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那时你就会发现他身上有些讨厌的习惯什么的。我记得我第一回发觉乔毕竟.3
闪发亮的可口食物,无非都是结得硬硬的油和糖做的,她真恨不得一口吞下去。她
拿了块松糕回到座位上。方才跟艾米说话的露茜这时转过头来同米丽交谈起来,玛
丽安坐下之后发现她们谈得正起劲。
“哎,她们自然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听见露茜说,“你总不好同别人说能不
能请先去洗个澡,我是说那未免有点失礼。”
“伦敦也真脏,”米丽满怀同情地说,“你晚上见到男人,他们白衬衫的领子
都是黑的,乌黑,全是烟尘的缘故。”
“对啦,事情就是这样,而且越来越糟,结果到后来他们都不好意思请朋友进
门……”
“说的是谁啊?”玛丽安问。
“哦,是在英国跟我一个朋友同住的女子,她就是不肯洗澡。其他方面都好好
的,就是不肯洗澡,好久好久连头也不洗,衣服也不换。别人也不想同她说,因为
在其他方面她似乎完全正常,但显然她内心一定有毛病。”
一听到“毛病”这个词儿,艾米那苍白狭长的脸立刻转了过来,这个故事又对
她讲了一遍。
“那么,后来怎样的呢?”米丽一边舔着手指上的巧克力糖霜,一边问。
“哎,”露茜优雅地小口咬着一小块酥饼,说道,“说来真有点可怕,哦,她
衣服老是不换,起码穿了三四个月,这气味也就可想而知了。”
听的人无不惊诧地低声叫唤,“啊.真可怕。”她接着又说:一嗯,至少也有
两个月吧。同住的人正打算同她摊牌,请她无论如何去洗一洗,要不就干脆搬出去。
我是说,请她走。可是奇怪的是,一天她回家之后就从头到脚把身上衣服全脱下来,
点起一把火烧掉,自己去洗澡梳理,从此以后一切正常了,就这么回事。”
“嗯,这真有点怪,”艾米的口气里有点失望,她原本希望听到那女的得了什
么重病,最好是动手术什么的。
“自然,你们知道,他们那边的人都邋遢得多,”米而俨然是一副见多识广的
口气。
“但她是这边过去的,”露茜嚷道,“我是说她出身不错,从小就受到好好的
教育,并不是说他们没有浴室,他们一直都很讲究清洁。”
“也许这只是我们大家都多少会经历的一个阶段,”米丽以一种豁达的口吻说,
“她可能只是不够成熟,离家那么远……”
“我看她是有毛病,”露茜说,她准备吃圣诞蛋糕,正把葡萄干从上面剔掉。
玛丽安心里翻来复去地想着“不够成熟”这个说法,就像是在海边拣到一块有
趣的卵石,翻来复去地把玩一样。这个词儿叫她想到了一穗青玉米,或者其他蔬菜
水果这类东西。你先是青青的,慢慢发黄,这就叫成熟了。为成熟的身材设计的衣
裙。换个说法,也就是胖的。
她朝房间里其他同事望去,只见大家嘴巴一张一合的,不是在说话就是在吃东
西。在这里,她们跟其他在下午时分聚餐的妇女没有什么不同。平时上班,大家一
副办公的模样,似乎与她们工作的对象,那些家庭妇女存在着天壤之别,但这会儿
这种区别不见了。她们本也可能穿着家常便服,头上戴着卷发夹子。现在呢,大家
身上都穿着为成熟身材缝制的衣裙。她们都成熟了,有人很快地熟过了头,有人已
经开始干瘪起来。她觉得大家头上似乎都长了一根茎,吊在一条看不见的藤上,各
人处于不同的生长或者腐败的阶段……按照这种看法的话,坐在她身边苗条瘦长的
露茜只是处于早期的阶段,她精心保养那头金发就像个花等,在那底下一个青色的
小骨朵正在慢慢形成呢……
她饶有兴趣地注视着同事的身体,又带着几分挑剔的眼光,就像是从来没有见
过她们一样。从某种意义上说的确如此,她们就同办公室里桌子啊,电话啊,椅子
啊这些东西一样,只是具有某种形状的客观存在,占去了房里一定的空间。但这会
儿她看见根德里奇太太脖子后面紧身胸衣上方鼓起了一嘟肥肉,大腿部胖得像火腿,
