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佩贡埃斯,便是一片松林,沙地从这里开始。巴尔塔萨尔靠着牙齿的帮助把假手安在断肢上,在必要时假手可以充当匕首,当时,极易致对手死命的匕首是禁止使用的。可以说,“七个太阳”随身带着优待证,带着双份武器,假手和剑。他走了一段路,躲到几棵树的阴影之中。后来,两个人走过来想抢他的东西,尽管他一再高声说他身上没有钱,他们还是不肯罢休。他把其中一个杀死了。既然我们来自一场战争,亲眼目睹过狼藉的尸体,对这件事就无须详加描述了,但有一点应当提一句,就是“七个太阳”后来用钩子换下了假手,以便于把死者拖到路边,这证明了两种假肢各有用途。那个没死的劫匪还在松林中跟踪了他半菜瓜,后来不再坚持了,只是从远处咒骂了他几句,看来并不认为咒骂能伤害他或让他气急败坏。
“七个太阳”到达阿尔加莱加的时候天色黑下来了。他吃了几条煎沙丁鱼,喝了一碗酒,身上的钱所剩无几,不能住宿,只够维持明天的生活,于是钻进一家的屋檐下的车子下边,裹着斗篷睡着了,但安着假手的左臂留在外面。他睡得很安稳,梦见又在赫雷斯·德·洛斯·卡巴莱罗斯开战,这一次葡萄牙人必将取胜,因为“七个太阳”巴尔塔萨尔冲在队伍前头,右手举着断下来的左手,西班牙人的盾牌和符咒都无法抵挡。他醒来的时候东方的天空还没有出现晨略,感到左手疼得厉害,这毫不奇怪,那边安着铁制的假手。他解开铁链。由于强烈的幻觉,加上尚是夜晚,车下漆黑一片,他看不到两只手并不说明它们不在那里,于是用左胳膊拉了拉旅行背袋,又裹在斗篷里错缩着睡着了。至少现在已经摆脱了战争。身上确实少了点什么东西,但毕竟还活在人世。
天刚刚放亮他就起来了。天空晴朗,就连最后几颗星星也显得那么玲珑剔透。乘着好天气进入里斯本,至于在那里住下来还是继续赶路,以后再看。他把手伸进旅行背袋,拿出在阿连特茹的路上一直没有穿的破皮靴,要是一路上都穿着的话就更破了。他设法让右手更灵巧一些,再让左胳膊的残余部分尽量学着帮忙,终于把靴子穿到脚上了,否则两只脚就会受起水泡和裂口子之苦,其实他早在其平民生活中就已经习以为常了,在军旅时期也是如此,艰苦的时候连皮革做的晚餐都吃不上,更不要说穿皮靴子。没有比土兵的生活更苦的了。
到达码头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已经开始落潮,船老大高声喊叫说,潮头正好,马上升船,不然就晚了,去里斯本的快上船;“七个太阳”巴尔塔萨尔跑上搭板,旅行背袋中的铁制假肢叮叮作响,一个爱开玩笑的人说,这个缺胳膊的把马掌放在袋子里背着,大概是为了节省吧;巴尔塔萨尔瞥了他一眼,用右手取出假手;现在该看清楚了,此人不是好欺侮的,那样子是装出来的。开玩笑的人赶紧转过脸去,暗暗请求圣徒克里斯托旺保佑,千万别在路上出什么事,从那里到里斯本再没有开口。一个女人莽莽撞撞走过去,和丈夫一起坐在了“七个太阳”旁边,打开食品袋子要吃饭,请他一起吃;由于她非让土兵吃不可,并一再坚持,他才同意了。巴尔塔萨尔不喜欢当着别人的面吃饭,因为他只有右手,像正常人用左手一样,面包会从手中滑下去,面包的配餐食物也往下掉,但那女人巧妙地把配餐食品放在一大片面包上,这样他便可以轮换用各个手指使用从旅行背袋中取出的小刀,不着急不着慌地吃起来,并且吃得相当不错。论年龄那女人足可以当他的母亲,那男人足可以当他的父亲,所以这绝不是什么在特茹河河面上的调情,那男人也不是在为他们掩饰什么男女间的眉来眼去。仅仅是一点儿博爱之心,是对从战场归来的残废人的怜悯。
船老大升起三角帆,风助潮势,推动木船前进。桨手们睡足了觉,喝够了酒,精力充沛,不慌不忙地划着桨。绕过地角之后,赶上了退潮海流,船轻快得像奔向天堂一样。太阳的余辉照得海面金光闪闪,两对海豚轮流在船前穿过,弓起油光闪亮的脊背,仿佛以为离天不远,想游到天上去。里斯本就在远方的对岸,好像浮在水面上,向城垣外面弥散开来。高处是城堡和教堂的塔尖,俯瞰着模糊的低矮房屋,建筑物三角形的侧面隐约可见。船老大开口了,说昨天发生的事很有趣,你们谁想听听,大家都说愿意听,这毕竟是消磨时间的方法,因为航途不算短。事情是这样的,船老大说,一只英国舰队来到那边,就是桑托斯海滩对面,运来的队伍要到卡塔卢尼亚跟在那里等着的另一方的队伍打仗,但同时还来了一艘运送一些惯犯夫妇的船,要把他们流放到巴巴达斯岛上去;船上还有50来个生活悲惨的女人,她们想到岛上去改换门庭;那种地方既有良家女子也有风流荡妇;但船长那鬼东西想,让她们在里斯本生活岂不更好,于是下令把那些诱人的娘儿们卸到岸上,这样还能减轻载货的重量;我亲眼看到几个英国女人,长得蛮不错,腰肢还挺苗条。船老大美滋滋地笑了,仿佛正在策划着一次肉体航行,享受着上了船的惬意。阿尔加维省的划桨手们哈哈大笑,“七个太阳”像阳光下的猫一样伸了伸懒腰,带食品袋的女人装作没有听见,她丈夫弄不清应该觉得这故事有趣还是表现出一本正经,因为对这类事不可当真,只有一次确有其事,那时他住在遥远的潘加斯,那里人们从生到死只是犁田浇水,当然这既有原义也有喻义。他想想原义,又想想喻义,又莫名其妙地把两者联系起来,问士兵:你多大岁数。巴尔塔萨尔回答说,26岁。
