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可以吃的女人》作者:[加拿大]玛格丽特·阿特伍德/译者:刘凯芳【完结】 > 可以吃的女人_www.k167.com.txt

“嗅,不错,”特雷弗说,“我们这才算是第一回正式见面。”他笑了,两边.2

到自己浑身瘫软,没有一点力气。

等到所有的大小发夹、发卷、别针全都安好,她头上挂满了这种东西,看起来

就像个刺猬。她又被带到吹风机底下,随即开关便打开了。她掉头朝两边望去,只

见一排妇女就像是一条传送带,大家坐在一模一样的淡紫色椅子上,头上都顶着一

个嗡嗡作响的一模一样的蘑菇状的机器。这一排怪里怪气的生物,长着各式各样的

腿,手上拿着杂志,头只是一个半圆的金属罩。

死气沉沉,一点活力也没有。难道这就是她也得经受的吗?这简直就是个简单

的植物和机械的结合体,一个电蘑菇。

她别无它法,只能咬紧牙关忍耐一下,顺手从手肘旁一叠杂志中抽了一本电影

明星画报。封底上有个乳房高耸的金发女郎对她说道:“妙龄女郎,前途无量!若

要取得真正的成功,请使你的胸脯挺起来……”

在一名护士宣布她头发已经吹干之后,她又被带到大夫的椅子上去拆线,这回

令她觉得有点怪的是并没有把她用轮椅推到手术台上去。她从一排头发尚未吹干,

仍然在烘烤着的顾客前面经过,随即她头上的东西给取了下来,在刷梳了一番之后,

大夫笑眯眯地在她脑袋后面举起一面小镜子,让她看头发的式样。她一看便发现她

原来直溜溜的头发如今已经给绕成了许多死板的小卷,显得很有些古怪,不仅如此,

理发师还在她两颊边上各做了一个往前伸出的发卷,就像是象牙一样。

“嗯,”她朝镜子皱起眉头,狐疑不决地说,“这对我是不是……嗯……太过

分了一点。”她觉得这使她有点像是个应召女郎了。

“啊,你梳这种发型太妙了,”他说话的口气尽管还像意大利人那样热情奔放,

但脸上显然已经不像方才那么洋洋得意了,“你该试试新的式样。不要胆怯,嗯?”

他滑头地朝她笑着,露出数目多得出奇的一大排白牙和两只金牙;他嘴里一股漱口

剂的薄荷味。

她想是不是请他把他的某些得意之作梳平,但想想还是算了,部分原因是她有

点胆怯;这里的环境,那些专用的器具,还有他像牙医那样充满了自信,使她有点

怕。他是干这一行的,一定懂得怎样才好看;此外呢她觉得自己内心也不想这样做。

归根到底,她已经跨出了这一大步,是她自觉自愿迈进这扇像巧克力蛋糕盒子那样

金碧辉煌的大门的,结果当然会如此,她还是接受为好。“彼得也许会喜欢的,”

她心想,“再说,这跟新衣服正好相配。”

