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曼努埃尔·米里奥把故事讲完了。“七个太阳”问他,国王的士兵们最后是不是抓到了王后和隐士;他回答说,没有抓到,找遍了整个王国,挨家挨户搜查,还是没有找到;说完,他不再吱声。小个子若泽问,讲了几乎一个礼拜,到头来就是这么个故事呀;曼努埃尔·米里奥回答说,隐士不再是隐士,王后不再是王后,但没有弄清隐士是否成了男人,王后是否得以成为女人,我本人认为他们办不到,否则一定会被人发现。如果有一天发生这种事,不会不闹得沸沸扬扬。不过这两个人不会了,事情过了那么多年,他们不可能还活着,两个人中谁也不可能还活着;既然人死了,故事也就完了。巴尔塔萨尔用铁钩敲了敲身边的一块小石头。小个子若泽烧了挠胡子拉碴的下巴,问道,一个赶牛人怎样才能变成男人呢;我不知道。“七个太阳”把鹅卵石扔进火堆,然后说,也许飞起来就能变成男人。
他们又在路上睡了一夜。从佩洛·比涅罗到马芙拉用了整整8天。走进工地的时候他们像打了败仗的士兵一样,个个蓬头垢面,衣衫槛楼,身无分文。所有的人都惊叹巨石的体积,这么大呀。但巴尔塔萨尔望着修道院嘟嚷了一声,太小了。
20
打从飞行机器落到容托山上以后,算来“七个太阳”巴尔塔萨尔去过6次或者7次,到那里看一看,虽然用草木遮盖着,但毕竟放在露天,时间久了出现什么损坏,他便尽量修一修。当发现旧铁片锈蚀以后,他带去一锅油,仔细涂了一遍,后来每次再去都这样做。还有,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在路过一片沼泽地时总是砍一捆藤条背去修补缺了或者断了的藤绳,这些并非都是大自然造成的,比如有一次他发现大鸟壳内有一窝6个小狐狸。他像对付兔子一样用铁钩扎它们的头顶,把它们都杀死了,然后顺手扔出去,几个扔在这里,其它的扔到那边。狐狸父母发现孩子们死了,嗅了嗅地上的血,看来它们再也不会回到那个地方了。那天夜里传来了嚎叫声,它们发现了他的足迹,找到了那些尸体,就开始哀鸣,可怜的狐狸;它们不懂得数字,也许懂得,但不敢肯定是不是所有急子全都死光了,因为它们又走到在别人的飞行机器里做的窝里,当然这飞行机器是停在地上的,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提心吊胆地嗅嗅人的气味,最后又嗅一嗅它们的亲骨肉流的血,竖起鬃毛,嗷嗷地叫着退走了,从此再没有回来。然而,如果这件事中出现的不是狐狸而是狠,那结局就会不同了。正因为想到了这一点,“七个太阳”从这一天起就带上他的剑,剑刃已锈蚀得很厉害,但足以砍下公狼和母狼的脑袋。
他总是独自去,独自考虑下一次什么时候去,但是今天布里蒙达在3年的时间里第一次对他说,我也去;他感到奇怪,路太远,你会累的;我想认认路,说不定什么时候你不在,我得自己去呢。尽管巴尔塔萨尔没有忘记那里可能有粮,但她说得在理;无论发生什么情况,我绝对不能独自去,路难走,那里荒无人烟,这你还记得,说不定会遭到猛兽袭击;布里蒙达回答说,别再说什么无论发生什么情况,因为在我们说无论发生什么情况的时候,头一个发生的情况我们就不会料到;好吧,你说起话来很像曼努埃尔·米里奥;你说的米里奥是谁呀;他和我在工地上一起干活,但他决定回家5去,说他宁肯在特茹河闹洪水的时候淹死,也不在马行拉被石头压扁,人们常说各人死法不同,他却说死了以后人人都一样;所以他就回家了,那里的石头小,也少,水也是甜的。
巴尔塔萨尔不想让布里蒙达步行那么远的路,所以就租了一头驴,和家人告别以后就出发了,没有回答伊内斯·安托尼亚和她的丈夫提出的问题,你们到哪里去呀,这一走要损失两天的工钱,如果发生什么不幸,我们也不知道到哪里通知你们,或许伊内斯·安托尼亚说的不幸指的是若奥·弗朗西斯科死亡,这些日子死神一直在门口游荡,往前走一步准备进门,接着又后悔了,也许是被老汉的沉默吓坏了,仿佛死神对一个人说,跟我来吧,如果那人既不问也不回答,而只是望着,那目光也会让死神胆寒。伊内斯·安托尼亚不知道,阿尔瓦罗·迪约戈不知道,他们的儿子正在只顾自己的年龄;巴尔塔萨尔把要到哪里去的事告诉了若奥·弗朗西斯科,爸爸,我和布里蒙达要到巴雷古多山的容托山上去一趟,去看看我们从里斯本飞来时乘的那架机器,你该记得,人们说圣灵从这里的空中飞过,在工地上空飞过,其实那不是什么圣灵,是我们和巴尔托洛梅乌·洛伦索神父,你还记得我妈妈还活着的时候到家里来过的那个神父吧,当时妈妈要宰公鸡,但他不让宰,说听公鸡歌唱比吃公鸡肉好得多,连母鸡也不让宰。听完这些旧事之后,一直不爱说话的若奥·费朗西斯科开了口,我记得,全都记得,你放心地去吧,我还不到死的时候呢,到死的时候不论你在哪里我都会跟你在一起;可是,爸爸,你相信我曾经飞过吗;我们老了的时候那些将来会发生的事就开始发生了,这就是我们能相信原本怀疑的事情的原因;即便不能相信它已经发生,也会相信将来会发生;爸爸,我真的飞过;儿子,我相信。