里斯本越来越近,只有一箭之地了,围墙和房屋显得更高。船在里贝拉靠岸,船老大放下船帆,掉转船头,以靠上码头,靠岸那边的桨手们一齐抬起桨,另一边的桨手们继续划动;再一转舵,一条缆绳就从人们头上抛过去,仿佛一下子把河两岸连结起来了。正值退潮,码头显得很高,巴尔塔萨尔帮助带食品袋的女人和她丈夫下了船,然后狠狠踩了爱开玩笑的人一脚,那家伙既没有喊也没有叫,这时他才抬起腿,一下子蹦到岸上。
港口里小渔船和卡拉维拉桨帆船横七竖八,正在卸鱼,黑人搬运工们扛着大鱼篓,弯着腰来来往往,鱼篓不停地往下淌水,弄得他们胳膊上和脸上满是鱼鳞。好像里斯本的所有居民都到鱼市来了。“七个太阳”嘴里的口水越来越多,似乎4年时间的军旅生涯中积累的饥饿现在要超过忍气吞声的纪律的堤坝。他感到胃里咕咕直叫,下意识地用眼睛寻找带食品袋的女人,她到哪里去了呢,还有她那不声不响的丈夫,她丈夫或许正望着来来往往的女人们,猜想她们是不是靠出卖色相为生的英国娘儿们。男人嘛,总是需要有一大堆梦想。
巴尔塔萨尔口袋里钱不多,只有几枚铜币,抖一抖,还不如旅行背袋里的铁制假手响亮。在一个不大熟悉的城市离船上岸,必须决定下一步如何走。拿锹需要两只手,而他只有一只,看来去马芙拉是不行了;到皇宫去呢,看在他曾经流过血的份上,也许能给一点儿施舍。在埃武拉时曾有人对他说过这件事,但人们也说必须一再请求,请求好长时间,还要有保护人大力帮忙;即使这样,也常常是嗓子说哑了,至死也看不见那钱是什么颜色。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可以去找教友会乞讨,各修道院大门口都供给汤和一块面包。失去左手的人没有多少好抱怨的,因为右手还在,可以向过路人求乞,或者用假肢上的铁钩子强行索要。
“七个太阳”穿过鱼市。卖鱼女人们粗声大气地向买主们喊叫着,摇晃着戴金手围的胳膊调笑着,拍着胸脯发誓赌咒,胸前挂着十字架、项链、饰链,都是上等巴西黄金制品,耳朵上吊着又长又重的耳环,这些都是表明女人富有的物件。奇怪的是,在这肮脏的人群中她们个个干净整洁,仿佛在她们丰满的手上倒来倒去的鱼的气味到不了她们身上。巴尔塔萨尔在一家钻石店旁边的酒馆门口买了3条烤沙丁鱼,放在必不可少的一片面包上,一边吹着一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在前往王宫广场的路上就吃了个精光。他走进一爿门朝广场开的肉店,瞪大贪婪的眼睛看着那一大块一大块的肉、开了胜的牛和猪和挂满钩子的一个个房间。他暗暗向自己许下诺言,等有了钱要美美吃上一顿肉。当时他还不知道不久后的一天他要在那里干活,这倒不是仅因为有保护人帮助,而且也由于旅行背袋里那副约子,用来拉下骨架、刷洗肠子和撕下肥肉很是实用。墙面上镶着白瓷砖,要是去了那层血污,这地方还算干净。只要是掌秤的人在分量上不骗人,谁也不会上当,因为这里的肉光滑柔软,确实是好肉。
那边就是国王的宫殿,宫殿在,国王却不在,他正和唐·弗朗西斯科王子和其他兄弟以及家中仆人在亚泽坦打猎,同去的还有尊敬的耶稣会神父若奥·塞科和路易斯·贡萨加,他们当然不是为了去吃或者祈祷,或许国王想把还是王太子时跟他们学习的算术和拉丁文温习温习。国王陛下还带上了王国武器库兵器大师若奥·德·腊拉为他造的新猎枪。这支枪镶金嵌银,堪称杰作,即使在路丢了,也会马上回到主人手中,因为长长的枪筒上以罗马圣彼得教堂门媚上那种漂亮的字体嵌着一行罗马字,“我属于国王,我主上帝保佑若奥五世”,全部以大写字体书写,像是从那里复制下来的。人们说,枪以枪口说话,使用的语言是火药和铅弹。这里是指的一般的枪,就像“七个太阳”巴尔塔萨尔·马特乌斯使用过的一样,可现在他已经解除武装,站在王宫广场中间,望着熙攘的人世,望着驮载负重的牲畜,望着修士、巡逻兵和商人们,望着人们扛着的货物和木箱,突然感到一种对战争的深深的怀念;要不是知道那里再也不需要他,他此时此刻便会返回阿连特茹,即使猜想到死神正在等待着他也在所不辞。