她仍然有点迷迷糊糊的,便一下走进了附近一家大百货商店里,想从那儿地下

层抄近路到地铁站。她快步穿过家用器具部,经过的柜台上放着炒锅和焙盘,还有

各种型号的吸尘器和自动洗衣机。看到这些东西,她有几分不安地回想起同事们送

礼物和母亲来信的事。前一天是她最后一天在公司上班,想不到那些同事给她搞了

个送礼会,茶巾啦、勺子啦、系着蝴蝶结的围裙啦应有尽有,还少不了各种各样的

主意。母亲呢,最近来了好几封信,一封比一封催得紧,要她赶紧把瓷器、玻璃器

皿和银器的式样定下来告诉她,好让别人准备礼物。她已经为此去逛了好几家商店,

但是还没有拿定主意。明天她就要乘汽车回家,嗯,她等一会儿要把这事定下来。

她绕过了一个放满了塑料花的柜台,沿着一条像是通往某一出口的主要通道走

去。只见一个小个子男人站在一个底座上,起劲地显示一种新式的带苹果去核装置

的食品刨。他手脚不停地同时又拍又磨,手上先举起一把切得细细的胡萝卜丝,接

着又举起一个中间挖了一个洞的苹果。一群手提购物袋的妇女默默地瞧着,地下层

的光线不好,她们厚厚的大衣和套鞋显得灰蒙蒙的,但眼睛里却露出精明的半信半

疑的神色。

玛丽安在这群人旁边站了一会儿。小个子男人换了个配件,又用萝卜做出了一

朵花。有几个妇女朝她转过头来,好奇地打量着她。她们心中一定认为,梳着这种

发型的女子太浅薄,决不会真正对食品刨感兴趣。这些妇女身上那些裘皮大衣已经

穿了多年,日晒风吹之下已经沾上了污迹,衣服的袖口和钮扣四周都磨薄了,手提

包上也有了道道划痕,她们紧闭的嘴唇往下挂着,眼神中对一切都精打细算。更有

甚者,尽管看不见,你总感到她们身上弥漫着旧沙发和破油地毡的底色,那就像气

味一样,使她们和这个出售廉价物品的地下层显得十分和谐,而她在其中则显然格

格不人。那么,她要过多长时间才会成为这种中低收入的家庭妇女中的一员呢?不

管怎样,彼得将来的收人可以保证她不必去操心食品刨子。在这些妇女面前,她觉

得自己倒有点半瓶子醋的味道。

小个子男人三下两下又把一个马铃薯刨成了泥。玛丽安对此失去了兴趣,便转

身再去寻找地铁的黄色标志。

她打开住所大门时,迎面传来一阵女人的谈笑声。门厅里地上铺了几张报纸,

是给人放靴子用的,她脱下了自己的高统靴,放到了那里。报纸上还有好些靴子,

不少都是厚底靴,有的皮靴口还滚着黑色毛皮。在她经过客厅门口时,她瞥见了好

些穿着连衣裙,戴着帽子和项链的人影。房东太太正在举行茶会,一定是帝国妇女

互助会,要不就是基督教妇女禁酒联合会的会员,她女儿身穿带有花边领的褐色绒

裙,正在给大家送点心。

玛丽安尽可能轻手轻脚地上楼梯。出于某种原因,她还没有对房东太太谈起要

搬走的事。其实她早在两三个星期之前就应该通知房东了,这样拖延下来很可能意

味她得为未及时退租而多付一个月的房租。也许恩斯而想重找个伴儿再住下去,不

过她对此颇感怀疑。在随后的几个月里那是不可能的了。

当她登上第二道楼梯时她听见恩斯丽在厅里说话。她从来没有听见她的口吻像

这么严厉,这么生气,这么咄咄逼人,恩俾丽通常难得发脾气。接着她又听到另一

个人打断了恩斯丽的话,那是伦纳德·斯兰克的声音。

“哦,糟糕,一玛丽安想。楼上那两个似乎在吵嘴,她完全不想牵扯进去。她

正想蹑手蹑脚地走回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但思俾丽一定是听到了她上楼的脚步声,

她的脑袋猛然从厅里伸出来,接着是一堆乱蓬蓬的红头发,然后又是她整个身躯,

她披头散发,满脸泪痕。

“玛丽安!”她带着哭腔命令道,“你得进来跟伦谈一谈,你得让他讲道理!

我喜欢你的发型,”说到最后她又随口敷衍了一句。

玛丽安跟着她走进厅里,觉得自己就像个带轮子的木头儿童玩具,被人用小绳

子一路拖进门。不过她也不知道,无论是在道德上还是其他方面,自己有什么理由

可以加以拒绝。伦站在.房间当中,神情比恩斯丽更为激动。

玛丽安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她没脱大衣,似乎这层衣服也可起一些缓冲作用。

他们两人一言不发地望着她,气鼓鼓的脸上带着求助的神色。

接着,伦几乎是在大声叫嚷:“老天爷!以前的事还没完,这会儿她又要我同

她结婚了?”

“嗯,你究意怎么啦?你总不希望你儿子将来是个同性恋,是吧?一恩俾丽质

问道。

“活见鬼,我根本不想要什么儿子!我不想要,是你自己想要的,你该把它处

理掉,一定会有那种药丸……”

“你这是胡扯,别说荒唐话,问题是我当然要这个孩子,不过他应该在最好的

条件中成长,你有责任当他的父亲,一个父亲的形象,”恩斯丽这会儿试图以一种

稍稍耐心而冷静的方式来劝解他。

伦在房间里踱了过来。“要花多少钱?我给你买一个,什么都成,可就是别想

叫我同你结婚,见鬼。别同我扯什么责任不责任的,我反正不负任何责任。全是你

干的好事,你故意让我喝醉酒,你勾引了我,实际上你把我拉上……”

“我记得情况并非如此,”恩斯丽说,“我当时的头脑比你要清醒得多,”她

毫不留情地据理力争,“反正你脑子里想着自己是在勾引我,归根到底,你的动机

是很重要的,对吗?如果你是诱奸了我,无意之中使我怀上了孩子,那你怎么办?

