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前往马芙拉选择修建修道院的地址。就建在这个叫维拉的山顶上吧,从这里可以看到大海,充足的甘泉可以浇灌未来的果园和菜地,这里的圣方济各会会主们不会不如阿尔科巴萨的西斯特尔会的会士们善于耕种;对圣方济各·德·阿西斯来说,有一块荒地就足够了,但他是圣徒,已经死了。让我们为他祷告吧。
9
“七个太阳”的旅行背袋里多了一件铁器,这就是阿威罗公爵庄园的钥匙;巴尔托洛梅乌·洛伦索神父需要的磁铁运到了,但他保守秘密的那种物质还没有来,总算可以提前开始建造飞行机器了,并且可以实际实施雇用巴尔塔萨尔作飞行家的右手的合同了,因为不需要左手,就连上帝也没有左手,神父就是这么说的,他研究过这个问题,一定对此非常了解。科斯达·多·卡斯特罗离圣塞巴斯蒂昂·达·彼得富拉庄园很远,每天来来回回不方便,布里蒙达决定放弃这个家,跟“七个太阳”随便到什么地方去住。损失倒不算大,一个屋顶,三堵摇摇欲坠的墙,第四堵墙因为是几个世纪前建造的城堡的城墙所以非常坚固,在那里经过的人不会说,你看,这所房子空着,而是说,别住在里面,用不了一年的时间墙壁就会倒塌,屋顶就会掉下来,只剩下一些碎土坯或者一堆土;但就在这个地方,塞巴斯蒂安娜·马丽娅·德·热苏斯曾经住过;也就在这里布里蒙达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见了这奇妙的世界,因为她是在早饭以前出生的。
家中东西很少,把一切都包在一个包袱里,余下的捆成一捆,布里蒙达用头顶,巴尔塔萨尔用肩扛,一趟就运完了。路上不时休息一下,两个人都沉默不语,也没有什么话可说,既然生活在变化,说一句话也是多余的,在生活中我们本身的变化要大得多。既然行李很轻,就应当一次运完,女人和男人带上他们仅有的东西,男人带着女人,女人带着男人,不必再走回头路,免得浪费时间;一趟就够了。
他们在库房的一个角落打开了简易木床和席子,床下边放上矮凳,矮凳上放上大木箱,这就为新区域划出了界限,地面上的界限划好之后又把几块布挂在一根铁丝上,让这里成为一个真正的家,在没有外人的时候我们可以在里面独自相处。巴尔托洛梅乌·洛伦索神父来这里的时候,要是布里蒙达没有洗衣服或做饭的活计,也不用去池塘打水或者不忙于烧火,如果不想帮助巴尔塔萨尔,给他递锤子或钳子、铁丝或者藤条,那么就像家庭主妇一样躲在家里,有时回味着日复一日情爱的香甜,尽管这种惬意不像最后出现的冒险那样激动人心。挂起来的那几块布也用于忏悔,忏悔神父坐在外边,忏悔者们依次坐在里边,这里边正是两个忏悔者经常犯淫荡罪孽的所在,并且他们是姘居,用这个词并非言过其实,但巴尔托洛梅乌·洛伦索神父总是轻易地宽恕他们,因为他眼前就有明摆着的他本人更大的罪孽,这就是,至今只有耶稣、圣母和他们选中的几位圣徒能升上天空,而他却妄图有一天把这些散放在这里,巴尔塔萨尔正在费力组装的部件送上天空,并且以此洋洋得意;轮到布里蒙达在挂布里边忏悔的时候,她总是以高得足以让“七个太阳”听见的声音说,我没有什么可忏悔的罪孽。
为了履行做弥撒的义务,附近有不少教堂,比如奥古斯丁教团赤脚教士们的教堂就离这里最近,但是,有巴尔托洛梅乌·洛伦索神父在;他必须在王宫担任牧师职务,或者说为王宫效劳,往往无暇每天来这里;如果神父没有来激起他们基督徒灵魂之火,毫无疑问,手执铁器工作的巴尔塔萨尔和烧火做饭的布里蒙达达身上都有基督徒的灵魂,那么激情之火也会把他们推到简易木床上,并且往往使他们忘掉上帝所受的痛苦,使他们对忘却上帝并不感到后悔,这样就让人们理所当然地产生怀疑,怀疑这两个人究竟有没有所谓基督徒的灵魂。他们在库房里生活,或者出来晒晒太阳,周围是废弃的庄园,果树又逐渐繁茂起来,路上长满了野草,原来的菜园里长出一片片稗子和仙人掌,但巴尔塔萨尔已经用镰刀砍掉了大部分,布里蒙达用铁锹把根刨出来在太阳底下晒干;在一段时间里这块地上还有些事要做,但也不是没有闲暇时光,所以巴尔塔萨尔感到很痒的时候便把头倚在布里蒙达怀里,让她捉虱子;飞行器的爱好者和建造者们身上有虱子是毫不令人奇怪的,当然那个时代不用飞行器这个词,正如当时用讲和而不用停战一样。没有人为布里蒙达捉虱子。巴尔塔萨尔只能尽其所能,如果说他的手和手指头能捉虱子,但缺少另一只手挽住布里蒙达那浓密的、沉甸甸的蜂蜜色头发;刚刚把头发拨开,它马上就回到原处,遮盖住了猎物。万物都能生活。