巴尔塔萨尔来到一条宽宽的街道,朝罗西奥方向走去。在此之前,他进了奥利维拉圣母教堂,参加了一场弥撒,跟一个对他产生好感的没有人陪伴的女人互相挑逗了一会儿,这种消遣司空见惯,因为男人们站在一边,努努嘴,挤挤眼,只要不把事情挑明、约定幽会和达成什么协议,那算不上罪孽。巴尔塔萨尔从遥远的地方来,风尘仆仆,没有钱吃美味佳肴,没有钱买绸缎,这恋爱自然就没有继续下去,于是来到这条宽宽的街道,朝罗西奥走去。今天是女人的日于,那十几个从一条窄小的街道出来的女人证明了这一点。一些黑人巡逻兵手持警棍在驱赶她们,你看,她们都是金发女子,个个长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有蓝色的、绿色的,还有灰色的。这些妇女是什么人呀,“七个太阳”问道;旁边的一个男人回答时他已经猜到,她们都是那艘轮船运来的英国女人,是船长耍了个花招把她们放在这里的。现在,除了去巴尔巴达斯岛以外还有什么办法呢,因为她们不能留在葡萄牙这块肥沃的土地上,这里对外国妓女来说太有利了,人们会嘲笑巴别塔的嘈杂和混乱,因为只要事先把价钱谈妥,人们就可以一声不响地走进它的一个个房间,然后默默地出来,无需开口说话。可是,船老大说过一共有50来个女人,现在却不过12个。其余的英国女人到哪里去了呢,那男人回答说,一些人被捉住了,但没有全被捉住,因为一些人藏起来了,藏得严严实实,说不定她们这时已经知道英国人和葡萄牙人是不是有区别了。巴尔塔萨尔继续往前走,暗暗向圣徒本托许下愿,要是让一个高身材、细腰肢、金发碧眼的英国女人来到眼前,即便一生只有一次,他也向圣徒献上一支心形蜡烛。到了那个圣徒的节目,我要去敲教堂的大门,乞求有饭可吃,要是那些英国女人想找个好丈夫,就让我每星期五都去做弥撒。一个士兵向圣徒本托乞求个英国女人,至少能得到一次,免得到死也尝不到她们的滋味,这算得上什么恶行呢。
“七个太阳”巴尔塔萨尔在各个街区和广场转了整整一个下午,到本市圣方济各修道院门口喝了一碗汤,打听到了哪些教友会最乐善好施,他记住了其中的3个,打算以后去看一看:奥里维拉圣母教堂教友会,那是个修士们的教堂,他已经去过;圣徒埃洛伊教友会,是银饰匠们的教友会;还有沦落儿童教友会,这与他本人倒有些相似之处,尽管对童年已没有多少印象,但也许有一天人们会把他视为沦落人。
夜幕降临,“七个太阳”去找地方睡觉。在这以前他与一个叫若奥·埃尔瓦斯的人交上了朋友,此人也是个老兵,年龄比他大,经验也比他多,看来现在生活放荡,也正为过夜犯愁。天气温和,油橄榄园那边的“期待”修道院围墙边有些荒废已久的屋檐,那里就是他们的栖身之地。巴尔塔萨尔成了他们临时的客人。新朋友总是个谈话的伙伴,尽管如此,为了表示歉意,他从好胳膊上卸下旅行背袋,把钩子装上,因为他不想让若奥·埃尔瓦斯和其他伙伴看到尖尖的假手而感到眼晕;我们知道,那假手可是件致命的武器。房檐下一共6个人,没有任何人想伤害他,他也没有伤害任何人。
还没有睡着的时候,他们谈起了发生的犯罪案件。说的不是他们本人的罪行,每个人都了解自己,上帝了解大家。他们谈的是大人物们犯罪。虽然知道了谁是凶手,可几乎总是不加惩罚;要是案件扑朔迷离,司法机关在调查中便更加肆无忌惮了。那些小偷小摸、不起眼的打架斗殴和杀了升斗小民的人,只要没有张口说出主使人的危险,就会留在利莫埃依罗,虽说那里遍地屎尿,但至少每天有场可喝。甚至不久前释放了150个关在利莫埃依罗的罪行不太重的人,还有来到这里准备流放到印度但后来又不需要的几批人,一共有5百多。那里关的人太多,吃不饱,说出现了一种病,会致所有人以死地,所以放了一些,我便是其中的一个。另一个人说,这里凶杀案很多,死的人比战争中还多,有个到过战场的人这么说。“七个太阳”,你觉得是这样吗。巴尔塔萨尔回答说,战争中死人,我见过,但不知道里斯本死人的情况,所以不能作比较;若奥·埃尔瓦斯,你既了解战场也了解城市里的情况,说说嘛;若奥·埃尔瓦斯只是耸了耸肩膀,一言未发。
谈话又回到头一个问题上。有人讲了这样的案件,镀金匠想跟一个寡妇结婚,可对方不愿意,于是他砍了寡妇一刀,这个寡妇只因为不满足那个男人的愿望就受到了这等惩罚,丧了命,而镀金匠最后躲进了特林达德修道院;还有那个倒霉的女人,她规劝走上歧途的丈夫,丈夫一刀把她劈成了两半;更有甚者,一位教士因为风流事砍了3个漂亮女人,这一切都发生在四旬斋期间,正如人们知道的,这是人们热血沸腾、脾气暴躁的季节。不过,8月也不是个好时候,去年8月人们就看到一个女人被砍成了十四五块,一直没有查清是怎么回事,只发现她的臀部、大腿等部位的肉被残酷的从骨头上割下来,一块块扔在科托维亚,一半放在塔罗卡伯爵的工地上,其余的丢在卡尔达依斯下边,但放得非常显眼,很容易发现;既不理到地下,也没有扔进海里,似乎故意让人们看见,引起众人一片惊慌。
这时候若奥·埃尔瓦斯开口了,他说,杀得太惨了,大概是那不幸的女人还活着的时候干的,因为切割尸体切得不会如此准确,况且,人们看到的都是最敏感而又不致人以死命的部位,只有丧心病狂到了极点的家伙才干得出这种事来;“七个太阳”,在战争中你见过这等事吗,尽管我不知道你在战场上看到过什么情况;不等对方回答,他又接着说,后来,缺少的部位也陆续出现了,第二天在容盖拉发现了她的脑袋和一只手,在博阿维斯塔发现了一只脚;从手、脚和脑袋看来她是个受宠爱、有教养的人,从面孔看来年龄在18岁到20岁之间,装着脑袋的口袋里还有肠子以及下面的部位,另外有个看样子三四个月的婴儿,是用缎带勒死的;在里斯本什么事都能看到,但从来没有发生过种案件。
