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们,请原谅我,如果
我在你们也曾看过树林的门口,
看着这些横陈在枯叶中的树木,
自酸泪流。
我们珍爱这片树林,爱它的年龄,
爱它的位置,爱种树的陌生先辈,
特别爱它倾泻浓荫
在人们心中唤起的甜蜜美梦,
爱它狭窄的小路、荒野的草地
和清凉的缺口,朦胧的林边如明亮的幻景
在那儿消逝。
林中,沉睡着一口古老的天然池塘,
静静的钓鱼处,鱼钩飞速提起,
鱼鳞的银光跃出水面,互相交错,
千百只美丽的昆虫来此映照翅膀;
水那么平静,没有一片叶子滑过,
水又那么敏感,水母的触须
来回弄出波纹。
水塘上三棵橡树搭起可敬的阴凉;
巨大的树干四周,突出的树根
离开地面,成了临时板凳,
夏天,当乌云沉沉压向地面,
树枝展开叶子,为渴望沉睡的眼睛
遮挡那可能透人林中的阳光,
如同烈日下的帐篷。
它的常客,儿童、妇女、飞鸟
和梦幻者,在厚厚的树冠下,
安度着宁静的时光,
树冠充满健康的气息,长长的枝条
像一把随时准备弹奏的大竖琴,
让空气在音阶清脆的跳跃中更潦亮,
呼吸起来更甜蜜。
人们读着牧羊人或领主
刻在树皮上的古名,下次来时
树长高了,名字却越来越糊;
全身都用石膏修补过的树干,
根部开口凹陷,堆积着
乌黑的灰土,就像烧尽了回忆的
炉中余灰。
这儿幽深宁静:我们不敢相信
游离不定的小路消失得那么遥远,
粗大的橡树和水都在这角落安身。
是什么晕眩推远了它虚巧的疆界?
昔日在此漫步的人们,谁曾记得
紧挨这人间乐园的棱堡
威严高大的尖墙?
年轻人和老年人,各种各样的勇敢者,
听到祖国的召唤你们集合在一起,
枪弹击倒了你们,就像风吹麦子,
原谅我吧,如果强烈的仇恨
压得我直不起腰,我由于懦弱
最后一次想起这些倒在枯叶中的树木,
如果我还敢爱这片森林!
现在,这些百年大树倒在地上,
折断了的枝条四处散乱,一动不动,
树梢被弹片削断,遍地横躺;
在槽口上,人们根据环形的年轮,
计算着大树度过的漫长岁月
和那些名字已不复存在的人们
在裹尸布的恐怖中沉睡的时光。
啊!这些受辱受害的大树,
也许没有鲜血淋漓的伤口,
也没有长声呼号所证明的剧痛,
但它们也许有着人一般的痛苦,值得同情,
残根断树,战胜者马匹的障碍,
唤起了理智所蔑视的伶悯,
可它毫不伤人心!
也许,大树们在互相追问
为什么曾中止生命以让它休息、
像轻吻一样遍布哀伤的秋天,
如今凶横野蛮,风刮雷轰,摧残一切,
再也不像是传递上帝恩泽的使者;
或许,别人教它们懂得了
美丽的大树也不过是一个桩!
当冷爪鹰从狼群出没的路口
把强盗带到我们的围墙底下,
当别的树林与强盗们展开搏斗.
同一块土地的子孙,它们和我们一样
武装了起来;为了这块被践踏的著名土地
它们的体液与我们的血都将流淌!
至少,它们为我们而战。
像一支庞大的军队无声地停止前进,
倾听着远处滚过的骑兵的马蹄声,
被轰倒的大树数不清的枝干,
切削得如同铁投枪,可怕地等着;
最粗的树桩像是一个元老院,
在巨大的灾难中沉思,
权衡着最后一仗的天平。
美丽的橡树被枪炮击残,孤孤单单;
乌黑的泥水浸泡着它们的根部;
再不会有人来树荫下就坐憩息;
情侣拆散了,相爱的人都在哭泣;
从前的卫士如今成了刽子手;
再无暖窝,再无爱情!让它们像人一样,
英勇地倒下、牺牲!
年轻人和老年人,各种各徉的殉难者,
你们遭到看不见的枪弹的袭击,
一边骂一边倒在厚厚的灌木丛中,
兄弟们,请原谅我,如果
我看见这些躺在枯叶中的老橡树,
仿佛看见来自高卢祖先的援军,
我为森林找到了永别!
