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万延元年的足球队》作者:[日]大江健三郎/译者:于长敏/王新新【完结】 > 万延元年的足球队.txt

第 7 页

作者:日-大江健三郎/译者:于长敏/王新新 当前章节:152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我没听清妻子的回答,但我明白了,妻子现在显然已经成了鹰四的一个“亲兵”。下午,妻子向我请教山谷中盂兰盆会的风俗。她当然没有提及弟弟说的“嫉妒”这个词,因此我也丝毫没提早上听到她和弟弟谈话的事,给她讲诵经舞。

从外部袭来,给洼地带来灾难的邪恶势力的典型代表是长曾我部,是山谷居民们要誓死抵抗的敌人。但是又有一种不同的邪恶势力或者说是要做恶的东西为非作歹来到了洼地。这对山谷的人们来说,仅靠抵抗和拒之于外解决不了问题。因为他们原本就是属于山谷住民的成员,每年盂兰盆会时,他们就列成一队从森林的高处沿着石子路返回山谷,并受到山谷中居民满怀敬意的欢迎。我从折口信夫的论文中得知,那些要从森林回来的家伙,便是从森林——也就是阴界来到山谷——也就是阳世来活动、有时还要为非作歹的“亡灵”,每当山谷中洪水泛滥久治不退,或是稻热病极度猖獗之时,人们就会认为是那些“亡灵”所为,为了安抚他们,人们便热衷于盂兰盆会。在战争后期斑疹伤寒流行之际,人们曾特地举行了一个祭祀“亡灵”的盛大的盂兰盆舞蹈大会。盂兰盆会的队伍中有些人装扮得像又白又大的乌贼,他们从森林走出来,去吓唬村里的孩子们。那大概是肆虐的虱子的“亡灵”吧。不过那并不是虱子死后变成的亡灵,而是我们祖先中那些生前残暴的人或是死于不幸的善良人的灵魂,在那一年现身成虱子的“亡灵”,逞凶作恶,在山谷中有一位男子是诵经舞的专家,指挥盂兰盆会队伍的准备工作。平常他是草席店的老板,可一旦瘟疫流行,竹林里的隔离医院人满为患,他便从开春就开始筹划下一次盂兰盆会的演出了,而且乐此不疲。有时一边在自家店里干活,还一边同石子路上过往的行人兴奋地高声商量。

每年,排成一列从森林走出来的盂兰盆会的队伍,都要到我家前院围成圆圈跳舞,最后上楼在仓房里落座后又吃又喝。因此要说起观看盂兰盆会队伍,我在山谷的所有孩子中可谓享有特权。于是,我所看到过的盂兰盆会的队伍里,我记得的最惊人的变化就是:战争时期的一个夏天,突然出现了穿着士兵服装的“亡灵”(那是从山谷出征后战死者的“亡灵”),而且穿士兵服装的“亡灵”一年年增多。有一青年身为国家征用的劳工,在广岛干活时被炸死,他的“亡灵”像通体乌黑的软木炭块,从森林中走出来。S兄死后第二年夏天的盂兰盆会时,草席店老板来向我借飞行预科练习生的制服,我便瞒着母亲只把冬装外衣借给了他们。第二天顺着石子路从森林走出来的一列队伍中就有一个“亡灵”穿着那件军衣,热情奔放地舞蹈着。

“阿蜜,你在雪铁龙里可没说过这件事,这对阿鹰不太公平吧。”

“什么呀!我不是故意不提的。我知道实际上S兄不是山谷里年轻人的头儿,而且我亲眼看见S兄被打死倒下,这印象非常强烈。要我把大家视为英雄的壮美‘亡灵’同S兄的死连结起来,我做不到。”

“这就是说,你同阿鹰所说的山谷人的共同情感离得太远了。”

“如果我真是个同山谷隔绝了的人,那么即使‘亡灵’要来兴风作浪,也不会对我怎么样的,可庆幸的是!”妻子若无其事的话语中隐含着攻击的苗头,我把它捻碎了。“你实际看一下诵经舞就知道了,穿着飞行预科练习生制服的‘亡灵’,即使真的在圆圈舞中做着夸张的动作,但是在从森林出来的那列队伍中,他也不过是跟在队伍屁股后面的下等‘亡灵’。站在队伍最前面的中心人物是那些身穿古装的万延元年农民起义领导者的‘亡灵’,也就是扮成曾祖父弟弟的‘亡灵’。他们衣着华丽,观众和其他扮演‘亡灵’的人都对他肃然起敬。”

“诵经舞是万延元年农民起义以后才形成的风俗吗?”

“不是,不是那么回事,以前就有诵经舞,而且‘亡灵’也是自从有人住在山谷以来就一直没有灭绝过吧。农民起义之后的几年或是几十年里,曾祖父的弟弟的‘亡灵’也肯定和S兄的‘亡灵’一样,不过是跟在队伍屁股后面受严格训练的初级的‘亡灵’。折口信夫把这种新‘亡灵’称为‘佛门新弟子’,通过诵经舞这种形式进行的对新弟子的训练则被定为‘入门特训’。跳诵经舞需要扮上妆,猛烈地转动,可以说是相当重的体力劳动,所以,即使姑且不说‘亡灵’自身的训练,村里那些扮演他们的年轻人,也无疑先要受足严格训练。特别是当洼地住民的生活中发生变故的时候,就有人使诵经舞表演者狂放的舞姿大打折扣了。”