若奥·埃尔瓦斯又补充了一些他知道的事情,说国王下令贴出告示,谁发现作案者可得一千克鲁和多的赏赐,但是,几乎一年过去了,什么也没有发现。不过人们都看得出来,凶杀犯既不是鞋匠也不是裁缝,这些人只是剪割皮料和布料,而切割那女人的人干得既艺术又科学,切了全身那么多部位,竟然没有在任何关节上出错,几乎是每一根骨头都剔得准确无误,被召去检查的外科医生们都说,这事是深谙解剖学的人干的;他们只是没有承认,连他们也不能干得如此精细。修道院围墙后面传来修女们的唱诗声,她们也弄不清要从什么当中解脱出来;生下个儿子,要为儿子付出多么沉重的代价;这时候巴尔塔萨尔问道,后来也没有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吗,比如说那女人究竟是谁,杀人犯是什么人。没有任何线索,既找不到那女人的线索,也找不到凶手的线索,后来把头放在慈善堂门口,看是否有人认得出来,毫无结果。那个花白胡子的人一直没有说话,现在开口了,他说,大概是王室以外的,要是王宫内有女人被杀,早就发现缺人了,并且也会开始小声议论。或许是哪个父亲把干了丢脸的事的女儿杀了,打发人把她切成块,用骡子驮着或者藏在驮筐里送到城里,扔在各个地方,说不定在他居住的地方理了一头猪,说是埋了女儿,以遮人耳目,还说女儿是得天花病死的,或者说浑身化脓,为的是不用揭开裹尸布。就是有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并且以后还会干。
这群人都愤愤不平,不再开口,再也听不到修女们的一声呻吟。“七个太阳”说,战争中更有怜悯之心。战争还是个小孩子呢,若奥·埃尔瓦斯对上面的说法表示怀疑。这句话如同一道判决书,没有人再说什么,大家都进入了梦乡。
5
唐娜·马丽娅·安娜今天不去参加宗教裁判所的火刑判决仪式。她正在为其兄弟、奥地利皇帝约瑟服丧,这位皇帝患了名副其实的天花,后来死于这种病,年仅33岁,但她留在卧室不肯出门的原因并不在此,既然王后们所受教育的目的是应付巨大的打击,那么,要是一位王后在这点区区小事上表现脆弱,那么就国将不国了。尽管有身孕已经是第五月了,但仍然有恶心的反应,不过这也不足以让她放弃对宗教的虔诚,不足以让她错过在灵魂升天的庄严仪式中那种视觉、听觉和嗅觉感受;这个仪式宗教气氛太浓了,游行队伍步伐有节有奏,慢条斯理地诵读判决书,被判刑者的垂头丧气,悲哀的喊叫声,人肉在火舌中发出浓烈的气味,在监狱中身上残留的一点肥油一滴滴落在红红的炭火之中。唐娜·马丽娅·安娜之所以不去参加火刑判决仪式是因为,尽管已经怀孕,医生还为她放血治疗了3次,再加上几个月来一直消化不良,所以元气大伤。放血治疗和她兄弟的死讯一样,拖延了很长时间,医生们想使她万无一失,因为她刚刚怀孕不久。确实,王宫内的情况不妙,国王不久前昏厥了一次,为此她要求忏悔,神父马上答应了,忏悔总是对灵魂有好处,但这只不过是她的想象,后来国王吃了泻药立刻见效,原来仅仅是肠胃不适。王室内一片凄凉,尤其是国王命令全家人服丧,命令大臣和军官们像他一样服丧,8天不得出门,穿孝服6个月,其中3个月穿长斗篷,3个月穿短斗篷,以表示对联姻兄弟皇帝之死的巨大悲痛,这使王宫的气氛雪上加霜。
然而,今天是普天欢乐的日子,也许这个词不大贴切,因为人们的喜悦出自内心,也许出自灵魂;看到全城人都走出家门,涌到街道和广场,从高处下来,聚集在罗西奥去看处决犹太人和新教徒、异教徒和巫师,还有那些难以准确分类的案件,例如鸡奸案、信奉莫利纳邪说案、引诱和煽惑妇女案以及其他应判处流放或者火刑的大小案件。今天出场的共104个人,大部分来自巴西,巴西是盛产钻石和残忍的沃土,其中51个是男人,53个是女子。在女子当中,有两个要活活绞死,因为是屡犯,所谓屡犯即重犯异教罪,不论是出于信仰还是出于拒绝信仰;即虽然多次规劝仍然执迷不悟;即顽固坚持她们认为是真理的错误,只不过她们的真理在时间和地点上不对而已。在里斯本烧人,几乎两年以前有过一次。今天,罗西奥挤满了人,因为既是星期日又举行火刑仪式而显得双倍热闹。人们永远不会知道里斯本居民究竟更喜欢什么,是更喜欢这个呢还是更喜欢看斗牛,而斗牛是常有的事。女人们站在临广场的窗口,为了讨王后欢心,她们按照德国方式精心穿着打扮,在脸和前胸搽上朱红脂粉,当已肯定的求婚者或仰慕者拿着手帕、身披斗篷在下边走过的时候,她们都努努嘴,把嘴绷紧以便显得更小,扮种种鬼脸,但一直望着街上;这些夫人们总是在暗暗问自己,脸上发出的信号是否准确,嘴角的响吻能不能让下边熙熙攘攘的队伍中那个神魂颠倒的人发现。天气太热了,参观者们不断喝有名的柠檬水和陶罐中的水,吃一块块西瓜,以驱散暑气。倒不是因为那些人即将死去才吃才喝的。要是胃里需要什么解饿的东西,那里不乏扁豆、松仁和奶酪饼。在宗教仪式结束之后,国王将率领他的王子兄弟和公主姐妹们在宗教裁判所进晚餐,既然已经没有什么不适,就要驾临宗教裁判所首席法官的晚宴,那里有一盘盘丰美的鸡汤、石鸡、小牛排、大馅饼和佐以糖和肉桂的羊肉馅饼,以及这种晚餐上必有的卡斯蒂利亚式的辅以藏红花的佳肴,最后是油炸甜食和应时鲜果。不过国王非常简朴,不喝葡萄酒。因为激行胜于言教,众人都按照裁行行事,决不喝酒。
