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修道院纪事》作者:[葡]若泽·萨拉马戈/译者:范维信【完结】 > 修道院纪事.txt

文章简介

作者:葡-若泽·萨拉马戈/译者:范维信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3:24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闹相思】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1998诺贝尔文学奖:修道院纪事 作者:萨拉马戈

1

在王室名录上第五位叫唐·若奥的国王今天晚上要去妻子的卧室。唐娜·马丽娅·安娜·若泽珐来到这里已经两年有余,为的是给葡萄牙王室生下王子,但至今尚未怀孕。宫廷内外早已议论纷纷,说王后可能没有生育能力。但这仅限于关系亲密者之间的隐隐低语,以免隔墙有耳,遭到告发。要说过错在国王身上,那简直难以想象,这首先是因为,无生育能力不是男人们的病症,而是女人们的缺陷,所以女人被抛弃的事屡见不鲜。其次,如果需要的话可以举出事实证据,因为本王国王室的私生子多得很,现在在大街上就成群结队。况且,不是国王而是王后不知疲倦地向上苍乞子,这有两个原因。第一个原因是,作为国王,尤其是葡萄牙国王,只能给予,不会索求。第二个原因是,女人是接受者,这是天经地义的,她自然要乞求,不论在有组织的九日祭上还是在偶然进行的祈祷中都是如此。但是,不论国王如何坚持不懈,除了教规不允或身体欠安之外每星期都两次严格地去履行国王和丈夫的责任,不论王后如何耐心和诚惶诚恐,在丈夫离开她下床之后仍然忍耐着纹丝不动,以便不扰乱她生殖器官中共同液体的安宁——她因为缺少刺激和时间以及极为虔诚的宗教信仰造成的道德顾忌而液体很少,而国王是尚不满22岁的男子,液体很多——,至今,这些做法都未能使唐娜·马丽娅·安娜的肚子鼓胀起来。不过,上帝是伟大的。

与上帝同样伟大的是国王正在建造的罗马圣彼得大教堂。这是一座安放在桌面上的微型建筑,既无地基也无底座,桌面无须多么坚固便可承受,各个构件还散装在箱子里,作为装饰的人物雕像根据古老传统按男女分别放置,内侍们挪动这些部件时毕恭毕敬,轻手轻脚。大木箱内香气宜人,圆柱上的人物雕像用粗粗的大蜡烛下闪闪发光的红色天鹅绒分别包装,以免其面部受到磨损。工程进展很快,墙壁已经安装好,精心雕刻的圆柱间架着一块门相,上面用拉丁文写着保罗五世尔吉斯的名字和头衔。国王有时高兴地扫上一眼教皇那与他相同的序数词,但已经好长时间没有仔细阅读这个匾额了。内侍们把圣徒雕像放在手心里递给国王,国王施礼后打开华贵的天鹅绒,把雕像安放在屋顶适当的槽内。有时一位先知的肚皮朝下,一位圣徒头脚倒置,但谁也不会注意到这种无意的不恭之举。国王马上把它摆正,恢复圣物应有的尊严,细心地放到适当位置。雕像们从屋檐向下望去,看到的不是圣彼得广场,而是葡萄牙国王和他的侍者们,看到的是布道坛的地板和朝向王室小教堂的百叶窗。第二天上午第一次弥撒时分,倘若还没有用天鹅绒包起来放回木箱,它们就会看见国王与其侍从人员正虔诚地进行圣事,不过侍从中的贵族会与今天不同,因为本星期已经结束,轮到另一些人侍奉国王。我们所在的祭坛下面还有一个,也被百叶窗遮断了视线,看不到安装的情况。无论是教堂还是修道院,反正王后正远远地观看圣事,这地方的圣灵之气对怀孕不利。现在只剩下米开朗基罗设计的拱顶,因为这个仿造的石制部件体积巨大,还放在大木箱里等待安装,届时工程完成,将为建筑物增加不同寻常的气势。众人将协助国王,轰然一声响动之后男女雕像各就其位,就算大功告成了。如果这强大的声音在整个教堂回响,穿过一个个大厅和长长的走廊传到王后正在等待的房间或者厅堂,那么她就会知道,丈夫就要来了。

且慢,国王还在为过夜做准备。传者们为他脱下衣服。穿上此时此刻应穿的服装。脱下的衣服从这个人手里传到那个人手里,个个毕恭毕敬,仿佛在传递圣女农架上的遗物。此时还有其他佣人和传者在场,他们有的打开抽屉,有的撩起帷幔,有的端着灯烛,有的把灯光捻得合适一些;两个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另外两个也呆若木鸡;还有一些人既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身在此处。经过众人一番辛劳,国王终于准备停当。最后,一位贵族平整一下衣服上的皱格,另一位理一理绣花斗篷。过了不到一分钟,国王就迈步朝王后的房间走去。水罐正等着甘泉呢。

但是,唐·努诺·达·库尼亚进来了,他是宗教裁判官大主教,带来了一个年长的圣方济各会会主。在走过去说话之前要进行繁杂的礼仪,几次徐徐走近、停顿和后退,这是走近国王的规矩。虽然主教事情紧急,修士胆战心惊,我们也必须认为这样做势在必行,理所当然。唐·若奥五世和宗教裁判官走到一个角落,裁判官说那个人是安东尼奥·德·圣若泽修士,我对他谈起过我王陛下因为我主王后未生子女而感到悲伤,请他劝陛下乞求上帝赐予子嗣,他对我说国王如果愿意必有子女,于是我问他这些隐晦的言词意味着什么,说知道陛下确实希望有子女,这时他非常明确地回答说,如果陛下在马芙拉镇建造一座修道院,上帝就会让他有子嗣。说完以后,唐·努诺停住四,朝圣方济各会会主招招手。

