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可以吃的女人》作者:[加拿大]玛格丽特·阿特伍德/译者:刘凯芳【完结】 > 可以吃的女人_www.k167.com.txt

“嗅,不错,”特雷弗说,“我们这才算是第一回正式见面。”他笑了,两边

面颊上各现出一个酒窝。“你今晚只能随便吃点了,全是家常饭菜。”他皱了皱眉

头,鼻子嗅了嗅,接着急得尖叫一声,侧着身子冲到厨房里去。

玛丽安脱下靴子,放在门外报纸上,邓肯接过她的大衣,拿到他房间里。她走

进厅里,想找个地方坐下,她不想坐特雷弗的紫色沙发,也不想坐邓肯那张绿色的,

免得邓肯从房间里出来要找地方坐,也不想坐到散在地上那些文稿中间去,因为那

很可能把他们哪个的论文给弄乱掉。费什呢坐在他那张红沙发上,两边的扶手上搁

着石板,全神贯注地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他肘子边上有个杯子,里面的饮料已经

喝得差不多了。最后,她小心翼翼地坐到了邓肯沙发的扶手上,双手交叉放在怀里。

特雷弗柔声哼着歌曲从厨房里出来,他手上托着个盘子,上面有几个水晶雪利

酒杯,他递了一只给玛丽安。“谢谢,你真客气,”她说,“这酒杯真漂亮。”

“对,很有品味,是吧?一这是我家里的,收藏了好些年了。这年头,有品味

的东西保存下来的太少了,”他说,一边凝视着她的右耳,仿佛从她耳朵里能看到

那久远得无法追忆的历史飞快地随风而逝,“尤其是在这个国家。我想我们都应该

尽力保存一些好东西,你说对吗?”

看到雪利酒端来了,费什放下了笔。他也专心地望着玛丽安,不过不是望她的

脸,而是她的肚皮,大约是在肚脐上下那块地方。这使她很不自在,为了岔开他的

注意,她问道:“邓肯同我说你在写研究比特理克斯·波特的论文,这真太有意思

了。”

“嗯?哦,不错。我正在考虑呢,不过我已经在钻研刘易斯·卡洛尔了,那真

是更深刻一些。要知道,十九世纪的东西眼下热门得很,”他头往后仰在椅背上,

闭起了双眼,从他那浓浓的黑胡子里,不紧不慢地吐出一连串语音单调的说话声,

“自然,人人都知道,《爱丽丝》这本书表现了性本体危机,这种老生常谈已经有

很长的时间了,我打算再深入一步进行挖掘。你仔细研读一下,我们会看到,这个

小女孩来到了地下的一个意味深长的兔子窝里,其实就是回复到出生以前的境界,

她试图来确定自己的职责,”他舔了舔嘴唇,“作为一个女人的职责。是的,这是

够清楚的。这些模式出现了。模式出现了。一个又一个与性有关的职责出现在她的

面前,她似乎全都无法接受。我是说她确实受到了阻拦。当她照顾的婴儿变成猪的

时候,她拒绝了母性,她对王后那个统治一切的女性角色和她那阉割人似的喊声

‘把他的头砍掉!’也没有作出积极的回应。在公爵夫人聪明地不动声色地以同性

恋的姿态向她献殷勤时(有时候你真会奇怪老刘易斯怎么样样都知道),她既懵然

不知又不感兴趣。就在这事之后,你会回忆起她去和嘲笑人的乌龟讲话,钻在它的

壳里,受到它自我怜悯的保护,那完全是个代表少年期之前的角色。然后还有那些

意味极其深长的场面,意味极其深长,有一个便是她的脖子变得很长,别人说她是

毒蛇,对鸡蛋怀有敌意,你会记得,对这个很具破坏性的阴茎形象她极其愤怒地予

以拒绝。还有呢她对那个态度专横的毛虫也持否定的态度,那只毛虫不过六英寸高,

却不可一世地蹲在蘑菇上,那个滚圆的蘑菇绝对是女性的象征,不过它有办法使你

变得比真人小或者大,我觉得它特别有意思。自然,还有对时间的迷恋,这种迷恋

显然是周而复始的,而不是线性发展的。反正她进行了种种尝试,但却不肯尽心投

入其中,因此在全书结尾你不能认为她已经达到了可以称之为成熟的境界。不过,

在(镜中世界》一书中她就要好得多,你是知道的,在……”

可以听见有人压低了嗓门嗤笑的声音,玛丽安跳了起来,站在过道里的一定是

邓肯:她没有注意他走进来。

费什睁开眼睛,眨了眨眼皮,朝邓肯皱起眉头,他正想开口说什么,特雷弗一

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他又在跟你罗嗦那些可怕的象征什么的了,是吧?我就不赞成这样的文艺批

评,依我看文体要重要得多,费什受维也纳学派影响太多,尤其他一喝酒更是这样。

他是一肚子坏水。此外,他又完全过时了,”他刻薄地说,“对《爱丽丝》这本书

最新的研究也就是将它看成是一本很有趣的儿童读物。饭就要好了,邓肯,请你帮

我把桌子整理一下,好吗?”