你自然要负责,不是吗?因此,你的责任是逃脱不了的。”

伦的面孔气歪了,他挤出一丝嘲讽的笑容,但却像个贫血病人那样软弱无力。

“你同其他那些女人一样,完完全全是诡辩,”他声音气得直发抖,“你在颠倒黑

白,让我们摆事实讲道理,好吗,亲爱的?我实际上并没有诱奸你,是……”

“那不要紧,”恩斯丽提高了嗓门,“你脑子里想着自己是……

“老天爷,你就不能讲点真话吗?”伦纳德又嚷嚷起来。

玛丽安坐在旁边没做声,只是轮番看着这两个人,她想他们完全失去了自制,

表现得真是十分反常。这会儿她开口说:“请你们声音小一点,好吗?楼下房东太

太会听到的。”

“呸,房东太太,操她的蛋!”伦大声吼道。

想不到他竟然骂出这样一句既下作又滑稽的粗话来,恩斯丽和玛丽安先是吃了

一惊,接着又忍不住笑出了声。伦气急败坏地望着她俩,他忍无可忍了。这个女人

对他竟然如此侮辱,在让他受了这些罪之后,还来当面讥笑他!他一把从沙发背上

抓起大衣,大步朝楼梯走去。

“你跟你那套该死的生殖崇拜见鬼去吧?”他一边嚷一边冲下楼去。

眼见这位父亲形象跑了,恩斯丽立刻又摆出一副哀求的神情追了上去。“哎,

伦,回来,让我们再好好谈谈,”她恳求着。玛丽安也跟着走下楼梯,这倒不是说

她觉得自己或许能够帮上一点忙,而是出于一种朦胧的随大流的本能。既然大家都

往悬崖下面跳,她也不妨跟着下去。

楼梯平台上那台纺车挡住了伦的去路,他一时脱身不得,只是一边拉扯一边大

声咒骂。等到他抽身往下一道楼梯走去的时候,恩斯丽已经赶上去扯住了他的袖子。

一有点什么不道德的苗头,楼下的那些女士们就像蜘蛛感受到网上的振动那么警觉,

大家连忙跑出客厅,拥到楼梯口朝上望,个个脸上既是惊慌,又有些幸灾乐祸。那

个女孩子也夹在人群中,手上还捧着一盘蛋糕,只见她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睛瞪得

滚圆。身穿黑绸衣衫戴着珍珠项链的房东太太为了不失身份,只是缩在人群后面。

伦先掉转头看了看恩斯丽,然后又往楼下看去。已经没有了退路。他被敌人包

围住了;别无它法,只有硬着头皮往前冲。

不仅如此,他这会儿有了听众。他的眼珠就像条疯狂的矮脚小狗似的骨碌骨碌

地转了几转。“见鬼去吧,你们这些长着尖爪披着鳞甲的不要脸的吸血的婊子!统

统见鬼去!你们骨子里都是一类货色!”他高声叫道,玛丽安觉得,他这番话倒是

说得抑扬顿挫的,挺有水平。

他从恩斯丽手中挣脱出来。“你别想套住我!”他一边嚷嚷着,一边冲下楼去,

大衣像披风一样飘了起来,聚在楼梯口那一群穿着印花布和丝绒衣服的女士吓得慌

忙让路,他冲出大门,砰的一声把门带上,震得墙上那些发黄的祖先画像镜框格格

直响。

恩斯丽跟玛丽安转身上楼去,客厅里女士们兴奋地叽叽喳喳地又是叫唤又是议

论。接着房东太太的说话声盖住了这阵嘈杂,只听见她镇静自若地宽慰大家说:

“这个年轻人显然是酩酊大醉了。”

等到她们回到厅里,恩斯丽开口说:“好,我看就这么回事了。”口气既简洁

明快又实事求是。

玛丽安没弄清她究竟是指伦纳德呢还是房东太太。“什么事啊?”她问。

恩斯丽把头发拢到肩膀后面,又把衬衫拉直。“看来他是劝不动的了,不过也

好,我想他也不是个当父亲的理想人选。很简单,我只好另找一个了。”