国王问道,主教阁下刚才说,如果我答应建造马芙拉修道院就能有子女,这是真的吗。修士回答说,确实如此,但必须是圣方济各修道院。国王又问,你怎么知道的,安东尼奥修士说,我知道,不知道怎么知道的,我只不过是为真谛讲话之口,信仰无须我作回答,请陛下建造修道院吧,不久便会有子嗣。要是不肯修建,只得留待上帝做出决定。国王打个手势让圣方济各会修士退下,随后问唐·努诺·达·库尼亚,这位修士品德高尚吗。主教回答说,在他所在的教派中没有比他道德更高尚的了。于是,第五位名叫唐·若奥的国王对这次努力的成功心中有数了,便提高声音让在场的人都听清楚,明天整座城市和整个王国都会知道:我以国王的名义许诺,如果王后在从今天算起的一年之内为我生下一子,我将下令在马芙拉镇建造一座圣方济各修道院。众人都说,愿上帝听到陛下的许诺,但谁也不明白究竟谁要受到考验,是上帝本身,是安东尼奥修士的品德,是国王的能力,还是王后不佳的生育能力。

唐娜·马丽娅·安娜正在同其葡萄牙主待女马尼昂侯爵夫人说话。两个人已经谈过了当天的宗教活动、对孔塞依森·多斯·卡尔达依斯白衣修女修道院的朝拜和明天在圣罗克开始的圣方济各·沙勿略九日祈祷。这种王后与侯爵夫人之间的谈话总是滔滔不绝,如果提到圣徒们的名字,尤其是提到神父和修女们本人殉教或者牺牲,即便他们一些人只不过是斋戒或者默默地穿紧身衣苦苦修行,也总是伴随着伤心落泪。可是,国王通报要驾临此处,并且是由于受肉体义务和通过安东尼奥·德·圣若泽修士向上帝许下的誓愿及其圣事的鼓舞兴致勃勃而来。随同国王来的两个侍者为他脱下外衣,侯爵夫人也为王后脱下外衣,女人侍候女人嘛,不过有另一位贵夫人帮助,她是伯爵夫人,来自奥地利,其爵位不在前者之下。卧室成了会议场所,两位陛下互相行礼,没完没了的仪式,最后普通传者们才从一扇门退出,贵夫人们走另一扇门。她们都会留在前厅等待这一幕结束,国王有人陪同返回其卧室之后——父王在位时曾是母后的卧室——,女侍们则走进这间卧室侍候严严实实捂在羽绒被子里的王后。这条被子也是从奥地利带来的,不论冬夏,没有它王后就睡不着觉。正是因为这条在寒冷的2月也让人窒息的被子,唐·若奥五世才不肯与王后一起度过整个夜晚。开始的时候并非如此,虽说从头到脚捂得严严实实,散发着气味和分泌物的王后睡在一起,沐浴着两个人的汗水非常不舒服,但当时的新鲜感尚能压倒这种不适。唐娜·马丽娅·安娜不是来自炎热的国度,无法忍受这里的气候,所以用这条华丽的大被子把全身裹住,像一只在路上遇到石头,正考虑朝哪个方向继续打洞的鼹鼠一样蟋缩成一团。

王后和国王都穿着长长的睡袍,国王的衣服只有绣花镶边拖地,而王后的要长上一拃,以便把两只脚的脚尖盖个严严实实,不论大脚趾还是其他脚趾都不暴露出来,脚尖外露或许是最放肆的耻辱。唐·若奥五世像舞会上绅士对贵妇人那样拉着唐娜·马丽娅·安娜的手朝床边走去,在各自沿自己那边的小小台阶上床之前,他们双膝跪倒,小心翼翼地祈祷一番,以免在未进行忏悔的情况下性交时便会死去,以便让这次新的尝试开花结果。在这一点上唐·若奥五世有双重理由抱有希望:相信上帝,相信自身的活力,所以怀着双倍的虔诚向上帝乞求子嗣。至于唐娜·马丽娅·安娜,人们相信,如果没有什么特殊原因或者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她也正在乞求同样的天赐。

他们已经躺下了。床是王后从奥地利来这里的时候从荷兰运到的,国王为专门订做这张床花了7万5千克鲁札多,因为葡萄牙没有如此精巧的工匠,要是有的话无疑会赚得少一些。不经心地看上一眼,人们不会知道这件了不起的家具是不是木制的,它外边有金线绣花的华贵床围,上面那罩住床垫的帷幔就更不用说了。这张床刚刚放在这里,挂上床围的时候,一切都是簇新的,还没有臭也。但是,随着后来开始使用,人体散发出热量,宫廷或者城市里的臭虫开始侵入。这些小虫子究竟从何而来,人们不得而知。室内装饰和陈设如此华贵,不能点燃什么东西就近去烧那一群群的臭虫,所以对此无计可施。每年向圣亚莱索支付50列亚尔,看能否使王后和我们大家免受这害虫和奇痒之苦,但仍然无济于事。在国王来的那些夜晚,由于床垫上有动静,臭虫的骚扰开始得晚一些,这种虫子喜好安静,喜欢睡着了的人。那边,国王的床上,另一些臭虫正等着吮吸国王的血呢,对它们来说,国王高贵的血液和城里其他人普通的血液没有好坏之分。