工作并不是一帆风顺。要说感觉不到缺少左手,那不是实话。上帝没有左手能够生活,那是因为他是上帝。人需要有两只手,一只手洗另一只手,两只手洗脸;不知道多少次,布里蒙达不得不来替他洗去手背上的脏东西,否则就洗不下去;这是战争造成的灾难,也是微不足道的灾难,因为许多其他士兵失去了两只胳膊或者两条腿或者男人特有的部位,并且没有布里发蒙达这样的人帮助或者因此而失去了这种帮助。连接铁片或者拧紧藤条,钩子非常得力;在帆布上打眼,假手准确无误,但是,有些东西需要人的皮肤抚摸时就变得不听使唤了,它们觉得接触的木是原来的人,于是便出现了混乱。所以市里蒙达前来帮助,只要她一到,那些物件便停止捣乱;还好,你来了,巴尔塔萨尔说,或者那些物件感到了这一点,谁也说不清。
有时候布里蒙达起来得比往日早,在吃每天早晨必吃的面包以前摸索着墙壁往前走,以免睁开眼睛看到巴尔塔萨尔,然后撩开布帘去检查已经做了的工作,发现有些地方连接得不牢固,某个铁部件内有气泡;检查完毕之后才开始吃东西,这时候就渐渐变成了像别人一样的盲人,只能看到眼前的东西。她第一次这样做以后,巴尔塔萨尔告诉巴尔托洛梅乌·洛伦索神父说,这块铁片不能用,里边有裂缝;你怎么知道的;是布里蒙达看出来的;神父转过身对她微微一笑,看看这个人,再看看那个人;你是“七个太阳”,因为能看到明处的东西,你是“七个月亮”,能看到暗处的东西;这样一来,至今一直只叫布里蒙达这个由母亲热苏斯起的名字的人成了“七个月亮”,这是名副其实的命名,因为是神父举行了命名礼,而不是个随随便便的绰号。这一夜太阳和月亮互相搂着睡着了,群星在天空缓缓转动,月亮走到哪里太阳就跟到哪里。
有时候巴尔托洛梅乌·洛伦索神父来这里演练他写的布道词,因为这里的墙壁能产生很好的回音,既让每个词都显得圆润,又不至于回响过大、声音重叠而使字义含混不清。预言家在旷野或者广场的诅咒就是那样,那里或者附近没有墙壁,所以说声学规律是无辜的,问题在于说话的器官而不是听众的耳朵或者返馈回声音的墙壁。但是,这个教会是精心制作的神龛的天下,大使个个肥头大耳,圣徒个个风度迷人,教服飘舞,胳膊丰满,臀部耐人寻味,胸脯鼓圆,眼睛有神,真是享福者受难,受难者享福,所以条条大路不通罗马,而是通向肉体。神父竭尽全力修饰词句,虽说马上有人侧耳细听,但是,要么由于大鸟产生的恐吓效果,要么因为听众只顾自己,对此冷漠,也或许是缺少宗教虔诚的气氛,他的话语并木响亮,飞不起来,而是杂乱无章地绞作一团,似乎与这位大名鼎鼎的教会演说家有天地之别,人们往往拿他与当年在宗教裁判所、现在与上帝在一起的安东尼奥·维埃拉相提并论呢。他曾在这里演练过的布道词后来用在萨尔瓦特拉·德·马戈斯的布道仪式上,当时有国王和宫廷人员在场;现在在这里演练的将应多明我会士们的要求在圣约瑟节布道,这与他飞行家和怪人的名声不无关联,甚至圣多明我的子女们也提出了请求;至于国王,我们更不必说,他还非常年轻,喜欢玩具,所以支持神父这样做,所以才尽情和修道院的修女们消遣,让她们一个接一个地或者几个同时怀上身孕,等到这些风流韵事结束之后,这样得来的儿女已经数以十计了;可怜的王后,若不是忏悔神父安东尼奥·斯蒂耶夫教给她忍气吞声,若不是经常梦见把打死的水手挂在骡子后鞍穹上的唐·弗朗西斯科王子,她会怎样呢;若是要求他布道的多明我会的教士们闯进这里,看到这具大鸟、这个断肢人和这位巫女,看到这个布道人正在雕琢词句、正在掩饰布里蒙达即使整整一年不进食也看不到的思想,那么巴尔托洛梅乌·洛伦索神父会怎样呢。
巴尔托洛梅乌·洛伦索神父念完布道词,他甚至不想知道产生什么宗教作用,只是心不在焉地问道,怎么样,喜欢吗;其他人回答说,当然啦,先生,当然喜欢;但这不过随口说说而已,心里并不明白听到的说教;既然心里不明白,那么嘴里说出的也就算不上谎话,而是等于没有说。巴尔塔萨尔开始敲打铁活,布里蒙达把没有用的碎藤条扫到院子里,从他们那卖力气的样子来看,似乎这两项工作很紧迫,但是,神父像面对一个新出现的问题毫无把握,突然说,这样我永远飞不起来;他语气疲惫,打了个非常沮丧的手势,巴尔塔萨尔马上发现所干的事是白费力气,所以放下了手中的锤子,但是,为了不让对方把这一举动理解为拒绝干F去,说道,我们必须在这里建个铁匠铺,把这些铁部件锻造一下,不然的话大鸟的重量会把它们压弯曲;神父回答说,我不管它们弯曲不弯曲,问题是大鸟要飞起来,而如果没有乙醚它是飞不起来的;什么是乙醚呀,布里蒙达问道;乙醚是支撑着星星的;那么怎样才能把它弄到这里呢,巴尔塔萨尔问;通过炼金术,而我不会炼金术,但是,不论发生什么情况,你们绝不要说出这件事;那么我们怎么办呢;我尽快启程前往荷兰,那里有许多有学问的人,我将在那里学会把空中的乙醚弄下来的技艺,把它装进圆球里,因为机器没有它就永远飞不起来;这乙醚有什么功能呢,布里蒙达问;它的总功能中有一部分是对生物和人体有吸力,甚至对某些非生物有吸力,使他们摆脱地球对太阳的重量;神父,请你用我能听懂的话说说吧;为了让机器飞向空中,必须让太阳吸引固定在铁丝架子顶端的波浪,晓拍会吸引我们置人圆球内的乙醚,乙醚会吸引将放在下面的磁铁,而磁铁呢,会吸引构成飞船骨架的铁片,这样我们便能借助风力或者在没有风的情况下借助风箱升到空中,但是,我再说一遍,没有乙醚我们将一事无成。布里蒙达说,既然太阳吸引貌怕,晓拍吸引乙醚,乙醚吸引磁铁,磁铁吸引铁片,那么这机器就会被拉着不停地朝太阳飞去。她停顿了一下,像自言自语地问道,太阳里边是个什么样子呢。神父说,我们不到太阳里去,为了避免出现这种情况,机器上面装上了帆,我们可以随意把帆打开或者合上,这样我们愿意在什么高度停住就可以在什么高度停住。他也停顿了一下,最后又说,至于太阳里边是个什么样子,只要我们愿意又不过分违拗上帝的意志,让机器升离地面吧;那样就可以顺便知道了。