“真想看看诵经舞啊!”妻子说道,脸上露出了真挚的向往。

“你不是打算每天去看阿鹰他们的足球训练吗?如果阿鹰真的是把根扎在山谷共同的信念中搞活动的话,那也算是新型的诵经舞了。即使他们身上没有‘亡灵’附体,但是因为他们的自身充分地得到了锻炼,也接受了‘入门特训’,所以,起码能起到诵经舞二分之一的作用吧。至少,通过足球训练受到严格锤炼的那些人到了夏天跳诵经舞的时候就不会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吧。我希望阿鹰的足球训练跟曾祖父在森林里开辟练兵场训练青年队伍有所不同,它的目的完全是为了有益于和平。”

鹰四的训练在山谷的日常生活中的确发挥着它的这种作用。这是除夕前一天我亲眼所见的。那天过了晌午,一阵暖风吹过仓房那牢不可破的窗户,温水一样浸着我,消融了我头上、肩上和侧腹上冻结的冰块,渐渐地我与辞典、企鹅版丛书、铅笔融为一体,除了正在继续翻译的我,其他的我都轻烟一般散得无影无踪了。如果工作能经常这样进行,我大概既无劳作之苦,又无大业可成,就这样直到寿终正寝。我一边这样迷迷糊糊地瞎想,一边继续我的工作。这时一声大叫穿透了我和暖松弛的耳鼓。

“有人给冲走了!”

就像钓起没了气的鮟鱇鱼,我的意识像铁钩一般一下子把我软瘫瘫、湿乎乎的身体钩了起来,紧接着我踏着楼梯狂奔下去,居然没有摔倒。独眼的我刚跑下楼,一种后怕便紧张着袭上心头,令我僵立在微暗的楼梯下。同时,我也在想,严冬时节,海流几近干涸,不可能冲走人的,可是这回,阿仁的孩子们的喊叫声,的确真真切切地带着连续的回声从近旁传进了我的耳鼓。——“有人冲走了!”

我来到前院,眼见着阿仁的孩子们像追赶野兽的猎狗一样大叫着从石子路上跑下来,转眼又消失远去。孩子们在船底型陡急窄仄的石子路上跳跃奔跑着,灵巧地保持着身体的平衡,这情景撼动着我心底关于奔跑和洪水冲人的记忆。从夏末到秋季的汛期里,特别是战争时期森林被乱砍乱伐以后,每年都有人不幸被猛涨的河水冲走。最先发现的人就高声喊:“有人冲走了!”听到的人也会一边发出同样的呼喊,一边成群地沿着河岸一路奔跑下去。然而他们没有办法救助被冲走的落难者。山谷中的成年人徒劳地企望着追赶上流速迅猛的洪水,跑过石板路的小道、大道,跑过大桥小桥,在补修的道路上汇合后还是一个劲地往下跑。伴着大叫的奔跑虽然能够坚持,但是即使是体力最好的人,也还是无法尝试一下具体的救助措施,直到最终精疲力竭地倒下。第二天水量减退后,河边便有穿着消防队员外套的人们,一改昨天激昂的情绪,心不在焉、郁郁不振地把竹竿插进堆积在密草和蒲柳上的淤泥里,开始艰难而又渺茫的行程,一副不找到溺水者尸体绝不收兵的阵势。

我已经确信是自己听错了喊声,我蜗居在这仓房的二楼,从事着也许与山谷居民的生活毫无关系的工作,肉体变得瘫软松弛,但不管怎样,那喊叫声还是引起了我的反射运动,使我又感到我原本就是这山谷集体中的一员,这本身就令我兴奋。我想尽可能地体味这种兴奋,可忽然间分明又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喊声:“有人冲走了!”于是我决定信以为真,并采取行动,反正我有足够的时间。

我也曾经是山谷里的孩子。于是我学着自己像阿仁的孩子们那么大时的样子,脚心紧贴船底型的斜坡。不停地抡动胳膊肘以保持身体的平衡,沿着石子路跑下去。下到村公所前面的广场上时,我已经头晕眼花,气喘吁吁,双膝也没了知觉。朝下跑的时候,我耳朵一直能听见自己那一身肥肉上下颤动发出的声音。即使这徉,我还是像个在长跑比赛中掉了队的人,伸出下巴喘着粗气,一面担心着那狂跳的心脏,一面向桥那边快步走去。望着络绎不绝跑到我前面去的孩子和女人们,我这才注意到这几年来我没跑过一次步。

很快,我就望见了桥边色彩斑澜的人群。从前山谷中的人群多呈沙丁鱼般的灰黑色。一眼望去,人群本身就像是一个坑洼或是一个窟窿。然而从超级市场流出来的粗糙衣料却改变了山谷中人群的色彩。人们正紧张地盯着前方,沉默带着一种沉重的抵触情绪,网一样笼罩着所有的人。我像孩子们那样,踩在石子路旁的枯草丛上,开始张望斜对面围绕着塌毁桥墩进行的作业。

由于正中央的桥墩迫于洪水的压力倒向了后方,致使它和桥身的接合处像扭伤了的手指头,几个关节向各自不同的方向突出出来。塌裂的混凝土的关节处虽然都有钢筋串连,但也都成了能随意晃动的沉重的水泥块。如果在它某一部分上加力,它们大概就会以巨大的冲击力量相互冲撞发生复杂而危险的旋转运动。然而就在其中一个水泥块上,一动不动地骑坐着一个孩子。他帽子戴得很低,遮住了眼睛,安静得出奇。也许他已经给吓没了魂儿。这孩子就给人一种这样的感觉。他是从临时便桥木板的缝隙中滑落下去的,虽然抓住了水泥块,但他的体重却使水泥块晃动起来,所以那惊恐的孩子只有紧紧贴着它挨过这段可怕的时间。