唐娜·马丽娅·安娜把带着汗水的冰冷的小手伸向国王,即便在被子里捂热了,那只手一伸到卧室那袭人的寒气中也立刻变得冰凉;国王已经履行了义务,正指望他的信心和努力取得一切预期的成果,此时他吻了吻伸过来的那只手,要是安东尼奥·德·圣若泽修士没有言过其实的话,他亲吻的不仅是王后,而且是未来的母亲。唐娜·马丽娅·安娜拉了拉铃绳,国王的传者和贵夫人们分别从两边走进来。室内气氛沉重,弥漫着各种气味,其中一种不难分辨,没有这种气味就不可能出现此时此刻期望的奇迹,因为人们议论纷纷的头一次是无形体的受孕,仅仅为了知道,上帝如果愿意的话,无需男人是否能玉成此事,当然不能没有女人。

尽管忏悔神父一再安慰,唐娜·马丽娅·安娜在这种情况中灵魂总是战战兢兢。国王及其侍者们走了,侍奉她并且保护她安睡的资夫人们也睡下了,王后却认为应当下床做最后一次祈祷,但又不得不根据医生们的劝告保护受精卵,于是只好长时间地低声念诵,手中的念珠动得越来越慢,直到在充满感激之情的圣母已经昏昏入睡,至少诵圣母经能使一切顺利,但愿圣子万福,而她心中想的却是自己的肚子,至少要生个儿子,上帝啊,至少要生个儿子。对于这下意识的自豪,她从来没有在忏悔中说过,一则因为事情遥遥无期,二则由于并非有意识如此,一旦冷静下来,她还是诚心实意地祝福圣母和她腹中的圣子。王宫像唐娜·马丽娅·安娜一直做的那些梦一样千曲百折,无从解释;当国王朝她的卧室走来,她总是撩起裙衣的前摆,践着粘粘的泥水朝屠宰场那边迎去,而泥泞的路散发着男人们发泄时的那种气味,此时她的夫兄唐·弗朗西斯科王子一现在她住的正是他原来的卧室——他的幽灵就在她周围跳舞,那瘦瘦的躯体像一只黑色的滋鸟。这个梦她也从来没有对忏悔神父说过,而忏悔神父也不曾对她讲过在完美的忏悔中哪些能避而不谈。让唐娜·马丽娅·安娜安睡吧,在一堆羽绒之下谁也看不到她,此时臭虫开始从隙缝和织物的褶皱中爬出来,为了走得更快,干脆从高高的床慢上掉下来。

这一夜唐·若奥五世也将做梦。他会看到他的下身上长出了一棵耶西之树,浓密的树冠上居住着耶稣的先祖,各王室的继承人耶稣本人也住在上面,后来大树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一座巨大的修道院,圆柱高耸,还有钟楼、尖顶和高塔,根据安东尼奥·德·圣若泽修士的教服可以看出,这是一座圣方济各修道院,各个大门都敞开着。有这种秉性的国王实不多见,但葡萄牙却有不少这样的国王。

2

同样,也有许多奇迹。谈论正在准备之中的这一个奇迹为时尚早,其实也算不上多大的奇迹,只不过是神的恩惠,神屈尊怜悯而仁慈地看一眼一个不生育的肚子,必定让它在适当时刻生下王子。不过,现在正是提及一些确有其事的奇迹的时候。由于它们都来自圣方济各教派热诚的乞求,所以国王的许愿大有希望。

请看一看米格尔·达·亚农西亚松修士之死的著名案件吧。他是圣方济各会附属教团的成员,被选为省区主教。应当顺便但又并非毫天目的地说一句,他的当选是在圣马利亚·马达莱娜教区出于不可告人的嫉妒而对该教团和他本人发起的一场硝烟弥漫的战争中实现的,双方怒气冲冲,以至于米格尔修士去世时诉讼尚在进行,若不是后来由于他死亡而这场官司宣告结束,那么判决、上诉、最高法院合议庭审判和抗诉会无止无休,不知道何时才作出最后裁决。显然修士不是因心力交瘁而死,而是死于疾病,死于斑疹伤寒或者其他无名高烧。当时城内饮用水水源缺乏,加利西亚人毫不犹豫地以马尿灌满水桶,因这种病丧生的极为普遍,省区主教们也这样走进枉死城。但是,米格尔·达·亚农西亚松修士为人心肠太好了,即使在死后还以德根怨。如果说他生前多有善举,那么死后仍然创造奇迹,第一件就是揭穿那些担心尸体很快腐烂、主张草草埋葬的医生们的无稽之谈,让人们在3天的时间里在耶稣圣母教堂涂抹防腐香料,结果在清香气味中停放的遗体既未腐烂也未僵硬,恰恰相反,其四肢还像活着时一样住人轻轻挪动。

其他奇迹意义不同寻常,堪称名副其实,人们广为谈论,名闻还选,致使全城居民前往观看并加以利用,因为在该教堂内确实能让盲人复明,让破子走路;由于人流拥挤不堪,在教堂前地台阶上争相进去者有的以老拳或匕首相向,一些人当场丧命,后来也没有死而复生。若不是3天之后惊魂未定的人们偷偷运走并且偷偷掩埋了尸体,或许这种奇迹能够出现。哑巴和破子们失去了治愈的指望,又没有考虑到其他人虽然幸运但已经死去,于是又在同一地点怀着获得的信念绝望地厮打起来,破子们尚有手在,并且高声呼喊着乞求众神,一直闹到神父们走出来为人群祝福,后来见没有更好的办法,双方才心满意足地散去。