既然躯体已经填得满满当当,那么对灵魂更有益处的裁行今天在这里出现。宗教游行开始了,圣多明我会会主们举着圣徒多明我的旗帜走在前边,随后是宗教裁判所的法官们,他们形成一支长长的队伍,最后出现了被判决的罪犯,前面已经说过,一共是104个,他们手上拿着大蜡烛,旁边是陪同他们的人;一片祈祷声和隅唱低语声;从头上戴的圆檐帽和身上穿的悔罪服的区别可以知道哪个将被处死,哪个不被处死,当然还有另一个明白无误的信号,即高举着的耶稣受难像,背面对着的女人们将在火堆里烧死,相反,那受苦受难的善良面孔对着的那些人能逃过火刑;大家都从这些象征物上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另外还能从衣服上看出来,衣服从视觉上表示所判的处罚,身穿带红色圣安德列十字架的黄悔罪服者不应当被判处死刑;另一种上边有火苗朝下的图案,即所谓逆火,表示已经忏悔,免除死刑;那种灰色长袍——灰色是阴森森的颜色——,上面有魔鬼和火舌围绕着被判刑者的图案,意味着必死无疑,这说明那两个女人过不了多一会儿就要烧死。由圣方济各会省教区教长若奥·式斯·马尔蒂雷斯修上讲道,可以肯定,谁也不比他更受尊敬,因为我们还记得,上帝让圣方济各会修士的品德大获成功,王后怀了孕,于是应当利用他布道来拯救灵魂,这对王朝和圣方济各会都有利,前者确保有了子嗣,后者得到建造修道院的许诺。
平民百姓怒气冲冲地辱骂罪犯,女人们伏在窗户围栏上尖叫,修士们滔滔不绝地高谈阔论,宗教游行的队伍像一条巨蛇,罗西奥广场容纳不下,拐了一个弯又一个弯,仿佛要延伸到各处,让全城都看到这有益的表演。在队伍中走着的那个人是西蒙·德·奥里维拉·索节,他既无头衔又无薪俸,却宣称是宗教裁判法庭任命的书籍检查官;他是俗民,却又做弥撒布道,而在这同时又自称是异教徒和犹太人,如此胡言乱语实属罕见,更糟糕的是他既叫特奥多罗·佩雷拉·德·索萨神父,又叫曼努埃尔·达·贾塞森修士,或者叫曼努埃尔·达·格拉萨修士,还叫贝尔希奥尔·卡尔内罗或者曼努埃尔·伦卡斯特雷,谁知道他是否还有别的名字,这些名字是否是真的,因为选择自己的名字、每天改换一百次名字大概是人的权利,名字毫无意义;那一个是多明戈斯·阿丰索·拉加雷罗,在波尔特尔出生,在那里居住,他妄称看到了显圣,自己成了圣徒,便用祝福、咒语和十字架以及其他类似的迷信手段为人治病,请想一想,仿佛他是头一个圣徒。那个是圣若热岛的安东尼奥·特谢依拉·德·索萨神父,他的罪行是调戏妇女,按照教规的说法是抚摸妇女和与其发生肉体行为,可以肯定是以在忏悔室里的谈话开始的;若不是被流放到安哥拉了却残生,也会在圣器室那个隐秘的行为中结束。我叫塞巴斯蒂安娜·马丽娅·德·热苏斯,也算得上四分之一个新基督徒;我看到圣明显灵,获得天启,但他们在法庭上说是假装的;我听到上天的声音,但他们说是鬼城伎俩;我知道我可以成为像所有圣徒一样的女圣徒,更确切地说,我看不出我和圣徒们有什么区别,但他们回答说这是口吐不可容忍的狂言,是骇人听闻的狂妄,是向上帝的挑战,于是我犯了亵读神明的罪,成了异教徒,成了大胆妄为的女人;他们堵住我的嘴,为的是听不见我的狂言,听不见我的异教邪说,听不见我亵渎神明的话,判处我当众受鞭刑,判处我流放安哥拉王国8年;我听到了宣读判决书,听到了对我的判决和对跟我一起在这个队伍里的人的判决,但没有听见他们提到我的女儿,她叫布里蒙达,她在哪儿呢,布里蒙达在哪儿呢,要是你没有在我之后被囚禁起来的话,一定会来打听你的母亲,要是你在人群之中,我就能看到你了;现在我的眼睛只想看到你,他们堵上了我的嘴,没有捂上我的眼睛;即使眼睛看不见,我的心也能感觉到你,也一直在想着你;他们在朝我吐唾沫,往我身上扔瓜皮和脏东西,要是布里蒙达在他们当中,我的心会跳出胸膛;啊,他们都大错特错了,只有我才知道,只要愿意,人人都可以成为圣徒;可我喊不出来,但胸膛给了我这样的信号,它在让心深深地叹息;我就要看到布里蒙达了,我就要看见她了;啊,她在那儿,布里蒙达,布里蒙达,布里蒙达,我的女儿,她已经看见我了,但不能说话,不得不装作不认识我,或者蔑视我,巫婆母亲,信犹太教的母亲,虽然仅仅是四分之一;她看见我了,她旁边站着的是巴尔托洛梅乌·洛伦索神父;你不要说话,布里蒙达,不要说话,只用你那双眼睛看吧,你的眼睛能看清一切;那个男人是谁呢,身材高高的,离布里蒙达很近,不知道,啊,不知道,他是谁呢,从哪儿来的,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我的天,从穿着上看是个士兵,从脸上看像个受过惩罚的人,少了一只胳膊;永别了,布里蒙达,我再也看不到你了;布里蒙达对神父说,我母亲在那儿,然后转过身,问离她很近的那个高个子男人,你叫什么名字;那个男人说,我叫巴尔塔萨尔·马特乌斯,人们也叫我“七个太阳”。