但是,这是个多事之秋。圣塔·莫尼卡修道院的修女们怒气冲天地走出修道院,反对国王的一道道命令,根据这些命令,她们只能在修道院和父母、子女、兄弟和二等以上血亲谈话,国王陛下想以此结束由于贵族或者非贵族常去修道院利用念圣母颂的机会与修女们接触致使他们怀孕造成的丑闻;让唐·若奥五世去那样做吧,只有他这样做是对的,平民百姓、会芙众生是万万不能的。格拉萨省教区大主教火速前往,试图让她们平静下来,遵从国王的意志,如果不肯就范就把她们革出教门;但她们正在狂想之中,起而闹事,300名天主教妇女因为被与世隔绝而怒不可遏;第一次这样干了,随后又是一次,现在人们会看到她们用女人纤弱的双手打开大门;修女们已经出来了,强行带着修道院女院长来到街上,高举着十字架游行,直到遇见了格拉萨修道院的修士们,他们恳求修女们看在圣母受难的份上停止暴动,我们举行一次修上修文讨论会,各方陈述其理由;这时地方刑事法官跑去见国王,要不要中止执行该命令;他跑去了,到达之后又讨论发生的事情,这样一个上午过去了;这个上午开始得很早,清晨便举行抗议活动,地方法官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法官没有回来的时候修女们就呆在那里,年迈的老老实实坐在土地上,而最年轻的则精神振奋,异常活跃,沐浴着这个令人心猿意马的季节温暖的阳光,看看谁在这里经过并且出于好奇停住脚步,在平时并不是每天都能看到这些家伙的;跟看得上眼的人交谈几句;被禁止探访的人得知消息后赶来了,与他们加强联系,约定些什么,调调情,河下时间,用暗语打招呼,用手指或小手绢打手势,时间就这样过去,到了中午;因为肉体毕竟还需要食物,她们就在那里从旅行背袋里掏出甜食吃起来,上战场的人是要随身带上馅饼的;这次示威结束时接到了王宫的撤销令,一切重新按原来的道德标准执行,于是修女们兴高采烈地唱着歌胜利返回莫尼卡修道院,另外,值得她们欣慰的是,省教区大主教打发人送来赦免她们的命令,当然他没有亲自前来,否则可能被流弹所伤,因为修女暴动比战争更加可怕。有多少次把这些女人强行关进修道院,不准出去,为的是便于分割遗产,有利于长子或者其他兄弟,一直把她们关在里面,甚至不允许她们和什么人握握手、偷偷会会面,不允许她们进行舒心的接触和甜蜜的爱抚;甚至她们随身带来的是地狱,但愿赐福给地狱。归根结底,因为太阳吸引琉璃,尘世吸引肉体,所以总会有人从中获益,当然只能利用那些生下来就应当获得这一切的人余下的残羹剩饭。
另一件预料中的令人不快的事是火刑判决仪式,这不是指教会而言,教会利用它显得更加仁慈并且另有所图;也不是指国王而言,国王利用名单上有巴西榨糖厂厂主来没收其财产;这里指的是那些遭受鞭挞或者被流放或者在火堆里被烧焦的人;去看看吧,这一次只有一个女人免受皮肉之苦,把她的像画在圣多明我教堂,画在那些被烤糊、烧焦、灰烬被清除的人旁边,这样做似乎是下策,因为对一些人来说算不上惩戒,另一些人又免遭酷刑,或许男人们喜欢受皮肉之苦或更看重精神信仰,而对保留肉体则不然,上帝在创造亚当和夏娃的时候并不知道他卷入多少麻烦。例如,对以下例子如何解释呢,这位皈依宗教的修文原来是犹太教徒,被判处终身监禁在修道院;还有那个安哥拉黑人妇女也同样如此,她是从里约热内卢来的,罪过是相信犹太教;这个阿尔加维商人是因为曾经说过,每个人依照他相信的法律拯救自己,因为各种法律一律平等,无论是耶稣还是玛弗玛,无论是福音书还是希伯来人的神秘论,无论是罪孽还是美德;这个卡帕利卡黑白混血儿名叫曼努埃尔·马特乌斯,但并非“七个太阳”的亲族,外号叫萨拉马戈,谁也不知道他是哪个家族的后代,他受惩罚的罪名是成了杰出的巫师,有3个姑娘和他一起,于同样行当;对所有这些人做何解释呢,对火刑判决仪式中130个在案人做何解释呢,他们当中有许多人将去陪伴布里蒙达的母亲,谁知道她是不是还活在世上呢。