但是,我们应当毫不羞耻地承认,这里是窃贼们的土地,眼睛看,手偷。虽说并非总是能得到报偿,人们对上帝的信仰很深,但抢劫教堂时表现出的厚颜无耻和心毒手狠更加厉害。去年在吉马兰伊什的另一座圣方济各教堂发生的正是这种情况。圣方济各生前对巨额财富视如粪土,永生之后任凭人们拿走他的一切。圣徒安东尼奥的警觉则有助于该教派,他不甘』已任人抢劫任何地方的祭坛和教堂,人们在吉马兰伊什看到了这一点,也必将在里斯本看到。

在那座城市,总是有贼偷窃。有一次他们爬到一扇窗户上,圣徒立刻轻捷地到那里去迎接,把他们吓了一跳,那个爬得最高的一失手掉了下来。当然,没有摔断任何一根骨头,但一下子瘫在地上再也不能动弹。他的同伙想把他带走,因为在窃贼之中也不乏慷慨无私的心灵,但未能做到,这种事并不是头一次,正好5百年前,即1211年,当圣方济各周游世界的时候,圣女克腊拉的姊妹伊内也遇到了这种情况。不过当时并不是偷窃,或者也可以说是偷窃,因为是人们从上帝那里把她偷走了。再说那个贼,他留在那里,仿佛上帝用手把他按在地上,或者魔鬼从地狱里伸出爪子把他抓住,这样一直到了上午,居民们才发现了他,因为他的身体已经正常,所以没费多大力量便把他带到圣徒的祭坛前,请圣徒治疗。奇迹的形式不同寻常,只见圣徒安东尼奥的雕像大汗淋漓,法官和书记官们用了好长时间才通过司法程序确认是木雕像出了汗,贼是用以圣徒体液德湿的毛巾擦了脸之后才得以痊愈的。就这样,那个贼获救了,恢复了健康,也反悔了。

然而,并非所有犯罪行为都真相大白了。例如,在里斯本,那个奇迹不比前者名声小,但至今尚未弄清谁进行了抢劫,虽说有几个嫌疑者,可后来又解除了怀疑;也没有弄清楚他们当中谁最后从善意中得了益。这里指的是发生在沙布雷加斯圣方济各修道院的案件。几个或者一个小偷从与圣徒安东尼奥小教堂相邻的一个小教堂的天窗中钻了进去,他们或者他来到主祭坛,那里的3盏灯在转眼之间全都不翼而飞了。把3盏灯从挂钩上摘下来,扛着它们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行走,冒着摔倒的危险,甚至真的摔倒了,发出了声响,却又没有任何人过来询问是怎么回事,这确是值得怀疑的奇迹,或者,如果教堂的大钟和木铃此时没有像往常唤醒修士们去做晨祷那样响起来,定是某个堕落的圣徒里应外合,参与了这个阴谋,所以窃贼才得以安然逃脱。即便再发出一些声响人们也不会听到,从这里可以看出,抢劫者对教堂的习惯了若指掌。

修士们开始进入教堂,发现里边一片漆黑。值班修士已经准备心甘情愿地因无从解释的过错而受到惩罚,人们却发现并且以触觉和味觉证实并不是灯里的油平了,油洒得满地都是,而是灯不见了,而那些灯都是银制的。偷窃是刚刚发生的,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因为原先吊着被盗的灯的金属链还在慢慢晃动,以其特殊的语言告诉人们,是刚才干的,是刚才干的。

一些修士立刻分成几个小队到附近道路上寻找,不过,即使抓住窃贼,人们也不知道这些以仁慈为本的修上拿他怎么办,但连他或者那伙盗贼的影子也没有找到。对此我们不应当感到奇怪,因为当时已经过了午夜,并且还是下弦月。修士们拖着沉重的脚步气喘吁吁地在附近寻找了一阵子之后,摇着手返回了修道院。但是,另一些修士认为贼一定非常狡猾,可能藏在教堂以内,于是从唱诗班到圣器室统统搜查了一遍。他们吵吵嚷嚷地到处寻查,这个人踩住了那个人的凉鞋,那个人踩了那个人教服的下摆;人们乱哄哄地打开大木箱的盖子,搬动衣橱,摇动祭坛帷幔。此时,一位以品德高尚、信仰坚定著名的老修士发现,圣徒安东尼奥的祭坛上虽然满是重量大、做工细、质地纯的银器,窃贼却没有动一手指。这位虔诚的教徒感到奇怪,如果我们在场的话也会感到奇怪,因为事情明摆着,贼是从那边的天窗钻进来到主祭坛偷灯的,而圣徒安东尼奥的小教堂位于二者之间,是必经之地。修士心中顿时燃起嫉妒之火,转向圣徒安东尼奥,像主人斥责对应做的事漫不经心的奴隶那样喝斥道,你,圣徒,只管保护与你有关的银器,任凭别的银器被偷,恶有恶报,你的银器一件也不能留!怒气冲冲地说完这些话之后,老修士走到圣徒的祭堂,开始拿里边的东西;不仅拿银器,而且连帐慢和装饰品也不放过;不仅洗劫祭堂,而且也不放过圣徒本身,拿下了他头上戴的冠冕以及十字架,若不是其他修士赶来说这些惩罚太过分了,应当留给可怜的受惩处的圣徒一点安慰,那么安东尼奥怀中的圣子也要被抢走。老修士考虑了一下众人的劝告才说,好吧,在把丢失的灯追回来之前,先留下圣子当担保吧。由于搜捕窃贼和后来惩罚圣徒费了很多时间,当时已是后半夜两点,修士们各自回去睡觉了,有几位还担心圣徒安东尼奥会为遭受的污辱报仇雪恨。