脖子上全是皱褶,宽宽的面颊上毛孔看得清清楚楚;她搁起二郎腿坐着,一条胖腿
后部可以看到静脉曲张的斑痕。她咀嚼时腮帮子像是凝固似的,身上的羊毛衫套住
圆滚滚的肩膀,就像是茶壶的保暖套子。其他人呢实质上也大同小异,只是在程度
和质地上有所差别罢了,例如烫发的发型啦,乳房以及腰身和臀部圆滚滚的线条啦,
柔软的肌肤在身体内部全靠骨骼的支撑,在外面呢靠的就是衣服和化妆。这是一群
多古怪的生物啊,他们一刻不停地咀嚼着,同外部世界进行交换,有的东西进去,
有的东西出来,话啦、马铃薯条啦、饱嗝啦、油脂啦、头发啦、小娃娃啦、牛奶啦、
排泄物啦、饼干啦、呕吐啦、咖啡啦、番茄汁啦、血啦、茶啦、糖果啦、烈性酒啦、
眼泪啦、垃圾啦……
刹那间,她觉得自己头脑中思绪万千,她想到这些同事们仿佛都是一个模子里
出来的,连她们的肉体几乎也没有什么两样。将来某一天,她会--不,她已经跟
大家一样了。她是她们当中的一员,她的身体也没什么两样,同那些肉体混在一起,
窒息着这个满是香水味的鲜花点缀的房间里的空气。这些女人构成了一片厚厚的马
尾藻的海洋,她只觉得透不过气来。她深深吸了口气,挺直了身子。把精神集中到
自己身上,就像海里的章鱼缩回触角似的。她需要某个坚实清晰的东西,需要一个
男人。她希望彼得这时能在她身边,她可以伸出手抓住他,不让自己被吸到海底去。
露茜戴着一个金手镯,玛丽安目不转睛地望着它出神,似乎是要把这个坚硬的金圈
圈当作保护套在身上,把自己和周围那些游移模糊的形体隔离开来。
她突然意识到房间里静悄悄的,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停了下来。她抬起头一看,
原来波格太太站在房间一头桌子边上,举起了一只手。
一今天我们大家都聚在一块儿轻松轻松,”她和蔼可亲地笑着,”我要利用这
个机会向诸位宣布一件大喜的事儿。最近我得到一条内幕消息,有一位同事即将结
婚了。让我们大家都视玛丽安·麦卡宾婚姻美满,万事如意。”
人群中响起了尖叫声,喷喷的咂嘴声和兴奋的嗡嗡声,接着全场起立,一个个
走上前来向她祝贺,湿湿的嘴唇铺天盖地而来,扑着粉的脸上还可以见到巧克力的
碎屑;又是亲吻,又是提问题,忙得不亦乐乎。玛丽安站了起来,但立刻就被挤到
了根德里奇太太那无比丰硕的胸脯上。她挣脱开来,贴到墙上,脸涨得通红,与其
说是害羞呢,还不如说是气愤。一定是有人走漏了消息,是她们三个人当中的哪个
打的小报告,一定是米丽。
她不断说着“谢谢”,“九月”和“三月”,回答大家的问题,这三个词就够
了。大家异口同声地嚷嚷“太好了!”、“妙极了!”三位办公室处女站在一边,
若有所思地笑着。波格太太也站在边上,根据她说话的口气和方式--她突如其来
地宣布这个消息,事先只字不提,也没有征求她的意见,这是向玛丽安表明要她辞
职,不管她愿不愿意。办公室里大家都知道,波格太太喜欢用的是未婚的女子,或
是早已过了生育期的中年妇女,这样就免去了怀孕的麻烦,玛丽安刚来上班时就有
个打字员因为结婚而被迫辞职。有人听见她说过,新婚的人往往不是很稳定。会计
部的格罗特太太也远远站在一边,只见她抿紧嘴唇尴尬地笑着。玛丽安想,我敢断
定她这会儿心里一定不好受,再也没法把我弄到养老金计划里去了。
从大楼里出来走到街上冰凉的空气中,那感觉就像是把一个暖气烧得过分的闷
热的房间的窗户打开了一样。风停了,雪花轻轻地飘着,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商店
橱窗里以及头顶上的圣诞花边彩饰和星星射出来的灯光照在雪花上,看来就像是一
个人工照明的大瀑布溅出来的水花那样闪闪发亮。地上的雪并没有她预料的那么多,
行人践踏之后,只是黑糊糊的,又湿又脏。玛丽安上班时还没有下雪,所以她没有
