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那时你就会发现他身上有些讨厌的习惯什么的。我记得我第一回发觉乔毕竟.2
侍者又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他动作嫡熟轻巧,就像只猫在地毯上那样悄无声
息,他把菜摆在她面前,木盘上是一块里脊肉,四周围着几条成肉片,滋滋直往外
冒油。他们俩都喜欢火候嫩些的,反正在牛肉烹饪时间上他们是不会有争议的。玛
丽安真是饿坏了,她恨不能把牛排一口吞下肚。
她又切又嚼,一边把牛排送进感激不尽的胃里,一边又在思索这番对话,试图
弄清自己所说的“公正”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想那应该意味公平待人,但仔细一想,
就是这一概念在她心目当中也并不怎么清楚。那是否指以眼还眼呢?要是你已经丢
了一只眼睛,再去把别人的眼睛打坏又有什么用处呢?那么赔偿又怎样?在诸如撞
坏汽车这类事故中这似乎是金钱的问题,甚至当你感情上受到伤害时也能获得金钱
上的赔偿。有一回在电车上她看见一个母亲在咬自己幼小的孩子,因为孩子先咬了
她。她边沉思边咀嚼着一块嚼不动的肉,把它囫囵吞下去了。
她认定彼得今天的情绪也有些反常。他接手了一个很棘手的案子,需要进行大
量繁杂的调查研究。他查阅了许多判例,结果发现它们全对自己这一方不利。因此
他方才说话才那么不近人情:因为纷乱复杂的工作使他心烦意乱,他希望简单一些。
不过,他应该认识到,要是法律不那么复杂的话,他也没钱可赚了。
她抬起头来,伸手去拿酒杯。彼得正在注视她,他杯中的酒已经喝去四分之三,
而她呢,喝掉的还不到一半。“专心思考呢?”他柔声说。“算不上,只是走了神
罢了。”她朝他笑了笑,又把注意力集中到木盘子上。
近来他注视她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以前在夏天时,她老觉得他不大朝她看,或者说很少真正看她。床上完事之后
他总是直挺挺地躺在她身边,面孔抵住她的肩膀,有时候他就睡着了。可是最近这
段时间,他常常全神贯注地望着她的脸,仿佛是要透过她的外表看出她脑袋里究竟
在想些什么事儿。她弄不清他这样注视她时,究竟是在寻觅些什么,这使她很难受。
当他们俩筋疲力尽地并排躺在床上时,她常常会睁开双眼,发现他正目不转睛地注
视着她,也许是希望乘她不备时从她的脸上看出什么秘密的表情来吧。然后他会轻
轻抚摸她的皮肤,没有一点激情,几乎同医生给人看病差不多,似乎这样也可以发
现他眼睛没有看到的东西。或者是尽力想要把她印在脑海里。这种时候,她就觉得
自己仿佛躺在那里接受医生的检查,她很想抓住他的手,叫他不要再抚摸了。
她用叉子在装生菜的木碗里左挑右拣,想要找块番茄。她想,也许他弄到一本
婚姻手册之类的东西了吧,可能理由就在于此。她满怀柔情地想,彼得就是这样的
脾气,一有什么新的问题,他就出去买本有关的书籍,从书本中寻找答案。她想起
了他房间里的书架,夹在上下两格法学书籍和侦探小说中间的那一格,就是一些有
关照相机的书籍和杂志,他在汽车仪表板上的小储物箱中总放着汽车手册。因此,
在结婚之前,他去买一本婚姻指导的书完全是顺理成章的。想起这种带有浅显易懂
的图解的东西,她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她从生菜里挑了一个黑橄榄吃了下去。一定是这样,他是在掂量她,就像是买
了一架新照相机,先要把机子的工作原理摸一摸,看看那里面复杂的齿轮组合和小
小的机械构造,查查它有什么地方容易发生问题,弄清它的各种用途,总之,是要
明白它的发条好不好。他是想要摸清她内心的真实动机呢。如果他真是这样想的话……
她暗自笑了,她想,我来编点事儿骗他一下。