费什深深陷在椅子里,望着他们。他们支起了两张折叠式小方桌,小心翼翼地

把桌子腿放在一堆堆纸的空隙中间,万不得已时就把纸张挪动一下。之后特雷弗在

两张桌子上铺上白桌布,邓肯着手摆放银餐具和碗碟。费什把石板上他那只雪利酒

杯拿起来,咕嘟一声把剩下的那点酒喝干,看到手边还有一杯酒,他也拿起来喝掉

了。

“好,”特雷弗嚷道,“开饭啦!”

玛丽安站起身来,特雷弗的双眼闪闪发亮,由于兴奋,他雪白的双颊中央现出

两朵红晕。一缕金黄色的头发散了下来,松松地披在他高高的额头上。他点起桌子

上的蜡烛,又把厅里几盏落地灯-一关掉。最后,他把费什面前那块板拿掉了。

“你坐这儿,啊,玛丽安,”他说,随即又跑到厨房里去了。她照他的吩咐,

坐到了小方桌边的椅子上。她觉得离桌子太远,想靠前一些,可是不行,桌子腿挡

住了。她把桌上的菜看了一下,头道是小虾做的开胃品,那没问题。她忧心忡忡地

想不知下面会给她上些什么菜,他显然准备了不少东西,桌子上放满了银餐具。那

个维多利亚风格的银盐瓶上装饰着华丽的花环图案,在两支蜡烛之间还有鲜花,那

是真正的菊花,优雅地放在长方形的银碟上,看着这些,她心中很是好奇。

特雷弗回来了,坐在离厨房最近的椅子上,大家开始吃饭。邓肯坐在对面,费

什呢,在她左面,那个位置不是下首呢就是上首席位。她很高兴用蜡烛照明,因为

必要时她处理起饭菜来方便些。要是情况真正不妙的话,到底应该如何应付她心中

还是完全无数,看来邓肯是帮不上什么忙的。他似乎已经忘记了别人的存在,只是

机械地吃着,边咀嚼边望着蜡烛火焰发呆,这使他有点像是斗鸡眼。

“你的这些银器真漂亮,”她对特雷弗说。

“是的,一点不错,”他笑了,“是家里祖传的。瓷器也是,我觉得这些东西

太美了,如今大家都用丹麦制造的东西,一点花纹也没有,比起它们来真是差得太

远了。”

玛丽安仔细欣赏上面的图案,花卉图案中掺杂着许多荷叶边,凹凸纹路和涡卷

花纹。“太美了,”她说,“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特雷弗满面笑容,这话显然使他很受用。“哦,一点也不麻烦。我觉得吃顿好