“不错,我看也只能如此,一玛丽安含含糊糊地回答。恩斯丽回到自己的房间

里,关上了门,她脚步坚定,说明她决心已下。事情似乎就这样定了下来,尽管前

景看来并不美妙。看来她对下一步棋已经胸有成竹,但玛丽安根本不想去猜测那究

竟会是怎么回事。再说猜测也毫无用处。无论它会采取何种形式,她是没法子阻挡

的。

25

她走进厨房,脱下大衣,接着吃了个维生素丸,这时她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吃午

饭,她应该往肚子里填点东西了。

她打开冰箱,看看有什么好吃的。冰冻格里结了厚厚一层霜,连门都关不严了。

里面有两个制冰块的小盘,还有三个模样蹊跷的硬纸盒子。其他几个格子上放满了

各种各样的东西,有几个放在碟子上的大口瓶,瓶口上倒扣了一只碗,还有蜡纸包

和牛皮纸袋。在最里面的那些东西放了有多长时间,她都懒得去多想了,有几样东

西肯定已经发臭了。唯一能引起她兴趣的东西是一块黄奶酪,她把它从架子上拿了

出来,奶酪底部长了薄薄的一层绿霉。她把它放回原处,关上了冰箱门,她想她反

正并不饿。

“或者就喝杯茶吧,”她自言自语地说。她看了看碗柜里放碟子的那一格,里

面空无一物。那就是说杯子全用掉了,她得再去洗一个,她走到水槽跟前往里面看

了一眼。

水槽里全是没洗的碗碟,可以见到一叠叠的盘子,酒杯里积着黄黄的混水,碗

里剩下的残渣都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了。有个盛奶酪通心粉的深平底锅里面长出一块

块蓝蓝的霉斑。钵子里有一汪水,水里面有只放甜食的玻璃盘,盘子上长了一层灰

灰的看上去滑溜溜的东西,叫人想起池塘里的藻类。茶杯也全在壶里,一只只套在

一起,边上都有一圈茶痕、咖啡痕或者牛奶结的疤痕。连水槽白色的釉面上也积上

了棕色的污垢。她不想去动它们,生怕还会发现什么叫人恶心的东西,天知道也许

底下会长什么肉毒细菌呢。“真不像话,”她说。她突然心血来潮,想拧开水龙头,

用清洗液把所有的东西冲洗干净,里里外外彻底打扫一番,她已经伸出手去,但接

着又停住了。说不定那些霉菌跟她同样有生存的权利呢。这种想法叫人心烦。

她信步走进卧室,现在就梳妆打扮还为时过早,但她想不出有其他什么办法来

消磨这段时间。于是她把连衣裙从硬纸盒子里拿出来挂上,然后她披上晨衣,又把

浴巾、肥皂这类东西全拿上,她要下楼到房东太太的领地里去,很可能会面对面撞

上她。不过她想,我干脆完全否认同刚才那乱七八糟的场面有任何牵连,让她去同

恩斯丽算账好了。

浴盆里在放水的时候她先刷牙,她在脸盆上方的镜子里仔细地把牙齿检查了一

遍,看看牙齿有没有问题。这已经成为她的习惯了,她连没有吃东西也会这样。她

想,你一手拿着牙刷,嘴里全是泡沫,还花上这么多的时间往喉咙里看,这也真不

容易。她发现眉毛的右面长了个小粉刺。她想,这肯定是由于我饮食不正常,干扰

了身体的新陈代谢或者化学平衡这类事情。她看着看着,觉得那个小红点仿佛移动

了一寸左右的距离。她寻思,看东西有点眼花了,得去找医生把眼睛检查一下,她

边想边把嘴里的水吐在水槽里。

她把订婚戒指脱下来放在肥皂缸里。戒指稍为大了一点,彼得倒是说应该按照

实际大小做,不过克拉拉却表示反对,她说过几年手指会渐渐变粗,尤其是怀上孩

子之后更是如此。因此她每逢洗澡洗手就担心戒指会掉到下水道里去,那一来彼得

准会气得要命:他很喜欢这枚戒指。在这之后她沿着老式浴盆高的一头爬了进去,

将整个身子泡到了热水里。

她在身上擦上肥皂,水使她全身放松下来,觉得十分舒服。她一点不用着忙,

可以在澡盆里躺下,大半个身子都泡在温水中舒舒服服地享受一下,头就靠在浴盆

高起的一头,这样刚做好的头发就不会弄乱了。她眼睛朝下望去,可以见到那凹进

去的白色浴盆和半透明的水,她的身体半隐半现地露在水面上,从头到脚形成一系

列的曲线和低凹的地方,往下便是半浸在水中的腿,最后便是露在水面上的脚趾。

脚的后面呢,就是放在钢丝架子上的肥皂缸,再过去就是水龙头。

水龙头有两个,一热一冷,每个都有一个银色的球形底座,另有第三个在中间,

那便是出水嘴。她仔细地看着这三个银球,发现每个球上都匍伏着一个很奇形怪状

的粉红色物体。她坐起身来看那到底是什么,浴盆里的水激起了一阵波纹。她看了

一会儿才认出来,那原来是自己湿淋淋的身体,映在圆球上显得十分古怪。

她身子一动,球上的映像也跟着动了起来。三个像并不完全一样:外边的两个

都有点向中间那个倾斜。她想,同时看到自己三个唤像,这可真有点不同寻常。她

忽前忽后地晃动身子,瞧着银球上身体的不同部位随着一起缩小放大。她几乎忘记

自己是来洗澡的了,她朝龙头伸出一只手去,想看看它究竟会变得有多大。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一定是房东太太想进来,她最好还是快点起来吧。她把身