他快要吃完了。她看着他手执刀叉,利索地切着牛排,每一刀都用力均匀,恰
到好处。他真能干,切下来的肉整整齐齐,很是好看。可是动刀子切割这一行为本
身就含有暴力的意味,而在她心中总没法将彼得和暴力两个字联系起来。这就像麋
鹿啤酒广告一样,如今这些广告到处都是,地铁车厢里啊,大广告牌上啊,杂志上
啊随处可见。由于她在广告推出前曾经做过一些调研工作,她觉得自己对它也要负
一点责任;这倒不是说这个广告造成了什么不良影响。在小溪中蹚水用网兜网鲑鱼
的那个人穿戴得太整洁了:他的头发看起来就像刚刚梳过,只有几缕头发整整齐齐
地贴在前额上表示外面有风。那条鱼也显得不真实,它身上没有粘液,没有牙齿,
看来也不像有气味;那只是做得十分精巧的上了釉彩的金属玩具。杀死糜鹿的那个
猎人站在那里摆出姿势给人照相,他完全像是个城里人模样,头发上没有小树枝,
手上没有血迹。当然广告中不可能出现一些丑恶的令人不快的画面,例如,总不能
让那只鹿的舌头搭拉出来吧。
她不由想起了今天早上的报纸,她曾经不经意地把第一版浏览了一下。上面报
道一个男孩疯狂地开枪打死了九个人,后来被警察制服。那孩子是从楼上的窗户里
往外开的枪。这会儿她记起那张照片来了,那个男孩面色苍白,被两个穿深色衣服
的警察挟住,眼神冷漠而警觉。瞧他那样子,并不像是会拨出拳头来打人或者朝人
捅刀子。在他使用暴力时,他选择了间接的形式,就是借助某种特定的工具,手指
轻轻一拨,并不触及打击的对象,他自己则站在远处观看炸得血肉横飞的场面。这
是心灵的暴力,几乎同魔术一样,你只要动个念头,它就发生了。
看着彼得把牛排整整齐齐地切成一个个小方块,她不由想到了她的一本烹饪书
封面上画的一条牛的图案,牛身上打着格子,加上标签,说明你用的肉来自牛身躯
的哪个部分。她想,他们现在吃的是牛背上的肉,用虚线标出来的那部分。她眼前
似乎看到了屠宰培训班里的景象,在一个大房间里,一排排身穿雪白的大褂学习屠
宰的人,手上拿着幼儿用的剪刀,坐在桌子旁边,从一叠叠硬纸板画的牛身上把牛
排、助条和用来烤的肉剪下来。她记得书上画的那头牛有眼睛,有角,有乳房,它
很自然地站着,身上画的那些线条对它没有一点影响。她想,也许经过多年的悉心
研究之后,人们能够培育成一种牛,身上天生就量好了尺寸,画好了线条吧。
她低头望了望自己那份已经吃掉一半的牛排,忽然意识到这是厚厚的一块肌肉。
它血红血红的,来自一条活牛的身上。这条牛能动能吃,最后被宰杀,它像人们在
等候电车那样排队站着,随后头上挨了重重一击就死掉了。自然人人都知道这种事,
但在大多数情况下,你从来不会想到这一点。在超级市场里,肉都用塑料薄膜包得
严严的,上面粘贴着名称和价格的标签,买肉就像买花生酱或者豆子罐头一样。就
连你到肉店去买的时候,店主也手脚麻利地把肉包扎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但这
当儿肉就在她的面前,没有包装,生生的带着血,而她一直在吃着,用它来填饱肚
子。
她放下了手中的刀叉,她觉得自己脸色发白,只是希望彼得不会注意到这事。
“真是好笑,”她暗自譬喻道,“人人都吃牛肉,这是完全正常的。你要活着就得
进食,肉食富含蛋白质和矿物质,对身体有好处。”她又拿起又子,挑起一块肉,
举到嘴边,又把它放下了。
彼得抬起头,笑了。“老天,我真饿坏了,”他说,“吃下这牛排真是挺舒服
的,一顿好饭总会使你觉得生活更有意思。”
她点点头,也朝他有气无力地笑了笑。他的目光落到了她的盘子上,“亲爱的,
怎么回事?你没有吃完。”
“是的,”她说,“我像是吃不下了,一定是够了。”她装出无可奈何的口气,
以表明她胃口太小,这么大一块牛排实在没法对付。彼得笑了,他嘴里还在不停地
咀嚼着,很得意自己有这么好的胃口。“天哪,”她心想,“我希望这只是暂时的
现象,要不然我是会饿死的。”