饭是非常重要的,干吗要像大多数人那样,只是为了活下去才吃饭呢?沙司是我自

己做的,你喜不喜欢?”没等她回答他又接着说,“那些瓶装的调料都是一模一样,

我可受不了,我可以到湖滨菜场上买到真正的辣根,不过在这个城市里不容易买到

新鲜的虾……”他朝一侧扬起脑袋,听着什么,接着从椅子上跳起来,转过屋角,

冲进厨房去了。

自从就座后一直闷声不响的费什这会儿开口了。他边吃边说,吞咽和说话一进

一出两个动作同时进行,形成了一种节奏,玛丽安心中暗想,这倒有些像是呼吸那

样。他呢似乎完全有办法自动地进行这种转换,她想,幸亏是这样,因为,要是他

停住嘴想想什么的话,那就很可能给噎住或者给呛着。要是把虾卡在气管里,尤其

是蘸了辣根沙司之后,那岂不痛得要命?她着了迷似地望着他,也不必有所掩饰,

因为他的眼睛大都闭着。只见他的叉子自动地往嘴里送,不知他是不是有什么特异

功能,她觉得难以想象,也许他跟蝙蝠一样能够感知从叉子上反射回来的超声波吧,

要不就是他那与众不同的胡子起着昆虫触角一样的作用。他一刻不停地又吃又说,

就连特雷弗忙着把小虾开胃品撤掉又在他面前上了一碗汤的时候他也没停下。不过

他用叉子在汤里舀了一下之后发觉不大对劲,这才睁开眼睛换了一把汤匙。

“现在再来谈谈我提出的论文选题,”他开始说。“也许导师不会同意,这里

的人相当保守。即使不同意,我也要写出来投到哪本杂志去发表,人的思想决不会

白白浪费掉,反正如今你没东西发表就完蛋,要是这里不让干,我就到美国去干。

我心中的选题名叫‘马尔萨斯与创造性隐喻’,它具有很大的革命性。自然,马尔

萨斯只是我打算探讨的象征。其实就是探讨一种关系,一方面是现代,喏,近二三

百年来,尤其是从十八世纪到十九世纪中期,人口出生率快速增长;另一方面呢评

论家对诗歌的看法也发生了变化,结果导致了诗人写作上的变化,这两者之间不可

避免地存在着某种关系。哦,我可以把它扩展到所有的创造性艺术的领域,一点问

题也没有。这将是跨学科研究,它打破了目前太死板的专业界线,把经济学、生物

学和文学批评融为一体。如今人们的知识面太窄太窄了,太专业了,结果使你对许

多问题视而不见。自然,我得收集些统计资料,制一些图表,因此直到现在我只是

在思考,可以说在打基础,只是初步的研究,对古代和现代作家的作品进行必要的

审读……”

他们一面吃汤,一面喝雪利酒,费什伸手去摸酒杯,差一点把酒打翻。

玛丽安这会儿处在交叉火力之下,因为特雷弗过来一坐下就隔着桌子同她讲话,

告诉她汤的做法,这种汤看上去清清的,带着淡淡的香味。他告诉她,这是在文火

上慢慢地燉,费了不少功夫,把精华一点一点地熬出来。由于在座的几个人当中就

只有他还算是望着她,作为回报,她觉得也应该望着他的脸才是。邓肯自顾自吃饭,

对别人漠不关心,费什和特雷弗两个人同时在说着话,但看来他俩对此并不在意,

显然他们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不过她也发现自己还能应付,她眼睛望着特雷弗,

不时地点头微笑,耳朵却在听着费什讲话。费什说的是:“你瞧,随着婴儿死亡率

以及所有人口的死亡率增高,人口(尤其是每平方英里)减少,出生率也就会作出

相应的补偿。人是与天地周而复始的节奏,即天道保持和谐的,大地会说,生吧,

生吧。越多越好,不知你记不记得……”

特雷弗又跳起身,一阵风似的把桌上盛汤的盘子收拾掉。他的声音和动作越来

越快,一会儿冲进厨房,一会儿跳出来,就像自鸣钟里报时的布谷鸟一样。玛丽安

朝费什望了一眼,他显然有几次没有把汤送进嘴里,只见他的胡须上黏答答的沾满

了食物,那模样就像是坐在高脚凳上吃得腮帮子上都是汤汁的婴儿,玛丽安恨不得

有人来给他围上个围嘴才好。

特雷弗拿了一叠干净的盘子走进来,接着又出去了。她听见他在厨房里忙碌着,

费什还在讲着:“结果呢,诗人也把自己看成同自然的生产者一样;不妨说,是诗

神缨斯,或者就算是太阳神阿波罗吧,在他心中播下诗的种子,‘灵感’这个词就

是这样来的,它的意思是使人吸进去;这一来诗人也就怀上了他的作品。诗歌也有

一个胚胎发育的过程,这个过程常常会很长,等它发育成熟,即将问世的时候,诗

人也同产妇分娩一样极其痛苦。因此,艺术创作的过程实际上只是对自然的模仿,

是对人类延续最为重要的东西的翻版。我是指生育,生育。但是我们如今看到的是

些什么呢?”

响起了一阵丝丝声,特雷弗戏剧性地出现在过道里,他双手各拿着一件燃着蓝

色火苗的宝剑样的东西,只有玛丽安一个人看着他。

“哦,天哪,”她大为赞叹。“真是太精彩了!”