回春
空气还在哀叹,四周
还回响着最后的炮声,
军人们轰击过的大地
还在剧烈地抖颤;
焦黑的废墟残瓦上
还飘着乌黑的浓烟;
被军人践踏的田野
依然遍体鳞伤;
可是,如同天上的星星
撕破无边的浓黑,
爱情撩起了巨悲
蒙在它身上的纱巾。
情侣、恋人和夫妻
纯洁的爱、庄重的爱,
在战火中陪伴着勇士,
它也受到了同样的威胁;
勇士们在混战中消失,
无影无踪,无声无息,
嘴唇因羞耻而紧闭,
眼睛因尊敬而低垂;
因为,共同的不幸
使准备献身的青年
抑制住自己的一切柔情,
只渴盼经受战争的考验;
为了祖国,他们唯一的情人,
他们挺身而出,
抛开妻子、许诺
或尚未完成的表白;
“我爱你!”这几个
埋在痛苦中的字眼,
在崇高的牺牲面前
似乎永远被人忘却。
然而现在,忠贞的爱情
又在希望中悄悄萌发;
听到春天神圣的命令,
它又充满活力重新来临。
抬起泪水未干的双眼,
带着不久前的惊怕和恐慌,
战后复归的人们羞容满面,
试图对视过去旧有的目光;
既然草地又披上了绿装,
空气飘逸着丁香的芬芳,
既然鸟儿在唱,他们也坚强起来,
低声呼喊着彼此的名字。
不能回答的将不止一人:
只有名字的喊叫声
在荒芜的墓穴中回响;
他的伙伴已在草下长眠;
在不断摇晃的草下,
他睡了,死了,只得到
乌云寒冷的泪滴
和狂风无魂的叹息。
战争啊,你最可悲的作品,
是把手和手拉开,突然地
把可爱的白天
扼杀在黎明,
是破坏人类的命运,
袭击无选择的人们,
伤害已出生的人们,
也伤害将出生的胎儿。
但是,幸存的夫妇们,
重新筑起了小窝;
在无数悲哭的孤独者中,
他们觉得结合得更紧;
经历了那么多恐慌的日子,
他们更亲密地生活在一起;
他们仿佛感到,现在的吻
比初恋时的吻更为甜蜜;
就这样,由于他们能够
互相等待一个漫长之冬,
脚踩着雪,所以他们相聚在
被焚的旧屋顶的灰烬中。
爱情,永恒的自然之子,
由于它,田野又鲜花重放,
它像大自然一样不可战胜,
它将把流干的血一一偿还。
尚在母腹中躁动的
未来的人们啊,
这春夭来自死亡,要记住
你就生在这个春天!
{其他}
碎瓶
扇子一记把花瓶击出条缝,
瓶里的花草如今已枯死发黄;
那一击实在不能说重,
它没有发出一丁点儿声响。
可那条浅浅的裂痕,
日复一日地蚕食花瓶,
它慢慢地绕了花瓶一圈,
看不见的步伐顽强而坚定。
花瓶中的清水一滴滴流尽,
花液千了,花儿憔悴;
但谁都没有产生疑心。
别碰它,瓶已破碎。
爱人的手也往往如此,
擦伤了心,带来了痛苦,
不久,心自行破裂,
爱之花就这样渐渐萎枯。
在世人看来总是完好无事,
他却感到小而深的伤口在慢慢扩大,
他低声地为此悲哀哭泣,
心已破碎,别去碰它。
眼睛
蓝的,黑的,都可爱,都很美,
无数的眼睛看见过黎明的曙光;
如今,它们却在坟墓深处沉睡,
而太阳,照常升起在东方。
黑夜比白昼更温柔美妙,
它迷住了数不清的眼睛;
星星还在天空中闪耀,
眼猜却布满了阴影。
啊!难道它们失去了视力?
不!这不是真的!
它们转向了某个地方,
转向了肉眼看不见的地方。
西斜的星辰虽然离开了我们,
但仍然高高地挂在天上,
瞳仁也一样,需要休息、睡眠,
但它不可能真的灭亡。
蓝的,黑的,都可爱,都很美,
它们在坟墓的另一方,
对某个宏伟的黎明张开,
闭上的眼睛还在看,还在望。
忧郁
在我做梦的时候,
白露在旷野里悄无声响,
凝聚而成,夜的凉手
把它们放在花的绒毛上。
从何而来,这些颤抖的水滴?