年轻人们设法要去救这陷入绝境的孩子。他们从便桥的立脚处绕着出事的桥墩,把两根合在一起的圆木用粗缆绳吊了下去。为了避免圆木碰到中央的桥墩,小伙子们光着脚踏进几近干涸的河床拉着绑在中间的第三根缆绳。圆木上坐着两个年轻人,他们正一点一点地向掳获孩子的水泥块靠过去。他们一边向孩子喊着像哄小动物似的什么话,一面在圆木上坐着往前蹭。前面的小伙子刚刚挪到孩子的正下方,后头的人就用双臂搂紧他的腰,并用两腿夹住圆木以保持身体平衡,于是前面的年轻人便拈蝉似的从水泥块上救下了瘫软的孩子。周围响起了欢呼声,就在那一瞬间,孩子坐过的水泥块立刻翻了个个儿,撞到塌散的桥身那锯齿状的一角上,发出深重的声音,响彻山谷传入四周的森林。刚才指挥年轻人趴在水泥石块正上方的便桥上救孩子的人是鹰四,这时他站起身,为把圆木上的三个人拉上便桥的高度上去,对拉缆绳的青年们发着新的指令。水泥块的撞击声激越不歇,使我无法平静。是的,看见亲人从最险恶的困境中化险为夷,悬着的心是可以放下了。可是假如当时没能转危为安呢?这么一想,我便分明又感到了一种绝望,一种触到这个世界粗暴凶残一面时的更加深重的绝望。如果援救失败,那孩子的身体也和水泥石块一起撞到锯齿般的断面上粉身碎骨了的话,那么,事件责任者鹰四也无疑要被铅坠般的摇摇晃晃的水泥块砸着脑袋自取灭亡。不,也许会有更加可悲而残酷的刑罚落到这个虐杀了山谷共同体中幼小成员的外来男人身上。即使我可以安慰自己说,鹰四毕竟成功了,一想到这些,我还是抑制不住和胃液一起上涌的恐惧。鹰四干嘛要挺身而出?我带着无端的愤怒这么想着,转过身,不再理会那一小堆涌向没救孩子的人们,折回山谷中去了。在此之前,一直是足球队的小伙子们,把人群控制得秩序井然,使救援工作顺利有效地进行的。曾有一次鹰四夸口说,不怕任何暴力以及肉体上的痛苦,甚至死都不怕,可是,就因为手指肚上渗出血滴来就昏迷过去。现在,我倒是不由得想起了当时他那紧张而不知所措的神情。如果鹰四趴在便桥上目睹那孩子在自己下方五十厘米处摔得血肉模糊,再溅上一脸带着水泥碎渣和肉块的血水,那他还打算喷地一下呕吐出来,从这残酷的现实中逃跑吗?身后响起了兴奋的笑声和新的欢呼。在这欢声笑语的威逼之下,我怀着一种与他们的兴奋正好相反的情绪,喘着粗气,快步走着。

“有人冲走了!”

刚才被最危险的洪水冲跑的实际上是鹰四。但通过这件事,鹰四及其足球队大概会在山谷中赢得一种力量。鹰四也肯定会获得自信,感到自己的根已深深扎进了山谷。于是,妻子渐渐看清了他身上萌发的新东西,同时它大概也会使妻子再一次感到我是这么地一成不变。我这才给弟弟对妻子说的“嫉妒”这个词填充上具体的内容。要回来之前,我发现人群后面停着辆雪铁龙。拨开激动的人群靠拢上去,我就能与妻子他们汇合。可我重又不顾雪铁龙,把人群置于身后。“嫉妒”这个词带上新意的电荷,它那劈劈啪啪的火花说,我不想和妻子共同分享弟弟的成功。

一个下腿奇长的男人骑着辆非常老式的自行车,像练慢跑似地悠然地从我身边超过去,然后,轻松地单腿支地,回过头,不以为然地说:“蜜三郎啊,鹰四的领导能力不得了啊!”这是山谷里有地位的人通常的口吻,他们戒备心很强,经常戴着客观冷静的面具狡猾地试探对方的感受。我离开村子的时候,他还是村公所的助理,现在他依旧骑着村公所的自行车。看肤色像是患上了肾炎之类的疾病,身体肥胖,正神情暧昧地打探我的态度。

“要是失败了的话,鹰四要受罚的吧?”我说,与助理同样冷静的声调里含着厌恶。他一定明白了我对山谷中成人们谈话的基本策略并不是一无所知。“哈!”他发出了这样的一声,语义叵测,却隐含着轻蔑。

“要是鹰四以前也一直生活在山谷里,他就不会主动跑到那么危险的陷阱边上去转悠,做出这么轻妄的举动来啦。还是这家伙太不了解山谷里的人哪。”

“哪里,哪里!”他微笑着说。含糊之中带有谨慎和令人怀疑的成分。“山谷里的人也不都那么坏。”

“那干嘛桥塌了还那么搁着不修呢?”我问他。他推着自行车和我并肩而行。

“桥?嗯。”他说完就默不作声,很久不再言语,然后用自嘲的口吻(这也是山谷中那些难缠的成年人说话时的惯用的口吻)说:“来年春天要和邻村合并了嘛,合并之前,咱村没有必要单独修桥啊。”

“合并的话,村公所怎么办?”