得得地走着,多漂亮的小驴子,说它漂亮不是指的背上,背上并不漂亮,驮架下有不少磨伤,但仍然快活地走着,驮子重量轻,驮的人灵巧,因为她是苗条飘逸的布里蒙达,从我们第一次看到她到现在16年过去了,但成熟反而使她充满年轻的活力,没有任何东西能比保守一个秘密更能保持青春了。到了沼泽地,巴尔塔萨尔砍了一捆藤条,布里蒙达则采了一些水百合编了一个花冠套在驴子的耳朵上;这牲口显得很美丽,从来没有人这样给它打扮过,这好像是阿尔卡迪亚的神话,其中有牧人,尽管他是个伤残人,有牧人的妻子,她保存着许多意志;一般说驴子不能成为这类故事中的角色,但现在它来了,是租来的;谁要是以为这是普通的租赁,那就是因为他不知道驴子们有多少次是满心不情愿地走路的,它们对所驮的东西也不喜欢,所以背上的磨伤越来越多,倍受煎熬。把砍下的藤条捆好绑在驴子上以后,载重增加了,但只要乐意再重也不觉得累,况且市里蒙达决定下来步行,三者像是要闲逛,一个戴着花儿,另外两个陪伴着它。
时值春天,原野上铺满了白色的金盏花,为了抄近路,3个旅行者在花地上走过,花儿碰在巴尔塔萨尔和布里蒙达光着的脚上沙沙作响,他们有鞋子和靴子,但装在旅行背袋里,准备走石子路的时候才穿;地上散发出淡淡的酸味,那是金盏花的液汁,在世界之初上帝还没有创造玫瑰的时候这就是香料。天气很好,去看飞行机器再合适不过了,一团团白云在天空飞过,要是让大鸟飞起来该有多美,哪怕是一次,飞到空中,围着那些空中城堡转一转,大胆地做鸟儿也不敢做的事,大摇大摆地走过去,但又怕又冷,浑身颤抖;然后再出来朝蓝天和太阳飞去,看一看美丽的陆地说,啊,大地,布里蒙达,你太漂亮了。但眼下这路还要靠步行,布里蒙达也没有那么漂亮,百合花渴得枯萎了,干了,从驴子的耳朵上掉下来,我们在这里坐一会儿,吃世界上的硬面包吧,吃过以后马上赶路,还有好长的路要走呢。布里豪达一面走一面心中暗暗记着道路,那里有一座山,那边有一片丛林,4决排成一条线的石头,6个圆圆的山丘,那些村镇叫什么名字呢,是科德萨尔和格拉迪尔,卡德里塞依拉和福拉多乌罗,麦塞安纳和佩纳费尔麦,我们走了这么多路,终于到了,容托山,大鸟。
在古代的故事中,只要说出一个秘密的字,神奇的洞穴前就出现一片红木林,不知道另一个字的人无法进入,说出了这个字那片树林中便出现一条河,河上有一条船。在这里也有人说过一些话,如果我不得不死在火堆上,那就在这个火堆上吧,那是巴尔托洛梅乌·洛伦索神父疯了的时候说的,莫非这些黑毒技就是红木林,这满枝花朵的灌木就是船桨和河吗,那么这受了伤的大鸟便是那条船了;哪个字才能产生这种效果呢。他们把驴背上的驮子卸下来,用绳子拴住它的腿,免得它走得太远;现在你随便吃草吧。只要能吃得到,在可能的范围内还可以选择;这时候巴尔塔萨尔就去在黑毒丛中打开一条通往被保护着的机器的通道,每次来这里他都是这样做的,但是,他刚刚转过身,嫩技和柏枝就一齐涌过来;在这块地方保持一个通道,在里面和四周保持一个胡同谈何容易,而没有它怎能修复藤条编的绳子,怎能支撑因天长日久而松散了的翅膀,怎能让耷拉下的脑袋重新扬起来,怎能让尾巴翘起来,怎能把舵校正;当然,我们,即我们和机器,都落在了地上,但必须时刻准备好。巴尔塔萨尔干了很长时间,手被刺扎破了;通道好走之后他才呼唤布里蒙达,即使如此她也必须靠膝盖匍匐前进;她终于到了,两个人淹没在半透明的绿色阴影当中,或许是因为黑色帆布上面的树枝是新长出来的,叶子太嫩还能透过光线;这层天之上是寂静之天,寂静之天之上是支离破碎的蓝色光线的拱顶。他们沿着支撑在地上的翅膀爬到机器的甲板上,那里的一块木板上画着太阳和月亮,没有增加任何其他符号,仿佛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任何人存在。甲板上有几处的木板朽了,下次巴尔塔萨尔带几块修道院工地脚手架上报废的木板条来,既然脚下的木板损坏,这一回就不能修理铁片和外壳了。在帆布阴影下,琥珀球闪着昏惨惨的光亮,像一只只闭不上的眼睛,似乎强打精神抵御着困倦,以免耽误了出发的时刻。然而,这一切都气氛荒凉,枯叶在尚未被刚刚到来的炎热蒸发的水挂中渐渐变成黑色,要不是巴尔塔萨尔经常前来照看,我们在这里看到的必定是一片凄凉的废墟。
只有用奇妙的合金制造的圆球依然像第一天那样光亮,虽说不透明,但闪闪发光,脉络清晰,嵌套精确,人们难以相信它们在这里放了整整4年。布里蒙达走近其中一个圆球,把手放在上面,不热也不凉,仿佛是两只手相握,感觉不到凉,也感觉不到烫,只觉得两者都是活的,意志们还在这里边活着呢,它们肯定没有走,我看见了,金属没有腐蚀,圆球还完好,可怜的意志们,关在里边这么长时间,它们在等待什么呢。巴尔塔萨尔已经在下边干活,只听到问话的一部分,但猜到了她问的是什么,要是意志都从圆球里跑出去,这机器就一点用处也没有了,我们也就无须回到这里来了;布里蒙达说,明天我就能知道。