“七个太阳”和“七个月亮”,既然给他们起得这两个名字好听,最好还是用吧。他们没有从圣塞巴斯蒂昂·达·彼得雷拉到罗西奥广场看火刑判决仪式,但前去观看这个节日的人不少;有去了那里的一些人,还有尽管发生过火灾和地震但仍留下的记载,都使人们回忆起他们看到了什么,看见了什么人,什么人被烧死,什么人受了惩罚,安哥拉黑人妇女,卡帕利卡的黑白混血男人,犹太人修文,未获许可做弥撒、听忏悔和布道的教徒,那个双亲皆有新教血统的来自亚拉依奥洛斯的法官,一共是137人,宗教裁判所尽其所能把网撒到全世界,捕到满满一网又一网的人,这样就出色地实行了耶稣的美好训教,耶稣曾对彼得罗说过,希望他成为捕人的人。
让巴尔塔萨尔和布里蒙达很伤心的是,没有一面网能撒到星星那里把乙醚捕来,星星是靠乙醚支撑着停在空中的,巴尔托洛梅乌·洛伦索神父这样说过,神父近日就要启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大鸟本来像正在竖起的城堡,现在却成了一座倒塌了的塔,成了在中间断了的巴别通天塔,绳索,帆布,铁丝,横七竖八的铁片,甚至不能从打开大木箱看看图纸中获得安慰,因为神父已经把图纸装进行李,明天就要启程,他此行走海路,这并不比一般旅行更危险,因为终于和法国播和了,对这次请和,法官、地方法官和司法警察曾举行庄严的游行大加宣扬,人人骑高头大马,后面是一队号手,吹着奇形怪状的铜号,再后边是肩上扛着权杖的王宫看门人,最后是身着威风凛凛的大衣的7名军事统领,他们当中的最后一名手里拿着一纸文书,那就是请和公告;这项公告首先在王宫广场宣读,宣读者站在陛下和殿下们所在的窗户下面,广场上人山人海,形成了国王的卫队;然后在这里张贴,接着在大教堂前面再次张贴,第三次是在罗西奥广场的医院前方;终于和法国情和了,但愿马上和其他国家签约。但是,任何和约都不能恢复我失去的左手,巴尔塔萨尔说;不要说了,你和我有3只手呢,布里蒙达回答说。
巴尔托洛梅乌·洛伦索神父为这个和目光超群的女人祝了福,他们吻了吻神父的手,但最后时刻3个人紧紧拥抱,友情比尊敬更有力量;神父说,再见吧,布里蒙达,再见吧,巴尔塔萨尔,希望你们互相照顾,照看好大鸟,总有一天我要带着要找的东西回来,我要找的既不是黄金也不是钻石,而是上帝呼吸的气体,你要保存好我给你的钥匙;你们要去马芙拉,但你要记住,偶尔到这里来看看这机器怎么样,你可以随便进出,不用担心,国王把这座庄园托付给我了,他知道庄园里有什么;说完,神父骑上骡子出发了。
巴尔托洛梅乌·洛伦索神父乘船走了;最近飞不上天,现在我们干什么呢;我们去看斗牛吧,看斗牛非常开心;马芙拉从来没有过斗牛,巴尔塔萨尔说,我们的钱不够看4天的,因为王宫广场的地皮今年刚刚涨了价,那我们最后一天去吧,那是闭幕的一场,广场四周搭着的木制看台一直延伸到河边,能看得见远处抛锚的船的桅杆也不错嘛;“七个太阳”和布里蒙达找到了好座位,这倒不是因为来得比其他人早,而是由于胳膊上安着的那个铁钩子像从印度运来、布置在圣吉奥塔上的重炮一样,很容易打开一条道路;一个人觉得有人拍了拍他的后背,回过头来,仿佛炮口正瞄准着他的脸。广场周围是一圈旗杆,旗杆顶上的小旗和从上到下的三角旗在微风中飘舞;斗牛栏入口处修起了一座木门,漆成白色大理石模样,门柱漆得与石头无异,中媚和飞檐都呈金黄色。主旗杆的底座由4个巨大雕像组成,漆得花花绿绿,其中不乏金色,马口铁做的旗帜两面都是银底上画着圣徒安东尼奥的肖像,卫士们也是金黄色的,头顶上饰以各色羽毛,画得栩栩如生、呼之欲出,衬托着旗帜上的主角。看台和屋顶上人头攒动,重要人物们单独坐在特定位置,陛下和殿下们从王宫的窗台上观看;现在喷水工们还在往广场上洒水,肌个人身着摩尔人式服装,外罩上绣着里斯本市政厅的徽号;平民百姓们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们急于看到公牛出场,舞蹈队已经退出,现在轮到喷水工们离场了,广场上欢声笑语,散发着潮湿泥土的香味,仿佛这个世界刚刚创造出来;你们等着自食其果吧,用不了多久就要鲜血淋漓、屁滚尿流,公牛粪和马粪遍地;要是有谁吓得拉了屎,但愿裤权帮他一把,免得在里斯本市民和唐·若奥五世面前出丑。
第一头公牛进场了,第二头进场了,第三头进场了;市政厅以重金从卡斯特拉雇来的18名步行斗牛士来了;骑手们驰进场内,把矛插入牛背,步行斗牛士们把饰有彩色剪纸的标枪刺进去了;那位被公牛撕下斗篷受到污辱的骑手策马冲过去,一剑刺中公牛,以此为蒙受污点的名声报仇雪很。第四头公牛进场了,接着是第五头,第六头,已经进来了10头,或者12头,或者15头,或者20头,整个广场上血迹斑斑,贵夫人们笑着,轻声喊叫着,不停地鼓掌,窗台成了一束束鲜花,公牛一头接一头地死去,由6匹马拉着的矮轮车拖走;只有王室成员或者高爵位人物才能乘6套马车,如果这不证明公牛具有王室地位或者本身尊严,却能表明它们有多么重,还是让那6匹马来说吧,请看,一匹匹马高大英俊,鞍具耀眼,淡红色的绣花天鹅绒马衣上垂着份银流苏,护头也是这种颜色;那头插着标枪、被矛刺得遍体伤口的公牛被拉出场外,肠子拖在地上;心醉神迷的男人们抚摸着令人心醉神迷的女人,女人们则毫不掩饰地让他们抚摸,连布里蒙达也不例外;怎能不这样呢,她紧紧搂着巴尔塔萨尔,公牛身体两侧刺开的口子里泉水般喷出的血涌到她的头上,流出的是活生生的死神,使她头晕眼花,但一个场面定了格,扑灭了人们眼中的狂热,原来是一头斗牛耷拉了脑袋,张着嘴,粗粗的舌头伸到外面,它不能大口大口地吃原野上的草了,或许只能到公牛们另一个世界那虚无缥缈的草原上吃草,当然我们不会知道那是地狱还是天堂。