子残留的肥皂沫冲洗干净。她低下头,看到水面上漂着肥皂和污垢在钙质高的硬水

中积起的一层白花,也看到了自己的身体,不知怎么的,她觉得这并不真正是她自

己。她突然间害怕自己会化为乌有,就像泡在一汪脏水里的硬纸板一层层地剥落掉

一样。

她匆匆拔起塞子把水放掉,从浴缸里爬了出来。站在那冰冷的地砖上干燥的地

方,她觉得安全多了。她又把订婚戒指套到了手指上,刹那间,她感到这硬硬的指

环像是个护身符,可以保护她不致分崩离析。

但是在她上楼时,她心里仍然觉得很慌。这个晚会叫她害怕,彼得的朋友尽管

都不错,但他们对她并不真正了解。在这么多陌生的眼光注视下她会不知所措,她

害怕自己举止失当,举手投足不合礼节,害怕自己感情失控,话越说越多(这是最

糟糕的),害怕自己什么都想告诉别人,还害怕自己会哭出来。她闷闷不乐地想起

挂在衣橱里的那件鲜艳的红色连衣裙。我该怎么办呢?她不断地想着,在床上坐了

下来。

她就这么坐在床上,把身上带流苏的晨衣上一条系带的顶端放在嘴里懒洋洋地

咀嚼着,只觉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感阵阵袭来,这种感觉在她心里已经有很

长一段时间了,究竟多长她也记不清。她心事重重,似乎再也没有力气从床上爬起

来了。不知现在是什么时间了,她自言自语地说,我得作准备了。

她一直没有扔掉的两个娃娃在梳妆台上茫然地望着她。她看过去,先觉得她们

的脸一片模糊,接着又重现清楚起来,表情似乎有点不怀好意。这两个家伙只是一

动不动地坐在镜子旁边望她,一点儿主意也不替她出,想到这她心里就来气。不过

这会儿她仔细地看了看,发现只有深色的,就是掉漆的那个真正在看她,那个金发

娃娃也许根本没有在看她,她橡皮脸上的两只蓝眼睛瞪得大大的,只是盯着她身子

后头的什么地方。

她放下了晨衣的系带,又把手指塞到嘴里,咬起指甲来。也许这时她们两个约

好了同她在开玩笑吧。她看到镜子中的自己就在她们俩中间,刹那间,她觉得自己

仿佛附到了她们身上,同时附在这两个娃娃身上在朝她自己看:她湿湿的身子上披

着一件皱巴巴的晨衣,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形,那个金发娃娃注意到她刚做了头

发,也看到她指甲上咬得全是牙印,而那个深色的娃娃呢看到的要更为深刻些,那

是一些她自己看不到的东西;这两个互相重叠的形象正渐渐向两边分开,越来越远,

原先把它们提合在一起的就是镜子当中的那个影子,无论那算是什么东西,它很快

就会变得空空如也。它们以其不同的看法想要把她一分为二。

她再也没法待在那里了。她从床上爬了起来,走到门口过道里,下意识地拿起

电话拨了个号码。那一头电话铃响了,接着是喀嗒一声。她屏住了呼吸。

“喂,”是个气鼓鼓的声音。

“邓肯吗?”她不敢确定,“是我呀。”

“哦。”接着又不做声了。

“邓肯,今晚有个聚会,你来好吗?是在彼得那里。我知道现在才请你是太晚

了些,不过……”

“嗯,只是我们准备要去参加英语专业研究生的一个交流观点的晚会,”他说,

“三个人全去。”

“哦,也许你可以迟一会儿来,你把他们全带来也行。”

嗯,说不定……”

“邓肯,请你务必要来,参加晚会的人我都不熟悉,我需要你来,”她的语气

十分迫切,这在她是很不寻常的。

“不,你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他说,“不过我们也可能来。另外那个聚会

很没意思,谈的无非是答辩之类的事)上,看看你要嫁给什么样的人物倒也挺有趣

的。”