两个人一直干到太阳落山。布里蒙达用灌木技做了一把扫帚扫干净上边的树叶和木屑,然后又帮助巴尔塔萨尔更换断了的藤条,在薄铁板上涂油。她以女人的手艺缝好了帆布两处撕破的地方,而前几次是巴尔塔萨尔以士兵的手艺缝的;现在进行收尾工作,把刚刚修复的地方涂上沥青。这时已到了晚上,巴尔塔萨尔去解开挂驴腿的绳子,免得可怜的牲口在那边绑着不舒服,然后把它挂在机器旁边,一旦有野兽来它会报个信儿。在此之前他已经检查过大马里面,从甲板的一个开口处下来了,这是飞机或者飞船的舱口,后来有了需要才开始用这个名字。没有任何有生命的迹象,没有蛇,甚至连凡是隐蔽的地方都跑来跑去的衡妈也没有,蜘蛛网嘛,连一根丝都看不见,大概也没有苍蝇。仿佛这一切是一个鸡蛋,蛋壳就是眼前的寂静。他们以树叶当床,用脱下的衣服作铺盖躺下了。在这深播的黑暗之中,两个人都一丝不挂,你想找我,我想找你,他急不可耐地过去,她热切地迎接,两个躯体连在一起,两个人都在动,从生灵深处发出声音,这生灵没有嗓子,却能呼喊,长长的、时断时续的呼喊,无声的抽噎,意想不到的眼泪;机器在颤抖,在晃动,也许已经不在地上,撕破了一捆捆灌木和黑漆,在夜空中游荡,在云际游荡,布里蒙达,巴尔塔萨尔,他的身子压在她的身子上,两个人都压在地上,原来是在这里,去了,现在又回来了。
白天的第一缕光线透过藤条的间隙,布里蒙达转过脸去,不看巴尔塔萨尔,慢慢站起身,仍然像睡觉时一样赤裸着身体,穿过了舱口。早晨空气很冷,她打了个寒战,这或许更是因为她那几乎被遗忘的奇异视力,在她眼里世界由一系列的透明体组成,透过机器的舵板,看到了黑麦和藤蔓织成的网,看到了小驴虚恍的影子,小驴后面的灌木和树似乎在浮动,最后边是最近的那个厚厚的山包,要是没有这个山包,我们会看到远方海中的鱼。布里蒙达走近一个圆球看了看。里边有个阴影在旋转,就像从远方看到的旋风一样。另一个圆球里也有个同样的阴影。布里蒙达又从舱口下去,钻进鸡蛋似的阴暗处,在衣服当中寻找她那块面包。巴尔塔萨尔还没有醒,半个左胳膊埋在树叶里,这样看去像个没有残疾的男人。布里蒙达又迷迷糊糊睡着了。等她觉得巴尔塔萨尔一直在碰她,把她惊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没有睁开眼睛就说,来吧,我吃过面包了。一番云雨之后,他们走到机器外面穿衣服,巴尔塔萨尔问,你去看过意志了吗;看过了,她回答说;还在那里吗;在;有时候我想应当打开圆球,让它们出去;要是让它们走了,那可就真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了,就像我们没有出生一样,你也没有出生,我也没有出生,巴尔托梅乌·洛伦索神父也没有出生;它们还像一团团密云吗;它们就是密云。
半晌时分就把活儿干完了。因为是两个人来照看,更因为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来照看,所以机器似乎焕然一新,看样子灵巧得像它刚刚造成的那一天一样。巴尔塔萨尔把黑毒技拉一拉,弄乱,堵住入口。这确实是个神话故事。不错,在洞穴前没有河流,也没有船和桨,但真的有一片红木林。只有从高处才能看见洞穴的顶,也就是说,只有飞行器从上面飞过才行,而世界上唯一的这种大鸟落在这里了,上帝创造或者下令创造的普通鸟儿在这里飞过一次又一次,看了一遍又一遍,一窍不通。小驴子也不明白为什么而来。这牲口是租来的,让它到哪里它就到哪里,在它背上放什么它就驮什么,对它来说每趟远行都一样,但是,如果它一生中都这样走路,路途中大部分时间驮载很轻,耳朵上挂着百合花,那么驴类的春天就要到来了。
他们下了山,为谨慎起见走另一条道路,拉帕杜索斯和本费依托河谷,一直往下走,因为在人多的地方不易引起注意,绕过维德拉斯塔,然后往南沿佩德鲁略斯河滩前行;假若没有悲伤和贫困,假若各处都是溪水在石头上流淌,鸟儿在枝头歌唱,那么生活就只是坐在草地上,抓住一朵金盏花但不撤下它的花瓣,因为人们已经知道结果,或者因为结果无关紧要,不值得以一朵花的生命为代价发现结果。还有其他一些平凡而简单的乐趣,比方巴尔塔萨尔和布里蒙达在河水中洗脚,她把裙子擦到膝盖以上,还是放下来为好,因为不论哪个仙女洗澡的时候总有一个雄性在窥视,并且就在附近,随时会冲过去。布里蒙达笑着要逃离水边,他过去搂住她的腰,两个人都倒下了,哪个在上哪个在下边呢,他们简直不像这个世纪的人。小驴抬起头,竖起长长的耳朵,但看不到我们看见的东西,只发现人影在活动,还有灰色的树木,每个人的世界就是他的眼睛。巴尔塔萨尔抱起布里蒙达,把她放在驮鞍上,驾,走吧,小驴,储略碑略。已经是后半晌,没有一点儿风,连徐徐的微风也没有,皮肤觉得空气的哨响低语就像别的皮肤,巴尔塔萨尔与世界之间没有任何差别,世界与布里蒙达之间又有什么差别呢。到了马芙拉的时候已是夜里,维拉山上燃着一堆堆黄火。如果火苗再高一些,黄火再往远处延伸,就能看到修道院尚不规则的墙壁,空空的神龛,脚手架和作窗户用的一个个黑洞,与其说是新建筑倒不如说是废墟,工地上没有人的时候总是如此。