“嗨,助理就不需要了!”他的反映第一次这么坦率。“就是现在,村公所也几乎没有什么活儿干了。森林工会吧,早就五个村合并了。农协又解散了,村公所楼里可冷清了。村长也不愿意干了,从早到晚闷在家里看电视。”

“电视?”

“超级市场在森林高地上安了公共天线以后,就卖起电视来了。卖天线使用权要三万块呢!就这么贵,洼地里还是有十家买了电视!”助理说。

尽管村里很多人都经济拮据,可还是有至少十家富裕户安了电视,这并非是他们屈服于超级市场奴役性的支配,而是他们大概要享受消费生活吧,不过,如果相信了年轻住持的悲观意见,那么这十户人家购买电视的费用中可能就有一部分是向超级市场借的。

“都说超级市场的天线接收不到NHK的电波,所以谁都不交视听费。”

“是看地方城市的民间节目吗?”

“哪儿啊,最清楚的还是NHK,哈!”助理带着满意的神情说。

“现在还搞诵经舞的活动吗?”

“不了,这五年多不搞了,蜜三郎,你家就剩下个看门的,草席店老板也乘夜远走高飞了!说是因为现在村里盖了新房子,都是西式的,用不着草席子了,哈!”助理话里带着对新话题的戒备。

“诵经舞的队伍在我家院子里跳舞是根据什么定下的规矩?按理说应该是选在村长家里或是山林地主的家里嘛,是因为我家在森林里和山谷中间吗?”

“那大概是因为你们家姓‘根所’,是山谷中人们灵魂扎根的地方吧。”助理说道。“你父亲在去中国之前在冲绳工作过,还在小学做过讲演,说琉球语里有和‘根所’意思一样的词,叫‘念度靠鲁’,还捐赠了二十只装满红糖的圆木桶呢。”

“我母亲对父亲的‘念度靠鲁’一说不以为然,根本没当回事。还听说父亲也因为捐赠了红糖成了村里的笑柄呢,自己家里都空了,还要捐赠,这是受嘲笑的直接原因吧?”

“不,不,没那个意思。”助理把他没动声色就张开了充满恶意的网收了起来。‘根所—念度靠鲁学说’曾经作为隐晦毒辣的笑话,在山谷里流行了一阵。在村里大人们把父亲一生中因为轻率而造成的几次失败当成“消遣”的谈资的时候,这个笑话便是顶尖之作了。父亲则因为二十桶红糖被当成企图独占山谷中的所有亡灵的根的人,受到了永久的嘲笑。如果我走进了助理那关于“根所—念度靠鲁学说”的圈套,他又会和他的朋友们制造出一个新的笑话,说根所家的儿子继承了他父亲的血脉。

“蜜三郎,你不是把房子和地皮都卖了吗,是笔很赚的买卖喽。”

“还没正式出卖,阿仁家也住在那儿,地皮大概就不卖了。”

“别瞒我了,蜜三郎!出价很高吧。”助理坚持说。鹰四都和超级市场的经理在村公所办完地皮和房屋的登记手续了,这大家伙儿都知道。”

我下意识地控制着自己身体上本能的反应,沉稳地微笑着,镇静地朝前走去,我脚下的石子路突然变得坑坑洼洼凸凹不平起来。肮脏的玻璃窗上还留着很久以前下大雨时溅上的泥水污渍,窗户后面的黑暗中,老人们和女人们所有的眼睛都以旁观者冷锐的目光紧盯着走累了的我们,而走在我身边的助理就是他们的总代表。四周的森林暮气沉沉,天空也昏沉阴暗似要下雾。我不由觉得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别人的风景,与我毫不相干。我面带沉稳的微笑,这沉稳一如我们那面对现实世界又与世界毫不相通的婴儿。我闭锁住自己,对山谷中的一切都不感兴趣,也丝毫不为它动心。对于山谷中的那些人来说,我是不存在的……

“那,我先走了。”助理说着跨上自行车。他又运用了从先祖那里继承来的智慧,觉察出了我态度上的异样并避而远之。但是,他所觉察到的异样,并不是做兄长的为弟弟自做主张卖掉房屋和地产而感到的惶惑。在这个山谷的集体中不可能再有比这类事件更大的传闻了。所以要是助理觉察出了一点苗头,那他准会像山虱钻进猎犬耳朵里一样敏捷地钻进我惶惑的洞穴里一动不动的,然而他在我身上看到的,却是我对包括他本人在内的村里所有的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局外人的态度。于是助理心情不畅地跨上自行车骑走了。他长长的上身因用力蹬车而左右摇晃着,他可能还在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在和一个幻影谈话。对于他来说,我突然变成了一个像远方街镇上的传闻一样不真实的人了。

“那好,助理,再见!”我也跟他寒暄了一句,那声音我自己听着都觉得沉稳而悦耳。可他头也不回,毫不理会我这幻影的招呼,忧心忡忡地伸着头,骑上石子路的斜坡,渐渐远去。我像个透明人,微笑着信步走在陌生的街道上。没能跑到桥下去的小孩子们仰头望着我,在他们满是土垢的脏脸上我发现了与我从前酷似的表情,可我却毫无惊诧畏缩。从被超级市场破坏了的酿造房仓库门前经过时,也没觉出什么特别感慨。今天超级市场冷冷清清,闲得无聊的年轻姑娘从自动计价器后面用呆滞阴沉的目光望着我走过去。