第二天11点钟左右,一个学生来敲修道院的大门。应当马上说明,他很久以来一直想进本修道院,经常拜访其修士们;之所以首先提供这一情况是因为,事实确实如此,而事实总是有助于某些事情的解决;再者,也是为了帮助那些遇到难解的行为或者猜字游戏而又致力于破译之道的人。闲话少说,言归正传,学生来敲门,说他想见修道院院长。人们把他带到院长跟前,他吻了院长的手或者教服的丝带,至于是否吻了教服的下摆,没有调查清楚;他宣称在城中听说那些灯现在在圣罗克上区那边的耶稣会神父的科托维亚修道院里。院长对此不肯相信,首先是因为通报这个消息的人不足信,一个学生,只是由于他想当修士才没有被视为无赖的小人,尽管想当修士的人当中也不乏无赖;再者,也不大可能到科托维亚去收回在沙布雷加斯被偷的东西,两地方向正相反,距离遥远,两个教派素不来往,就距离而言鸟飞也有一莱瓜,况且这些人穿黑教服,那边的穿褐色教服,当然这一点无关大局,因为不下口去咬,仅凭果皮难以知道水果的滋味。不过,为慎重起见,他还是派人去调查这个消息,于是一个严肃认真的修上由那位学生陪着从沙布雷加斯步行前往科托维亚,从圣克鲁斯门进了城;要想了解这一事件的原委就应当知道,他们是走另一条路线前往目的地的。既然如此,就应当说明,二人在圣埃斯特凡尼亚教堂附近经过,后来又经过圣米格尔教堂,再后来又经过圣彼得罗教堂走进以它命名的大门,因为从那里往下朝河边方向穿过叫里尼亚雷斯伯爵的小门再往右,穿过海门就到佩洛里尼奥·维略了。这些名字和地方已不复存在,只留在人们的记忆之中。严肃而且吝啬的修士和学生没有走商贾新街,此地方至今还在,改为罗西奥例街了。他们径直经圣罗克门到了科托维亚,敲门进入了修道院,被领去见修道院院长。修上说,跟我来的这个学生到沙布雷加斯,说昨天晚上被盗的我们那几盏灯在这里;据人们告诉我说,是在这里,两点钟左右有人使劲敲门,守门人从里边问他们有什么事,有个人回答说快快开门,他要送还一些东西。守门人来告诉我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我打发他把门打开,发现了那些灯,四周的饰物有的弄皱了,有的折断了。你们看,就在这里,如果缺了什么东西也是放在这里时就没有。你们看见是谁叫门的吗。没有看见,神父们还到街上去找过呢,没有发现任何人。

那些灯回到了沙布雷加斯,我们每个人谁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也许那个学生真的是游手好闲、低级下流之辈,精心策划了这个计谋,以便进入大门,穿上圣方济各教派的教服,后来他也确实穿上了,所以才偷了灯,后来又交回去,非常希望在末日审判之日他的善良意图能解脱这可耻的罪孽。也许是圣徒安东尼奥干的,因为他至今已创造了那么多各种各样的奇迹,却突然发现自己的银器被心怀神圣怒火的修士抢劫一空。若果真如此,那么圣徒完全知道此举是在威吓谁,正如特茹河上的船夫们干的那样。当圣徒没有满足他们的愿望或者不报答他们的祝愿时,他们便把他头朝下放到河水里。这倒也不会使他多么不舒服,因为圣徒既然是圣徒,他的肺在水中就能像我们所有人那样呼吸空气,水是鱼儿的天空嘛。但是,得知两只脚像区区小草一样露在外面以后的羞耻或者被抢走银器和几乎失去怀中的圣子耶稣使圣徒安东尼奥大显神通,找回了被盗的东西。总之,如果那个学生不再干同样可疑的事,人们一定会解除对他的怀疑。

既然有此等先例,圣方济各会的会士们有非常优越的条件来改变、翻转或者加速各种事物的自然秩序,甚至王后那顽固不化的子宫也要听从他们创造奇迹的惊人指令。早在1624年西班牙人菲力浦为葡萄牙国王的时候,圣方济各教派就想在马芙拉修建一座修道院。虽然他是西班牙人,对这里的修士们的事漠不关心,但在占据王位的16年时间里一直不肯同意。为此,他们一直进行努力,该镇高尚的受赠人也尽力游说,但渴望建造修道院的圣方济各教派似乎无能为力,锐气大减。就在昨天,人们还可以说,仅仅6年以前,即1605年,王室法院对新的申请书表示反对,这种态度即使不是对教会的物质和精神利益的不恭,至少也相当大胆,说建造拟议中的修道院是不适宜的,因为本王国以求施舍维持的修道院太多,不堪重负,从人们应谨慎行事的角度看来,还有许多不适宜之处。大法官们当然知道从应谨慎从事的角度来看有许多不适宜之处,但现在,既然安东尼奥·德·圣若泽修士说有了修道院就会有子嗣,他们只得华若寒蝉,咽下这口气。愿已经许下了,王后将会分娩,倍受磨难的圣方济各会将会取胜。对指望永生者来说,百年等待也算不上过分的磨难。

我们已经知道,终审法院免除了对该学生偷灯的嫌疑。现在人们不该说,圣方济各会会主们早已通过传出的忏悔中的秘密得知王后已经怀孕,只是尚未告诉国王而已。由于唐娜·马丽娅·安娜心地非常慈善,人们也不该说,她同意在相当一段时间内保持沉默,使精心挑选的安东尼奥·德·圣若泽这位品德高尚的修士得以抛出许诺的诱饵。现在也不该说国王会算一算从许愿到王子出生过了多少个月,是否够月份。除了已经说的之外,不该再多说一句。