“是吗?我就喜欢这样倒上酒之后再点着,自然,这算不上真正的烤肉串,只

是有点法国风味,不像希腊菜那么刺眼……”

他熟练地把串在烤肉串上的东西拨到她盘子里,她一看大多是肉。这下她无路

可退了,她得想个办法。特雷弗倒了杯酒,告诉她在这个城市里要买点新鲜的龙蒿

叶可真不容易。

“听着,我们现在这个社会各种价值观都是反对生育的,大家都在说,要控制

生育啦,我们必须注意的不是原子弹爆炸,而是人口爆炸。瞧,除去再没有战争作

为大量减少人口的手段这一点外,全是马尔萨斯的观点。在这一背景下,很容易看

出浪漫主义的兴起……”

另一道菜是米饭,中间搀了点其他东西,有烧肉的那种香香的沙司,还有一种

叫不出名字的蔬菜。特雷弗把盘子传了过来。玛丽安诚惶诚恐地拿了一点那种深绿

色的蔬菜放到嘴里去,就像要给某个容易动气的神灵上供似的。结果是可以接受。

“……与人口增加同步发生,这很说明问题,人口增长自然是要稍稍早一些,

但它几乎达到了迅速蔓延的地步。诗人再也没法自我陶醉,把自己同母亲的形象混

为一谈,像分娩一样使作品-一问世。他得变成另外的东西,这种强调个人表达,

注意,是表达,就是要往外传送,强调自发行为,强调即兴创作到底又是什么呢?

二十世纪不仅有……”

特雷弗又到厨房里去了,玛丽安望着她盘子里那几块肉直发愁。她想把肉藏到

桌布底下去,但不行,那会被人发现。她倒愿意把向塞进提包里,可是包在那边沙

发上。或许她能够把这些东西偷偷从领口塞到她衬衫里面或者藏到袖子里去吧……

“……在其实是一阵精力得到发挥因而极度兴奋之中把颜料泼洒在画布上的画

家,我们也有具有类似想法的作家……”

她把脚在桌子下面伸过去,轻轻踢了踢邓肯的小腿。他吃了一惊,随即朝她掉

过头来。有这么一会儿,他似乎忘记了她是谁,然后,他回过神来,好奇地望着她。

她把一块肉上的沙司刮去,用两个指头捏住肉,在蜡烛上方朝他扔过去。他接

住之后,把肉放到自己盘子里用刀切碎。她又刮起另一块肉来。

“……不再像是分娩;不,长时间沉思孕育作品已经成为往事。现在艺术选择

摹仿的自然行为,是呀,被迫摹仿的自然行为,是交尾的动作……”

玛丽安又扔过去一块肉,邓肯也麻利地接住了。她想,干脆同他换个盘子岂不

更简单,转而一想不行,特雷弗会看得出来,他走开之前邓肯已经把肉全都吃光了。

“我们如今需要的是一场大灾难,”费什继续说道。他的嗓门越来越大,几乎

像是在教堂里吟诵圣歌那样,看来他是把声音逐步放大,以形成一个高潮,“一场

大灾难。再来一次黑死病,一次大爆炸,把成千上万的人从地球上抹掉,把我们现

在所谓的文明忘个精光,然后生育才又会成为必不可少的需要,然后我们可以回到

部落时期,还有古老的神灵,包括那乌黑的土地神和女神,海洋女神,专司生育、

成长和死亡的女神。我们需要一个新的维纳斯,一个专司温暖、植物生长和动物繁

衍的生气勃勃的维纳斯,一个大肚皮、充满了活力和发展前景的维纳斯,她会分娩

出一个五彩缤纷的新世界,一个从大海中诞生的维纳斯……”

费什决定要站起来,也许是想把最后几个词儿讲得更生动有力一些吧。他两手

支在桌子上使劲一撑,谁知折叠桌的两条腿一歪并拢了,他的盘子一下滑到了他的

怀里。这时候玛丽安恰好扔了一块肉给邓肯,这一来从侧面打到他的脸上弹了出来,

蹦到地板上,落到了一堆学期论文中间。

特雷弗两手各端一小盘色拉,跨进过道里,这两件事刚好被他撞见,他的下巴

耷拉下来。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下来,邓肯开口说,“我终于明白自己想要变成什么东西了。”

他双眼宁静地望着天花板,头发里可以看见有一丝灰中夹白的沙司。“我想成为一

个变形虫。”

邓肯先前说过他要送她一段,他也需要吸点新鲜空气。

幸运的是,尽管有些东西洒掉了,特雷弗的盘碟都好好的。重新支好桌子后,

费什安静了下来,他只是低声自言自语说着什么。特雷弗很有风度地闭口不提刚才

的事儿。不过在吃接下来那几道菜,包括色拉和加酒火烧桃子、椰子饼干,饮咖啡

和喝酒时,他对玛丽安的态度冷淡了许多。

这会儿他们走在街上,只听见脚下的积雪沙沙地响,他们谈起费什把他洗手指

用的小碗中那一小片柠檬也吃掉的事来。“特雷弗当然不喜欢他这样,”邓肯说,

“我跟他说过,要是他不高兴看到费什吃,那他就别在里面放柠檬片。可是尽管他

说没有人怎么欣赏他搞的这一套,他还是一定要照那套规矩办。我平时也会把我那

片柠檬吃了的,不过今天有客,我才没有吃。”