从美国回来的鹰四对叫喊着从恶梦中惊醒的我来了个突然袭击,说:“你得开始新的生活了!阿蜜。抛开东京这里的一切和我回四国吧。开始新生活,这可是个挺不错的办法啊,阿蜜。”回想一下,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才感到真实存在的山谷村庄在久违十几年之后重又回到了我的生活中。于是为了寻找自己的“草庐”,我回到山谷。然而我不过是上了弟弟的当,被他在美国放荡生活中日积月累下来的阴郁态度欺骗了。我在山谷中的所谓“新生活”也只不过是鹰四先发制人、为了顺利地卖掉仓房和地产而进行的设计。从这次旅行一开始,山谷于我而言就没有真实存在过。不过我不曾在山谷中留下任何根系,也根本不想扎下新的根系,所以山谷里我名下的房产和地皮等于不存在。弟弟可以用任何计谋把它们从我这里拿走。

刚才我靠着回忆孩童时代掌握平衡的感觉跑下了船底型的石板路,现在又带着不安的艰难登上去。不过,虽然我倒也感到了一种模糊的不安(它源自我那包括这石板路在内的整个山谷都与我无干的想法),但另一方面我也从长大后丧失了与真我的identity(一致)这种罪孽感中解脱了出来,返回山谷之后这种罪孽感就一直挥之不去。

“你真像只老鼠!”对于这样非难我的整个山谷,我现在已经能够充满敌意地回敬说:“你们凭什么要多闲管事,对与己无关的人品头论足?”在这山谷中,我不过是一个按年纪来讲有些臃肿肥胖的独眼过客而已,除了我的这种形象之外,山谷中的事物已唤不起其他任何真我的记忆和幻觉,我可以主张过客的idenity,老鼠也有老鼠的identity。既然我是老鼠,那么人家说“你真跟老鼠一模一样!”我就不会有太大的惊讶,那只即使被骂得狗血喷头也目不斜视跑回自己窝里的小家鼠就是我。我无声地笑了。

我一回到已经被弟弟卖给了超级市场天皇的、不属于我也不属于家里任何人的家里,就把身边的用品塞进皮箱。如果鹰四不只是把房子、甚至把土地也卖掉了的话,那他可能还得到了数倍于向我和妻子报告的定钱的金额。而且,他还要从一次性分给我的虚假定金中搜刮走一半以上,捐赠给足球队。我想象着鹰四把如何从我手里夺走房产和土地、如何从虚假定金中取得捐赠的经过得意地向足球队员和盘托出的情景。这是一出伤害了我的滑稽剧。弟弟扮演狡猾的恶汉,我担任迟钝心善的角色,我对足球队的捐赠,恐怕与这出滑稽剧增添了几多幽默色彩。我从仓房里拿回企鹅版丛书辞典笔记本和稿纸之类的东西,塞到箱子里,然后静待弟弟及其“亲兵们”——这里也包括新加入进去的妻子在内——回来。我还是回东京过生活去罢,在那里我又将要在黎明时一醒来便能感到身体各处长久的钝痛了。也许我的面孔和声音也会发生变化,像真老鼠一样尖着嘴,并开始声音尖细地窃窃私语。这次我要在后院挖一个只供我在黎明时钻进去的洞穴,就像美国市民拥有核战争避难所一样,我也要有一个观测用的洞穴。即使这个私人避难所使我有机会安详死去,但是由于我并不想不顾别人的死活来守据一个长久生存的据点,所以不论是邻居还是送牛奶的,他们大概都不会憎恨我这个古怪的习惯吧。这是我的决断,我不需要我的未来再去寻找什么新生活和草庐了。但是另一方面它也带给我一个契机,使我对自己的过去以及死去友人的所有细微言行有更深刻的理解。

鹰四他们回来时,我已在火炉边睡着了。我横躺的姿势肯定清楚地显露出我内心保守式的稳重。我正要睁眼,却听见桃子批评我说:

“阿鹰他们热火朝天大干事业的时候,这个在社会上吃得开的人居然像只老猫似地,稳稳当当暖暖和和地睡大觉!”

“跟老鼠一模一样的老猫?这个比喻可有点矛盾哟。”我一边起身一边说道。

“阿鹰他们……”桃子脸红得像柿子似的,狼狈之余还想要反驳什么,妻子挡住她说:

“阿鹰一直在人群后面看着来着,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阿桃。他没向足球队祝贺一下,就悄悄溜了,想必是困了吧。”我注意到鹰四正注视着我那口皮箱,它就放在突出出来的边上。鹰四依旧紧盯着皮箱,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我看见助理骑车追你去了。在围观我们冒险的观众里,只有你和助理两个人,没看看得救的孩子就溜了,我也注意到了。”

“助理想问我房产和地皮的买卖怎么样了。阿鹰,赚了一笔吧。”我一下想起了小时候常常刁难他时的得意感觉。鹰四像只粗暴野蛮的鸟,猛地抬起头瞪着我,可在我满不在乎的目光下,他怯怯地移开视线,和桃子一样,涨红了发黑的小脸儿,婴儿似的摇了摇头,怯声问道:

“那,阿蜜,你要回东京?”

“噢,回去。我已经完成任务了吧?”