劳累的白天,难以入睡的夜晚。工人们就在这些工棚里歇息,一共有两万多人,住在寝舱似的简陋隔间里。一般说来,任何家里都比这里好些,总该有张床,而这里只是在地上铺块席子,和衣而睡,外衣当被子,在寒冷的日子里至少能互相以身体温暖,最糟糕的是天热了的时候,无数跳蚤和臭也吮吸血液,还有头上和身上的虱子,人人奇痒难忍。性器官躁动,情绪低沉,梦中遗精,同屋的伙伴喘着粗气,没有女人我们可怎么办呀。女人当然有,但不能满足所有的人。最幸运的是当地人,是与寡妇或被遗弃的女人住在一起的人,但马芙拉是个小地方,没过多久就没有剩下一个无主的女人了,现在男人们操心的是保护其乐园不受别人觊觎和抢夺,尽管所谓乐园只有一点儿甚至毫无迷人之处。因为这类原因数次发生持刀动武事件。一旦有人被杀,刑事法官来了,巡逻队来了,如果需要的话军队也来帮助,杀人者被关进监牢,因此二者必居其一,如果罪犯是女人的汉子,过不了多久便有了继承人;如果女人的汉子被杀,他的继承人来得更快。
那么,其他人呢,其他人怎么办。他们在这些总是由于泼出的水泥泞难走的街上游荡,到也是用木板造的棚屋形成的胡同里去,这些房子或许是监工处盖起来的,监工处不会不知道男人们的需要,也许是妓院老板为了获暴利;建房的人把房卖出去,买房的人把房租出去,租房的人出租自己;最幸运的是巴尔塔萨尔和布里蒙达赶过的那头驴,他们在它的头上戴上了水百合花,而没有任何人给半掩着的门后边这些女人送花,而是带去一个急不可耐的性器官,在黑暗中通进去拔出来,并且往往已经开始腐烂,那是梅毒;于是那些不幸的男人们呻吟,传染给他们的那些不幸的女人们也呻吟,脓水不停地顺着腿往下流,医院的医生们不收看这种病人。至于药,如果有的话就是在患处抹合生花汁,这种奇妙的植物我们已经提到过,它治百病却又任何病都治不好。三四年前来到这里的壮小伙子今天已经从头腐烂到脚,来的时候干干净净的女人现在刚一死就必须深深埋葬,因为腐烂的尸体毒化空气。第二天,她住的屋子就有了新的女房客。木床还是原来的木床,破烂的铺盖连洗都不洗,一个男人敲敲门走过去,既不用问也不用回答,价钱都知道,他脱下衣服,她撩起裙子,他兴奋地呻吟,她无须佯装,我们都是实在人。
苦行修士们在远处走过,看样子个个品德高尚,我们用不着可怜这些人。没有比这伙人更懂得痛苦和欣慰是如何转换和报偿的了。他们低头望着地面,手中数着粗念珠,就是在腰部的高度数的念珠,而他们那玩艺儿的念珠在偷偷为贴心的女人祈祷;如果鬃毛的或者在奇特的情况下带刺的苦行带缠住他们的腰,那我们敢肯定,那绝对起不到禁欲的作用,这几句话应当注意阅读,否则就难以领会。如果他们不去帮助别的工程或履行其他义务,就去医院帮助遭受痛苦的人们,为他们端场送水,指引那些奄奄一息的人,有的日子每天两三个人丧命,而司医的圣徒们没有给予救助,例如,医生们的保护神圣科斯梅和圣达米昂,能像修坛子一样接骨头的圣安东尼奥,深情外伤的圣弗朗西斯科,制作拐杖的圣若泽,非常善于抵御死神的圣塞巴斯蒂昂,精通东方医学的圣方济各·沙勿略,属于上帝家族的耶稣·马利亚·若泽,但平民百姓与要人和军官们是两回事,后者有他们单独的医院;由于有这种不平等,修士们知道他们的修道院是从哪里来的,这样就可以估计在治疗不同的人和为不同的人施涂油礼方面的区别了。谁要是从来没有犯过类似罪孽,那就把石头拣起来,扔到他们头上吧,就连耶稣还偏袒彼得,鼓励约翰呢,而他的使徒有12个。总有一天要调查一下,犹大背叛是否出于嫉妒和由于受到冷落。
就在这样一个时刻,“七个太阳”家的若奥·弗朗西斯科死了。他等到了儿子从工地下来,头一个进家的是阿尔瓦罗·迪约戈,他必须赶快吃饭,吃完回到石匠棚去,正在往场里池面包的时候巴尔塔萨尔进来了,爸爸,晚安,为我祝福吧,这个夜晚和以往的夜晚没有什么两样,只差家里最小的还没有回来,他总是最后一个进家,也许已经偷偷跑到女人们的街上去了,可去那里要付钱的,他怎么付呢,因为每天挣的钱都分文不差地交给父亲;阿尔瓦罗·迪约戈恰恰正在问这件事,加布里埃尔还没有回来吗,唉呀,我们认识这年轻人许多年了,现在才听到他的名字,必须等到他长大成人以后;伊内斯·安托尼亚回答说,她显然在为儿子打掩护,过一会儿他就回来了;这是个与往日相同的夜晚,说的是同样的话,谁也没有发觉若奥·弗朗西斯科脸上出现的惊愕的表情,尽管天气热了,老人仍然坐在壁炉旁边;布里蒙达也没有发觉,她因为巴尔塔萨尔进来而分了心;巴尔塔萨尔向父亲道了晚安,请求祝福,没有注意到父亲是不是为他祝了福,父子多年,往往有心不在焉的情况,确实如此。爸爸,为我祝福吧,老人慢慢举起手,慢得就像只剩下举手的力气一样;这是他最后一个动作,并且还没有做完,半举起的手落到另一手旁边,搭在外衣襟上;当巴尔塔萨尔后来转过脸看父亲,要接受祝福的时候,却看到他靠在墙上,双手张开,头垂到胸前;你病了吗,没有回答;如果现在若奥·弗朗西斯科回答说,我死了,那势必会让人毛骨惊然,但这是千真万确的话。家里人自然会落泪,阿尔瓦罗·迪约戈没有去干活;加布里埃尔回到家里也不得不表现出悲伤的样子,其实他心里非常高兴,刚刚从天堂来嘛,但愿两腿间的地狱不要烧他。