没有下雨,天气晴朗。
那是因为远在聚成之前,
所有的露水已在空中。
我的泪水从何而来?全是光芒
在光芒四射的天庭
毫无泪水
在天的极顶。
那是因为在眼中有泪水之前
我已在心中拥有了它们。
这悲哀,我忘了它痛苦的缘由
和名称,这悲哀
夜啊,那是你也能够
用来制造眼泪的忧郁。
{沉思集}
诗是翻腾的内心之叹息。
诗是被心谱成音乐的宇宙。
天生是诗人兼哲学家的人非常不幸;他最甜蜜的幻想变成了痛苦的沉思;他审视所有事物的两面,并因此为他所欣赏的东西的死亡而悲泣。那些只是哲学家的人也很值得同情,因为他们往往费尽心血——那是快乐之源,才成其为哲学家。可诗人是幸福的,假如幻想不是最大的痛苦的话。最后剩下这些令人难解的生灵,其冷漠使人讨厌。“上帝”、“死亡”、“广阔”、“永恒的时间”,这些是他们的常用词。他们无疑是幸福的,可与畜牲无异,这种幸福令人怜悯:我宁愿要别人高贵的不幸而不要他们的无忧无虑。
当一个人无缘无故地间你:“你写诗吗?”的时候,如果你反问他是否他也写诗,他会很高兴的。
相信一个焚毁其作品的诗人所说的话。
在沉思过程中,我有时会突然忘记所思的主题,我觉得自己刚刚打了一次真正的败仗,因此而感到十分痛苦。我从中得出结论:思想是一种持续的快感.它是那么甜蜜,以至于终止时比活动时更明显。
诗人为诗人而写,正像地质学家为地质学家而写一样;写诗和科学研究都需要经过训练;那些没有在兴趣的培养中得到任何训练的人是不够格的,其批评是没有影响的。
拉封丹是个真正的哲学家,其一切目的和努力都致力于教谕人类吗?我不这样看。我把他当做一个十分敏感的诗人,热爱诗歌本身,既无恶意也无善念,他采用了一种适合其思想的体裁,并依照他心中缪斯的启示随意发展这种体裁。我觉得他在每首寓言的最后写了两行寓意诗,因为不存在没有富意的寓言,他没有不经过深思熟虑而写作过,我觉得他关心人的行为和怪癖甚于关心人们从中吸取的教训,为什么在这寓意中高贵的东西那么少?为什么热衷于扫常生活庸俗的可以说是异教徒的箴言?因为我们未曾见过人们像引用大思想家的箴言那样引用他的格言。我不在蹩脚的精神本质中寻找其答案,因为他既不是怀疑论者,也不是渎神者,正如他生命的最后几年所证明的那样。可我认为,两个原因可能造成了这种疏忽。也许他没有觉得自己身上的诗人细胞比道德细胞多,他没能同时追求两种荣誉,或者他明白寓言这种体裁为保持简单朴实的形式而摈弃哲学家们有点学究气的严肃?不管他的寓意如何,没有人能比他更好地把诗歌所有的弦都集中在竖琴上。你想激动吗?读读《两只鸽子》 ① 和他有关友情之魅力的别的所有诗句;你会认出《山谷美女》 ② 和《费莱芒和博西丝》③的作者。你想感受勇敢激烈的雄辩所引起的激情吗?读读《多瑙河农民》 ④ 。假如你乐意在他身上找到迷人的故事作者的影子,请随便翻开他的书。最后,要是什么都不使你感兴趣,哪怕他所有的这些优点,第一百遍地读他的《橡树与芦苇》 ⑤ 吧!
完美的诗艺在于根据节奏的需要使用词汇,以表达人们心中所想的东西。蹩脚的诗人在词汇上构筑思想,真正的诗人使词汇服从于思想。
诗往往不过是使思想与词汇相配合的艺术。
可疑的东西是不好的,至少在诗中是这样,因为可疑与魅力是水火不容的,当陶醉灵魂时,它提出一个有待解决的问题。我们觉得可疑的东西别人也会觉得可疑。
诗人决不会太倒霉,除非自己懒。
在文学中,悲剧体裁,犹如直至现在人们所认为的那样,是最为迷人的,因为它在表现个性与风俗的同时,不断使人们专心于自己;对作家来说,悲剧也是最棘手的,因为悲剧的技巧由于上述原因而变得更为普通,一点点差错便会被众人发觉。然而,悲剧不是首要的体裁,因为它使人们只对自己感兴趣。一切文学体裁都只是诗歌的分支。自雨果以来,诗以一切为客体,只要能打动人。诗人的作用是借形式于任何东西,给这种形式以生命,给这种生命以激情。
① ② ③ ④ ⑤ 均为拉封丹的离言诗。拉封丹(1621-1695),17世纪法国寓言作家。
* * * * * *
半瓶醋学者的著作往往比真正的学者的著作难懂。
兴趣只是愚昧时期的权宜之计。它在理智不能判断的地方用本能进行判断。随着人们深人事物的本质,兴趣在科学的影响下失去其权限。
高明的演说家总能讨人喜欢,因为他总是投听众所好地掩饰自己的思想;而作家总是被一部分人爱被另一部分人恨。唯有崇高能征服所有的人。
愤世嫉俗的作家是多么虚荣和虚伪!他们发表作品,把他们痛恨和蔑视的那些人变为自已的法官和信徒。
写作的困难可以给风雅者的文笔增添许多独特之处。可恰恰相反,许多人轻轻松松地写作。
人们常常惊奇某些甚至十分博学的人感到难以表达自己的思想。这也许是语言的过错,思想总那么深刻,可语言却不总是那么清晰。
我不明白为什么允许在一页纸上两次出现同一思想却害怕在这页纸上重复两次同样的语句。其中有种艺术原因,可哪种呢?