“我要留下来,阿蜜。”妻子毅然插话说:“我想给阿鹰他们帮忙。”

我和鹰四都同样吃了一惊,分别从两边向妻子望去。说实话,我在装箱子时没想过妻子的去留,但也绝没料到妻子会如此主动如此坚定地和鹰四他们留在山谷里。

“不管怎么说,阿蜜,反正你暂时出不了山谷了。今晚有雪。”鹰四说道。当他用练足球时穿的运动鞋鞋尖轻轻踢我的皮箱时,我的愤怒便在知道了弟弟的诡计之后第一次像溶化了的火红的铁水从头上传遍了全身。不过它马上就一走而过,所以我便在大怒之后的怯懦中宽容地做了让步:

“就算是让大雪封住,我也要睡在仓房里,不和你们掺和。上房你们就随便让足球队来住好了。”

“我们会给仓房里的独立者送饭去,阿蜜。”

“后半夜仓房里挺冷的吧。”只有星男对我表示了同情,他也似乎对鹰四今天的成功抱有怀疑,一直闷闷不乐地旁听着我们的谈话。

“天皇说过超级市场里准备了进口的煤油取暖炉作展览品,但是当然一台也卖不掉,买一台来吧。”恢复过来的鹰四说。他脸上闪过一抹阴险的微笑,窥视着我,又加一句说:

“钱嘛,有的是,阿蜜。”

刚才我就觉得像是有年轻人在门口干什么,大概是他们见我这样的异己分子占据了火炉旁的地方,没敢进来吧。没过一会,响起了用锤子在铁砧上敲砸金属的声音。我拎起皮箱要到仓房去,走到前院时,蹲在铁砧四周的小伙子们,懒懒地只把头转过来抬眼望了望我,但他们的脸上毫无表情,呆板僵硬,那一副架式似是说绝不向我透露一丁半点。小伙子们正在往在这里被称作黄瑞香去皮机的铁制小器具上对准凿子使劲用锤子敲打。地上已经摆了几个像鸢口似的东西,构造像剪刀,一侧能分开,下侧的部分由把儿中间的刀刃以及尖端弯成直角锋利尖锐的部分组成。把这个器具用成直角的尖端固定在木质部分上,把黄瑞香的树皮夹进去,捋去表皮,这样的操作就叫作“黄瑞香去皮机”。地上摆着的鸢嘴似的东西,它的把儿也好,刀刃也好,锋利的尖端也好,都毫不掩饰地露出凶器的威慑。我生出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的心理,却也不再深究下去,走向仓房。现在,对于山谷中将要发生的一切,我都是局外人。

以这个山谷为中心的洼地以及“乡下”都出产优质的黄瑞香。过去砍下的黄瑞香要蒸热后剥下树皮,将树皮干燥后扎成一捆的“黑皮丸”,一并收放到我们家的黄瑞香仓库里。把它再拆开放到河水里浸泡,用去皮机去掉黑皮,干燥后它就变成了“白皮丸”,把挑选出来的放到压缩机里制成长方体的造纸用的材料,交纳给内阁印刷局,这是根所家的长年的工作,而“去黑皮”便是洼地农家的主要副业。我去收领S兄尸体时拉去的那辆板车就是向农户分发“黑皮丸”,回收“白皮丸”的运输工具,承揽这种工作的农家要委托山谷里的铁匠铺打制一种特别的去皮机,它的把柄上分别用凿子刻着“光”、“宽”、“雀”、“申”、“乱”等字样的农家屋号。为了保护祖祖辈辈从事这项副业的农户,去皮机的台数是固定的,所以至少到战后的一个时期,拥有刻着屋号的去皮机,便成了山谷集体中一个阶层的象征。我还记得因为“白皮丸”的合格率太差,而没收了农民的去皮机时,他们蹲在土间里向母亲苦苦哀求的情景。母亲临终之前把有关向内阁印刷局交纳黄瑞香的所有权利都转让给了农协。当时年轻人们从上房地板下拿出了那些被没收回来的去皮机,大概他们中大部分人都找得见刻着自己父亲屋号的去皮机。既然那鸢嘴形状的东西,除了让它做武器外,再想不出什么其它的用法儿,他们当然就每人有了一把刻着祖先传下的屋号的铁棒做为武器。鹰四给小伙子们每人发了一杆那种鸢嘴式的东西,把它作为足球队员身份的证明,并从他这个新集体中把害群之马赶走时,他所采用的方式不是和我祖父、父亲是一样的吗?然而,这对我来说也是与我无关的别人的工作,即使是出现刻着“蜜”字的鸢嘴状的东西,我也不想接受它。

从仓房窄小的窗户望去,森林黑沉沉的,相比之下,远处天边的晚霞像一面浅粉色的墙壁,而围绕着它们的更高远的天空仍是淡淡的青灰色。比起白天阴阴沉沉似要下雪的天空,反倒觉得眼下的天空明亮些。大雪将至的气氛更加浓厚。为了给在前院干活的人们照亮,星男正在修理坏了很久无人过问的檐灯。锤子击打铁器的声音不绝于耳。森林的颜色忽然黯淡下来,整个森林一片深绿,微微晃动起来,雪从森林上空飘下,不断落向山谷。我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深深的忧郁。当我像现在这样感到自己被外部世界完全解放了的时候,我也感到一种完全与别人无关的自己内心的颓丧。如果这种情绪不断昂扬起来,那么,我再一次在黎明时抱着发臭发热的小狗坐进洞里时,我的手将会怎样动作,这便是十分显而易见的了。对那天早晨回到卧室后那种永远无法抑止的颤抖和疼痛的回忆再一次将我淹没。新生活、草庐,在这山谷里等待我归来的并不是这些。我又一次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看不到丝毫希望,经历着比弟弟回国前更加深刻的痛苦,我明白这种经历的全部含义。

