样麻木不仁?
“玫瑰色的手指,没有你我一事无成,
醒来吧;空气如此沉重,与你低谈
实在是难,因为没有你,我的琴弦
将像紧闭的嘴唇,默然无声。
“向我扑来吧,如同阳光下
和风吹得花儿轻轻摇摆;
掏出我的喊声如同撕裂亚麻,
或者像泪水一样慢慢向我流来。
“否则,假如你看不起我让我什么不做
用我的琴架去框牛的四方脑门;
除了这手指的吻,你还要我靠什么吻
生活?这手指为它们自己制造了我。”
“竖琴啊,我们又能怎么办?
是我们和谐,是我们狂喜萎靡?
难道我们没有觉得,天才的奴隶,
我们所有的颤栗都与沉睡的心相关?
“他是上帝,手忍受着他无常的性情:
有时,他没等我们疲倦就把我们背叛,
有时,他狂热无情,久久地拨动琴弦,
拨得弦断,拨得我们鲜血淋淋!
“不断地求他,无论你要什么歌曲,
因为只有他才能决定歌曲的命运:
没有夏天的微风哪来树叶的呢喃,
没有心灵的呼吸哪有手指的绝技!”
三月
三月,当冬去春归,
当复苏的乡村
如同康复的病人,
那最初的微笑十分珍贵。
当天空仍布满寒气,
夹带着零乱的雪花,
当清凉的正午阴云低挂,
披着黎明的白衣。
当温和的空气
液化大理石般的死水;
当树顶的嫩叶
悬挂着蓝色的雾气。
当女人变得更加漂亮,
由于纯真的日光,
由于我们的爱情苏醒,
(她的羞涩在爱情中更新。)
啊!难道我不该抓住
这飞逝的宝贵时光?
它是岁月中的早晨,
是人们渴望的青春。
可我凄愁地把它品尝。
像只猫头鹰,当东方发亮,
转动着充满黑夜的大眼,
惧怕伤害它们的光线。
就这样,走出冬天的悲哀,
我张开大眼,它们仍沉醉在
书本黑暗、徒劳的梦中,
大自然给我带来苦痛。
罚下地狱
星期天,一群群令人奇怪的小市民
乱糟糟闹哄哄地拥向画廊,
他们少见多怪,每年都来艺术市场
徒劳地欢娱他们瞎子般的眼睛。
就这样站在美的面前,毫不激动,
这些被称为群氓的贱人,爱慕虚荣,
他们两眼无神,嘴巴大张,
像一群对着太阳咩咩的羊。
然而在那边,有个充满智慧、
消瘦的沉思者,穿着旧大衣,
站在公园的角落独自沉思。
他抱着臂膀,用痛苦的目光
盯着沿花坛盛立的塑像。
不幸的人!他感到伤口增大,
痛苦带来的阴影加深;
因为他本人曾握过雕刀,
有过雕塑家蓝白色的梦想。
可不久,贫困就把冰冷的尸布
盖在他热情的希望和崇高的理想之上;
而那些与他为敌的人却活得舒适幸福。
他能强过他们吗?也许。可这无关紧要!
受荣誉激励和鼓舞的大师啊,
你生就一个丰富的大脑,手指灵巧,
可怜可怜那些赞赏过你的人吧,
唉!他们如此爱你,以至于
不冒风险紧跟你就活不下去!
大师啊,贱民们数着他们的伤亡者
才知道你是多么地强壮。
然而,在和谐明亮的地方,
你借夭才之风作巨大的飞行,
他们却看着你翱翔的蓝天,
跌落在下地狱的艺术家粗糙的路面。
那人与你一样,有过创造的欢乐,
在他圣洁之手缓慢的抚摸下,
神奇地出现了美丽光滑的胸,
他尊敬地模仿在简略的草图中
所预感到的精美绝伦的人体;
当他塑造左胸,感到里面有颗心时,
谁也没有他颤抖得那么兴奋骄傲。
可在这众神的游戏中他是个败者;
他一无所有:贫困会把艺术家扼杀。
醉欢之后,是悲惨的时刻,
年轻的妻子,在画坊的墙角,
操心着艺术使人忘记的面包,
她轮番看着一个个苍白的小孩,
和被孩子的父亲变得美妙的土块,
她咒骂着黏土的不育贫膺,
想念她已离开的肥沃土地。
啊!工作得不到酬报的剧痛,
拿笔杆子的评论家无知的嘲弄,
同行中敌人的妒忌或蔑视,
这些痛苦把整颗心泡人其中!