他回答时神态自然,看样子承认这女人有权利提出这个问题。
塞巴斯蒂安娜·马丽娅·德·热苏斯走过去了,其他人也都走过去了,游行队伍转了一个圈,被判处答刑的受到了鞭挞,那两个女人被烧死了。头一个女人因为声称愿意在死时信仰基督,所以先绞死再烧;第二个到了死的时刻依然顽固不化,被活活烧死;火堆前边,男人们、女人们一起跳起舞来,好热闹的舞会;国王走了,他看到了一切,吃了饭,在游行中走了路,乘6匹马拉着的篷车,由卫队护卫着,和王子们回王宫去了;很快便到了下午,天气仍然闷热,太阳斜到了绞刑架那边,卡尔莫修道院巨大的阴影落在罗西奥广场,处死的女人落到尚未烧透的木柴上,将慢慢消失殆尽,到了晚上灰烬就会散布开来,即便是末日审判也无法把它们再聚拢到一起;人们恢复了信仰,返回家里,鞋跟上还沾着黑色的人肉留下的轮轮的尘土和烟垢,或许还有在炭火中没有蒸发的鼓励的血污。星期六是属于上帝的日子,这是再普通不过的真理,因为每天都属于上帝;如果不是火舌以上帝的名义把我们更快地耗尽,这一天天的日子也在渐渐耗尽我们,前者是双重的残暴;我出于自己的理由和愿望不肯把肉体交给上帝,他们就把我烧死了,而灵魂是我肉体的支柱,肉体属于我自己,完全属于我自己,是我与我自己直接交殊的产物,是世界对遮盖着的或者裸露着的面孔的天授,所以不为人知。然而,总是要死的。
要是有谁站在旁边,一定会觉得布里蒙达说的那几句话冷漠无情:我母亲在那儿,没有一声叹息,没有一滴眼泪,甚至脸上没有一丝怜悯,而人群虽然那样恨她、辱骂她、嘲笑她,但总还有人同情,而那个姑娘是她的女儿,从母亲望着她的样子就可以知道那是个多么受宠爱的女儿,但女儿只说了声“在那儿”,马上又转向一个从未见过的男人,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仿佛打听他的名字比在监狱里遭受折磨和虐待之后遭受鞭挞之苦还重要,仿佛打听他的名字比塞巴斯蒂安娜·马丽娅·热苏斯肯定流放到安哥拉,一去不复返还重要;谁知道安东尼奥·特谢依拉·德·索萨神父能不能在心灵和肉体上给她以安慰呢,还好,虽说判决已定,这个世界还没有到那么不幸的地步。但是,布里蒙达回到家里便大哭起来,两只眼睛像油泊的泉水,要想再看到母亲只能是在上船的时候了,而且只能远远地望一眼;看来英国船长把可怜的女人们留下来比一个被判刑的母亲亲吻亲生女儿要容易;母亲亲吻女儿,脸贴着脸,一个皮肤柔软,一个皮肤稀松,贴得非常近,相距那样遥远;我们身在哪里,我们是什么人呀;巴尔托洛梅乌·洛伦索神父说,对我主耶稣的意旨来说,我们什么都不是,也许他知道我们是什么;忍气吞声吧,布里蒙达,让上帝管上帝该管的事吧,我们不要越过他的边界,只在这边欣赏吧,管我们自己该管的事,这是人们的天下,这样的话上帝一定会来看望我们,到那时世界就创造出来了。“七个太阳”巴尔塔萨尔·马特乌斯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布里蒙达,她每次看他的时候,他都感到胃里一阵发紧,因为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睛,这双明亮的眼睛随着外面光线的变化或者内心的变化而变化,呈灰色、绿色或蓝色,有时变成夜幕一样的黑色,有时变成明亮的白色,像煤研石一样。不是因为人们叫他来他才来到这所房子的,而是由于布里蒙达问他叫什么名字,他回答了,无需更好的理由。火刑仪式结束了,场地清扫干净,布里蒙达走了,神父跟她一起回去,布里蒙达进家以后让门开着,好让巴尔塔萨尔进来。他进了门,坐下以后,神父才把门关上,点上油灯,此时本市低洼部分已经黑下来,但夕阳还能照到这城市的高处,通过隙缝把一缕红光射进屋里;城堡那边传来士兵们的喊叫声,要是在别的场合,“七个太阳”一定会回忆起战争,但此时他只顾得用眼睛盯着布里蒙达的眼睛,盯着她的身体,那身材修长,就像他弃船登岸、来到里斯本那一天睁着眼睛梦见的英国女人一样。