既然圣方济各会的修士们没有再平同样可疑的事,人们也就解除了对他们的怀疑。

3

每年都有人由于一生吃得太多而死,所以犯中风病的事一再出现,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有时一次就能叫人丧命;如果患者侥幸脱逃,也会半身不遂,口眼歪斜,如果是右边还会失声,除了多次放血之外无药可治。但是,并不因此就没有由于一生吃得太少而死而且死得更容易者,也不乏仅以沙丁鱼和大米以及生某填饱肚子者,所以这些居民便得了个“生某”的诨名,他们在陛下诞辰之日才吃得上肉。上帝希望河里鱼儿多,因此我们应当为鱼儿大唱赞歌。但愿里斯本郊区的农民,不分男女,都赶着驴群把一筐筐生荣和其他蔬菜运来。但愿不缺必不可少的大米。但是,与所有其他城市相比较,这里更像一张半边食物有余、半边食物不足的嘴,所以,在下巴肥得流油者与脖子干枯者之间、肥头大耳者与骨瘦如柴者之间、臀部丰满者与干瘦者之间、大腹便便者与肋骨历历在目者之间任渭分明。只有四旬斋和每天升起的太阳对众生一视同仁。

街上举行了狂欢节。有钱买鸡、羊、甜蛋糕和油煎饼的吃得肚子圆溜溜的;惯于为非作歹的在大街小巷胡作非为;人们在身后安上假尾巴,用灌肠的注管往别人脸上喷水,把一片片葱头扔到别人身上;没完没了地喝酒,直到打嗝儿和呕吐还不肯罢休;砸烂了锅,弹起了手风琴。如果说没有更多的人倒在广场、街巷,肚皮朝天,那是因为本市太肮脏,遍地是垃圾和粪便,癞皮狗和野猫乱窜,即使没有下雨也泥泞不堪。现在是补赎已往的放荡行为、折磨灵魂以使躯体伪装悔恨的时候了。这不循规蹈矩的躯体,这桀骜不驯的躯体,这有节制的躯体,这猪圈里的猪移,猪圈就是里斯本。

赎罪队伍就要出来了。我们已经用斋戒惩罚过肉体,现在该用鞭子惩罚了。节制饮食净化人的精神,忍受某些折磨刷净灵魂接缝处的污秽。赎罪者们都是男人,走在游行队伍的前头,紧跟着打旗幡的修士们,旗幡上是圣母和基督耶稣像。他们后面是华丽的伞盖下的主教,接着是异架上的神像以及神父、教友会和兄弟会组成的长长的队伍,他们都想着灵魂得救,一些人相信还没有丧失灵魂,另一些则心怀疑虑,因为还没有接受审判;或许之中每个人暗想,世界从出现之日便是疯狂的世界。游行队伍在一行行人中间穿过。穿过时,男男女女都在地上打滚,一些人抓自己的脸,另一些人揪自己的头发,所有人都打自己的嘴巴;主教不停地朝这边和那边划十字,一个待祭摇晃着香炉。里斯本气味难闻,弥漫着腐烂的臭气,焚香盖住恶臭,恶在肉体,被熏香的是灵魂。

窗户上只有女人,习惯就是这样,赎罪者们腿上锁着脚镣,或者肩上扛着沉重的铁块,两臂抱住铁块,看样子有如被钉在十字架上,或者用鞭子抽打脊背,鞭梢上挂着带玻璃渣的硬蜡球。用这种鞭子抽打自己是游行中最精采的节目,因为他们身上真的鲜血淋漓并且尖声吼叫;之所以吼叫,一则是确实疼痛,二则是显然出于快感;对于后者,假如不知道其中某些人的心上人站在窗台上、他们参加游行与其说是为了拯救灵魂倒不如说为了肉体已享受的或者已承诺将享受到的欢快,那么我们便无法理解。

他们的高顶帽上或者鞭子上都绑上了彩带,每个人用各自的颜色;如果』已上的女人在窗前为受罪的男人感到痛苦和怜悯,如果不是也有很久以后我们才懂得叫作性虐待狂的快感的话,她要是在乱哄哄的赎罪者、旗幡和惊恐与乞求的人群以及嘈杂的应答祈祷声、张弛不定的伞盖和摇摇晃晃的神像中从外表或身影辨认不出哪一个是她的情夫,那么她至少可以从彩带是粉红色、绿色或者黄色、紫丁香色以及红色或天蓝色猜出,那一个就是侍候她的男人,正在为她猛烈地抽打自己,由于不能说话而正在像发情的公牛一样嚎叫。但是,如果其他女人和她本人认为赎罪者的胳膊抡得不够有力,或者从上面看不到鞭打出的血印和伤痕,女人们就会齐声起哄和发出阵阵嘘声,这些疯狂的女人们要求胳膊用力抽打,想听见鞭子发出的劈里啪啦的声响,想让鲜血像救世主当年那样流淌。与此同时,她们的圆裙子在颤动,两条大腿随着刺激的节奏一张一合。赎罪者来到心上的女人那窗户下面的街上,女人俯视着他,或许与她一起俯视的还有她的母亲或堂姐妹,或者女佣,或者能容忍这一切的祖母,或者嫉妒心极强的姑妈,但她们根据新近的体验或遥远的回忆都完全明白,眼前的事与上帝毫不相干,而是调情,很可能上面的痉挛是回应下面的痉挛;男人跪在地上疯狂地抽打,同时疼得不断呻吟,女人则瞪大眼睛望着倒在地上的她的男人,张开嘴要吮吸他的鲜血和其他东西。游行队伍停了足够的时间才结束了这场戏,主教向人们祝福,女人的肢体感到那种舒心的轻松,男人继续往前走,如释重负,心里想着,从今以后元须这样用力抽打自己了,让其他男人为了其他女人的欢娱去干这种事吧。