穿靴子。等她走到地铁站的时候,她的鞋子已经湿透了。
尽管她脚上温湿的,但她还是提前一站下了车。在这次茶会之后,她只感到无
法直接回到自己住所里去。恩斯丽一定会进来,手上编织着婴儿衣衫,还有那棵银
蓝相间的塑料圣诞树,那是放在桌子上的。礼物都还没有包扎,全摊在她床上,她
的手提箱也还没有整理好,明天一早她要乘汽车回家一趟,利用这两天的假期去看
看父母和其他亲戚。她偶然想起他们时,只觉得故乡和亲人似乎与她无关了。家乡
和亲人在天边某个地方等着她,还是老样子,灰蒙蒙的庞然大物,就像是某个消失
了的文明废墟,只留下一些历经风吹雨打的岩石。礼物是她在上个周末买的,商店
里挤得要命,柜台前面一片嚷嚷声,可是她现在却什么人也不想送,更不用提接受
别人的圣诞礼物了,为了一些她并不需要也永远用不上的东西你还得一个个连声道
谢。尽管她向自己解释(从小人们就这样告诉她),重要的是情分而不是礼品的价
值,但是不起作用。她觉得这反而更糟,因为每件礼品上都附着个写着“爱”字的
小标签。对这样赠送的爱她现在觉得既不需要也永远用不上。这种古老的习俗未免
有点虚伪,只有助于保持一点怀旧的情思,就像是死人的照片一样。
她沿着街直往西走去,不过自己并没有意识到是什么方向。街道两旁全是商店,
灯火通明的橱窗里人体服装模型被布置成优雅的姿势。这会儿她走过了最后一家商
店,来到了暗处。在她走近街角时,猛然意识到前面就是公园。她穿过马路,随着
车流朝南走去。左侧就是博物馆,屋顶的石像在眩目的桔红色泛光灯照耀下凸现出
来,如今这种灯似乎越来越多地用于晚间照明了。
彼得也是个问题,她不知道买什么礼物送他才好。她明白,衣服是不行的,他
的衣服总是要自己去挑选。除了衣服还能送什么呢?要是买些家庭日常用品的话,
那倒像是给自己的礼物。最后她买了一本昂贵的有关照相机的专业书。她对此一窍
不通,但售货员向她极力推荐,她只希望这本书他还没有。她很高兴他还有些业余
爱好,这样在将来退休之后不至于得心力衰竭。她走到了大学的林荫道上,附近篱
笆和校园里的树长得很大,枝条在街中心互相交错,像是搭起了拱门。这里人行道
上走的人不多,雪也比较深,有些地方没到她的脚踝,她的脚冻得发病。就在她有
点纳闷自己干吗老是往前走的时候,她不觉又穿过马路,来到了公园里。
在暗暗的夜色中,公园隐隐约约显得白茫茫的一大片,就像是个岛屿,汽车以
逆时针的方向绕着公园行驶。在公园的另一头是大学校舍,那地方在半年之前她还
自以为十分熟悉,但这会儿在这冰冷的空气中,她觉得它似乎对她隐隐怀着敌意。
她意识到这种敌意其实来自她自己心中,她只是朦朦胧胧地在嫉妒它。她巴不得在
她离开之后,学校就烟消云散,但它仍然屹立在那里,一切如常,对少了她这么一
个学生漠不关心。她也知道,当初多了她这么一个学生,学校其实也同样毫不在意。
她在深及脚踝的软软的雪中继续往公园里面走去。时不时可以见到纵横交错的
脚印,脚印上又盖上了雪花。但大部分地方平坦洁白,没有被人踩过。光秃秃的树
干竖在雪地里,看起来就像积了七英尺深的雪,那些树干呢,就像是插在糖霜里的
黑黑的蜡烛。
她走近那圆圆的水泥池,夏天那里有喷泉,但这会儿水早已放掉,池子里也积
了雪。她停住脚,听到城市中远远传来的喧闹声,这种声音就像是围绕着她在旋转
似的,她觉得十分安全。“你得好好留心,”她自言自语道,“你总不想落到澡也
不洗的地步吧。”在公司餐室里,她有那么一会儿觉得自己的心态十分危险,几乎
到了崩溃的边缘。现在回过头来一想,她觉得自己的反应未免太愚蠢。公司聚会毕
竟只是聚会。从现在起到举办婚礼这段时间里,有些东西总是免不了的,她得去操
心一些细节,跟人打交道,有些事是躲不掉的。在这以后也就一切如常了。她几乎
准备回去包扎礼物了,她甚至觉得饿得要命,心想就是半头牛也吃得下去,管他是