看看爱妻眼中无声的责难,
你会感到有一种渎神般的不安,
要知道人们是疯子、叛徒,为往上爬
会把自己的责任踩在脚下。
他逃离了画坊,这英勇而可怜的人,
在一个店铺的深处数着别人的金钱。
他创造性的拳头为高傲的大理石而生,
如今却在灰暗的纸上画着卑鄙的数字。
但愿他的堕落,能使他不再清醒,
能把他的心一直烧成灰烬,
完全死去,躺在墓中,被人遗忘!
可他熄灭的火并未彻底埋葬。
一块想成为雕像的石头跟着他:
假如他不让它成活,它就要把他杀死。
它用遥远的呼唤激动他的手指,
在残酷的梦中,这石头好像有了模样;
似乎完美无缺、跳个不停的形状,
轻声嘀咕:“你看见了我,却没塑造我!”
如同命定的内疚,它适时而来,
一切都成了它的基石,直至柜台。
是她卫他悲梦中的维纳斯,美丽,
高贵,无可挑剔,甸年都在这里,
拉着他,在所有姐妹中占一席之地,
她终于制服了行家妒忌冷酷的目光!
她胜利了!而他,世界将重新把他承认,
他高升了,他已感到成了神,不再是人,
荣耀的月桂颤抖着戴在他的头上!
可狂欢如梦,美梦短暂,
接踵而来的是多么可怕的探渊!
瞧!他突然测量起从荣誉到死亡
那数不尽的阶梯,用无情肯定的目光!
他发现自己渺小,因为曾自觉高大!
他哭了。可严肃认真的妻子
看他昏厥过去,心想自己是母亲,
便过来习惯地拉他的手,责备他:
“我已经告诉过你,一个月来,
你一直这样苍白、优伤、疲惫!”
她用许多普通却无可辩驳的理由
挑他剧烈痛苦的刺头,
拉他离开理想,像拉酒鬼离酒。
大海
大海发出巨大的吟呻,
蜷曲着身子又叫又喊,
它像一个怀孕的巨人,
怎么也生不下孩子,
疼痛得在地上打滚。
它滚圆的身子站起来,
又失望地倒下。
可它也有休息的时刻:
那时,它在蓝夭下做梦,
镜子般平静、光滑。
它的脚抚摸着一个个王国,
它的手高举起一艘艘大船:
只要有一丝风它就微笑,
缆绳是琴弦,
桅楼是摇篮。
它对水手说:“原谅我,
如果我的痛苦伤害了你;
唉!其实我心肠很好,
可我吃尽苦头,找不到
强壮得足以帮助我的人!”
接着,它又胀起来,瘪下去,
在深深的海底抱怨;
像它一样,有颗不幸的巨魂,
拥有痛苦的力量,
自身的宏伟使其孤孤单单!
查尔特勒修道院①
我看见,犹如丧钟惊醒的死人,
修士们提灯列队,紧闭嘴巴,
他们像一群猛冲的乌鸦,
唱起优郁的悲歌,安慰哀魂。
修道院的虚无已经与我为伴;
我熟知修士小屋,宁静之源,
在那儿,世界宛如一场巨乱,
它徒劳的结局与我们毫不相关。
白色的巨墙纠缠着我,像是梦魂;
我已感到生命中一种难言的停顿:
未死先尝死滋味,我的骨头很高兴。
可是,永别了!士兵冲向大炮轰鸣的战场:
我回到听得见世界之战的地方,
毫不怜悯我那渴望休息的心。
①建于1084 年,位下查尔特勒高原中部,17至18世纪曾做过修复。
夜
独行真惨,我在一个奇怪的客栈
度过了一个晚上。
一个小孩把我领进最破旧的房间,
穿过一条条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