批评家不应该说:“这是一本坏书。”而应该说:“我觉得这是一本坏书。”作者会马上感到放心的。
人们由于可以说是审美活动而向某些演说家让步,可他们心中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在受骗。
真正的雄辩是带有激情的逻辑性。
文学上的雄心对那些不自以为是天才的有鉴赏力的人来说是一种痛苦。他们认识美,却不能创造美,他们因此而感到失望。
书的命运十分奇怪。一部著作可能是一个严肃的人写的,也可以是肤浅的人或笨蛋写的;它可能由笨蛋来评判,也可能由肤浅的人或严肃的人来评判。把这些不同的特性两个两个结合起来,你就会看重名声的机遇。
在文学中,如果能做到真实,那就够独特了。优秀的独特性不是别的,而是记录心灵语言的完美的真实。如果真实只有一种,那么,唯有心灵是独特的。文学的独特性可以用几个字来概括:人心变化所引起的永恒的真实。
人们由于文学的激情而写作,但出版却是因为虚荣。那些声称出版是为了有益于社会的人是恶作剧者,我觉得自以为有用和自以为了不起同样愚蠢可笑。
很难说是否应该根据人的行为而不是根据作品来判断人,因为假如品行存在于行为当中,那么渴望存在于作品当中。美好而不幸的灵魂会堕落泥潭,多少人生活肮脏可思想美好啊!撇开使人堕落的不幸,我们的作品依照我们想做的和应该做的去描写我们自己。
大部分幼稚的作品充满陈旧的观点;在有个性的作品中,才能不过是熟练而已。可心灵一旦产生作用,新手立刻就成了行家,因为他离本质更近。
人们不读序言,作者写了前言,又写了“致读者”。全都是白辛苦。很奇怪人们宁愿知道作者说的而不是作者曾经想说的。帕思卡尔断言,同样的话由不同的人说,意思也随之改变。所以,在读书之前研究研究作者的思想是很重要的。
在真正的喜剧中,所有的高潮都应该有一个令人高兴或不幸的结局。因此,遇到有戏剧成分的情景时,应该使其成为喜剧。所以观众事先应该知道或猜到剧情,免得为角色担忧。我们应该是独立的,如在喜剧行为之外,以便能找到这种感觉。在悲剧中则恰恰相反,可以这样说,观众的灵魂应该取代角色的灵魂,以感受其所有的激情。这是区分体裁的心灵在细节中采取的或大或小的步骤。
语言很难把所有的思想都表达出来!我说出几个词,它们代表某些意思,可我讲话时的感情如何呢?忧愁或欢乐的区别没有名称,而这些微妙、深刻的感情却是点缀着思想的网络;它们编织着这个网络,犹如光明与黑暗。这就是为什么写作应该不同于说话的原因,因为作品甚至没有连表达感情都显得不够的动作和语气;结果,不能模仿心灵的书面语言需要人为的活动来补充。笔头的这种激情的秘密叫做风格,由此而产生了一些没有激情但十分灵巧的人,他们专门制造引人流泪的小说。
力图简单:在两个词中选择最简单的。
当人们掌握自己的语言时,用词恰当指的不过是真实;用奇特的词汇来夸大思想的真正价值,这种倾向是最不好的,是虚假造成的词义失当。
批评是很难忍受的;然而,人们往往对批评会抨击的地方有预感。我们的作品是我们带着它们是健康的猜想或怀着对医生隐瞒病情的希望(这更坏)送到医生面前去的病人。
当你对你的批评家了解到总能预见他的批评所指时,应该马上抛弃他。其实,为什么要把预先知道他会反对的东西交给他呢?