若奥·弗朗西斯科·马特乌斯身后留下了一块菜园和一所旧房子。原来在维拉山上还有一块地。他用了许多年清除石头,直到成了可以用锄头松土。力气白费了,现在那里又满地石头,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究竟为什么呢。
21
近几年来,罗马圣彼得大教堂从大木箱拿出来的次数不多了。这是因为,与芸芸众生普遍认为的相反,国王们和一般人一样,也成长、成熟,随着年龄的增长喜好也不断变化,只不过人们有时为了公众欢心而不故意掩饰,有时则出于政治需要装腔作势。另外,各民族和每个人出于经验都明白,重复使人厌烦。对于唐·若奥五世来说,圣彼得大教堂已经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他能够闭着眼睛装好和拆开;不论是独自一人还是有人帮助,不论是从北边还是从南边开始,不论是从前柱还是从后殿开始,无论是一件一件地还是一部分一部分地组装,结果总是一样,一个木头建筑物,一件玩具,一个虚假的地方,虽然上帝无处不在,这里却不能作真正的弥撒。
尽管如此,人还注重自己的在儿女们身上延续;当然,出于对老年状态或接近这种状态的反感,他并非总是乐于看到他那些曾引起祸端或者因为过分显眼而变得无足轻重的行为继续进行;同样也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人以劝说子女们重复他的某些做法,一生中的某些步骤甚至说过的话而欣喜,因为这样一来他本身和他做过的一切就获得了新的根据。子女们佯装言听计从,这是不言而喻的。换句话说,说得明白一点,唐·若奥五世对组装圣彼得大教堂已经失去兴趣,但找到了重新有兴趣的间接方法,即把他的子女唐·若泽和唐娜·马丽娅·巴尔巴腊叫来帮助,表现出作为父亲和国王对他们的钟爱。这两个人我们都已提到过,以后还要提到,现在只对她说上几句,可怜的公主,得过天花之后样子变化极大,但所有的公主都洪福齐天,不会因为满脸麻子和长得丑陋而嫁不出去,只要父王同意。无须说,在组装罗马圣彼得大教堂时王子和公主不用费多大力气。如果说唐·若奥五世有宫廷近传帮助拿起并放上米开朗基罗设计的穹顶,关于这一点我们还记得,国王到王后卧室去的那天晚上那个了不起的建筑曾多么撼动人心,那么这两个无缚鸡之力的孩子就需要更多的帮助了,她当时17岁,他14岁。但是,这里要讲的是那个精采的场面,半个王室都聚集在这里观看王子公主玩玩具,两位陛下坐在华盖下面,修土们低声表示修道院的心满意足,贵族们做出的表情要同时表达对亲王和公主应有的尊敬,对他们如此年少而感到的喜爱,对眼前的复制品代表的圣地的虔诚,这一切都出现在同一张脸上,难怪他们似乎在忍受着什么不应有的无形痛苦。当唐娜·马丽姬·巴尔巴腊亲手拿起装饰顶部的小雕像中的一个时,王室齐声欢呼起来。当唐·若泽亲手把穹顶的木制十字架放上去的时候,所有在场的人差一点儿跪到地上,这位王子是王位继承人啊。两位陛下笑了,然后康·若奥五世把孩子们叫过去,赞扬他们聪明伶俐,向他们祝福,他们跪下来接受了祝福。世界和谐融洽,至少在这间大厅里像完美无假的镜子一样映照出了天堂。这里的每个动作都那么崇高,其高雅和顿挫都近乎神圣;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不急于说完或者无须说完的一个句子的组成部分。天堂的居民们走上珠光宝气的街道时,在金光闪闪的宫殿受宇宙之父接见的时候都这样举止和言谈,聚集在王宫观看王子玩玩具,欣赏王子把木制十字架装了又卸、卸了又装的人们也是如此。
唐·若奥五世下令不要拆卸大教堂,让它这样完整地留着。王室随从人员退下去了,王后走了,教士们祈祷着走了,现在国王正表情严肃地审视着这个建筑物,本星期陪同国王的贵族们尽量模仿他那副庄严的神态,这样做总是最为安全。国王和陪同贵族们一直这样观赏了不下半个小时。近待们想些什么我们不要研究,谁知道那些脑袋里在考虑什么呢,觉得一条腿痉挛,想起喜爱的母狗明天分娩,海关对从果阿来的货物是否放行,突然想吃糖果,修道院窗栏后面那个修女柔软的小手,假发下面感到奇痒,愿意想什么就想什么,但绝不和国王想的一样,他在想,我要在我的王宫修建一座同样的大教堂;这是我们始料未及的。