她坐在那里,沮丧地把餐巾在手上绞来绞去,看着彼得把最后一块牛排送到嘴
里去。
18
玛丽安坐在厨房里桌子边,闷闷不乐地吃着一罐花生酱,一边翻着她最大的那
本烹饪书。在吃里脊肉后的第二天,她也没法把猪排吃下去了。自那以后的几个星
期中,她一直在进行试验。她发现,不仅是明显从牛身上割下来的东西无法下咽,
连猪,羊身上的东西也是一样。也不知她哪个器官出了毛病,拒不接受所有露出一
点骨头、腱子和肌肉纤维痕迹的食品,反正她决不是存心为之。碾碎后重新加工的
食品,例如热狗和汉堡包,或者羊肉饼与猪肉香肠,只要她不仔细地去看的话就可
以接受,鱼也不在被禁之列。她还不敢去试一试鸡肉,她一向喜欢吃鸡,但那东西
一副骨架看着就叫人不舒服。此外,她又想到鸡皮一定会使她联想起胳膊上起的鸡
皮疙瘩。为了保证多种蛋白质营养,她近来一直吃煎蛋、花生和大量的奶酪。但她
心中总暗暗担忧着,随着她翻阅烹好书(她目下翻到了“生菜”那一部分),这种
担忧越来越清楚了,那就是这种拒食现象是种恶性的疾病,它是会发展的,慢慢地,
她能够食用的范围会越来越小,眼下能被她接受的东西会一件件地被排除出去。
“我要变成素食主义者了,”她满怀忧愁地想道,“也加入到那些怪人的行列中去,
得到保健专柜那边吃午饭去了。”她厌恶地读着一栏题为《如何用酸奶做菜》的文
章,这本书的女主编乐滋滋地建议:“在酸奶上洒些碎胡桃仁,喝起来就别有风味。”
电话响了,她等铃响了两次后才起身去接。她不大愿意跟人说话,好不容易她
才放下手中的文章站起身来,那一篇文章介绍的是莴苣、水田芥和各种芳草做的辣
调料。
“玛丽安?”是伦纳德·斯兰克的声音,“是你吗?”
“是的,伦,”她说,“你好吗?”她有好久没有见到他,或者同他说话了。
他口气很急。“就你一个人在家吗?我是说恩斯丽在不在?”
“不在,她还没有下班回来,她说她要去买些东西。”现在是圣诞节前购物旺
季,似乎已经有几个月的时间了,各家商店都要到九点钟才打烊。“等她回来我叫
她回电话。”
“不,不,”他连忙说,“我要找的是你。我能到你这边来吗?”
彼得今晚还在忙那件案子,因此事实上她是有空的,一时间她也想不出什么借
口来拒绝他。“当然可以,伦,”她说。话一出口,就无法反悔了,她放下电话时
想道,真傻,干吗要答应他呢。
几个星期以来,恩斯丽一直处于一种极度兴奋的状态之中。她从一开始就肯定
自己怀孕了,全副心思都在注意自己身体上可有什么征象,就像科学家紧张地注视
着某个至关重要的试管,等待着至关重要的变化发生。她花了好多时间待在厨房里,
想试着看看自己是不是特别想要吃某种食品,又尝了好多东西,看它们味道有没有
改变。她把结果一件件向玛丽安报告,照她的说法,茶变得更苦了,鸡蛋呢,有了
硫磺味儿。玛丽安房间里的穿衣镜比她的大,她就站在玛丽安的床上,侧着身子瞧
自己的肚子形状是不是有所改变。她在住所转悠时,嘴里老是哼着歌子,一刻也不
停,真叫人觉得难以忍受。终于,一天早晨,她在厨房水槽那里恶心呕吐了,她高
兴得不得了。总算等到了该去看妇产科医生的时间了,就在昨天,她跳跳蹦蹦地走
上楼来,笑容满面地挥着手上的信封,检查结果出来了,是阳性。
玛丽安向她表示祝贺,要是早几个月的话,她脸上也许就不会这么自然。那时
她就得考虑如何应付这事带来的问题了,例如恩斯丽要住到哪里去--房东太太一
旦发现她肚子大了肯定不允许她再住下去;还有她是否需要另找一个人来同住,如
果要找的话,她会不会觉得有点对不起思斯丽?要是不找的话,同一个刚生了孩子
的单身母亲住在一起一定会有各种各样的麻烦和压力,她受得了吗?但现在这一切
都不成问题了,她可以真心实意地为恩斯丽感到高兴。反正她自己就要结婚,她已
经是局外人了。
正因为不想牵扯进去,她对伦的电话很有些不高兴。从他说话的口气当中,她
猜恩斯丽已经告诉了他一些事情,但是从他的话中她听不出他到底知道了些什么。
她决定尽量不采取主动的姿态。当然,无论他讲什么,她都会认真地听,长了耳朵,