布里蒙达从凳子上站起身,点着壁炉里的木柴,把一只汤锅放在三腿炉架上,汤烧开之后她盛了两大碗递给两个男人,在做这一切的时候她都没有说话,从几个小时以前问过你叫什么名字以后就一直没有开口;虽说神父先吃完了,但她还是等巴尔塔萨尔吃完以后才吃,为的是用他使过的餐勺,这样默默地做似乎是在回答另一个问题:你的嘴肯用这个男人的嘴使过的餐勺吧,这个男人已经把你的东西当成他的,现在又把他使过的东西给你用,让你的和他的这两个词失去意义吧;鉴于布里蒙达在被问及这个问题以前已经作了肯定的回答,那么我宣告你们结婚了。巴尔特洛梅乌·洛伦索神父等布里蒙达把锅里剩下的场喝完就为她祝福,这祝福不仅为她本人,而且为她的场和餐勺,为他们的新房,为壁炉里的火光,为那盏油灯,为铺在地上的席子,为巴尔塔萨尔断了的那只手。神父说完就走了。
两个人坐了一个小时,谁也不说话。只有一次巴尔塔萨尔站起来往壁炉里渐渐弱下去的火上添了几块木柴,有一次布里蒙达挑了挑油灯的灯芯,屋里又亮了,这时候“七个太阳”才说,你为什么要问我的名字呢;布里蒙达回答说,因为我母亲想知道你的名字,也想让我知道;既然你不能跟她说话,你怎么知道;我明白我知道,但不知道怎么知道的,你不要问那些我不能回答的问题,就像你原来那样,看见了,但没有问为什么;那么现在怎么办;要是你没有更好的地方可住,就留在这里吧;我必须去马芙拉,那里有我的家,有我的父母和妹妹;你走以前就留在这里吧,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你为什么想让我留下呢;因为需要;这条理由说服不了我;要是你不愿意留下,那就走吧,我不能强迫你;我离不开这里,你把我迷住了;我没有迷惑你,我一句话也没有说,也没有碰你一下;你看了我的内心;我发誓再也不看你的内心;你发誓说不再看,可已经看过了;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我没有看你的内心;要是我留下,在哪儿睡觉呢;跟我一起睡。
他们躺下了。布里蒙达还是个处女。你多大岁数了,巴尔塔萨尔问道;布里蒙达回答说,19岁了,但一下子变得老多了。流了一些血。布里蒙达用中指和食指尖蘸上血,先祈祷似地在胸前划个十字,然后在巴尔塔萨尔胸脯上画了个十字架,正好在他的心上边。两个人都一丝不挂。附近一条街上传来争吵声、刀剑的撞击声和奔跑的脚步声。后来是一片寂静。没有再流血。
早晨巴尔塔萨尔醒来,看见布里蒙达正躺在他身边,闭着眼睛吃面包。直到吃完以后才睁开眼睛,这时候她的眼睛是灰色的。她说,我再也不看你的内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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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这面包送到嘴里是个轻而易举的动作,在感到饥饿的时候更是妙不可言,它能向身体提供营养,还有利于农夫,或许某些善于在镰刀和牙齿之间插上一手,运来运去或者储藏的人获利更大,这是常规。葡萄牙没有充足的小麦满足葡萄牙人对面包永不改变的食欲,似乎他们不会吃其他东西,于是住在这里的外国人对我们的需要深表同情,而且也为了获得比南瓜子更多的利润,便从他们本国或其他地方运来成百艘船的小麦,现在就有些船正开进特茹河,经过贝伦塔,向该塔主管出示有关证件;这次运来了3万莫约小麦,是从爱尔兰运来的,一下子丰富了,再也不会挨饿了,粮仓和私人的商店都装得满满的,人们出高价租赁储存的地方,在城门上贴广告找有仓库可出租者,这回运来小麦的那些人后悔莫及了,储存太多,不得不降低价格;并且还有人说有一只载着小麦的荷兰船队即将到来,但后来人们又听说它在防波堤那边遭到一只法国船队抢劫;这样一来,本来要降下去的价格却没有下降;如果需要的话,人们会放火烧毁一两座粮仓,然后,正当我们以为粮食够吃并且有剩余的时候,他们打发人宣扬说由于烧了小麦现在不够了。这都是外边的人教授、这里的人渐渐学会的市场秘密,尽管这里的人一般都很蠢笨;我们这里指的是商人,他们从来不自己从其他国家订购商品,而是向这里的外国人购买,这些外国人靠我们的头脑简单获利,靠我们的头脑简单装满他们的钱柜;他们购买时出的价钱我们一无所知,但卖出时的价钱我们一清二楚,因为我们不情愿也得如数付款,在生活上不能不精打细算。
但是,欢笑紧挨着眼泪,平静和焦急只有一步之遥,轻松与惊恐是近邻,每个人和每个国家的生活莫不在这种情况中度过。若奥·埃尔瓦斯告诉“七个太阳”巴尔塔萨尔说,要爆发战争了,已经迈出了精彩的一步,在两天两夜的时间里组成了里斯本舰队,船只从贝伦排到沙布雷加斯,与此同时,步兵和骑兵在陆地上摆开阵式,因为有消息说一支法国舰队正朝这里开来,要征服我们,若果真如此,这里的任何一个贵族、任何一个平民百姓都要成为杜亚特·帕切科·佩雷拉式的英雄,里斯本则要成为另一个迪乌战场;但最后入侵的舰队变成了鳍鱼船队,而这里正好非常缺少鳍鱼,而且很快就看到人们非常爱吃的鳝鱼。大臣们苦笑着得知了这个消息,士兵们讪笑着放下了武器,平民百姓们高声哈哈大笑,以此报复这不大不小的嘲弄。无论如何,有鳝鱼可吃、让法国人闯进来比等待法国人送来鳝鱼感到的耻辱更糟糕。