第二天,唐·若奥五世差人唤来马芙拉的设计师,他叫若奥·弗雷德里科·鲁多维塞,这是德文名字的葡萄牙写法。国王直截了当地对他说,我想在本宫廷建造一座像罗马圣彼得大教堂那样的教堂,说完之后就严厉地看着艺术家。啊,永远不能对一位国王说不牢;这个鲁多维塞在意大利生活时叫鲁多维济,即曾两次放弃他家庭的名字鲁多维格;他知道,在生活中若想成功,必须善于和解,尤其是生活在神龛的台阶和王位的台阶之间的人更是如此。但要有个限度,这个国王对他想做的事一窍不通,是个傻子,呆子,以为只要有个什么愿望,更不要说是国王的愿望,就能冒出个布拉曼特大教堂,拉珐埃尔大教堂,桑达略大教堂,佩鲁济大教堂,波拿洛蒂大教堂,丰塔纳大教堂,德拉·波尔塔大教堂,马德尔诺大教堂;以为只要对我说一声,鲁德维格或者鲁德维济,或者在对葡萄牙人的耳朵说的那样,鲁德维塞,我想要罗马圣彼得大教堂,那么圣彼得大教堂就一下子冒出来了;而我只会设计马芙拉这样的建筑,我是艺术家,这不错,并且像所有的艺术家一样非常好虚荣,但我了解我自己的能耐,也了解本地的特点;我在此地生活了犯年,深知这里易于心血来潮而缺少坚持不懈,这就需要对国王作出巧妙的回答,说不字比说是字更令他欢心,当然这要费一番心机,但愿上帝不要让我在这里栽跟头。只有像陛下这样下令建筑马芙拉修道院的伟大国王才会有如此宏愿,但是,陛下,生命是短暂的。从为第一块基石祝福到完全建成,圣彼得大教堂耗费了120年的劳动和财富,陛下,据我所知,您从来没有到那里去过,陛下从装卸的模型可以判断出来,也许我们在240年以后也建造不成,那时候陛下已经死了;您的子女们,孙子孙女们,重孙子重孙女们,曾孙曾孙女们、玄孙玄孙女们,玄孙玄孙女们的子女们也都死了;我怀着十分尊敬问一声,建造一座直到两千年才完工的教堂这值得吗,我们假设到那时世界仍然存在的话,当然,这要由陛下作出决定;决定世界是否还存在吗;不,陛下,决定是否在里斯本再建一座罗马圣彼得教堂,尽管我本人认为,世界到达尽头比重建一座罗马圣彼得大教堂更容易一些;这么说来我的愿望不能得到满足了;陛下将永远活在您的臣民的怀念之中,永远活在天堂的荣耀之中,但怀念并非打地基的好地段,墙壁会渐渐倒塌,而天堂本身就是一个大教堂,在这个大教堂里罗马圣彼得大教堂只不过是沙滩上的一粒小沙子;既然如此,那我们为什么要在地上建造教堂和修道院呢;因为我们不明白大地就是一座教堂,一座修道院,是信仰和责任的所在,是隐居和自由的所在;你的话我听到了,但听不懂;对我说的话我本人也不太明白,但是,让我们回到正题上来吧,如果陛下想在生命到达尽头的时候至少看到墙壁砌起一拃高,那就必须下达必要的命令,否则就只能看到挖开的壕沟;我只活那么一点时间吗;工程是漫长的,而生命是短暂的。
他们本可以一直谈下去,谈到这一天天黑,但唐·若奥五世一般不允许别人违逆他的决断,所以,在想象中看到了他的后代们,子女,孙子孙女,重孙重孙女,曾孙曾孙女,玄孙玄孙女以及玄孙玄孙女的儿女们,一个个举行葬礼,而在死前谁也没有看到工程完成,于是陷入深深的忧伤;何苦还要开始建造呢。若奥·弗雷德里科·鲁德维塞装作很高兴的样子,他已经察觉到不会建什么里斯本的圣彼得大教堂;埃武拉主教堂和佛拉的圣维森特教堂的工程足够他忙碌的了,这些都是按葡萄牙的规模干的活计,他只要愿意就能干好。这时候谈话停顿了一会儿,国王不说话,建筑师也没有吱声,伟大的梦想就在这沉默中云消雾散了;要不是鲁德维塞没有严守秘密,把这件事告诉了儿子,儿子又悄悄告诉了前去造访的修女朋友,修女又告诉了忏悔神父,神父告诉了教团会长,教团会长又告诉了教长,那么我们永远不会知道唐·若奥五世有一天曾经想在埃杜阿尔多七世公园建筑一座罗马圣彼得大教堂;教长向国王询问此事,国王回答说,谁要是胆敢再谈及此事,就会冒他大发雷霆的危险;这项计划之所以大白于天下是因为,事实以自己的双脚在历史上行走,只要给它时间,它就会冒将出来宣告,我在这里,我们除了相信之外别无他途;它像仍在里斯本的多门尼科·埃斯卡拉蒂的音乐一样,总会从深井里赤裸裸地出来。
最后,国王敲敲前额,立即容光焕发,那是灵感之光。要是把马芙拉修道院的修道主人数增加到200名呢,能说200名就能说500名,一千名,我相信这一行动的伟大程度不亚于不能建造的大教堂。建筑师考虑了一下,一千名修道士,500名修道土,陛下,到头来我们还是造一个和罗马大教堂一样大的教堂,否则就容不下这么多人;那么多少呢;比如说300,即使这样我设计并且正在建造的教堂也显得小了,还有许多空缺,请允许我指出这一点;那就300名吧,不再讨论了,这是我的意愿;只要陛下下达必要的命令,就能建成。