“真的很……有意思,”玛丽安说。她心里正纳闷怎么整个晚上他们连提都没

有提她,也没有问她一句话,她原以为他们邀请她去,是想同她熟悉熟悉。现在,

她心想他们很可能只是想要找个人来听自己高谈阔论。

邓肯冷笑着望了她一眼。“你现在知道了我在家里是什么滋味了吧。”

“你可以搬出去啊,”她说。

“不,其实我倒是挺喜欢这样。更何况换了别人,他们能把我照顾得这么好,

能这么为我操心吗?要知道,他们只要不是钻在他们的嗜好里面或者忽然想到去搞

什么新鲜玩意儿,他们对我的确不错。他们花了那么多时间,大惊小怪地担心我不

知道如何做人,搞得我自己都不用去多想这个问题了。从长远的观点来看,他们应

该使我更容易成为变形虫。”

“你干吗对变形虫这么感兴趣?”

“哦,变形虫永远不会死,”他说,飞没有一定的形状,灵活多变。做人太复

杂了。”

他们走到了柏油路的坡顶上,下面就是篮球场。邓肯在路边一个雪堆上坐下来,

点起了一支烟,他似乎一点都不怕冷。过了一会儿,她也在他身边坐下了。由于他

并没有搂住她的意思,她伸手搂住了他。

“问题是,”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我希望有点东西总还是真实的。并不是

所有的东西,那是不可能的,但总会有一两件东西吧。我是说,约翰逊博士反驳万

物皆空的理论时,他的办法就是用脚去踢石头,我总不能一天到晚去踢我两个同住

的伙伴吧,也不能去踢指导我的教授啊。除此之外,我的脚也许还不是真的呢。”

他把烟头扔到雪地上,又点起一支烟,“我想你也许是真的。我是说如果我们上床

的话,我就有数了。天知道你究竟是真是假,我能看到的只是你身上一件又一件的

毛织品,大衣啊,套衫啊,等等等等。有时候我纳闷是不是一直到最里面,连你这

个人也是羊毛织的。要是你不是这么回事,那就好了……”

玛丽安觉得自己无法对这一要求置之不理,她完全明白她不是羊毛织的。“好

吧,要是我们真的上床,”她边想边说,“也不能到我住的地方去。”

“到我那儿也不行,”邓肯说,她含蓄地接受了他的要求,但他既不奇怪也不

兴奋。

“看来只有到旅馆里去,”她说,“装作是夫妇俩。”

“旅馆里的人是不会相信的,”他闷闷不乐地说,“我这个样子就不像结过婚

的人,我去酒吧,他们还问我满不满十六岁呢。”

“你不是有出生证吗?”

“是有的,可是让我给丢了。”他掉转头,吻了吻她的鼻子。“看来我们只有

到那种并不需要是夫妇才能去的旅馆里去。”

“你是说……你是要我……扮成个妓女?”

“嗯?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不行,”她说,有点恼火了,“我可不能做那种事。”

“可能我也不行,”他的声音很沮丧,“我又不会开车,根本没法去汽车旅馆。

好了,看来只能如此了,”他又点起一根烟,“哦,你肯定会把我带坏,这一点倒

是千真万确,不过,我又得说,”他说,口气中又带着一丝苦涩,“看来我是腐蚀

不了的。”