我们的亚里斯多德不应该与我们本人有区别,而应该是一个更好的我们自己。有区别,我们就会不由自主地否认他,就不能重视他的审美观;更好,他就会完善我们而不是毁灭我们。
一个试图把他自己的东西强加给我们而不是发展我们身上固有的一切东西的顾问会毁了我们。
* * * * * *
易变质、易出事故的东西永远不能成为幸福的来源,因为我们不应该把必须持久的幸福与必然短暂的快乐混为一谈。所以,我们应当在不可侵犯的东西中寻找幸福。事实令人宽慰,很了不起,人们在灵魂的三大能力中找到了命运、时间和专制的暴力所无法接近的欢乐因素:科学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变化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爱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因此,为了幸福,让我们寻找真理,即上帝本身;让我们获得自由,也就是说要战胜自己的激情,可我们尤其要有爱心,这是最便利的极乐之路。我激动地看到幸福主要来自这个世界,因为在这里人们可以进行研究,人们有竞争的强烈愿望,诗让我们去爱一切。
很明显,幸福在于我们实现了自己的意志和愿望。为了得到满足,愿望要求一种陌生的、独立于我们的意志的意志与它保持和谐、一致。为了更保险地得到幸福,最好去渴盼最不可能得到的东西,在我们的愿望最不可能遇到障碍的事物上去实现我们的愿望;所以,应该放弃尘世上的东西;然而人又生活在尘世上的事物当中,因此,役有对上天的希望,幸福的本质都是矛盾的。取消了上天,斯多葛派① 最大的幸福还不如一小时的欢乐。
使人幸福的只能是人们所感到的而不是人们所得到的;使人伟大的是人们的思想而决不是人的幸福。幸福比伟大更有价值吗?野蛮胜于文明吗?啊!给我们以快乐而决不要不幸!懂得受苦的人比幸福的人要强得多!我们珍惜奋力忍受痛苦的荣耀,正如士兵珍惜给他点缀胸口的伤疤一样。卢梭② 不懂得这点。
快乐不过是痛苦的暂时停止,幸福则对痛苦毫无知晓。
幸福由于其自身的条件而区别于快乐,它有可能持续和永久。它建立了一种气氛。而快乐只造就了一道闪电,一种短暂的兴奋。
人们没有足够地区分拥有和欢乐这两个概念。如果人们得到一种利益后还一直对能够拥有这种利益感到高兴,那这种拥有就是幸福。可随着我们财富的不断增加,我们欲望的界限也在不断地扩大。没错,我们只想得到我们能希望得到的东西,可我们拥有的越多,我们能希望的也越多。我们最初的愿望的窄圈就这样一直扩展得无穷无尽。
爱情是幸福的巨大源泉,可世上的东西都是要消亡的,并且在消亡中使我们痛苦,所以,应该依恋永恒的事物,在这依恋当中寻找幸福。可永恒的东西并非每个人都能得到的;美和真也是这样。不过,为了使幸福成为可能,上帝曾想让永恒的善能够为大家所得。
过去和未来都不属于我们;但它们用回忆、悔恨、希望和恐惧带来了现阶段我们最重要的那份感觉。所以,幸福不是别的.而是回想和预感。
每个生灵所需的东西似乎都与其智慧成正比。那一无所有的才子,如果他的整个灵魂全是智慧,不是应该比只有本能的野蛮人分到更多的东西吗?不过他还得到某个东西,一颗用来感受痛苦和欢乐、尤其是用来爱的心。然而这颗心并没有使他更为幸福。他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舒适和安逸,但他惊奇地发现这并不是幸福。于是他找啊找啊,询问世人,拍打额头。他没想到心是他想用才智来满足的一切欲望之源,没想到才智在他的各种能力中并不是无穷尽的,正如心在他的愿望中不是无穷尽的一样。人们遗忘之迅速不亚于渴望之迫切,当他达到寻找的目的时,他只感到快乐,即一点点幸福,其理由非常简单:他的发现起初给他带来了一种额外的快乐,这种快乐不久就成了他的必需品;从此,他不会因拥有这种新的利益而感到更幸福,而这利益一旦失去,他会感到不幸。人们平时会因自己有两条胳膊而感到过某种满足吗?人们从来没想过这一点,他们带着健全的肢休自杀。相反,人们不是想创造第三只胳膊吗?那是多么快乐的事。可从此如果只剩下两条胳膊,那将是一种不幸。听以大部分发现只是不断地使人失去可能失去的东西,而不是增添真正的快乐。想象越丰富失去的越多,越贫乏得到的越多。前者关心他所拥有的,后者关心他所没有的,谁都不高兴。最后只剩下一般的,可对大多数人来说,一般比不幸更难以忍受,因为所有过量的东西都有资本满足虚荣心。