这是无法避免的--其实他又有什么好说的呢?要说他扮演过什么角色的话,那他
的任务早已完成了。她所能做的也就是听听而已。她觉得自己无法对付这种情况,
心里老大不痛快:伦要是想找人说话,他该去找恩斯丽,她才能为他提供答案。
玛丽安又咽下一汤匙花生酱,那东西老粘在上颚上,她不大喜欢。为了打发时
间,她翻到了虾蟹贝类那一章,读到的那部分是谈把虾背上那条黑线除掉的事(她
边读边想,如今还有谁买真正的虾啊?),接下来谈到的是有关甲鱼的问题,近来
她对此倒颇感兴趣,但究竟是哪方面的兴趣呢?她自己也闹不清楚。书上说买来甲
鱼后先要把它放在硬纸盒或者其他什么笼子里养上个把星期,好好地对待它,喂它
汉堡包,让它把肚子里的龌龊排泄掉。它渐渐对你产生了信任,也许还会像条小狗
似的跟在你身后在厨房里慢慢转游,等到这时,你就把它放到一大锅冷水里(开始
时它肯定在里面高高兴兴的游来游去),然后放到炉火上去炖。这整个过程使她想
起了早期基督教烈士临死前所受的酷刑。在全国各地,以准备食物的名义,各家厨
房里有多少这类惨不忍睹的事情啊!但避免此类事情的唯一方法似乎就是以一些现
成的鱼肉制品来代替,它们或是以塑料薄膜包裹,或是装在硬纸盒中。这是替代,
或者仅仅是伪装吧?反正,如果需要杀生的话,那也由别人高效率地在事前代你做
好了。
楼下门铃响了,玛丽安竖起耳朵听着,除非有必要,她不想冲下楼去。她先听
见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接下来门砰的一声关了起来。房东太太早在提防着呢。她
叹了口气,合上了烹调书,把汤匙舔了一下扔到水槽里,再旋上花生酱的瓶盖子。
“嗨,”见到伦的头从楼梯口露出来,她向他打了个招呼。他面色苍白,上气
不接下气,像是生了病似的。“进来坐吧,”因为现在才六点半,她接着问,“吃
过饭了吗?要不要我给你弄点吃的?”她倒是很想给他弄点吃的,即使是咸肉番茄
三明治也行。自从她进食遇到麻烦之后,她发觉在看别人吃东西时,她会有一种反
常的快感。
“谢谢,不用了,”他说,“我不饿。不过要是方便的话,请给我拿点喝的东
西。”他走进客厅,沉甸甸地往长沙发上一坐,似乎他的身体是个重重的麻袋,他
再也拿不动了。
“我这里只有啤酒,行吗?”她走进厨房,打开两瓶啤酒,拿到厅里来。对像
伦这样的好朋友,她就不必客套,再去拿杯子了。
“谢谢,”他说。他举起那方形的棕色酒瓶,瓶底朝天,噘起嘴唇,凑到瓶口
喝了起来。奇怪的是,一时间他嘴巴的模样倒真有点像个孩子。镳老天,我真需要
这东西,问他说,把酒瓶放到小几上。“我想她一定跟你讲了吧?”
玛丽安回话前先喝了一小口啤酒。这是麋鹿牌的,她出于好奇买了几瓶,她觉
得口味同其他牌子的啤酒没有什么两样。
“你是说她怀孕的事吧,”她以一种平静的口气说道,“她当然告诉我了。”
伦苦恼地哼了一声。他脱下了角质架眼镜,一只手捂住了双眼。“老天,一想
起来我就恶心,”他说。“她告诉我时,我真的大吃一惊。老天,我只是打电话约
她出去喝咖啡,自从那晚之后她总有点像是躲着我,我想她一定是给吓坏了。谁知
她在电话里说起这事,对我真是当头一棒。整个下午我什么事都没法做。我没等她
把话讲完就把电话挂上了,我不知道她对此会如何作想,不过我实在受不了。她是
那么小,玛丽安,我是说换了大多数女人的话,你会想,见鬼,活该,反正她们都
不是什么正经货色,这并不是说我以前碰到过这种事儿。她那么年轻,该死的是,
我根本记不清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回来喝咖啡,我正好有点不大舒
服,见到桌上有瓶威士忌,我就喝了起来。当然我不否认我是想诱她上钩,不过,
哦,我并没有想要那样的事,我是说我并没有想会这么快,我是说我本不会这么粗
心大意。真是糟透了,我该怎么办呢?”