如果有公理在那里,必定是天堂,因为受过这些痛苦之后不可能下地狱;火衣的痛苦,即一件厚厚的斗篷,分为几层,每层里都塞满各类鞭炮,斗篷的两个角上有火捻,点着之后火衣开始燃烧,鞭炮爆炸,整个场地火光闪闪,响成一片,如同烤活牛一般,公牛疯狂地奔跑,蹦跳,嚎叫,唐·若奥五世和他的臣民们为这悲惨的死亡欢呼,而公牛无法自卫,不能在拚杀中死亡。空气中弥漫着焦肉的气味,这种气味对这些人的鼻子毫无刺激,他们已经习惯于火刑仪式上的焦糊气味,而到最后公牛还要成为盘中餐,这是对这头牛最后的利用,犹太人留在这里的遗产只剩下了这一点。
现在,把几个彩绘陶人带进来放在了场地中央,陶人比真人还大,举着双臂呈朗诵状;这是个什么节目呀,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场面的人问道;或许是看杀戮看腻了,让眼睛休息休息,再糟糕也不过是变成一堆碎瓦片,然后还要扫干净,那这场活动就虎头蛇尾了,随便吧,那些弄不明白的人说;而性情粗暴的人则说,再来一场火衣吧,让我们和国王再笑一笑,我们一起笑的机会不多;这时候牛栏里冲出两头公牛,昏头昏脑地看到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那几个举着双臂、没有腿、腆着大肚子、浑身花花绿绿的矮胖子;我们受了那么多污辱,就向这两个家伙报仇雪恨吧;两头公牛猛冲过去,一声闷响,把矮胖子顶个粉碎,从里面蹿出几十只吓破了胆的兔子像箭一样朝四面八方跑去,斗牛士和跳到场内的人们手持棍棒追打,一只眼睛盯着逃跑的,另一只望着死的,场上观众高声大笑,不能自制,突然欢呼声变了调,因为另外两个泥人被撞成了碎片,突然几群鸽子拍着翅膀飞出来,它们因为猛然看到阳光而晕头转向,不知道该往哪边飞,甚至飞不起来,撞到木制看台的高处,落到急切地等待着的人手里,他们倒也不是因为烤鸽子肉味道好而兴奋,而是看到了鸽子脖子上挂着的纸条上写的诗句,例如,我曾在万恶的牢笼,而今得以逃生,要是落入某人之手,是我今生有幸;我的羽毛把我送到这里,相当惊心动魄,谁飞得越高,就摔得越狠;现在我放了心,如果必须死去,那是上帝的意志,但愿杀死我的是个正经人;我东奔西奔,躲避因为杀死我而死亡的人,既然公牛在这里奔跑,鸽子也想狂奔。但是,并不是所有鸽子都落入人们手中,有一些开始在空中转着圈飞,逃过了人们的手和呼喊声的飓风,拍动翅膀往上飞,再往上飞,在高处看清了阳光,飞离场地上空,在屋顶上翱翔,像金鸟一样快活。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有亮,巴尔塔萨尔和布里蒙达便离开了里斯本前往马芙拉,没有什么行李,只带了一包衣服,旅行背袋里装上了点食品。
10
回头浪子返家了,带着女人回来了;如果说不是两手空空,那是因为一只留在了战场,另一只拉着布里蒙达的手;他是富是穷,这种事无须询问,因为每个人都知道拥有什么,但不知道这东西价值如何。巴尔塔萨尔把门推开,母亲出来了;她叫玛尔塔·马丽娅;她紧紧拥抱儿子,劲像个男人那么大,这是真心实意的拥抱。巴尔塔萨尔胳膊上装着钩子;看到不是用手指形成的贝壳状手掌、而是扭曲的铁家伙搭在女人的肩上,真让人伤心、焦虑,并且这铁家伙随搂着的身体弯过来,不知道是搀扶对方还是靠对方支撑。父亲不在家,到田地里干活去了;巴尔塔萨尔有个妹妹,唯一的妹妹,已经结婚,有了两个儿子,她丈夫叫石匠阿尔瓦罗,人们把他的职业加到了名字上,这种情况并不鲜见,但为什么、在什么时候有人被称为“七个太阳”呢,尽管这只是个绰号。布里蒙达没有走进门槛,等待该她说话的时候,而老妇没有看见她,因为她长得比儿子矮,况且屋里很暗。巴尔塔萨尔挪动一下身子,为的是让她看见布里蒙达,他心里是这么想的,但玛尔塔·玛丽娘首先看到的是她尚未见过的东西,也许仅仅从肩头那冰凉的不舒服中预感到是铁器而不是手,不过她还发现了门口的人影;可怜的女人,既为失去的那只胳膊心疼,又为那个也是女人的人出现不安;这时候布里蒙达往一旁躲了躲,让每件事按其顺序进行,从外边听到了里边的抽泣和询问;我亲爱的儿子,这是怎么回事,谁把你弄成这样子;天渐渐黑下来,巴尔塔萨尔到门口叫她;进来吧;屋里点上了一盏油灯,玛尔塔·马丽娅还在轻轻抽泣;亲爱的妈妈,这是我女人,她叫布里蒙达·德·热苏斯。