不是画好了虚线呢。不过,她还是想再站这么一会儿,看着雪花飞飞扬扬飘到这个
岛上,在这份令人心明眼亮的寂静之中……
瞩哈罗,”有个声音说。
玛丽安倒没有怎么惊惶失措,她转过头去,有个人坐在冬青树暗影底下一条长
凳上的另一头。她朝他走过去。
弓着背坐在那里的是邓肯,他手上夹着根烟。他一定在那里坐了好一会儿了,
头发和肩膀上全是雪。她脱下手套同他握手时,觉得他的手又冷又湿。
她挨着他在满是积雪的长凳上坐了下来,他扔掉手上的香烟,朝她转过身来。
她解开他大衣的扣子,头钻到里面去,闻到一阵温布和陈香烟的气味。他双手搂住
了她的背。
他穿着一件粗毛线衣,她的手抚摸着它,似乎是毛皮一样。她能感觉到衣服里
面他干瘦的身躯,那骨瘦如柴的样子就像是饥荒年代挨饿的动物。他温湿的脸钻到
了她头发底下衣领围巾里面,贴到了她的脖子上。
他们一动不动地坐着,在公园这个白色的圆圈外面的城市和时间几乎已经不再
存在。玛丽安感到她的身子渐渐麻木了,她的脚再也不疼了。她的脸往那毛茸茸的
衣服里钻得更深,外面雪还在下着。她觉得自己没法站起身来……
“你这么久才来,”他终于静静地说,“我一直在等你。”
她的身子抖动起来。“我得走了,”她说。
她脖子上感受到他脸上的肌肉一阵抽搐。
20
玛丽安慢慢沿着过道走来,脚步随着店堂里那优雅的音乐声移动。“豆子,”
她说。她找到了贴有“素食”标签的那种,拿了两罐扔到手推购物车里。
音乐变成细声细气的华尔兹舞曲,她沿着过道走着,极力将注意力集中在她的
那张购物单上。她对这些音乐很有些讨厌,因为她懂得店家播放它的原因。据认为
音乐会使顾客心醉神迷,忘乎所以,结果放松了戒备,恨不得什么都想买一点。每
回她来到超级市场,听到隐藏在暗处的喇叭播出轻快活泼的音乐时,都会想起她读
过的一篇文章,说的是如果给母牛播放悦耳的音乐,牛的产乳量就会增加。可是明
白店家的动机并不能保证她不受感染。最近这段时间,如果她稍一放松戒备,她就
会像患梦游症似的,推着小车,两眼发直,身子微微摇晃着,见到商品架上标签鲜
艳的货物,就双手发痒,恨不得一把拿下来。为了防止此类事情发生,她出门之前
拟好了一份购物清单,用黑体字写得一清二楚,希望自己能照单选购,凡是不在清
单上的物品,无论它的价格多诱人,包装多漂亮,她一律不加理睬。有时她购买欲
特别强,这时她便再加上一重保险,那就是带好铅笔,每买一件东西,便在清单上
勾掉一项,以此来抵挡商家的诱惑。
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说,商家总是胜利者,他们是不会失手的,你反正总得买
东西吧。办公室里的调研活动使她懂得,在两种不同牌号的商品,例如两种牌子的
肥皂或者两种番茄汁之间进行挑选,这其中其实并没有多少理性的成分。产品本身,
其实都大同小异。那么,你如何进行挑选呢?你只能在那迷人的音乐声中,随便抓
一个完事。据说对这些商品标签作出反应的是人身上的某一个器官,你只是让它去
作出反应罢了,那究竟是什么器官呢?也许是脑垂体吧。
哪一种洗衣粉包装上说明其效力的图文最好呢?她真的在意哪一种番茄汁包装
上的番茄最性感吗?尽管她并不很清楚,她心底里还是在意的,因为她毕竟还是作
出了选择,她的选择与某个铺着大地毯的办公室里的策划人的希望和预测简直分毫
不差。最近一段时期,她常常在不知不觉中像个旁观者一样,以一种心不在焉的好
奇心情,观察自己的一举一动。
“面条,”她望着购物清单说。一抬头,发觉自己险些同一个身穿破旧的麝鼠
皮大衣的胖女人撞个满怀。“哦,真糟糕,又有一种新牌子的面条上市了。”对面
条她可以说是很在行了,有好几个下午她都在商店里卖意大利食品的那个货架前,
将五花八门的各种牌号的面制品研究了个够。她望着那一叠叠的面条,都是同样的
彩色塑料包装,然后闭上眼睛伸出手去拿,碰到哪包是哪包。