玛丽安默默地望着他,那么,恩斯丽没有能够向他说明自己的动机。她暗自纳
闷,为伦着想,是由她来替他解开这个乱成一团的荒唐的秘密呢,还是等恩斯丽自
己去说,按理说这是她的责任。
“我是说我不能同她结婚,”伦愁眉苦脸地说,“当丈夫已经是够糟的了,我
年纪太轻,不适宜现在就成家,要叫我当丈夫做父亲,你能想象得出来吗?”他格
地笑了一声,又瓶底朝上举起酒瓶。“一想起生孩子这件事,”他说,声调变得又
高又烦乱,“我心里就害怕,真叫人作呕。自己会有个孩子,这种想法我简直受不
了,”他的声音发抖了。
“哎,听着,其实又不是你要生孩子,”玛丽安实事求是地说。
伦朝她转过头来,他的面孔一副怪模样,可怜巴巴地望着她。这会儿他脸上没
了边框的眼镜,眼睛显得没神,而他平时能说会道,为人机灵,老有点色迷迷的。
这会儿他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看到他这么大的变化真使她有点不好受。“玛丽安,”
他说,“千万请你帮个忙,能不能劝劝她?只要她同意人工流产,费用由我出。”
他咽了一下口水,她看着他的喉结上上下下地蠕动着。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苦恼过。
“恐怕不行,”她柔声说,“是这样,关键是她想要怀上孩子。”
“她什么?”
“她是故意这样的。她想要怀孕。”
“真是荒唐!”他说,“没有哪个想要怀孕,没有人故意要惹上这种事。”
玛丽安笑了;他这会儿显得头脑简单,她觉得他这尴尬模样有些可爱。她感到
自己似乎应该把他抱在膝上,对他说:“听着,伦纳德,现在是到了该把一些大人
之间的事儿告诉你的时候了。”
“你是会大吃一惊的,”她说,“不少人都会这样。听着,这是现在的时髦做
法,恩斯丽书读得不少,她在大学里就喜欢人类学,她深信一个女人要是没生过孩
子就不能算是真正的女性。不过你不用担心,今后你再不会有什么麻烦的了。她不
想要丈夫,她要的只是孩子。因此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伦觉得这番话难以置信,他戴上眼镜,瞪着她看了一会,又把眼镜摘了下来。
他又喝了口啤酒,以后才开腔。“那么她也是大学生了,其实我早该知道的。那么,”
他刻薄地说,“这就是让女子受教育的结果了,弄得她们一脑袋的荒唐念头。”
“哦,这我倒不知道,”玛丽安话中带刺地回敬他,“不过好像有些男人受了
教育以后也没多大长进。”
伦面孔绷紧了。“这话是冲我来的不是?不过我怎么知道呢?你肯定没有告诉
过我。这算什么朋友啊。”
“哎,我从来不敢对你的生活横加指点,”玛丽安恼火地说,“如今既然你知
道了真相,又何必动气呢?什么事你都不用多管。她自会把一切都料理得好好的。
恩斯丽很能干,完全会照顾自己。”
伦纳德原本绝望的神情似乎不见了,他一下子光起火来。“这小婊子,”他低
声骂道,“把我弄到这鬼玩意儿当中来……”
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嘘,”玛丽安说,“她来了,镇静点。”她走到过道里去等恩斯丽。
“嗨,等一下,看我买了些什么,”恩斯丽蹦蹦跳跳地走上楼,一边大声打招
呼。她一阵风似的走进厨房,把大包小包放在桌子上,脱下大衣,气喘吁吁地说道:
“真是挤得要命,除了吃的东西--我这会儿得为两个人吃了,对吗--哦,我维
生素药丸也买好了,还有给小宝宝衣服的纸样,马上就给你瞧。”她先拿出了一本
编结书,接着是几球婴儿毛线。
“那么你准备是个男孩了,”玛丽安说。
恩斯丽睁大眼睛。“那当然,我是说,我想男孩比较好些……”
“哎,在你采取什么必要的步骤之前,也许还是同那位要当父亲的商量一下为
好。他这会儿就在厅里,你没有听听他的意见,他似乎很有些不高兴呢。哦,”玛
丽安故意尖刻地说,“说不定他想要个女孩呢。”
恩斯丽把披到前额上的一缕棕色头发往后一捋。“哦,伦在这儿,对吗?”她
说,口气分外冷静,“不错,电话里听得出来,他是有点不高兴。”她走到厅里去。
玛丽安弄不清他们两人当中究竟是谁更需要她的帮助,也不知道如果非要她作出选
择的话,她究竟是站在哪一边好。她跟在恩斯丽身后走了进去,心里只是想如果事
情闹大了的话,她干脆抽身离开,但怎么走呢,她也不明白。
“你好,伦,”恩斯丽轻松地向他打招呼,“你没有听我把话讲完就把电话挂
断了。”
伦不肯朝她看。“谢谢,玛丽安已经告诉我了。”
恩斯丽有点气恼地噘起了嘴唇,她显然是想把这事亲口告诉他。
“哎,某个人有这个责任啊,”玛丽安说,她像个教士似的稍稍抿了抿嘴唇。
“他苦恼得要命。”
“也许我根本就不应该把这事告诉你的,”恩斯丽说,“但是我再也忍不住了,
想想看,我要做母亲了,我真是太高兴了。”
伦憋在胸中的怒气渐渐升了上来。“哼,对这该死的事情我一点也不觉得有什
么好高兴的,”他脱口而出。“原来你是一直在利用我。我真蠢,总以为你天真可
爱,谁知道你早已大学毕业。哦,女人总是一路货,你根本就对我没什么兴趣。你
要的只是我的身体!”