玛丽安抬头朝篮球场那边望去。夜晚的空气清新凛冽,漆黑的夜空中星星也显

得冷冰冰的。天已经下起雪来,是那种细细的粉状的雪粒,篮球场一片雪白,没有

人踩的足迹。突然,她涌起一阵渴望,她想冲到篮球场上去跑,去跳,在上面踩出

乱七八糟的脚印来。不过她心中明白,再过一会儿,她还是得同往常一样平静地向

地铁站走去。

她站起身,掸掉身上的雪。“还往前走吗?”她问。

邓肯也站起身,手插到口袋里。他的脸上有些暗影,在微弱的路灯灯光下,显

得黄黄的。“不了,”他说,“再见,也许吧。”他转过身去,影子几乎毫无声息

地逐渐消失在靛蓝的夜色之中。

在玛丽安走进地铁站光线柔和明亮的长方形门厅时,她拿出硬币包,从一堆角

币分币中间把订婚戒指找了出来。

23

玛丽安闲着眼睛伏在床上,彼得在她光背脊上后腰处放了个烟灰缸,他躺在她

身旁,边抽烟边喝完了手上的双份威士忌。厅里的立体声音响正在播放轻快的音乐。

尽管她尽力不让自己紧锁双眉,她心里却在发愁。这天早上她的身体下令拒绝

接受罐头米饭布丁,这东西好几个星期以来她都吃得好好的。原先,她有这样东西

作后盾,还觉得挺宽心的,因为它能提供大部分的营养,并且像营养学家维哲斯太

太所说,是经过强化处理的。但就在她往布了上倒奶油的时候,她突然间觉得像是

看见了一个个小小的茧子,其中包含着小小的生命。

自从出了这件事以后,她一直想说服自己她并没有什么问题,这种小毛病就像

风疹一样,很快就会消失的。但现在她再也无法逃避它了。她想是不是应该找个人

谈一谈。她已经跟邓肯谈过,不过没用,他似乎认为这很正常,但真正使她烦恼的

是她觉得这很可能并不正常。正因如此,她不敢告诉彼得。因为他很可能认为她有

点变态或者有神经官能症。这一来对结婚的事他自然就会另作考虑了,他可能会提

议将婚礼推迟,等她病好了再说。要是这事出在他身上,她也会这样说的。那么,

结婚以后再也瞒不住了,她怎么办呢?她无法想象。说不定可以各吃各的饭吧。

早上她正在一面喝咖啡,一面望着没有吃掉的米饭布了发呆,身穿暗绿色睡袍

的恩斯丽走了进来。近来她不再边哼歌曲边织毛衣了。她倒是读了不少书,她说,

她这是尽力要设法把问题消除在萌芽状态。

她把她的加了铁质的酵母、麦芽、橙汁、她的专用通便剂以及强化营养的谷类

食物聚拢来放在桌上,然后坐了下来。

“恩斯丽,”玛丽安问,“你看我这个人正常不正常?”

“正常并不意味着跟大多数人一样,”恩斯丽含含混混地说,“没有哪个人是

正常的。”她打开一本平装本的书读了起来,一边还用红铅笔在书上划线。

反正恩斯丽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要是在两个月之前的话,她准会说是玛丽

安的性生活出了问题,那岂不荒唐可笑。要不她也许会说这跟童年时期某一精神上

的创伤有关,譬如在色拉里吃到一条蜈蚣啦,或者像伦吃小鸡那样啦,但玛丽安心

中完全记不得她有过这样的事。她向来不挑食,从小父母亲就培养她什么都吃,一

般人都说像橄榄啦、芦笋啦、蛤蜊啦这些东西你一开始吃可能会不习惯,吃一段时

候后才会喜欢,但是她从来不是这样。不过最近恩斯丽倒经常谈起行为主义。她说

如果有酗酒、同性恋这类毛病的人想要得到根治的话,行为主义心理学家是有办法

把他们治好的,他们给病人看与其毛病有关的各种图像,然后给他们服用使呼吸暂

停的药物。

“他们说无论某种行为的根源是什么,是行为本身成了问题,”恩斯丽跟她说

过,“自然还有一些小障碍。要是促使它产生的原因是根深蒂固的,那么人就很可

能会把嗜好转移到其他方面,例如从酗酒转为吸毒,或者就自杀。我需要的是预防

而不是治疗。如果伦真有治病的打算,即使他们能把他治好,”她沉着脸说,“他

仍然会责怪我,说首先是我使他染上了病。”

玛丽安想,行为主义对她的情况不会有多大用处。像她这种没有一点积极征象

的毛病,你如何来施加影响呢?如果她一味贪吃,那倒好办了。医生总不能先给她

看不吃东西的图像,然后让她暂停呼吸吧。

她心里盘算了一下能不能同其他什么人谈一谈。办公室里三位处女一定会大感

兴趣,她们会要你一五一十全讲出来,不过她认为她们也不能给她什么建设性的建

议。除此之外,要是她告诉了她们中间随便哪一个,另外那两个也会知道,不用多

久,她们的熟人个个都会知道,说不定也会传到彼得耳朵里去。其他的朋友都不在

本地,不是在别的城市,就是出国去了,写信的话呢似乎太过分了。房东太太呢……

那只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她会像个亲戚一样,会表示同情,但是却不能理解。大家

都会觉得这真是不像话,因为吃饭本是人身体的自然功能,玛丽安竟然会在这方面

出了毛病。

她决定到克拉拉那儿去,并不抱多大的希望--克拉拉肯定没法给她提什么具

体的建议,但至少她会认真倾听她的话。玛丽安先打电话,知道她不会出门,便提

前下班了。

她一进门只见克拉拉正在和第二个孩子在围栏里玩,最小的那个在婴儿提篮里

睡觉,提篮就放在餐厅里桌子上,到处不见亚瑟的踪影。

“很高兴你能来,”她说,“乔到学校去了。我马上就出来沏茶。艾兰不喜欢

待在围栏里,”她解释说,“我是想让她习惯习惯。”