“莴苣、萝卜、胡萝卜、洋葱、番茄、荷兰芹,”她拿着清单照本宣科。这些
东西不用费劲,至少从外表就可以看出好坏来。不过也有些蔬菜装在袋子里或者用
橡皮筋扎成一束束的,其中就掺夹着一些质量差的了。这个季节的番茄都是温室里
栽培的,淡而无味,商店里都用硬纸盒和塑料盒装着,每盒四个。她推着小车往蔬
菜部走去,那里墙上挂着一个磨得光光滑滑的带有乡村风味的木牌子,上面写着:
“果蔬园”。
她懒洋洋地挑选着蔬菜。她本来是很喜欢吃蔬菜色拉的,但现在吃得太多,有
点厌了。她觉得自己就像只兔子,整天嚼着成堆的菜叶子。她多想能再吃些肉,啃
啃美味的肉骨头啊!圣诞节晚餐时也很麻烦。“玛丽安,你怎么不吃啊?”母亲看
到她盘子里的火鸡动都没动,便急着问她。她回答说肚子不饿,说是刚才没人注意
的时候她吃了许多越桔酱、土豆泥和肉馅饼。母亲将她胃口失常归结为兴奋过度所
致。她也曾想是不是就说自己皈依了一种新的宗教,例如瑜伽功或者杜科波尔派什
么的,不能吃肉。但转而一想不行,她父母可怜巴巴地一心指望婚礼在老家的教堂
里举行呢。他们现在似乎离她那么遥远,要估计他们的反应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据
她看来,他们对她的婚事与其说是大喜过望呢,还不如说是一种如愿以偿的轻松心
情。他们心底里本来有些担心女儿在大学里会不会染上一脑袋的怪念头(这虽然没
有明说,但却是看得出来),如今这份担心似乎终于烟消云散了。他们也许担心女
儿将来会当个中学教师,成为老处女,或者吸毒成瘾,或者当上女主管,或者会在
外形上有什么惊人的改变,例如练出一身硬邦邦的肌肉,声音粗粗的,体毛又浓又
长。她可以想象得出两个老人边喝茶边忧虑重重地谈论着女儿时的样子。但如今,
他们那宽慰的眼神表明,他们觉得女儿到底还是走了正路。他们还没有见到彼得,
但对他们来说,他只是一个必不可少的X因子罢了。不过他们也还是想要见他的,他
们不住地催她下个周末带他一起回来。那两天天很冷,她在老家探访亲戚,回答别
人的问题,她总觉得自己仿佛并没有真正回家。
“手巾纸,”她说。她厌恶地瞧了瞧那些不同牌号和颜色的纸--用来擦鼻子
到底有什么不同呢?再瞧那些印花手纸,印着花卉、涡旋或者圆点图案。要不多久
说不定还会有烫金印刷的呢,看来厂家不是要把这东西装潢成上厕所用的手纸,而
是别有用途,例如包装圣诞礼物什么的。凡是人身上的每一点不是那么好说出口的
小事他们都想方设法加以利用。纯白有什么不好的呢?至少看起来还是干干净净的
呢。
母亲和姑姑姨母她们感兴趣的自然是婚纱、请客这类事儿。这时,在耳边响着
的电小提琴的乐声中,她已记不清她们究竟作出怎样的决定了。在她面前有两种口
味的米饭布了罐头,她也不知道究竟选哪一种好了--米饭布丁她没有问题,反正
口味都是人工合成的。
她看了看表,她得赶快了。幸而这时喇叭里播放了探戈舞曲。她赶紧推着车走
到羹汤罐头的货架那里,不再心不在焉地东张西望。在超级市场里待得太久很危险。
总有一天她会给关在里面。人家打烊她都不知道,到第二天一早售货员会发现她神
志不清地倚在货架上,叫也叫不醒,四周围着一圈购货小车,车上堆着满满的货品……
她朝收银处走去。商店又在搞一个促销竞赛活动,中奖的可以免费去夏威夷旅
游三天。正面橱窗上贴了一张大海报,上面有个身穿草裙、戴花环的半裸女郎,海
报旁边有一张小标签,上面写着:“菠萝罐头,三听65分”。收银员脖子上套了个
纸花环,嘴唇涂着橙色的口红,正在嚼口香糖。玛丽安望着她的嘴,下巴不停地动,
看得让人昏昏欲睡。她隆起的双颊涂得红红的,化妆很浓,嘴唇上有些蜕皮,几颗
啮齿动物一般的黄牙不住地咀嚼着,像是自动机器。收银员将她购买的货款算了出
来。
橙色的嘴巴张开了。“五元二毛九,”她说,“请在收据反面签上您姓名和住