“那么,你从我这里要的又是什么呢?”恩斯丽和颜悦色地说,“反正我要的
就是这一点东西。其余的你留着吧。你尽管可以放宽心,我是不会去打官司要你负
起做父亲的责任的。”
伦早已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不过他离恩斯丽有段距离,不至于出什么
意外。“放宽心?哈,哼,才不会呢,你把我扯了进来。你叫我心理上脱不了关系,
我现在总不会忘记自己有了孩子,这真卑鄙,全因为你,”--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因为下面这句话他以前从来没有想到过--“你勾引了我!”他朝她挥舞着啤酒瓶
子。“现在弄得我心里一天到晚都是生孩子的事。受精啦,妊娠期啦什么的。你知
道那对我会怎样吗?真恶心,那样湿漉漉的……”
“别说这种蠢话,”恩斯丽说,“那是极其自然,十分美好的。母亲与她腹中
婴儿的关系是世界上最可爱最亲密的关系。”她倚在过道那里,凝视着窗户。“相
互之间最平衡的……”
“真恶心!”伦打断了她的话。
恩斯丽气鼓鼓地朝他转过身去。“你这是典型的子宫妒忌症状。见鬼,你以为
你是哪儿来的啊?要知道,你不是火星上掉下来的,是你母亲在园子里卷心菜底下
拣到的吗?这倒是条好新闻,可惜不是。你也同所有的人一样,蜷在某个女人的子
宫里面待了九个月,然后……”
伦的面孔皱成一副怪模样。“别说了!”他嚷道,“别跟我提这事了,我受不
了啦,你真要叫我呕吐了。别靠近我!”恩斯丽朝他迈进一步,他尖声嚷道,“你
是不洁的!”
玛丽安相信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他坐在长沙发的扶手上,双手掩住了脸。
“是她逼我干的,是我母亲,”他低声说。“我们早餐时吃鸡蛋,我敲破我的蛋,
我敢赌咒有个还没有出壳的小鸡在里面。我不想去碰它,可是她没看见,她没看见
里面的东西,她只是说,别发傻,依我看这同其他的蛋完全一样,可是它不一样,
不一样,她逼我吃了下去。我知道,我吃出了那小小的嘴和爪子,还有别的东西……”
他剧烈地战抖起来。“可怕,可怕,我受不了啦,”他呜咽着,肩膀一阵阵抽搐。
玛丽安尴尬得脸都红了,但恩斯丽却像母亲似地轻轻叫了一声,赶到沙发那边
去。她在伦身边坐下,双手搂住他,把他往自己这边拉过去,这样他身子半倚在她
怀里,头靠在她的肩膀上。一好了,好了,”她安慰他说。她的头发披散下来,遮
住了他俩的脸,就像个幔子,或者就像一张网似的,玛丽安心里想。她轻轻晃动身
体,说:“好了,好了。反正那绝对不会是只小鸡,那会是个可爱的小娃娃,一个
小宝宝。”
玛丽安走出厨房,她实在看不下去,他们的举止就像是一对小孩子。她想,激
素这东西真妙,恩斯丽的心灵上已经像是添了层脂肪。过不多久,她准会发胖起来。
伦心底里原来还隐藏着这样的秘密,这是她从来没有在他身上看出来过的。他就像
个白色的虫子,猛然从地下的洞里给挖了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痛苦而盲目
地扭动着身体。使她大为奇怪的是,就这么一点点小事,竟然把他吓成了这副模样。
她原以为他身上有着一层又厚又硬的外壳,轻易刺不透,看来她估计过高了。这就
像他们以前常在家里玩的那种游戏,你合拢两只巴掌,压住鸡蛋的两头,任你用多
大力气它都不会破,它的力学构造分布均匀,你的劲其实都使在自己身上。可是,
你只要稍稍变换个角度,把压力调整一下,鸡蛋就会啪的一声碎了开来,蛋黄蛋清
流得你浑身都是。
这会儿,伦那脆弱的心理调节状态已经被打乱,他正处于被打碎的状态之中。
她想,不知他多年以来是怎么避开这个问题的,他一直得意洋洋地以猎艳老手自居,
难道他真就想不到有可能让对方怀上孩子吗?要是事情真是像他当初以为的那样,
是他不小心让思俾丽怀了孕,那他怎么办呢?他会不会以非故意伤害为由,来开脱
自己的责任,从而不了了之,使自己能安然逃脱呢?恩俾丽是无法预见他的反应的。
不过造成这一危机的原因还全在她身上。她现在对他怎么办呢?她应该如何处置呢?