“我来沏茶吧,”玛丽安说,她总觉得克拉拉像个残疾人,吃饭都要别人端给

她。“你就别动了。”

她东寻西找了好一会儿,才算在洗衣篓子里找出茶叶、柠檬和一些饼干,她把

茶沏好之后放在茶盘上端过来摆在地板上,隔着栏杆,她把茶递给了克拉拉。

“嗯,”等到玛丽安在地毯上坐好,两人处在同样高度以后,克拉拉开口问,

“事情怎么样?这些天准备婚礼,一定是够忙的吧。”

她坐在地上,小孩咬着她衬衫上的扣子,瞧着她的样子,玛丽安三年来头一回

对克拉拉有了羡慕的感觉。无论是好是坏,克拉拉的未来就在眼前明摆着,从现在

就可以看出她今后的生活道路。她倒不是想同克拉拉交换个位置,她只是想知道自

己将来会怎样,她要走哪一条路,以便使自己作好准备。她害怕的是某天一大早醒

来,发觉自己在不知不觉之中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克拉拉,”她问,“你觉得我这个人正常吗?”克拉拉是她的老朋友,她的

看法不会是毫无价值的。克拉拉想了一想。“嗯,我看你挺正常的,”她说,把文

兰嘴里的扣子拿掉。“依我说你倒是正常得有点反常了,你懂我的意思吧。怎么回

事啊?”

玛丽安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她自己正是这样想的。不过,要是她没有什么不

正常的话,怎么又会碰到这样的问题呢?

“我最近遇到了点麻烦,”她说,“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哦,什么事啊?不行,你这小猪秽,这是妈妈的。”

“有些东西我没法下咽,心里有一种可怕的感觉,”她不知道克拉拉是不是认

真在听她讲话。

“我明白了,”克拉拉说,“我一向就不吃肝。”

“不过这些东西我一向都是吃的,并不是我讨厌它们的味道,而是整个……”

这很难解释清楚。

“我看这是快当新娘的人神经过分紧张的缘故,”克拉拉说,“我结婚前整个

礼拜天天一大早都要呕吐,乔也一样,”她又加上一句,“这都会过去的。你是不

是想要知道一些与……性生活有关的事儿呢?”她小心翼翼地问,看到她这么谨慎,

玛丽安直觉得好笑。

“不,谢谢,不必了,”她说。尽管她明白克拉拉的解释并不正确,她心里觉

得好过多了。

唱片又从中间开始播放了,她睁开眼睛,从她躺的地方,她看到彼得书桌上台

灯光下有只绿色的塑料航空母舰。彼得又有了一个新的爱好,就是用组件来组装船

舶模型。他说这可以使人精神松弛。装这艘船的时候她也在一边帮忙,她一边大声

朗读说明书,一边把零件递给他。

她从枕头上转过头来,朝彼得笑了笑,彼得也朝她笑着,在半明不暗的光线中,

只见他的眼睛闪闪发亮。

“彼得、”她问,“我这个人正常吗?”

他哈哈一笑,拍拍她的屁股,说道:“亲爱的,虽然我经验有限,但我得说你

正常得不得了。”她叹了口气;她不是那个意思。

“我还可以再喝一杯,”彼得说,他要她替他去拿东西,总是这样说话。烟灰

缸从她背上拿了下来,她翻转身坐了起来,顺手把床单拉起裹在身上。勺项便请你

把唱片翻转过来,好人儿。”