命令下达了。但在此之前的一天国王与圣方济各会省教区长,王室财产管理人会见,建筑师也参加了。鲁德维塞带去了设计图,铺在桌子上,解释说,这就是教堂,这些长廊从北至南,这一大块地方是王宫,后面是附属房间;现在,为了执行陛下旨意,我们必须在更后边一点建另一些房屋群,这里有一座山,石头坚硬,炸山劈石的工作到这里为止,为啃掉山麓平整地面我们已经费了很大力气。听到国王想扩修道院模样,大大增加修道土人数,从助名增至300名,到来的时候尚未得到这一消息的省教区长扑通一声趴到地上,没完没了地吻陛下的双手,后来才用便咽地声音说,陛下请相信,此时此刻上帝正在下令在天堂准备更豪华的新住宅,以奖赏在地上使之更加崇高和用石雕赞颂他的人;陛下请相信,马芙拉修道院每垒一块新砖,就为陛下祈祷一次,这不是为了拯救灵魂,陛下的灵魂因为这些工程已万元一失,而是为了陛下到上帝跟前时王冠上有更多的鲜花,但愿上帝在很多很多年后才召见陛下,让陛下臣民的幸福经久不衰,让我所效劳和代表的教会和教团永远感激。唐·若奥五世从椅子上站起身,吻了吻省教区长的手,表示地上的权力对天上的权力的谦恭;重新坐下之后,他头上的光环又亮起来,如果不加小心,这位国王说不定成为圣徒。王室财产管理人擦了擦兴奋的泪水,鲁多维塞右手食指的指尖仍然指着设计图上表示要耗时费力夷平的那座山的地方,教区长举目望着天花板,设想着那就是天堂;国王依次看看3个人,目光伟大,仁慈,虔诚,当然会如此,人们从那张慷慨大度的脸上看到的正是这样,并不是每天都下令扩大修道院,从80名修士增加到300名的,人们说国王的脸色有好有坏。今天他脸色最好。
若奥·弗雷德里科·鲁多维塞行过大礼离开了,他要去修改设计图纸;省教区长返回本省去安排适当的庆祝活动和宣布这个好消息;国王留下来,这是他的家,现在正在等待去取帐簿的王室财产管理人回来;他回来了,把厚厚的对开帐簿放在桌子上以后,国王问道,好,你告诉我,我们欠债和盈余的情况如何。这位管帐先生抬起手准备托住下巴,像要深思熟虑的样子,打开其中一个帐本,似乎要举出一个关键的数字,但这两个动作都没有做完,只是说,禀告陛下,要说盈余,我们的盈余越来越少;要说债务,我们欠债越来越多;上个月你已经对我说过同样的话;再上一个月也一样;这一年也如此,陛下,这样下去我们最后要看见口袋的底了;离我们口袋的底远着呢,一个在巴西,另一个在印度,如果口袋都空了,我们也是很长时间以后才知道,那时候我们就可以说,原来我们已经穷了,但当时我们不知道;如果陛下恕我冒昧,我斗胆禀告,我们已经穷了,并且也知道;但是,感谢上帝,我们并不缺钱;是啊,但我的财会经验每天都提醒我,最穷的穷人正是不缺钱者,在葡萄牙发生的正是这种情况,葡萄牙是个无底的口袋,钱从它的嘴里进去,从它的屁股里拉出来,请陛下原谅;哈哈,国王开怀大笑,说得有意思,不错,先生,你的意思是说,你拉出来的屎是钱,对吧;不,陛下,钱才是屎,我的姿势使我最清楚地了解这一点,我是蹲着的,为别人管钱的人总是蹲着。这段对话是假的,杜撰的,有诽谤之嫌,并且也极不道德,不尊敬王位和神龛,让一位国王和他的王室财产管理人说起话来像小酒馆里没有教养的人一样,只是没有火冒三丈而已,这太粗鲁,太放肆了,但是,读者读到的这些话只不过是自古以来的葡萄牙语的现代译文,所以国王说,从今天起你的薪俸增加一倍,免得你费那么大力气;让我吻吻陛下的手吧,王室财产管理人回答说。
若奥·弗雷德里科·鲁多维塞还没有画完扩大了的修道院的图纸,王室的一名邮差使快马飞奔马芙拉,送去国王的严令,必须立即开始夷平那座山,以争取时间。邮差和护卫人员在总监工处门前翻身下马,弹弹身上的灰尘,走上台阶,进了大厅,莱昂德罗·德·麦洛博士,我是,接着他说出本人的名字,我急速赶来递交陛下的信件,请收下,请给我开具收据和清讫证明书,我要立即赶回王室,万勿耽搁;交接完成之后邮差和护卫人员回去了,此时已经不着急了;监工处长官恭敬地吻了吻封口处之后把信打开,但读完以后脸色变得煞白,监工处副长官甚至以为长官被免职了呢,那样的话他或许能够乘机升官,但他马上就明白,不是那么回事,莱昂德罗·德·麦络已经站起身说,到工地去,我们到工地去,几分钟之后,马芙拉有点权力的人都到了,财务官,木工工头,泥瓦匠工头,石匠工头,牲畜总管,爆破工程师,军队统领;人到齐了,监工处长官说,先生们,陛下以其仁慈和巨大的智慧决定把本修道院居住的修土人数增加到300名,立即开始夷平东边那座山的工程,因为要在那里建造一个新房屋群,国王的信中有大概的尺寸,照此办理;陛下的命令必须执行,我们大家到工地去看看如何动手。财务官说,支付由此产生的花销无须去估量那座山;木工工头说,他的行当是和木头、锯和锯木打交道;泥瓦匠工头说,垒墙铺路的事尽管叫他;石匠工头说,他只管已经采出来的石头,不管采石头;牲畜总管说,到需要的时候,他手下的牛和其它牲畜都会去的;这些回答似乎出自天纪律的人之口,但只有明智的人才这样说,既然他们都熟悉那座山,何必要这些人全体出动去看它,去估量削平它多么困难呢。监工处长官认为大家说得非常在理,于是便带领两个人去了,一个是爆破工程师,这是他所司之责,另一个是军队统领,因为削平山头的任务主要由士兵承担。