-   

------------

8 说出真相吧

------------

(谷川俊太郎《鸟羽》)

鹰四和星男搬来了一个煤油取暖炉,它呈箱型,颜色似乎制造不出丝毫温暖的气氛。鹰四他们进来时,我看见他们的肩上背上落着砂粒般干硬的雪霰。雪很令妻子和桃子兴奋,甚至耽误了做晚饭。我下楼到正房吃晚饭时,雪已经铺满了前院,可那积雪还很松软,并不很厚实。纷扬不止的大雪和黑暗封闭住了我的视野。我仰起头让雪落在脸上,不由觉得自己仿佛驾一叶小舟飘荡在落雪的大海上,有些保持不住平衡了。如粉的细雪扑进眼里,眼里便不由得泛起泪水。我记得过去山谷里下的雪好像都是有粘性的薄片,足有拇指指肚大小。我品味着几分对雪的回忆,可对这山谷中雪的记忆却已掺杂在我曾生活过的城市里各色飞雪的回忆之中去,不甚分明了。不过这些落在我皮肤上的细雪也像那些陌生城市里飘落的雪一样,对我来说没有一丝亲近感。我踢散积雪,漫不经心地走着。小时候山谷里下第一场雪时,我曾急切地吃了一把。那时我真觉得那雪里含着从覆盖山谷的天空到我脚下的大地之间所有矿物质的味道。鹰四他们敞开大门,借着檐灯的微光望着雪花在黑暗中飞舞。他们已被雪弄得如痴如醉,唯我独醒。

“POD的煤油暖炉怎么样?就这么一个颜色适合仓房的。”妻子说。作为醉雪的补偿,她还没有开始喝威士忌。

“又不在仓房长住,雪停了,我明后天就走,我可没功夫在意炉子适不适合房间。”

“阿鹰,从北欧进口的煤油炉给运到这山谷里,这有多神哪!”妻子见我漠不关心,转向鹰四说道。

“这东西山脚的人们绝对买不起,超级市场的天皇把它摆在那儿,就是要挑拨全村的人。”鹰四说。

我忽然想到鹰四也许就是依据这种理论去煽动他足球队里的年轻人的。可我没把这个想法继续深入下去,我已经没有热情去考虑鹰四和山谷的联系了。我就像是个虚幻的人,在围炉旁默默地吃饭。我觉得鹰四和他的“亲兵们”已经自然而然地习惯了我的质变。谈话继续进行着,它像跨过凹陷一样越过我,毫无阻力,毫不停滞。只有鹰四会微妙地顾及到我的沉默,时常想把我引到谈话中,可我没有顺应他。这并不是存心拒绝,只是觉得怎么也提不起兴致来。在运S兄遗骨回来的雪铁龙车里,我不能忍受弟弟歪曲事实的回忆,以至于不能保持沉默,是因为当时我自己也在为努力地寻找在山谷中开始新生活的突破口而急切地想把在这山谷里发生过的一切同自己的现在联系起来。而今,这种动机早已荡然无存,我也才能明了地看清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鹰四自己与妻子相连成一条边,而我则被作为与他们对立的另一个顶点加入进去,鹰四就是这样使谈话呈一个三角形的布局。然而我这个“点”不指望和他们中任何一个保持关系,我孤立无援,只是一个人像噩梦中的反抗一样手脚沉重地面对颓丧的心境。

“阿蜜你说过的吧,在S兄被杀的那天傍晚,我在土间含着麦芽糖呆呆地站着。”我没理睬鹰四诉说的眼神,于是鹰四怯怯地将视线移开,转向妻子。——于是我明白了鹰四也对他的伎俩不能释怀,自感有罪。但实际上弟弟的心理同我所经历的事没有关系,我并不是因为弟弟的所为而受到了伤害,相反,这些日子来,我得到了些从内心深处观察其它事物的机会,这倒都是弟弟的贡献。——“菜采嫂,我现在想起来了,当时我这个小孩子的感受和周围的情景都清清楚楚地想起来了。我是站在土间里吃着糖来着,但那不单单是吃着玩。怕化开的糖汁从嘴里流出来,我可是边吃边灵活地转着舌头,好把牙床和嘴唇之间的口水弄干净的,一滴口水也没流呢。阿蜜的记忆里也有用想象力修饰了的地方。他说从我嘴里流出了麦芽糖汁的口水,像血滴似的,那哪儿对呀。我拿出我吃糖的所有看家本领没让口水流出来,那是个鬼把戏嘛。当时天都擦黑了,可从阴暗的土间门口望去,院里的地面放着光,比现在的积雪白亮得多呢,那时阿蜜刚刚把S兄的尸体运回来。妈妈在客厅里精神失常了,也不知妈妈是什么时候打开拉门开始骂她幻觉中那些站在院子里的佃户的,因为客厅是主人坐在那里向院子里的人做各种吩咐的地方吧。于是我这毛孩子就被逼到了逃脱不掉的困境里,被可怕的暴力围攻着了。尸体也好,疯狂也好,都是最直截不过的暴力。所以我精心地吃着麦芽糖,希望以此使自己的意识像伤口能被隆起的肌肉遮盖住一样藏在肌肉里,不去理会外面残酷的现实。于是就想出了这个鬼把戏。如果这个鬼把戏玩得好,也就是如果麦芽糖化成的水一滴也没流出去,那我马上就能从周围可怕的暴力世界逃脱出来。虽然想法很天真,但我一想到那些与暴力有关的事情,就总会不可思议地想到我的祖先,他们与周围的暴力相抗相争才生存下来,并且能把生命延续到我这个后代子孙身上。他们可是生活在可怕的暴力时代呀。在我生存着这个事实背后,与我血脉相连的先人不知要与多少残暴的力量对抗过啊。一想到这些我都要晕过去了。”