址就可以了。”
“谢谢,不用了,一玛丽安回答,”我不想到夏威夷去。一
女收银员耸了耸肩膀,转过身去。“对不起,还有优待券没给我呢,”玛丽安
说。
在她拎起购物袋,通过装有电子探测器的大门走到暮色中满是雪泥的大街上时,
她不禁想,这种优待券也是店家的又一花招。有一阶段,她根本不要这东西,她明
白这又是店家暗中赚钱的手段。不过他们反正在赚钱,而且赚得更多,她也就接受
下来,回去之后把这些票券丢在厨房抽屉里。但是,现在恩斯丽正在收集优待券好
换辆童车。这一来她每回就都要向收银员索要了。这点小事她总得帮一下恩斯丽。
硬纸板海报上那位戴着花环的夏威夷女郎笑眯眯地目送她脚步沉重地朝地铁站走去。
鲜花。她们都想知道她准备拿什么花。玛丽安本人喜欢百合,露茜建议捧一大
束香水月季和满天星。恩斯丽则对此抱轻蔑的态度。“嗯,既然新郎是彼得,我看
你非得照传统方式办事了,”她说。“可是人们对婚礼上鲜花的态度完全是假道学。
没人承认鲜花真是生殖的象征。捧一大朵葵花或者一把麦穗怎么样?或者一大捧蘑
菇和仙人掌也行,这些东西生殖力都很旺盛,你说对吗?”彼得对这种事情不想多
管。你要是一本正经问他呢,他总会一片柔情地说:“这种事儿就由你决定吧。”
近来她跟彼得见面越来越多,但单独在一起的时间却越来越少。这会儿她既然
已经被套住了,他颇有几分骄傲地要在别人面前显示显示。他说他希望她能好好认
识他的几个朋友,最近常带她出席一些同他业务有关的鸡尾酒会,也带她去跟相熟
的朋友吃饭或者参加他们的晚会,有一回甚至带她去跟些律师一起用午餐,那回她
自始至终只是坐在那里微笑,一句话也没有说。总的来说,他的那些朋友都衣着考
究,其成就指日可待,他们都结了婚,那些做妻子的也衣着考究,其成就也是指日
可待。他们都急煎煎的表示关心,对她彬彬有礼。玛丽安觉得很难想象,这些时髦
阔气的男子,就是彼得回首往事时经常提起的那些无忧无虑的狩猎伙伴和痛饮啤酒
的好汉,但他们当中有些人的确如此。恩斯丽私下称呼这些人是“卖肥皂的”,因
为有一回彼得来接玛丽安时同来的一个人在肥皂公司工作。玛丽安在这方面最担心
的是把他们的名字搞混掉。
为了彼得的缘故,她很愿意同他们友好相处。不过,她觉得这种交游未免太多
了一些,她想,也应该让彼得好好认识认识她的朋友了。因此,她决定请克拉拉和
乔来吃顿饭。再说,最近她没有跟他们多联系,心里正有些内疚呢。不过,她又想,
在结了婚的朋友眼里,你要是没打电话给他们,他们就会抱怨说你把他们给忘了,
其实呢,他们自己一天到晚忙这忙那,根本想不到给你挂个电话来。彼得却有点不
乐意,因为克拉拉家中他去过一次,见到过她家厅里的样子。
她的邀请一发出,马上就意识到准备什么菜会是个大问题。她总不能让他们吃
牛奶、花生酱加维生素丸,或者农家奶酪色拉,也不能买鱼,因为彼得不喜欢吃鱼,
可是她又没法用肉来招待他们,因为要是他们看见她一点也不吃,那又会怎么想呢?
她是肯定说不清的;如果她自己也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那怎么能指望别人能理解
呢?在过去一个月当中,又有几样她本来能吃的东西被排除在她的食谱以外,其中
有汉堡包,那是彼得有一回告诉她一个笑话惹起的,彼得说他有个朋友出于好玩,
把一点汉堡包送去化验一下,结果发现其中有碾碎的老鼠毛;还有猪肉,因为有天
喝咖啡休息时,艾米谈起她认识的一位女士得了旋毛虫病(她提起这个词儿的时候
一脸的敬畏,那神情几乎就像上教堂似的),她说:“她在饭店里吃的肉,红红的
还带着血丝,我在饭店里从来不敢吃那样的东西,想想看,那些小虫子钻在肉里面,
医生也弄不出来。’羊肉也一样,那是邓肯有回跟她提到“眩晕”这个词的词源引
起的,他说这个词来自“多头”,那是羊脑里寄生的一种大白虫,羊得了这种病就