在东边已经建起的墙壁后面那块地段,苦行修炼的种菜修土已经栽上了果树,这有几个苗圃,一些是蔬菜,另一些是用于四周种的花,暂时还只是预示这里将成为果园和菜地,也许成为花园。这一切要统统毁掉。工人们看到监工处长官和西班牙爆破工程师走过去,然后又望望东边那座宠然大物,因为修道院要向那边扩展的消息不胜而走,本应保密的命令传播得如此之快似乎不可思议,至少在收信人尚未公布之前理当如此。人们几乎相信,唐·若奥五世在写信给莱昂德罗·德·麦洛博士之前已经差人通知了“七个太阳”或者小个子若泽,对他们说,不要着急,我心血来潮,把原先规定的80名修士改成了300名,这对所有在工地干活的人倒是有利,他们的职业在更长的时间里有了保障;至于钱,几天前我的亲信、财产管理人告诉我,并不缺少钱,你们应当知道,我们是欧洲最富有的国家,不欠任何人的债,向所有人支付应付的款项;对此,我不会再厌烦;问候在那里谋生的我亲爱的3万葡萄牙人,他们正为满足本王的崇高乐趣而动力,让有史以来最伟大、最漂亮的教会建筑升到空中,流芳百世,有人甚至对我说,与它相比,罗马的圣彼得只不过是个小教堂而已;再见了,想念布里蒙达,关于巴尔托洛梅乌·洛伦索神父的飞行机器我再也没有听到过任何消息,我给他提供了那么多帮助,花了那么多钱,世界上尽是些忘思负义的人,现在总算好了,再见。
站在山脚下,莱昂德罗·德·麦洛博士心烦意乱,这座山拔地而起,比将来垒完以后的墙还高;他的职务原本是托雷斯·维德拉斯的地方法官,所以只能依靠爆破工程师,工程师是西班牙安达卢西亚人,极善吹牛,他用西班牙语明白无误地说,即使是莫雷纳山脉,我也能用胳膊把它拔起来扔进大海里去,要是用葡萄牙语,可以翻译成,让我来干,用不了多久我就能在这里开出一个罗西奥广场,让里斯本的罗西奥广场相形见细。这些年中,有11个山包已经削平了,如果说马芙拉最近以来仍能听到断断续续的炮声,那是由于已被降服的地面上还有些顽固的巨石。一个人永远不知道战争何时结束。他说,啊,结束了,但突然发现并没有结束,又重新开始了;但战争的形式变了,昨天是刀光剑影,而今天是炮弹轰击;昨天摧毁城墙,今天则夷平城市;昨天是消灭国家,今天是毁灭世界;昨天死一个人就称为悲剧,今天一百万人化为灰烬已司空见惯;马芙拉没有出现这种情况,人不少,但我们没有看到多到那种地步;然而,对于那些习惯于每天听50、100声炮响的人来说,现在像世界末日了,从太阳初升到晚上有一千响惊天动地的炮声,往往是20响的连珠炮,其威力之大令人胆寒,把泥土和石头抛向空中,工地上的工人们不得不到墙后边躲避或者钻到脚手架下,尽管如此还有一些人受了伤,还有5炮炸药意外爆炸,3个好好的人顿时粉身碎骨。
“七个太阳”还没有给国王回信,总是一拖再拖,不好意思求人替他写,但是,要是有一天他克服了羞怯,就能看到这样的记载,我亲爱的国王,你的信我收到了,信里对我说的一切我都明白了,这里不缺活干,我们从没有停下来的时候,除非雨下得太大,连鸭子也说够了,或者运送的石头在路上误了期,或者烧出的砖不合格我们等待运来新砖;由于扩大修道院的主意,现在这里一切都混乱得不得了,我亲爱的国王想象不到那座山有多大,需要多少人,他们不得不放下教堂和王宫的工程,肯定要拖延,甚至石匠和木匠也都去运石头了。我有时候赶牛,有时候用手推车,我最可怜那些被连根拔起的柠檬树和桃树,还有那些三色重,香极了,若知道后来遭到这么残酷的对待当初就不该种这些花;不过,话又说回来,既然我亲爱的国王说我们不欠任何人的债,这总是件让人高兴的事,我母亲常说,及时还债,不论欠什么人的;可怜的母亲,她已经死了,看不到历史上最宏大最漂亮的宗教建筑了;你在信里就是这么说的,但我要坦率地告诉你,我知道的故事中从来没有提到过什么宗教建筑,只有着了魔的摩尔女人和藏起来的财富;既然说到财富和摩尔女人,我要告诉你,布里蒙达很好,已经不像原来那么美丽了,不过,但愿许多年轻女人能像她这么漂亮;小个子若泽让我问问你唐·若泽王子什么时候结婚,他想送一件礼品,感谢你,他们的身体马马虎虎,前几天普遍患了泻肚病,弄得马芙拉四周三莱瓜远都臭气熏天,可能是我们吃了什么东西,不好消化,蛆比面粉还多,肉蝇比肉还多,不过也很好玩,看着一群人像尾巴上着了火一样急不可耐,像刚从海里出来一样赤裸着身子,回来就轻松了;一些人刚拉完,另一些人马上去拉,有时候太紧急了,来不及去,就地拉起来;啊,可不是嘛,还有一件事忘了说,我也没有再听说过飞行机器,也许巴尔托洛梅乌·洛伦索神父把它带到西班牙去了,谁知道那里的国王现在是不是要了它呢;我听说你和他要成为好朋友了,要小心啊,对飞行机器的事我不会厌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