“谢谢你,”她感激地说,接着把时间地点告诉了他。

把话筒放下之后,她觉得心里踏实多了。因此,解决问题的办法就是,找些熟

人参加晚会。那一来她就不会紧张,一切便可以安排得好好的……她又拨了另一个

号码。

她花了半个小时来打电话,找到了够多的朋友来出席晚会。克拉拉和乔会来,

只是他们先得找个人临时来照顾孩子,加上另外三个,这就是五个人了,还有办公

室里的三位处女。她们一开始的时候还不肯爽快答应,她想一定是她邀请得迟了,

她们不高兴。于是她想了个法子不由她们不上钩,她告诉她们事先没有向她们发出

邀请,是因为她以为来客大多数是结了婚的人,结果她发现其中还有几位单身汉,

因此能不能请她们赏光也一起来?她加上一句说,单身男子对全是夫妇俩参加的晚

会会觉得无聊。这样一来就有了八个人了。随后她又想到了恩斯丽,请她一块儿去,

想不到她竟然爽快的答应了,平时她对这样的晚会是没有兴趣的。

尽管玛丽安也想到了伦纳德·斯兰克,不过她想还是不请他为好。

她的问题解决了,这会儿可以梳妆打扮了。她费了好些劲才把同新衣服配套的

紧身褡穿上,看来她并没有怎么瘦,最近她面条吃了不少。她原先并没有想要买紧

身褡,但是卖衣服给她的女售货员(她自己紧身褡穿得好好的)坚持说她还是应该

买一件,并且拿出一件型号合适胸前镶着缎子和蝴蝶结的给她。“亲爱的,您自然

很苗条,并不真正需要它,不过您这件衣服腰身很紧,如果不穿的话人家一下就看

出来了,那总是不大好,对吗?”她扬起了用眉笔描画的眉毛。照她的口气这到像

是个有关风化的问题了。“对,那可不成,”她连忙说,“我还是买吧。”

等她把红连衣裙套到身上,她发现自己够不着后面的拉链。她敲了敲恩斯丽的

房门。“请你帮我把拉链拉上,好吗?”她说。

恩斯丽身上穿着衬裙,她也在化妆,但是只画好了一只眼睛的眼线,眉毛还没

有描,这使她的脸显得很不匀称。她替玛丽安拉上拉链,勾上了顶部的小勾子,然

后她后退一步,仔细打量起她来。“这件衣服很漂亮,”她说,“你戴什么来配它

呀?”

“配它?”

“对呀,这件衣服颜色很鲜艳,得配上一副厚重的好耳环或者其他首饰才压得

住。你有没有合用的啊?”

“我也不知道,”玛丽安说。她跑回自己房间,捧来了一个装着一些耳环的抽

屉,这些饰品都是她的亲戚送的,无非是一些各种式样的人造珍珠串啦,色彩柔和

的贝壳啦,以及镶玻璃的金属花卉和可爱的小动物啦。

恩斯丽在其中挑了一会儿。“不行,”她以行家的口吻断然宣布说,“这些东

西都不行,幸好我倒是有一副可以用。”说着她便在几个抽屉里东翻西找了一番,

又把东西全倒在了梳妆台上,最后终于找出一对又大又重的金色耳环,她把它套到

玛丽安耳朵上旋紧了螺丝。“这副好,”她说,“你笑一笑看。”

玛丽安勉强地笑了笑。

恩斯丽摇摇头。“你的头发倒是做得不错,”她说,“不过脸上可不行,看来

还是我来替你化妆算了。你自己是弄不好的,你只是像平时那样随便画两下,结果

呢,弄得像是个小孩穿着她妈妈的衣服化了妆玩儿。”

她把玛丽安接到了椅子上,椅子上已经堆积了好些穿过的衣服,都算不上干净

了,然后在她脖子上围了条毛巾。“我先给你涂指甲,那要过一会儿才得干,”她

说着便用指甲挫挫起来,“你咬指甲来着,对吗?”她又说。等指甲上涂好一层亮

亮的米色指甲油之后,她便叫玛丽安小心地伸开手指等它干透。然后她就给玛丽安

脸上化妆,她美容的工具和材料多得很,放满了整个梳妆台。

接下来那段时间,玛丽安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恩斯丽先是在她皮肤上涂了一

些新奇的东西,接着又为她整治眼睛和眉毛。看到恩斯丽这么内行这么麻利地摆弄

她的面孔,她心中不由暗暗称奇。这使她想起私立学校演戏时那些做母亲的在后台

为早熟的女儿化妆的事来,至于是不是会有细菌交叉感染,这想法只是飞快地在她

心头问了闪。

最后恩斯丽用口红刷在她嘴唇上涂了好几层亮亮的唇膏。“行了,”她说,手

上举着一面镜子让玛丽安照,“这样好多了,不过小心点,睫毛胶还没有全干。”