说出这是谁,叫什么名字,大概这就足够了,要是能知道她的为人如何,要等以后的生活来说明,因为现在怎样与过去怎样也是两码事,过去怎样和将来怎样也是两码事,但是,还有一个习惯,就是询问其父母是谁,在什么地方出生,年岁多大,以此能作出判断,了解得多一点,有时也能了解一切。太阳要收起最后一缕光线时,巴尔塔萨尔的父亲回来了,他叫若奥·弗朗西斯科,是曼努埃尔·雅辛塔的儿子,就在这马芙拉出生,一直在这里生活,住在圣托·安德烈教堂和子爵府的阴影下的这所房子里;要再多了解一些的话,可以说,他像儿子一样高,由于年龄关系和往家里背一捆捆木柴而微微驼背了。巴尔塔萨尔松开父亲,老人望了他一会儿才说,啊,男子汉;他马上发现儿子少了一只手,但没有提到这件事,只是说,不要着急,上过战场的人嘛,然后看了看布里蒙达,明白了这是他的女人,伸出手让她吻了吻;不一会儿,婆母和儿媳便去张罗晚饭,巴尔塔萨尔说着战斗中的情况,手断了,不在的这些年的情况,但对于在里斯本呆了几乎两年的时间而又没有写信说一声只字未提,直到近几个星期才收到了巴尔托洛梅乌·海伦索神父应“七个太阳”的要求写的第一封也是最后一封信,信中说他还活着,不久就要回家;啊,儿女们的心肠硬,明明还活着却默不作声,让父母以为他们已不在人世。他没有说什么时候与布里蒙达结的婚,是当兵期间还是以后,怎样结的婚,这些都是非说不可的呀,但是,老人们要么没有想到询问这些,要么突然看到姑娘的样子奇怪而觉得还是不问为好;她的头发呈浅棕色,不对,是蜂蜜色,那双明亮的眼睛在光线直射时是绿色、灰色或者蓝色,在被阴影遮住或者刚刚出现阴影时却突然变得非常暗,呈栗色、浊水色或者黑色,所以大家都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才开始说话;我没有见过父亲,大概我出生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我母亲被流放到安哥拉8年,现在已经过了两年,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一点消息也没有;我和布里蒙达就在这马芙拉住下来,看能不能找到个住处;不用找了,这里住得下4个人,还住过更多的人呢,你母亲为什么被流放呢;因为有人向宗教裁判所告发她;爸爸,布里蒙达既不是犹太教徒也不是新教徒,宗教裁判所、监禁和流放这种事呀,都是因为有幻觉,懂天启,她母亲就说自己有幻觉,还能听见声音;没有哪个女人没有幻觉、不懂天启或者听不见声音,我们都能听见嘛,所以不见得是女巫;我母亲不是女巫,我也不是;你也有幻觉吗;妈妈,我的幻觉所有女人都有;你就当我的女儿吧;好吧,妈妈;那么你就发誓既不是犹太教徒也不是新教徒吧;爸爸,我发誓;既然这样,欢迎你来到“七个太阳”的家里;她已经叫“七个月亮”了;谁给她起的这个名字呢;是为我们主持婚礼的神父起的;圣器室里结不出能想出这种主意的神父这样的果子来;听到这句话大家都笑了,有的听懂了这句话,有的还不太懂。布里蒙达看了看巴尔塔萨尔,两个人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想法,大鸟散了架,凌乱地摊在地上,巴尔托洛梅乌·洛伦索神父骑着骡子走出庄园大门前往荷兰。布里蒙达没有新教徒血统的谎话并非天衣无缝,如果说这是谎话,我们知道这两个人对此并不在意,为了保住更重要的真话,有时就得说谎。
父亲说,我把我们原来在维拉的那块地卖了,价钱还不错,13500列亚尔,但往后会需要那块地的;那么为什么把它卖了呢;是国王要购买,要买我们那块,还有别的土地;国王为什么要那些土地呢;他要下令在那里建造一座修道院,你在里斯本没有听说过吗;没有,没有听说;教区长说是因为国王许了个愿,要是生下个儿子的话就建修道院,现在你妹妹可要赚大钱了,会需要许多石匠。吃了豆食和圆白菜以后,女人们到一边站着去了,“七个太阳”若奥·弗朗西斯科走过去从格缸里取一块肥肉切成4片,在每片面包上放上一块分给大家。他警惕地望着布里蒙达,但她接过那一份以后便不声不响地吃起来。她不是犹太教徒,公爹心里想。玛尔塔·马丽姐也惴惴不安望着她,随后严厉地瞥了丈夫一眼,似乎在怪罪他太莽撞。布里蒙达吃完以后微微一笑,若奥·弗朗西斯科万万想不到,她即便是犹太教徒也会吃下那片肥肉,这是另外一个必须说明的事实。