“七个太阳”同意这个说法,但他在想象中体验着等待战斗的士兵们的感受,知道心脏如何激烈地跳动;如果不久以后我还活着,一个人本来可能战死,而后来人们告诉他正在新里贝拉卸鳝鱼,那我该怎么办呢;要是法国人得知了这场误会,他们会更加嘲笑我们。巴尔塔萨尔刚刚要再次怀念战争,却想起了布里蒙达,要看一看她的眼睛究竟是什么颜色,而战争还在他脑海中游荡,他既想起了这种颜色又想了那种颜色,他本人的眼睛也难以断定眼前看到的是什么颜色的眼睛。这样,他忘记了即将产生的怀念之情,对若奥·埃尔瓦斯回答说,应当有个正确的办法知道什么人来了,他们带来了什么,想干什么;落在船桅上的海鸥知道;此事对我们是重要的,我们却不知道;老兵说,海鸥有翅膀,天使也有翅膀,但海鸥不会说话,天使呢,我一个也未曾见过。
巴尔托洛梅乌·洛伦索神父正穿过王宫广场,他刚刚从王宫出来,前去王宫是应“七个太阳”的一再请求,希望知道他区区一只左手是不是受到重视,能不能得到一笔战争抚恤金。若奥·埃尔瓦斯对巴尔塔萨尔的经历并不完全了解,看见神父走过来,就接着对他说,那边走来的人是巴尔托洛梅乌·洛伦索神父,人们称他为飞行家,但是,飞行家的翅膀没有长好,所以我们不能去侦察那些要进来的船队,看看他们有什么企图,要干什么。“七个太阳”没有来得及回答,因为神父在远处停住了脚步,朝他打了个让他过去的手势;看到朋友那副对王宫和教会充满热情的神气,若奥·埃尔瓦斯大惑不解,马上想到一个游荡的老兵也许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为了先做出点样子,他马上伸手求乞,第一个施主是贵族,看样子情绪颇佳,当下便施舍了;但是,由于他心不在焉,后来把手伸向了一个路过的化线修士,修士把手中的圣像递过去让他虔诚地吻了一下,这样一来若奥·埃尔瓦斯又把刚刚到手的施舍送了出去。这简直是雷电要劈死我;咒骂固然是罪孽,但毕竟心里轻松了许多。
巴尔托洛梅乌·洛伦索神父告诉“七个太阳”,我已经和主管这类事的各位大法官说过了,他们说会考虑你的情况,看你是否该递交一份申请,然后给我一个答复;神父,什么时候给答复呢,巴尔塔萨尔想知道,这是刚刚到达王室所在地、对其习惯一无所知的人天真的好奇心;我无法告诉你,但过些时候也许我能跟陛下说一声,他很尊重我,并且保护我;你能跟国王说话,巴尔塔萨尔很惊讶接着说,能跟国王说话,还认识被宗教裁判所判刑的布里蒙达的母亲,这位神父是个什么神父呀;最后这几句话“七个太阳”没有大声说,只是心里惴惴不安地想的。巴尔托洛梅乌·洛伦索神父没有答话,只是正面看了看对方,两个人停下来,神父个子矮一些,显得也年轻一些,但事实上并非如此,两个人年龄一样大,26岁,巴尔塔萨尔的年龄我们已经知道了,但两个人的生活不同;“七个太阳”的生活是劳动和战争,战争生活已经结束,劳动生活不得不重新开始;而巴尔托洛梅乌出生在巴西,年轻时头一次来到葡萄牙,他善于学习,记忆力惊人,15岁时便显露出才华,实际上比显露出的才华要高得多,能背诵维吉尔、贺拉斯、奥维德、丘西奥、苏埃托、麦塞纳斯和塞尼加的全部作品,不仅能从前往后背诵,而且能从后往前或者从人们随便指定的地方开始背诵;他能给已写出的所有神话下定义,说明古希腊和古罗马人杜撰这些神话的目的何在;还能说出古代和直至1200年所有诗集的作者是谁;如果有人向他说出一首诗,他能立刻以10首自己当场作的待回答,并且说能为该诗包含的全部哲理和最难解之处辩解;他能解释亚里土多德作品中最冗长的部分,指出其欲言又止之处;他能解答包括旧约全书和新约全书的圣经中的一切疑问,能背诵四位福音书作者的全部福音书,不论是从前向后、从后向前背诵,还是连续或者跳跃着背诵;同样,他能背诵圣保罗和圣耶罗米的使徒书,能一个个地说出每个先知所在的年代,他们各活了多少岁;同样,他能背诵出圣经中的所有国王,能往上和往下、往左和往右背诵圣诗、雅歌、出埃及记和所有的国王篇;能说明以斯拉的两本书不太像编年史;这里没有外人,没有什么可怀疑的,所以应当说一句,对于产生和培养这至高无上的才智、品德和记忆力的地方,我们一直只知道要黄金和钻石,要烟草和蔗糖,要丰富的森林产品,人们一定能在那里找到更珍贵的东西,那里是另一个世界的土地;明天,在以后的世纪里,这些东西必将到来;另外还有向塔布亚人宣讲福音,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