虐待了皮肉,开始禁食,似乎人们直到复活节都要忍饥挨饿,出于人的本性,似乎就可以指望清除圣母脸上的阴影,因为现在耶稣受难和死亡互相靠近了。然而,或许是鱼类中的磷质激起了欲望,或许是四旬斋期间让女人们独自到各教堂去的习惯与每年中的其他日子形成对照,在这些日子里,除了大门临街的平民百姓和在街上卖色相者以外,女人们都关在家里,而那些出身高贵者更是自称足不出户,一生只去3次教堂,即洗礼、结婚和埋葬的时候,其他时间去家中的小教堂;或许是上述习惯表明四旬斋是多么无法忍受,四旬斋期间都是预告死亡的日子,这一点我们应当提防。虽然丈夫们关心或者佯装关心妻子们是否像她们所说的那样除了尽宗教义务之外不干别的事,但女人们毕竟在一年当中能自由这一次。如果出于在公共场合的体面不能独自前往,那么陪伴她的人也有着同样的欲望和满足这些欲望的需要;所以,如果妻子在两座教堂之间遇上了一个男人,不论是什么男人吧,保护她的女佣也照样行事,双方心照不宣,两个人在下一个祭坛前再次相遇的时候都明白,四旬斋并不存在,万幸的是世界从出现之日起便是疯狂的世界。里斯本的街道上到处是容同样衣服的女人,用面纱和长裙裹得严严实实,只能从打开的小隙缝里能看出她们有眼睛或嘴唇,这是偷偷调情和表达性欲的普遍手段。在这些街道上,每个街角都有一座教堂,每个街区都有一座修道院,春风在头上吹拂,要是没有春风则有一声声叹息在头上萦绕;那些在忏悔室或者适合作其他忏悔的偏僻地方忏悔的人倾吐着奸情,在快感和地狱之间飘乎不定;在这实行节欲、进行丧礼、祭坛上一无所有和罪孽无处不在的日子里,无论是快感还是地狱都是甜蜜的。

然而,如果是白天,清白或者佯装清白的丈夫们就正在睡午觉;如果是夜晚,街上和广场悄悄挤满了散发着洋葱头和黛农革气味的人群,教堂敞开的大门里传出低低的祈祷声;如果是夜晚,他们会更加放心,因为过不了多久便能听开门声,楼梯上响起脚步声,女主人一边走一边和带去的女佣亲密地说话,没有女佣者带的就是女奴;从缝隙里可以看到摇曳的蜡烛或者油灯;丈夫装出刚刚醒来的样子,妻子装出把丈夫唤醒的样子;要是他问,怎么样,我们已经知道她会回答说,累死了,脚掌和膝盖都麻木了,但灵魂得到了安慰;她还说出了个神秘的数字,去了7座教堂,口气非常动情,这要么因为非常虔诚,要么因为非常不虔诚。

王后们享受不到这种轻松,尤其是在怀孕之后,合法丈夫在9个月的时间里不会靠近她们;当然,平民百姓也要遵守这个规矩,但他们总还有违反规矩的时候。而对唐娜·马丽娅·安娜来说还有一个贞洁的原因,她由于在奥地利受的教育而虔诚得近乎怪疲,并且与圣方济各教派有那份默契,于是便表明或暗示她腹中正在形成的婴儿既是葡萄牙国王的儿子,同样也是以一座修道院换来的上帝的儿子。

唐娜·马丽娅·安娜很早就睡觉了。上床之前和侍候她的贵妇们一齐低声祈祷了一番,用羽绒被子盖得严严实实之后又独自祈祷起来,没完没了的祈祷,贵妇们开始打瞌睡,但她们虽不算处女,但知识渊博,毕竟还能勉强忍受,最后都退出去了,只剩下灯架上的灯光和在那里过夜的贵妇,她睡在一张较矮的床上,不久便昏昏沉沉。如果她想做梦那就做吧,她眼皮后面做的梦无关紧要,我们关心的是唐娜·马丽娅·安娜似睡非睡时心头颤动的思绪;安息日她一定要去圣母教堂,修女们首先要为她打开耶稣的裹尸布,然后再向信徒们展示,裹尸布上耶稣身体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这是基督教中唯一的一块真正的耶稣裹尸布;亲爱的女士们,亲爱的先生们,既然所有其他的也都是唯一真正的,或许在世界各地展示不是同时进行的,因为它在葡萄牙,是最真正的,确实是唯一的。唐娜·马丽娅·安娜还清醒的时候,看见自己在那块最神圣的布前俯下身子,但没有来得及知道是否会虔诚地亲吻它,因为突然昏然人睡了,坐进了一辆马车里,天已黑下来,回到了有国王卫队保卫的王宫,忽然间有个骑马的男人打猎归来,4个随从各骑骡子,挂在鞋子上的网子里有猎得的飞禽走兽;男人手持火枪朝马车飞奔而来,马蹄在石头上踏出火花,马鼻子里冒着热气。他像闪电一样冲开王后的卫队,来到马车的踏板前,勒住坐级;火把照亮了他的脸,原来是唐·弗朗西斯科王子。他从梦中的什么地方来呢,为什么又屡屡出现呢。看见马跑过来,她吃了一惊,从他在石路上奔跑的样子看,不会是别人。可是,把一次次梦境比较一下,王后发现,王子离她越来越近;他想干什么呢,她又想干什么呢。