巴尔塔萨尔说,我必须找个工作,布里蒙达也要去干活,我们不能吃闲饭;布里蒙达不用着急,我想让她在家呆一些时候,我想了解这个新女儿;好吧,妈妈,但我要找个工作;你这样缺了一只手干什么活呢;爸爸,我有这个钩子,习惯了以后是个好帮手;是吗,挖坑不行,收割不行,砍柴不行;我能养牲口;对,这你能做;我还可以当车夫,钩子足以拉级绳,其他的事用另一只手干;孩子,你回来了,我很高兴;爸爸,我本该早点回来。
这天夜里巴尔塔萨尔梦见他赶着两头牛耕维拉山丘上那块地,布里蒙达跟在他后头在地上插鸟的羽毛,后来这些羽毛开始晃动,仿佛要飞起来,能带着土地飞起来,这时候巴尔托洛梅乌·洛伦索神父出现了,手里拿着图纸指出他们做错的地方;我们重新从头开始吧,尚待耕种的土地又出现了,布里蒙达坐在地上说,来跟我一块儿睡觉吧,我已经吃过面包了。此时还是深夜,一片漆黑,巴尔塔萨尔醒了,往自己身边拉了拉那个沉睡中的身体,布里蒙达像谜一样难以猜透,身体又温暖又凉爽,也嘟嚷了一句他的名字,他也叫了一声她的名字,他们两个睡在厨房里,下面铺着两条对折起来的毯子;现在他们紧紧搂在一起了,尽量不发出声响,以免吵醒睡在外边屋里的父母。
第二天,人们前来祝贺他们的到达并且认识市里蒙达这个新的家庭成员,他们是巴尔塔萨尔的妹妹伊内斯·安托尼姬和她的丈夫,其实此人叫阿尔瓦罗·迪约戈,他们带着两个儿子来了,一个4岁,另一个两岁,其中只有长子后来长大成人了,因为小的3个月以后就得天花死了。但是,人的寿命长短取决于上帝或者天上的什么人,上帝或者天上的什么人非常注意穷人和富人之间的平衡,在必要时还到王族家中取出破码放到天平上,其证据是,因为死了这个孩子,唐·彼得罗王子到了同样的年龄也死了;只要上帝想做这件事,任何死因都可以,所以这位葡萄牙王位继承人是因为吃不下奶而死;只有娇生惯养的王子们才出这种事,伊内斯·安托尼姐的儿子死的时候已经吃面包和任何家里可吃的东西了。在计算上平衡之后,上帝就不管葬礼了,所以在马芙拉只不过把小天使埋葬了事,对其他死者也是一样,人们几乎注意不到有这件事,但在里斯本却不能这样,举行了另一次盛大的仪式,装王子的小棺材由国务顾问们抬出卧室,所有贵族都前来送葬,国王及其兄弟们也来了,国王前来是出于父亲的悲痛,更主要的是出于死者是他的长子和王位继承人,这是礼仪的要求;一行人来到小教堂院内,众人都戴着帽子;棺材放到运送的异架的时候,这位国王和父亲脱帽致意,接着再次脱帽致意后便返回王官,礼仪就是这样不顾人性。王子独自前往圣维森持·德·弗拉,父亲和母亲都没有送葬,只有显赫人物组成的队伍陪同,枢机主教走在前头,随后是骑马的持权杖者、王宫官员和有爵位者,接着是小教堂的教士和侍从们,受俸牧师们不在其中,他们到圣维森特基地去等候遗体;他们人人手中持点燃的火炬。卫队在中尉率领下走在两旁;现在棺材才出现了,棺材上覆盖着非常华丽的大红帐幔,王室轿式马车上也围着同样的帐幔;棺材后面是卡达瓦尔老公爵,因为他是王后的总管家,如果王后还有慈母心肠,肯定在为自己的儿子痛哭失声;米纳斯侯爵也在其中,这倒不是因为他的爵位,而是由于他担任王后的马夫长,从脸上的泪痕可以看出他多么伤心;这些帐幔、装饰物和男人们的罩衣要留给圣维森特的修士们,所谓男人们指的就是这些修士,他们也确实是男人,对他们所付出的服务的报酬为12000列亚尔,和其他任何租赁一模一样,对此我们不要少见多怪,这些男人不是凡夫俗子,即便是凡夫俗子也会出租;这一切组成了宏大庄严的场面,送葬队伍所经过的街道两旁都有士兵以及各个教派的教士们,迎接因吃不下奶而死的王子的教堂各主持也前来乞舍,这些修士们接受施舍理所应当,如同在马芙拉镇建造一座修道院一样合情合理,不到一年以前在马芙拉埋葬了一个小男孩,人们甚至没有打听死者的名字,送葬队伍的全体人员只不过是父母、祖父母和叔伯以及其他亲戚而已;如果唐·彼得罗上天之后得知这些差别肯定会很不高兴。
王后毕竟是个生育能力极强的女人,国王已经让她怀上了另一个王子了,这位王子后来真的成了国王,就这位国王可以写出另一部纪事和另一些激动人心的情节;如果有人好奇心重,想了解上帝什么时候让一个平民百姓家里生的孩子与这位王室出生的孩子平衡,那么可以说,总是会平衡的,但不是通过这些鲜为人知的男人和这些想象中的女人进行,伊内斯·安托尼也不想让她的其他子女死去,布里蒙达也不相信自己有让这些子女不出生的奥妙技艺。我们还是来谈谈这些成人吧,“七个太阳”一定会不厌其烦地讲述他的军旅生涯,军队生活中的小小片断,他的手怎样受了伤,怎样锯下了那只手,说着伸出胳膊上的那铁手让别人看,最后人们还要听到那惯有的而不是想象中的抱怨,灾难总是落到穷人头上,其实这话也不全对,有不少上士和上尉也战死了或者残废了,上帝既报偿穷者也抑制富者,但是,一个小时以后所有人便习惯了新的景况,只有小男孩们入神地盯着什么,当舅舅用钩子把他们举起来的时候,个个吓得颤抖不已;这只不过是开开心,对这种玩法最感兴趣的是最小的外甥,玩吧,抓紧时间尽情地玩吧,他仅有3个月的时间可玩了。