对于某些赌徒,如数收下他们输掉的钱还不如把这些钱还他们四分之一,这样他们会把最后一分钱也扔进水中。正如我曾所说,任何事情做到头了都有一种被做得不三不四所剥夺的苦涩的快乐。我们似乎把自己的未来抛给了命运,以便从它那儿夺回仍被它剥夺的欢乐。
①斯多葛派又称“画廊派”,古希腊罗马时期唯心主义哲学派别之一,宣扬禁欲主义和宿命论,主张安于现状和忍耐精神。
②卢梭(1712-1778), 18世纪法国著名的启蒙运动作家,代表作有《忏侮录》。
* * * * * *
所有的情人都不是诗人,远远不是,谢天谢地!然而有个东西所有的情人都用诗人的目光来看,那就是所爱的对象。
我欣赏“对象”这个词。是的,所爱的女人是时间和疾病毁坏的对象,她像许多衰老的东西一样由此失去所有的魅力,因为爱情说穿了是对外貌的一种祟拜。男人们自相矛盾地指责打扮和化妆这种与岁月可怜的斗争!首饰和脂粉是女人耻辱我们的东西。
极其妄自尊大才会相信自己被人爱,可要不再相信自己被人爱那得非常不幸才行。
情人似乎想让他人高兴甚于自己享乐,但他还是利己主义者,因为他想让人高兴的目的是为了自己享乐。
爱情所怂恿的引诱女人的鲁莽与爱情所许诺的幸福相对应。因此,这种引诱确切地说不是蠢举,如果人们还不能凭经验得知许诺是欺骗人的东西。
好享乐的人喜欢害羞;这是一块待揭的多余的面纱,是第一块,它给享乐增添了征服的自豪。
对卖弄风情的女人的惩罚是只让她想念爱情;她一感到这一点就不会再卖弄风情了。
假正经是世故的羞耻,贞洁是知情的羞耻。假正经是对安全感的怨恨,羞耻是只愿望灵与肉完全献出的女人的自然防卫,它是女人对只献出肉体不献出灵魂的厌恶;它是事物不可分割的证明。
人们不管怎样都对女人有好感,他们对堕落的女人比对造成女人堕落的男人更蔑视就是一个证明。
一个真正有良心的女人必然也是有思想有美德的人,因为女人的心十分细腻。细腻是敏感和精细的结合体;那正是没有歹意的思想之所在。
母性中感人的是它把母亲变成了上帝,它很少不明白自己的作用。
不幸的感情之缺陷是它在因贫困而让人痛恨生活的同时又因欲望而倾慕生活。
对我来说,爱就是使人幸福。爱情正如我所感到的那样存在于为女人的幸福而作出牺牲至少作出贡献的需要中。
论爱情。——
谈论爱情的虚荣和弱点是没有意思的。
男人只需保证把爱藏在心中;不应该在划分其本质时破坏它。爱情是感觉,同时也是思想,正如美本身是形式也是表现一样。没有接吻的爱是不完全的,没有柔情和尊重的爱也是不完全的。学会混合这两种幸福的源泉,按相当的比例混合,决不使它枯竭,这就是爱的艺术。当人们想一口喝掉幸福之水时,他觉得这算不了什么。爱情总的来说在其乐趣方面是可分的,只有细细品尝才觉得味好,其理由十分简单:肉体的快感不管如何强烈都是有限定有边界的,可人们用此创造出来的形象不会比想象本身有更多的限制;从中产生了某种失望。另一方而,道德爱情,感情,在心中没有价值,它总是战胜强烈的身体危机;由此产生了心中的爱情和表达它的感官爱情之间不协调的痛苦之情,满足把这些爱互相联系起来,因为它们是不可分割的。所以,没有比淫荡更容易使人致命的东西了。谁想达到幸福的尽头谁很快就可以达到。相反,聪明人对快乐精打细算,很有保留;他不是一次用完他的宝藏,他知道如何使肉体之爱像道德之爱一样无穷无尽,永不枯竭。
好色之徒应该懂得我们越尊重妇女,我们在同女人的交易中得到的乐趣也就越甜蜜越醉人。享乐本身就与羞耻有关。
很少女人有足够的道德和思想让人忘记她们的美貌。
是我们对女人的爱使得她们对我们的爱甜蜜幸福;假如我们不爱她,那她的爱对我们来说是痛苦的,不会打动我们。只有被你爱的人所爱才是幸福的。
爱的时候得不到爱,不爱的时候得到了爱,我不知道对有良心的男人来说哪种更痛苦。
在得到爱情之前,人们想象最丑的女人的爱也会使他幸福,可在这一点上人们感到了失望。
爱,很平常;相爱,颇少见。爱是一条法规,相爱是一种偶然。
把生命献给一个人和剥夺他的生命同样重要。在这种或那种情况下,你不知道给他带来了什么命运;在这种或那种情况下你掌握着他。爱情像罪恶一样隐藏,像罪恶一样犹豫,像罪恶一样后悔。可情人们在献出生命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干些什么;他们受到快乐的支配,当这种快乐由于婚姻而变得合法时,他们既不懂其中的秘密,也不懂其中的犹豫和内疚。但使得他们心神不安的大自然也许懂得这种行为的重要性,在他们身上颤抖的正是它;只有它创造应该受苦的人,情人们不过是些盲目的帮凶。
有些人,人们宁愿看见他们生病而不愿看见他们不忠诚,这就叫做爱!