会失去平衡。甚至连热狗也不行,她的胃会照此类推,指出里面很可能会掺那种东
西做馅,还是不吃为好。上饭店时她可以先点一份色拉,别人就不会多问了,但请
客人吃饭可不行。她总不能以净素的烘豆子来待客吧。
她决定用蘑菇肉丸烧一个焙盘菜,那是她母亲的拿手好戏,一个大杂烩,什么
也看不出来。“我把电灯关掉,点上蜡烛,”她想,“先用雪利酒把他们灌得半醉,
这样就没人注意了。”她可以给自己上小小的一份菜,把蘑菇吃掉,肉丸子呢,反
正同时还要上色拉,那就可以把肉丸藏到莴苣叶底下去。这个办法算不上漂亮,但
她也只能如此了。
她这会儿正赶着切萝卜,准备做色拉,谢天谢地,有几件事她可以不用担心。
首先,焙盘菜已经在昨天晚上弄好了,这会儿只要放进烤箱就行了;其次,克拉拉
和乔不会来得很早,他们先得把几个孩子弄上床睡觉;最后呢,色拉她还是能吃的。
因为自己身体拒不接受某些食品,她感到越来越恼火。她试图跟自己讲道理,告诉
自己这纯粹是一种毫无意义的怪癖,哄骗自己的身体回心转意,但是它完全不为所
动。要是强迫进食的话,她的身体就会造起反来。这样的事在饭店里就有过一回,
她不想再来一次。自然,彼得那天倒是十分体贴,他立刻驾车送她回家,扶她上楼,
就像她自己不会走路似的,他坚持认为她这是患了胃流感。但他也很有些狼狈并且
有些不快(这不难理解)。从那之后她决定顺着自己的身体,一切按它的要求办,
她甚至还买了些维生素丸,以保持体内蛋白质和矿物质的平衡。搞得营养不良可不
上算。“重要的是,”她告诫自己,“不要惊惶失措。”有好几次,她在认真考虑
这个问题后,得出了结论说,她身体采取的这一立场完全基于道德的理由,它只是
拒不接受任何曾经有生命的或者仍然是活生生的东西(例如去掉一半外壳的牡蛎)。
但是她每天都渺茫地指望自己的身体会回心转意。
她用半瓣大蒜擦了擦木碗,再放进切好的洋葱圈,萝卜和番茄片,然后撕下莴
苣叶子。到最后关头,她突然想到再加上些胡萝卜丁子,使这份菜色彩丰富些。她
从冰箱里拿出一个胡萝卜,又到处找削皮器,最后总算在面包盒子里找到了,然后
她抓住胡萝卜缨于削起皮来。
她望着一缕缕卷曲的橘红色胡萝卜皮从她手上的削皮器底下冒出来,忽然想到
了胡萝卜的事。她想,这原先是根,它在泥土中生长,长出叶子,然后人们将它挖
了出来,说不定它也会叫痛呢,只是声音太低,人们听不见罢了。但是它并没有死,
它仍然活着,就是现在它也是活的……
她仿佛觉得胡萝卜在她手中扭动起来,她啪的一下把它扔到桌上。“哦,天哪,”
她几乎要哭出来了,“别把这也算进去。”
等到大家都走了,玛丽安端着盘子走进厨房,将吃剩下的东西刮到垃圾桶里,
把盘子放进清洗槽。彼得临走前吻她面颊时半真半假地说:“亲爱的,我们将来决
不会跟他们一样。”请他们来吃饭未免有些失策。克拉拉和乔找不到人临时替他们
照顾小孩,只好把他们全带来了,好不容易把三个小的弄上了楼,再哄他们睡觉,
两个就放在玛丽安床上,还有一个在恩斯丽床上。结果孩子又哭又闹,还拉了大便,
这里厕所在下一层楼,不大方便。克拉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们抱到厅里,哄得
他们安静下来,给他们换尿布,她并不觉得有什么需要道歉的。谈话是没法谈的了,
玛丽安来来回回乱转,给她递尿布的别针啦什么的,做出帮忙的样儿,不过她心中
暗暗纳闷,是不是该到楼下浴室里把房东太太准备的那些除臭剂拿一瓶来用用,她
那样做的话该不会得罪人吧。乔忙着四处张罗,一边吹口哨,一边给克拉拉递尿布。
克拉拉朝着彼得那个方向打招呼说:“小孩子就是这样,只是大便而已,完全正常,
我们人人都要大便,”她边说边摇着膝上最小的那个,“只不过,有的人不会这么
不顾时间乱来,对吗,你这个小粪球?”