“阿鹰,你也能努力战胜暴力,把生命的车轮延续下去就好了!”听了鹰四坦率的表白,妻子带着赞赏的语调,同样坦诚地说。

“今天我趴在临时便桥上,紧盯着近在眼前,随时可能掉下去摔死的孩子,那时我对暴力想了很多,在土间吃糖的情景也全都想起来了。那可不是新做的梦。”鹰四说完,沉默着又一次向我投以探询的一瞥。

我冒着雪回到仓房,想从这台在山谷中第一次被点燃的北欧产的煤油取暖炉上找出点阴沉的滑稽来,便在炉前像只猴子似地蹲下,透过开在黑色圆筒上的圆洞朝里面看。那里面的火苗不停地跳动着,颜色就像晴朗天空下的大海。忽然一只苍蝇飞过来撞到我鼻子上,摔落到左膝上不动弹了。一定是被对流式的炉子加热了的空气升到天棚,把这只打算在榉木屋梁后面蛰居到春天的苍蝇给搞糊涂了。这只苍蝇真大,过去在山谷人呆的地方,我从来没有见过严冬季节里胖得这么圆滚滚的苍蝇。也许在马棚里能看到这么大的,可这只苍蝇和它们不是一个种类,它显然就是那种围着人转的苍蝇,只是个头大得不同寻常。我朝苍蝇斜上方10厘米左右的地方劈了一掌,抓住了它。不是吹牛,我是抓苍蝇的高手。记得那年盛夏,一次事故使我右眼失明,我卧床休养,有数不清的苍蝇飞来骚扰我。我调整左眼对远近距离的感觉,磨练出一抓一个准的本领,狠狠报复了那群苍蝇。

我观察了一会儿夹在指间像静脉瘤一样簌簌抖动的苍蝇,不禁感叹起来。我还得出结论,它的形体真是和“蝇”这个汉字一模一样。我的指尖稍一用力,苍蝇就体裂八瓣了,满满的体液滚将出来,沾湿了手指。我不由觉得指肚上的污秽再难洗净了。厌恶的感觉像炉里的热气,向我周身笼罩过来,又渗透到我体内。可是我只是把手指往裤子的膝盖上擦了擦。我觉得这只死去的苍蝇就像是一个在我神经机能中支撑运动中枢运转的开关,于是我全身麻痹,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我把自己的意识与圆筒上面小洞里的火苗同化为一体,于是圆洞的这一边,我的肉体也不过就是毫无意义的一团肉而已。就这样摆脱掉肉体的责任,让时间一点点过去,我觉得很舒服,我嗓子发干,火辣辣地刺痒。我琢磨着应该在火炉扁平的头部放上一只装满水的壶,这时我意识到,我正在做心里准备——不仅明天早晨不能出发去东京,而且明天以后,我也许要在这仓房的二楼呆上相当长的一段日子——我的耳朵已经听出雪是真的下起来了。在山林环绕的山谷的夤夜中,只要开拓一下已经习惯了的幽深的寂静,并训练出能反应更细微声音的听觉,就可以感受到相当多的声音。可是现在山谷里已经万籁俱寂。落下的积雪层吸收了山谷和周围广大森林里的一切声音。隐士阿义现在仍在密林深处独自一人生活,尽管他已经习惯了森林里日常的静寂,可面对雪夜里这种绝对的安宁,怕是他也要不习惯的。隐士阿义在大雪森林中冻死的时候,山脚的人们可看到过他的尸体?他在这雪夜里无声的黑暗中,面对自己反叛社会即将惨死的前景,到底在想些什么呢?他是陷入了沉思,还是正一个人自言自语地嘀咕着什么?在森林深处,隐士阿义没准也挖了一个长方形坑穴(就像我在自家前院里挖的那个我曾在里面呆过一天坑穴一样),躲在里边避雪呢。我已经把一个毫无价值的污水净化槽埋到我前院的坑里了。我怎么就没好好爱惜那个洞呢!我想象出一幅情景:在森林深处并排有两个洞,老洞里是隐士阿义,新洞里是我,我们两个都抱膝坐在潮湿的地上,沉静地等待时机。以前我曾觉得等待时机这个词是用在积极的意义上,而现在我脑海里浮现的这个字眼的含义却是再消极不过了。而且试想一下自己在洞底被自己手指抓下的泥土和石子埋住压死,竟也丝毫不觉得恐怖和厌恶,倒是很想去承受和顺从。在忙乱于山谷之旅的这一段时间里,我在一步一步走着“下坡路”。我又想到,既然我已经开始一个人在这仓房二楼独自生活,那么如果我要把头涂成红色,肛门里塞上黄瓜自缢而死的话,就不会有人来阻拦我了。而且这里有支持了一百多年的榉木屋梁。如此一番展开联想以后,我才又体会到一种新的恐怖和厌恶,当即制止了想仰头确认一下榉木大梁的脖子的转动。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