玛丽安把唱片翻转过来,尽管她身上裹着床单,窗上也有软百叶窗帘,她身上

没穿衣服,站在厅里觉得不大自在。然后她走到厨房里,替彼得斟好了酒。她觉得

很饿,她晚饭只吃了一点东西。她把蛋糕从盒子里拿了出来,这是她下午从克拉拉

家回来时顺便在路上买的。前一天是情人节,彼得送了一束玫瑰给她,她觉得有些

内疚,她想也应该送点东西给他,但是不知道买什么好。这个蛋糕算不上是真正的

礼物,不过是个意思罢了。它做成心形,上面是粉红的糖霜,也许不怎么新鲜了,

不过她看中了它的形状。

她找出两个碟子,两把叉子和两块纸巾,然后切开了蛋糕。想不到蛋糕里面也

是粉红色的,她又了一块放到嘴里慢慢咀嚼起来,她舌头上只觉得蛋糕松松的全是

小孔,像是成千上万的小小的肺炸开来一样。她打了个寒颤,把蛋糕吐在纸巾里,

又把碟子里的东西统统刮到垃圾桶里,在这之后,她用床单边角擦了擦嘴。

她端着彼得的酒和碟子走进卧室。“我给你拿来一块蛋糕,瞩她说。这是个试

验,并不是针对彼得,而是对她自己。要是彼得也没法吃的话,那就说明她完全正

常。

“你真好,”他接过碟子和酒杯,把它们放在地板上。

“你不想吃?”霎时间,她觉得有了希望。

“等一会儿,”他说,“等一会儿。”他把她身上的床单拉开。“亲爱的,你

有点冷了吧,来,过来暖和一下。”他嘴里满是威士忌和烟味。他把她拉在他身上,

窸窸作响的白床单把他们的身体包住了,她鼻子里只闻到她熟悉的他身上肥皂的清

香,音乐轻快的乐声在她耳边不停地响着。

过不多久,玛丽安又伏在床上,腰部放了烟灰缸,不过这回她眼睛睁着。她看

着彼得吃蛋糕。“真把我的胃口激起来了,”他咧嘴笑着对她说。看来他并不觉得

蛋糕有什么不对劲的:他连眉头也没皱一皱。

24

突然间到了彼得举行最后一次晚会的日子。那天整整一个下午玛丽安都在理发

厅里,彼得说她最好把头发做一做。他还暗示她是不是去买件颜色鲜艳一点的衣服,

照他的说法,她的那些衣服都太“黯淡”;她也照办了。她买了件红色的短连衣裙,

上面有闪光亮片装饰。她倒是觉得她穿这个不大相配,可是女营业员却说非常好看。

“亲爱的,就像是为您定做的一样,”她一口咬定说,口气不容置疑。

衣服要留在店里作一点小小的修改,她从理发厅回来时顺路取来了。这会儿她

手上拿着装衣服的那个粉红和银色相间的硬纸盒,穿过马路往住所走去;路上很滑,

她尽量维持脑袋的平衡,就像个玩手技的杂耍演员小心翼翼地在摆弄一个容易弄破

的金黄色泡泡一样。将近黄昏了,天气很冷,甚至就是在露天,她也可以闻到喷在

头上的发胶那甜腻腻的气味,理发师用它把她头上的每一络头发都固定住了。她请

他不要用得太多,但理发师是不会照你的意思办的。他们把你的头当成蛋糕,在上

面仔细地加上糖衣,做出花样来。

她平时都是自己做头发,因此她去向露茜打听了哪一家理发厅比较好,露茜在

这方面肯定是内行,不过也许她这着棋走得不对。露茜的面孔和外形离不了人工的

打扮修饰,用在她身上的指甲油啦、脂粉啦,还有复杂的发型啦,成为她身体的一

部分。要是没有这些东西,她准会像是给剥去一层皮或者砍掉一条腿一样。而玛丽

安一向认为在自己身上用这些东西纯属多余,弄不好还会像在身上挂了破布或者标

语牌那样。

她一走进理发厅粉红色的大厅,立刻就有一种被动的感觉,好像是被送进医院

动手术似的;大厅里所有的东西不是粉红就是淡紫色的,她原以为女性喜欢的这类

装饰无足轻重,想不到竟然也同时显得有这么大的功用。她同一个淡紫头发的年轻

女子查对了一下自己的预订时间;尽管这个女子戴着假睫毛,涂着荧光指甲油,但

叫人心烦的是,她仍然同护士没有两样,她挺利索地把她引到正在等候顾客的工作

人员那里去。

为她洗头的女子身穿粉红色大褂,腋下汗渍渍的,她训练有素的双手却很有劲。

玛丽安往后倚在手术台上,闭起了双眼。那女子先给她头上倒了香波,在搓洗一番

之后再漂洗干净。她想其实他们还不如给病人上麻醉药的好,在他们身上进行这些

必要的处理时让他们睡觉。她不喜欢觉得自己像是一块肉,放在桌上任人摆布。

接着他们把她拴在了椅子上--倒不是真正的拴,但是她头发湿透,脖子上围

了白布,总不能站起身跑到外面寒冷的大街上去吧。大夫着手工作了,那是一个身

上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身上一股古龙香水气味,手指细长敏捷,脚上是一双尖头

皮鞋。她一动不动地坐着,把发夹递给他,在雕着金丝花边的椭圆镜子中可以看到

自己披着白布的形象,她面前的工作台上放满了闪闪发亮的工具和一个个的药瓶,

看着这些,她不觉着了迷。她看不见他在她身后究竟在做什么,她只是很奇怪地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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