彼得看到这种情况,早就过去打开了窗子,房间里冷得要命。玛丽安百般无奈
地给大家端来了雪利酒,彼得对她朋友的印象显然很糟,但她又不知如何补救。她
心中不觉暗暗希望克拉拉别这样毫无顾忌,克拉拉并不否认孩子身上臭烘烘的,但
她也不采取任何措施进行掩饰,她承认有这回事,几乎对此予以肯定,像是希望别
人会对此大加欣赏似的。
总算将尿布换好,哄得他们不哭了,再将两个安置在长沙发上,另一个就放在
地上的婴儿篮里,大家才坐下来吃饭。玛丽安希望这下大家可以聊聊了。她一心想
着如何把她盘子里的肉丸子藏起来,并且不想扮演主持人的角色,因为她根本想不
出什么有趣的话题来。“克拉拉同我说你爱好集邮,”她壮起胆子说了一句,但不
知怎么的乔没听见,反正他没有答腔。彼得好奇地朝她瞥了一眼。她只是坐着,手
上摆弄着一个小面包,觉得就像是说了一个不登大雅之堂的笑话,没有人笑似的。
彼得和乔谈论起世界形势来,不过一觉得两人话不投机,彼得就很知趣地扯起
别的事情来了。他说在大学里他也选修过哲学课,但总弄不清柏拉图的思想,不知
乔能不能给他说说。乔回答说他无能为力,因为他专攻的是康德,他顺便向彼得请
教了有关遗产税的一个专业问题。他说,他同克拉拉两人都加入了一个合作性的殡
葬团体。
“这我倒没听你说过,”玛丽安低声对克拉拉说,一面又给自己添了些面条。
她总觉得她盘子里的把戏早就被人看穿,大家都注意着它呢,藏在莴苣叶底下的肉
丸鼓鼓的,就像X光底下人体骨骼那样一清二楚,她悔不该点了两支蜡烛,早知道点
一支就好了。
“是有这事,”克拉拉随口回答,“乔是不相信对遗体进行防腐处理的。”
玛丽安担心彼得会觉得这想法有点过激。她心中暗暗感叹,乔理想主义的色彩
太浓,而彼得讲究的是实际。这一点从他们系的领带上也看得出来,彼得的领带是
涡旋花纹的,深绿色,既高雅又实用;乔的呢,简直算不上是什么好好的领带,只
是个意思罢了。他们自己一定也意识到了这方面的差别,她注意到他们分别看了一
眼对方的领带,很可能心中都暗想那样的领带白送他都不要。
她着手收集杯子,放到清洗槽里。晚餐的气氛不好,她很有些心烦。她觉得自
己有责任,就像课间休息玩捉迷藏,她当“捉人的”没当好一样。“哦,算了,”
她心想,“他跟伦还谈得来。”其实这根本没什么要紧,克拉拉和乔都是她过去的
朋友,不必要求彼得来迁就她过去的一切吧,重要的是未来。她微微抖了抖,自从
彼得打开窗子之后,房间里还冷冷的。她身上会带着紫红丝绒和家具蜡的气味,在
她身后会响起衣裙窸窸窸窸的声音和人们的咳嗽声,她转过身来,会看见一群人正
望着她,他们会走上前来,走进过道,接着大把的白色小纸片会迎面飞扬,像雪花
似的落在他们的头发和肩膀上。
她吞下一个维生素丸,又打开冰箱倒了杯牛奶。不是她就是恩斯丽总得把冰箱
收拾一下了,最近半个月里,她们原有的一套轮流清理的安排有点不正常了。为了
请客,她已经把客厅打扫过,但她明白清洗槽里那些碗碟她是不打算洗的了。这意
味着恩俾丽饭后也会把她用过的碗碟丢在里面,碗碟会越积越多,到了最后所有干
净的碗碟全都用完,那时候她们吃饭需要一个就会把最上面那个洗一洗,其余的呢
还是随它去。至于冰箱呢,不但需要除霜,而且里面架子上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剩下一点食品的小瓶子啦,铝箔包装或者牛皮纸袋装着的食物啦……过不多久准会
发臭。她只希望无论如何气味别在屋子里散开来,至少别传到楼下去。也许在它变
得天健康有害时,她已经结婚了。
吃饭时恩斯丽不在家,她去接受产前知识辅导了,每星期五晚上她都要去。玛
丽安正在折叠桌布时,听到她上楼梯走进自己房里去了。没过多久,只听见她战抖
的声音喊道:“玛丽安,能不能请你过来一趟?”
她走进恩斯丽的房间,只见恩斯丽躺在床上,她绕过乱七八糟地扔在地板上的
衣服,向床前走去。恩斯丽一脸万分苦恼的神情。“出了什么事啦?”她问。
“哦,玛丽安,”她的声音直颤,“真是太糟糕了。我今晚又去产前辅导班了,
第一个讲座讲的是母乳喂养的益处,我边织毛线边听课,心情好得不得了,现在还
有个母乳喂养协会呢。可第二讲他们不知从哪里搞来个--心理专家,他大谈特谈
什么父亲形象的重要性。”她几乎要掉泪,玛丽安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东找西寻,
找出一块脏兮兮的面巾纸,这只是以防万一。她有点担心,不过恩斯丽这个人是不
大会哭的。
“那人说儿童成长过程中,家庭里应该有个坚强的父亲形象,”她平静下来后
又继续说。“这对孩子有益处,使他们身心能够正常发育,对男孩子尤其重要。”
“哎,这些东西你以前知道一些,不是吗?”玛丽安问。
“哦,不行,玛丽安,他今天说的要严重得多。他列举了各种各样的数据资料,
这个问题已经在科学上得到了证实。”她哽住了一下。“要是我生了男孩,那他将
来肯定会……会变成一个同性恋?”一提到这种从来没有对她表示过兴趣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