当爱情别无他用,除了给微不足道的东西以价值,这样的爱将是神圣的。
爱情的废墟永远不能修复。只有击中它的核心,爱情才可能灭亡。
嫉妒是爱情的海关。它总在找是否还有什么要报关;可走私品何其多!海关法又多么可恶!在原则上大家都不反对海关法,可谁都不遵守。多少次在嫉妒向人们拿钥匙之前人们就把钥匙给了它!它干了起来。
在真正的爱情中,信任是嫉妒唯一的隐蔽所。
柔情,心灵的守护神。柔情的特性是预感和猜测。
在爱的争斗中,冷漠总是占上风,因为只有它能够思索:最不温柔的总是有理的。
献殷勤是交易,爱情是牺牲。
恋爱时,愿望和拥有之间好像银汉迢迢;这似乎指的是迈过一道神圣的门槛,这一步是多么巨大呀… … 但进门之迅速令人惊奇;在语言中那么明确的“您”与“你”之间的区别模糊了,很快,感情上也同样;突然,人们毫不惊奇地以“你”相称了;爱情以“你”相称是因为它是两颗心为了互相结合和拥有而升降的极限;它消除了地位和能力方面的区别,等同了两个人。
人们所爱的人的名字成了形容词.可以用来修饰。
爱人的名字不是一个普通的词,它有一张特殊的面孔,有生命,温柔而神圣;人们往往低着头,压低声音说它,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人们艰难地说出这个名字,好像它带有我们的爱情不谨慎的标记,会泄露爱情一样。然而,人们听到它还是感到非常幸福,因为它胜似响声,它是一种声音,当它被写下来时,人们给了它一张可爱的而孔……
演说家满足于各种各样的听众,诗人寻找精英,情人偏爱某一个人,没有这个人他将感到一种无法忍受的孤独。
没有敬意的激情可能存在,但不存在没有敬意的温情。
爱情是强迫人接受的后代。
在用尽柔情之前用尽了柔情的语言,我对此感到失望。我还要对她说多少年?我羡慕儿童富有表现力的结结巴巴的语言。
女人的怜悯是痛苦,而不是理智:
柔情之于爱情正如风度之于美貌;柔情是爱情的风度。
女人,上帝的微笑的化身。
被人爱意味着有个人只想帮助我们,委身于我们,当我们想到这一点,我们会感到爱情的所有价值.尤其是在这个越来越自私的社会里。
第一个试图用婚约毕生为女人创造幸福和创造自己与她一道生活的幸福的人也许很鲁莽,也许很钟情。
不敢说“我将永远爱你”就是不爱。说了,是证明婚姻的合法性。
根据法典、婚姻法是这样的:法律在生活中画了两道平行线,它对夫妇们说:“在这两条线中间行走。允许你们在那儿相会,可禁止出来。”
男女之间为了生活而进行的不自然的结合是人们所能想象的最鲁莽最可怕的东西。
在纸下放一块磁铁,纸上的针不可能不动。磁铁随意支配顺从的钢铁。把它们合并在一起,它们将完全失去作用。可一旦分开,它们又处于新的被支配状态。女人懂得这个秘密。有人会说我的例子不那么令人满意,因为针与磁铁永恒的结合唯有暴力能够折散。我会回答说婚姻也是一种不可解体的联系;我的例子很好,因为针与磁铁的结合不妨碍磁铁吸引另一枚针,这表明它对第一枚针的冷漠。这是许多夫妇的写照。
出于友情而爱的男人,人们希望看到他幸福;出于爱情而爱的女人,人们希望看到她陷人困境以便帮助她摆脱困境。她的幸福不会使我们欢乐,除非这幸福是我们创造的。
爱情中有自私的成分,可友情中决不会有。一个是出借,一个是奉献。
我们很少爱憎恨我们的男人;我们常常追躲避我们的女人。我们从而能得出爱情比友谊无私的结论吗?不。友谊为了加深愿意是互相的,爱情则会由于互相性而灭亡。互爱的乐趣似乎是无穷的,可如果友谊不迅速跟上,出现的将是冷漠或更多是厌恶。我常常带着想吞掉一切的食欲在饭桌旁坐下,却对点心毫无兴趣。