镜子里的那张面孔上眼影涂得像古埃及人那么浓,眼线又粗又黑,轮廓分明,

玛丽安简直认不出那就是自己了。她连眼睛都不敢眨,生怕稍稍一动这张人工描画

的面孔就会开裂或者脱皮。“谢谢你,”她狐疑不决地说。

“你笑一笑看,”恩斯丽说。

玛丽安笑了笑。

恩斯丽皱起眉头。“不是这样的,”她说,“你应该更加投入一些,眼皮要垂

下来一点儿。”

玛丽安觉得困窘:她不知道究竟应该怎样。她对着镜子试验着,看究竟调动脸

上的哪些肌肉才能达到所需的效果,试了几下,眼皮总算垂了下来,不过还是有点

像眯眼睛。这时,楼梯上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几秒钟后,房东太太喘着粗气来到

了门道里。

玛丽安拉掉脖子上的毛巾站起身来。她这会儿刚把眼皮垂下,一时间倒没法回

复原状睁开了好好地看人。在这种情况下,待人接物需要像平常那样采取一种讲求

实际的礼貌态度,但她身穿这件红衣服,脸上又抹成这样,看来是没法做到的了。

房东太太看到玛丽安的这身打扮--露着胳膊,裙子也有点暴露,脸上又化着

浓妆,不由呆了一呆,不过她其实是冲恩斯丽来的。恩斯丽呢,光脚穿着衬裙,棕

红色的头发披散在肩膀上,只有一只眼睛上涂了眼影。

“杜斯小姐,”房东太太开口说,她仍然穿着招待客人时穿的衣裙,戴着珍珠

项链,极力显得态度凛然,“我直到现在冷静下来才来跟您讲,我刚才太生气了。

我不想闹得不愉快。我总是尽量避兔吵吵嚷嚷的搞得大家不愉快,不过这会儿我想

您还是得搬出去了。”她根本谈不上冷静:她说话时声音颤抖。玛丽安注意到她紧

紧捏着一条绣花手帕。“喝酒已经是够糟的了,我明白那些酒瓶子全是您的,我敢

肯定麦卡宾小姐从来不喝酒,至少不乱喝”--她又朝玛丽安身上瞧了一眼,似乎

信心不是那么坚定了,不过她没有改口--“自然,您把酒带进门时都小心翼翼地

不让人看见。房里搞得乱七八糟的我不多管,我为人并不苛刻,就我来说,别人在

自己房间里的事我不会多管。我完全清楚那个年轻人在这里过夜来着,你骗不了我,

不过我还是装着不知道,第二天一早我还故意出门去了,免得大家尴尬。至少我女

儿对此一无所知。不过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气愤地指责着,几乎嚷了起来,

“把你那些喝得醉醺醺的不像样的朋友拖出来,闹得人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对孩

子作出这么个坏榜样…。

恩斯丽气呼呼地瞪着她,那只眼眶画得黑黑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那么,”

她把头发往后一甩,两只光脚岔得远远地站着,毫不客气地回敬道,“我老是怀疑

你假正经,这会儿我明白了。你是个资产阶级的骗子,你根本没有什么真正的信念,

你一天到晚只是担心邻居会怎么说,这就是你那宝贵的名誉。哼,在我看那很不道

德。我要告诉你,我就要生孩子了,我自然不想让孩子在你这个房子里长大,免得

让他学得像你这样的不老实。你自己才是个坏榜样,告诉你,我从来没有见过哪个

人像你这样反对创造生命的力量。我巴不得搬出去呢,越快越好,我可不想让我宝

宝出生前受到你恶劣的影响。”

房东太太的脸变得雪白。“嗅,”她有气无力地说,捏住了珍珠项链,“生孩

子!哦,哦,哦!”她转过身,气得嘴里一叠声地直叫唤。一边跌跌撞撞地走下楼

去。

“看来你得搬家了,”玛丽安说。她觉得很安心,这一新的麻烦局面同她没有

什么关系了。反正她明天就要回家,这会儿既然房东太太已经摊牌了,她简直弄不

明白她平时怎么会这么怕她,要杀她的威风也真是太容易了。

“当然,”恩斯丽镇静地说,她又坐下来给另一只眼睛画眼线。

楼下门铃响了。

“一定是彼得,”玛丽安说,“这么快。”她没有想到时间已经不早了。“我

得同他先去准备一下,要是你能顺便搭车一块儿去多好,可惜我们大概是没法等了。”

“没关系,”恩斯丽说,她原本看不出什么眉毛,但在额头上画了几笔之后,

一条修长美丽,弯曲得恰到好处的眉毛就出现了,“我等会儿来,我还有些事情要

处理。如果外面太冷,对胎儿不利的话,我会叫出租车的,反正又不很远。”