这头几天巴尔塔萨尔帮着父亲在地里干活,这块土地他很熟悉,然而一切还必须从头学起,固然他没有忘记原来的做法,但现在怎能照搬呢。事实证明梦中的事不可靠,如果说梦中能耕种维拉山丘顶上的土地,那么他只要看一眼那具犁就会明白一只左手顶多大的用。完全能干的活儿只有当车夫,但没有车和两头牛就没有车夫,现在父亲这两头牛可以用,要么我用,要么你用,明天肯定会属于你;如果我死得早,也许你会攒下点钱,凑起来买两头牛和一辆车,爸爸,但愿上帝没有听到你这句话;巴尔塔萨尔也要到妹夫干活的工地上去了,那里已在为塞尔维依拉新镇子爵庄园修建新围墙,请不要把地理弄混了,子爵领地在那边,子爵府在这里;子爵和子爵府有古代写法和现代写法之分,当时用的是古代写法;如果在南方用北方的古代拼写法说“耻辱”这个词,我们势必遭到别人耻笑,我们甚至不像是把许多新世界给予旧世界的那个文明国度,其实整个世界的年龄完全相同;如果说这确实是耻辱,那么我们用旧体字称呼它的话也不会更加耻辱。巴尔塔萨尔不能为这道围墙垒石头,看来还不如少一只脚好,一个人既可以靠一只脚也可以靠一根木头支撑,这是他头一次产生这种念头,但是,想到和布里蒙达在一块儿睡觉、趴在她身上的时候干起事来该有多么别扭,他又觉得不对了,还是少了手好,失去的是左手,这还非常幸运。阿尔瓦罗·迪约戈从脚手架上下来了,在一道篱笆后面吃伊内斯·安托尼姐送来的晚饭时他说,等修道院的工程开始的时候石匠们就不会没有活可干了,他就不再需要到镇四周去找工作,几个星期几个星期地在外面;不论他生性多么喜欢在外游荡,但喜爱妻子所在的家,喜欢孩子们,家的滋味和面包一样,每时每刻吃不行,但天天吃不上就会想念。
“七个太阳”巴尔塔萨尔到附近的维拉山丘顶上闲逛,从那里可以看到在河谷深处、仿佛藏在井里的整个马芙拉镇。在大外甥这个年龄的时候他曾在这里玩过,但没有多久,很早便开始于农活了。海离这里很远,但看来很近,银光闪闪,像太阳里掉下来的一把剑,太阳落到地平线最后消失时就把剑插入剑鞘了,这是作家们为上战场的人发明的比喻,不是巴尔塔萨尔的创造,但由于某种原因他想起了父母家中的那把剑,他从来没有把它拔出过剑鞘,或许已经生了绣,这几天里找时间把它在五头上磨一磨,涂上橄榄油,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出什么事。
这里曾是一片庄稼地,现在荒芜了。每块地的顶端的篱笆、围墙和壕沟还隐约可见.但已经不再划分地产。现在这一切都属于同一个主人,即国王。国王还没有付钱,他账目清楚,会付钱的,应当这样公正地评论他。“七个太阳”若奥·弗朗西斯科正在等待他应得的一份,可惜不全都是他的,否则他就成富人了,现在,卖地文书上已经到了58500列亚尔,随着时间的推移还会增加,将超过1500万列亚尔,这个数字对头脑简单的平民百姓来说太复杂,所以我们改为15康托零10万列亚尔,一笔了不起的钱。至于这宗交易合算不合算,那就要视情况而定了,因为钱并不总是具有同样价值,与此相反,人的价值却永远不变,拥有一切或者一无所有。那修道院该是个大家伙吧,巴尔塔萨尔问妹夫;妹夫回答说,起初说13个修士,后来涨到40个,现在济贫院和圣灵教堂的圣方济各教士们都在说要有脱个;世界上的钱都落到这里了,巴尔塔萨尔说。这时候伊内斯·安托尼妞走了,所以阿尔瓦罗·迪约戈自由自在地说起男人们之间说的话来。修士们来了以后要调戏文人,这是他们的习惯,圣方济各教士们爱干这种事,要是有一天让我抓住那个大胆妄为的家伙在使用身上的一些部位,我就狠狠地揍他一顿,打断他的骨头;说着,石匠举起锤子把伊内斯·安托尼姬刚才坐的那块石头打碎了。太阳要落山了,下面的马芙拉像一口黑咕隆步的井。巴尔塔萨尔开始往下走,望了望界定这些地段那边的石碑,石碑雪白,刚刚见识了世间的寒冷,尚未忍受过炎热,见到目光还惊愕不已。这些石头是修道院的头几块基石,某个人受国王指派来雕刻它们;葡萄牙人的手雕琢葡萄牙石头,当时还无需让米兰的卡尔沃人来管理聚集在这里的泥瓦匠和石匠。巴尔塔萨尔进了家,听到厨房里有人在低声说话,一会儿是母亲的声音,一会儿是布里蒙达的声音,刚刚认识就有那么多话可说,士兵这就是女人之间没完没了的伟大交谈;这是小事一桩,男人们这样想,他们想象不到正是这种交谈保证了世界在其轨道上转动;要不是有女人们之间的互相交谈,男人们就会失去对家和对这个行星的感觉。妈妈,为我祝福吧;上帝保佑你,我的孩子;布里蒙达没有说话,巴尔塔萨尔也没有对她说什么,两个人只是互相望了一眼,望这一眼便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