嗅,算了,她想,反正这是他们两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去处理吧,我何必牵扯
进去?她回到自己房间里,关上了门。
但是,第二天早上在她敲开煮得嫩嫩的鸡蛋,看到蛋黄时,她仿佛觉得它像是
一只黄色的眼睛,正以谴责的眼光富有深意地瞪着她,她觉得自己的嘴巴就像是受
惊的海葵一般地紧紧闭上了。她喉咙里的肌肉收得紧紧的说,这是活的东西,是一
条生命。她把盘子推开。她现在心中对这样的事已经习以为常了。她无可奈何地叹
了口气,又在单子上划去了一样东西。
19
“有果冻的、鲤鱼的、花生酱和蜂蜜的,还有鸡蛋色拉的,”格罗特太太几乎
将食物盘猛地推到了玛丽安的鼻子底下,这倒不是她故意要这么粗鲁,而是因为玛
丽安坐在长沙发上,格罗特太太站着,她身上穿着硬硬的紧身胸衣,每天坐办公桌,
浑身的肌肉已经习惯了那种僵僵的架势,她身子挺得直直的,一时间也实在难以往
前俯到玛丽安这边来。
玛丽安往一个软软的花布靠垫上一靠,说道:“谢谢,果冻的吧,”她边说边
拿了一块。
这是办公室的圣诞聚会,地点就在女士们的餐室里,正如根德里奇太太说的,
在这里大家可以“更舒服一些”。的确,挤在这么小小的房间里,还是觉得挺亲热
的,但大家心底里却都有几分不痛快。今年的圣诞节是星期三,就是说星期五大家
就得回来上班,就差这一天,否则就可以痛痛快快地连着一个长假了。玛丽安断定,
正是这个原因,才使得格罗特太太颇有几分高兴,她眼睛在眼镜片后面闪闪发亮,
破天荒地拿着三明治在房间里到处分发。玛丽安一边看着她那直僵僵的身子在房里
到处走动,一边想,她这是要仔细看看大家有多么不痛快呢。
办公室聚会似乎就是吃吃东西,谈的无非是身体哪儿不舒服啦,哪里可以买到
便宜货啦之类的事。食品是大家自己带来的,事先约好每人做一样东西。玛丽安也
被指派做巧克力小蛋糕,那东西其实是她到面包铺买的,只是把纸包换掉了,近来
她自己不大想做饭。食物都堆放在餐室一头的桌子上,东西太多了,色拉啦、三明
治啦、花色面包啦、甜食啦、饼干啦、糕饼啦,肯定吃不了。不过因为东西是各人
带来的,每样东西都得尝一点儿,不吃的话带的人肯定会不高兴。时不时地可以听
到有人嚷嚷:“哦,多萝西,我真要尝尝你的橙子菠萝甜饼!”或者“利娜,你做
的美味水果松糕看起来就叫人流口水!”说话人边说边站起身来慢吞吞地走到桌子
前,往手上的纸碟子里添东西。
玛丽安猜想以前并不是这样。年纪大一些的同事还记得,从前的圣诞聚会是全
公司一起搞的,当时公司比现在小多了,如今这些听来已经像是老话了。波格太太
含含糊糊地说道,多年以前,楼上的先生们也下来一起玩,他们还喝酒。但公司发
展很快,到如今人这么多,没有谁能认识所有的人,聚会呢也变得难以控制了。漫
无目标的经理人员追起手上沾满墨水的复印部的小姑娘来,压抑在心底的色欲和不
满不合时宜地表露出来,手上拿着纸杯子的上了些年纪的女士觉得有些受不了,甚
至很有些震惊。如今,为了照顾到全公司人员的积极性,各部门分别举行聚会,根
德里奇太太中午过后不久就说这样更舒服,就我们女士在一起,对此大家含糊地低
声表示同意。
玛丽安坐在两个办公室处女之间,第三个处女则倚在长沙发扶手上。在这种情
况下,她们三人都挤在一块儿,这起到一种自我保护的作用。她们没法像旁人那样,
可以炫耀一下自己孩子的机灵,或者讨论家中的装修和家具这类重大的话题,再不
呢就比较比较彼此丈夫的情况,详细地向女伴描述他的怪脾气或者讲习惯。她们关
心的是其他的事,尽管艾米也偶尔在别人的谈论中插上几句话,谈谈自己的身体上
的毛病。玛丽安明白她杂在她们中间,地位有些暧昧--她们都知道她不久就会结
婚,因此认为她再不能真正算作是单身女子,再不会理解她们的问题了。但是尽管