四旬斋对一些人来说是梦,对另一些人来说是熬夜。复活节过去了,它唤醒了人们,但也把女人们重新送回了卧室,负起女人的责任。家庭之中又增加了一些戴绿帽子的丈夫,而他们对这个季节之外发生的其他有伤名誉的事还是相当凶狠的。日子一天又一天地过去,终于到了我们谈一谈鸟儿的时候了,这时候我们听到,彩带和花儿装饰的鸟笼中的金丝雀在教堂里吸流啼略,歌声中充满疯狂的爱情,而修士却在讲道台上布道,讲述他认为最神圣的事情。基督升天节到了,鸟叫声飞上拱顶,祈祷声也许升上天空,也许升不上天空;如果没有鸟鸣的帮助,难以指望祈祷声让上帝听到,或许我们还是默口缄言为好。

4

这个外表轻松、手握宝剑、制服褴褛的人虽然赤着脚,但仍然像一名士兵,他叫巴尔塔萨尔·马特乌斯,人称“七个太阳”。去年10月我们以11000人大举进攻时,他在赫雷斯·德·洛斯·卡巴莱罗斯战线作战,一颗子弹击碎了他的左手,只得从腕部把手截去,此后不能继续服役,奉命离开军队。在那次战斗中,我方200人阵亡,西班牙人从巴达霍斯派出的骑兵迫使活下来的人四散奔逃。我们躲到奥里文萨;我们确曾抢掠尔卡罗塔,但对此并无多D大兴趣。前进了十莱瓜到达那里,后退了十莱瓜回到这里,让那么多人死在战场,“七个太阳”巴尔塔萨尔把一只手留在了那里,不值得。要么由于吉星高照,要么因为身上的肩绷带起了不同寻常的作用,这位土兵的伤口没有失血过多,被子弹击中后血管没有破裂;外科医生高明,根本不需用据锯断骨头,只把关节拆开,在断处涂上一层收敛性草药,“七个太阳”的肌肉又非常好,两个月后便痊愈了。

从军切里省下的钱很少,又想做副钩子代替手,他便在埃武拉行乞,以攒下必须付给铁匠兼马鞍匠的工钱。冬天就这样度过了,把乞讨到的钱省下了一半,另一半的一半用于路费,其余用于吃饭和喝酒。春天到了,“七个太阳”巴尔塔萨尔已逐步付清了账目,马鞍匠把钩子交给他,还交给他一副假手,这是他突发奇想,要两只不同的左手而用最后一笔钱订做的。假手用皮革精心包好缝严,与铁手珠联璧合,而铁手经锤打和淬火,非常结实,两种大小不同的链子把它们与肘部和肩膀连接起来,更加牢靠。“七个太阳”开始旅程,此时人们知道贝拉的军队留在了营房,不来阿连特茹,因为这个省饥饿现象非常严重,虽说饥饿在其他各省也普遍存在。军队打着赤脚,服装破烂,抢劫农民,拒绝前去打仗,有的开小差投奔敌方,有的逃回家乡,走上邪路,以行劫糊口,强奸妇女,总之,他们是在向不欠他们分毫、同样处于绝望状态的人讨债。“七个太阳”残废了,沿着王家大道朝里斯本走去,他的左手的一部分留在了西班牙,另一部分留在了葡萄牙,这都是一场决定谁登上西班牙王位的战争造成的,是奥地利的卡洛斯呢,还是法国的菲力浦,这其中没有一个葡萄牙人,不论是完整的还是缺胳膊少腿的;被称为士兵的人的命运就是把肢体留在旷野,能坐的不是王位,而是土地,只此而已。“七个太阳”离开埃武拉,经过蒙特莫尔,不靠教团和路标或者魔鬼引路,对缺一只手的人来说,只能靠自己。

他慢慢腾腾地走着。在里斯本,没有任何人在等候他,在马芙拉也一样。几年前他离开马芙拉参加了国王陛下的陆军。如果父母还记得他,也许认为他还活着,因为没有关于他残废的消息;也许以为他死了,因为也没有关于他还活着的消息。总之,随着时间的推移就会知道究竟如何。现在是晴天,一直没有下雨,丛林中开满鲜花,鸟儿不停地啼鸣。“七个太阳”巴尔塔萨尔在旅行背袋中装着铁制假肢,因为有些时刻,或一连几个小时,他都感到手还长在胳膊尖端,而又不愿意失去以为自己还完整无缺的这种幸福感,只有完整无缺才能把卡络斯或者菲力浦捧上王位。其实,战争结束之后两个人都登上了宝座。对“七个太阳”来说,只要不看缺少肢体的部位,只要感到食指尖发痒,只要想象着用大拇指去搔痒,那就心满意足了。要是今夜做梦的话,他在梦中会看到自己肢体毫无残缺,他那疲惫不堪的头会枕在两只手的手掌上。

巴尔塔萨尔把铁制假肢收起来还有一个为自己打算的原因。他很快便明白了,装上铁制假肢、尤其是装上包皮的假手之后,人们不肯给他施舍,或者非常吝啬地施舍一点儿,尽管低于垂到臀部的腰刀不得不给上几个小钱。当然,所有人都佩着剑,就连黑人也如此,但他们缺少那种一旦需要便能动手的神气。如果说一伙旅客根本没有必要对站到中央挡住去路的士兵产生疑虑,因为他失去了一只手,侥幸保全了性命,或者来的人担心乞讨会变成拦路抢劫,而施舍却总能落到他余下的那只手中,那是因为,巴尔塔萨尔靠的是还有一只右手。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