我倾向于相信友谊是两个灵魂之间秘密的、相类似的东西。因为我友好地爱一些与我想法不同的人。灵魂如此活跃地支配物质,给物质以如此丰富的表情,以至于我们不能说爱情是肉体之间一种简单的相类似的东西。
友情使人热爱生活,爱情使人不畏死亡。
爱情的表露使人神魂颇倒,友情的表露使人耳目一新。
爱情大于友谊,因为它可以填补友谊:可友谊高于爱情,因为当爱情破碎时它能带来安慰。
情人们总是互求幸福,朋友们总是互赠幸福。
友谊的幸福在自己本身,爱情等待自己的幸福。
爱情是不断的祈求;友谊是不断的交换。
友谊是唯一完美的东西。
最不亲密的关系由于积习而装出挚爱亲朋的假象。在一个爱我们为时不长的女人身上,这种关系是些使我们失望的敌人。友谊也一样。我们感到新近的爱还不能与任性随意区分开来。相反,旧有的爱像植物一样,冬天至少还留下了它们的根。
我对那些要不是我从小就认识,我如今不会爱他们的人怀有深厚的友情。在他们身上我发现了习惯对爱的影响。在人身上不总有些好的东西吗?
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什么比与朋友谈论伤心事更为偷快。
真正的爱能产生一种抗拒命运打击的不可战胜的力量,能产生一种对幸运的蔑视。
两个朋友的心应该相通,其他可以有别。
大人物可以没有敬意而爱,他们常常没有友情而怀敬意,因为一方面为了恭维他们要寻找他们看不起的人,另一方面他们又因他们所仰慕的优势而感到羞耻。
通常我们对陌生人比对朋友照料得更周到。
刚产生的友谊不知不觉地战胜礼貌,最后用亲密驱除礼貌。
爱情有一个可靠的标准,那就是人们所付出的时间。
人们可让最要好的朋友不高兴;但对于母亲,人们只能使她痛苦,永远不能使她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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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常常把愚蠢当做善良,可没有智慧就没有真正的善良。因为良心不仅仅是爱,爱是畜生也有的本能。良心是在爱情中带来高尚的精神或伟大的思想。善良是人所特有的,因为它是爱情中的智慧。
有的人构想和猜测心中之事,并精彩地把它说出来;另一些人深深地感到这些事,却完全不知怎么说。
某些天才人物的卑贱使我懂得了心是尊严的唯一所在。
肉体的生存需要所有的人,精神需要某一部分人,心灵对交往者数量的要求低十质量的要求。
时间对人类的任何影响,尤其是在人们空虚的时候,都足以证明心灵的变化,可我们不敢告诉任何人。多少爱情和友谊只靠迟疑来维持啊!
当某个人与众人意见不同时,别马上说他错了。如果他是唯一正确的人那就可笑了。要是人们想一想群众是由个人组成的,那他对公众的意见就不会那么重视了。
那些想一下子改变社会的人是疯子,但他们看到了社会应该改变,这又没疯,应该用这种观点去评判某些乌托邦。
有些人呼吁给社会帮些忙,他们昂贵地向社会出卖自己的劳动,把那些关在小屋里一无所求的人当做懒鬼。
人的名誉是人们小心翼翼地保持干净的家庭大衣。名誉间题只不过是道德纯洁问题。
名誉说到底是上了虚荣心当的尊严。
许多人虽然作恶多端,但仍信守他们以名誉担保的诺言,因为许诺带来的信心使他们感到满足,他们仅靠这维系他们渐渐妥协的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