她们对她的态度稍稍有些冷淡,她还是宁可同她们坐在一起,不想加人到其他那些
圈子里去。房间里走动的人很少,除了端食物盘的人以外,大多数人都东一群西一
堆地坐着,时不时地换个座位,加入到别的圈子里去。只有波格太太不停地四处转
悠,时而在这里和蔼可亲地笑一笑,时而在那里插上一两句话或者递上一块饼干,
这是她的责任。
因为今天早些时候的那件麻烦事儿,她现在分外卖力。自十月以来,公司一直
在准备对速食番茄汁在全市范围内进行一次大规模的品尝调研活动,但因为总觉得
计划不够完善,日子一天天拖了下来,最后定在今天早晨出去开展调查。公司派出
的人空前的多,几乎所有能上阵的都出去了,对那些全无准备的家庭主妇进行调研。
这些人就像推销香烟的女郎那样,脖子上套着一个硬纸食物盘(玛丽安私底下同露
茜说,还不如把她们漂得雪白,然后穿上羽毛服和网眼长统袜呢),手上拿的是分
别装有罐头番茄汁和速食番茄汁粉的小纸杯,还有小水壶。她们先让主妇尝一尝真
番茄汁,然后当着她们的面用水把番茄汁粉调和起来,再请她们品尝,主妇们看到
这么简单快捷,一定会万分惊奇,很可能会连声赞叹。设计的广告词上是这么说的:
“轻轻一搅,立刻就好广如果他们在十月份把这事做了的话,那也许会大为成功。
糟糕的是,接连五天,尽管天空布满了乌云,但就是没有下雪。偏偏在今天上
午十点钟下起雪来,而且并不是飞飞扬扬地飘些雪花,也不是下一阵歇一阵,而是
大风大雪满天飞舞。波格太太想让楼上经理们同意往后推迟,但是未获批准。“人
又不是机器,”她对着电话大声嚷,好让那个小间外面的同事都听得见,尽管她的
门关着,“这样的天气怎么出门啊?”可是截止期到了,已经耽搁了这么久,再不
能往下拖延了,况且今天如果不去的话就要再往后推迟三天,因为接下来是圣诞假
期。因此波格太太这班人马嘴上尽管嘀咕,还是被赶到风雪里去。
上午余下的那段时间里,办公室就像是灾区救济中心,倒霉的调研员不断地打
电话进来。她们的汽车虽然有防冻设备,却没有雪地防滑轮胎,如今在大风雪里行
动困难,有的陷在积雪里动弹不得,车门一打开就砰的一下夹住了手,行李箱盖一
打开又砸在头上。纸杯子分量轻,大风一吹就飞到车道跟树篱上,把里面的番茄汁
洒到雪地上和调研员身上。有的调研员好不容易走到人家门口,番茄汁还泼到了主
妇身上。有个调研员脖子上套的纸盘给风刮到了半空中,就像个风筝似的;另一个
人呢把盘子捂在大衣里,结果盘子打翻,风把那些汁液吹得她满身都是。从十一点
钟起,出去的人陆续回来了,只见大家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身上全是红色的污迹。
在对公众进行了这番科学而高效的实地调研之后,总算松了口气。有的人一声不吭,
有的人解释一通,还有的人自我感觉十分良好。波格太太还得去应付楼上铺着大地
毯的办公室里的那些怒气冲冲的领导阶层,他们坚持说什么大风大雪全是楼下这些
人编造出来的。这会儿她在吃东西的同事当中走来走去,脸上仍然留着方才那番争
吵的痕迹。在她装出一副紧张而烦恼的样子时,她其实心里很镇静;现在,她硬要
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反而显得有点尴尬。玛丽安不由想,这就像一个头戴印花帽
子的女士,方才还觉得自己腿上有个小动物在爬,这当儿却要站起来在联谊会上风
度十足地致感谢词。
玛丽安原来心不在焉地同时听着几群人的说话,这会儿她决定不再听下去,就
让房间里那一片嗡嗡声像耳边风那样过去算了。她吃掉了果冻三明治,站起身去拿
一块糕点。桌上那么多吃的东西,糕饼上都是烘得黄黄的酥皮和糖霜糖浆,这些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