玛丽安走进厨房,她大衣还在那里呢。我真得吃点东西才好,她自言自语地说,

空腹喝酒不好。她听见彼得上楼的脚步声,随手又拿出一个维生素丸,这种儿子是

棕色的,椭圆形,两头尖尖的,像个硬壳的种子。不知道这里面的药粉究竟是用什

么东西磨出来的,她一边吞下药丸,一边想着。

26

彼得用钥匙打开了玻璃门,把门锁绊上,这样客人随时都可以进来。然后他俩

走进门,穿过一大片铺着地砖的门厅,往楼梯走去。电梯还没有调试好,彼得说下

个周末就可以使用了。供员工上下的电梯早已在运行,但这会儿工人将它锁上了。

这幢公寓楼差不多全完工了。玛丽安每回来都可以发现一些小小的变化。那些

堆得乱七八糟的原材料,水管啦、粗糙的板材啦、水泥块啦都慢慢地消失了,在不

知不觉之中,它们都被消化吸收到亮晶晶的墙面和地面里面去了,他们走过的地方

都装修得差不多了。墙壁和方形的柱子已经漆成深深的橙色再带点粉红,电灯已经

安好,为了晚上这次聚会,彼得把门厅里的灯全打开了,那冷冷的光辉把各处照得

通亮。她上次来的时候柱子上还是空的,如今已经装上了落地镜,这使得门厅显得

很宽敞,比实际上大了许多。但地毯、家具(她估计是仿真皮沙发)以及那必不可

少的绕在木板上生长的喜林芋还没有送到。这些东西就是最后一批装饰了,尽管带

有人造的痕迹,但还是可以给这个光线冰冷,各处都显得坚硬的地方带来一丝柔和

的色彩。

玛丽安倚在彼得的胳膊上,一起走上楼梯。在每一层楼的过道里,玛丽安都看

见套房外面放着巨大的木箱和蒙着帆布的长方形物件,这一定是在安装炉灶和冰箱

之类的厨房设施。很快这里就会有人搬进来住了,大家就会把暖气开得足足的。目

前呢,这幢大楼里除了彼得的房间之外,其余的地方都同外面一样冷。

“亲爱的,”当他们爬到五楼,在楼梯平台上站下喘口气时,玛丽安以一种随

便的口气开口说,“有件事要跟你讲一讲,我又请了几个朋友,希望你别在意。”

一路上在汽车里她一直在想怎样把这件事告诉他。事先不让彼得知道,等他们

上了门再说总不好,不过她倒真是很想对他只字不提,等人来了再由她设法周旋。

在忙乱之中,她就不必向他解释她怎么会想到邀请这些人了,她不想解释,她也没

法解释,她很怕彼得问这问那的。平时有事,她总能估算出他会有什么反应,但这

会儿她突然觉得茫无头绪了。他成了一个未知数,在她说了这件事之后,他也许会

勃然大怒,但也许会开怀大笑,这两种可能都是存在的。她朝旁边迈了一步,另一

只手紧握住栏杆,她完全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反应来。

可是他光是低头朝她微笑着,只有眉心稍为有点皱,说明他心里有点儿恼火。

“真的吗,亲爱的?嗯,人越多越热闹。不过希望你请得别太多,要不我们的酒就

不够了,我最讨厌的就是请了客人来,却没有酒喝。”

玛丽安的心放下了。他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在这种情况下他肯定会这样讲的。

他这番回答正如她所预见的那么得体,她真是太高兴了,不禁按了按他的胳膊。他

抽出胳膊,拢住了她的腰,他们又爬上楼梯。“不多,”她说,“就六个人吧。”

其实是九个人,不过既然他这么彬彬有礼,她也作个礼貌的姿态,把数目减掉三个。

“有我认识的吗?”他兴致勃勃地问。

“嗯……克拉拉和乔,”她说,她刚才的那阵高兴劲儿开始消退了,“还有恩

斯丽。不过其他的你就不认识了,算不上真正……”

“天哪,天哪,”他开玩笑说,“真想不到你还有这么许多朋友我不认识,对

我保密,是吗?我得特别下点功夫跟他们结识,这样就可以探听出你生活里所有的

秘密了。”他和蔼地吻吻她的耳朵。

“好的,”玛丽安说,她勉强地显出高兴的神情,“你肯定会喜欢他们的。”

傻瓜,她对自己暗暗生气,傻瓜,傻瓜。她怎么就这样蠢呢?她能够预见到会有怎

么样的事。办公室处女不会有什么问题--她们,尤其是艾米最多只是会让彼得有

点不以为然罢了,对克拉拉和乔他也不会怎么苛求。但其他那几个呢?邓肯总不会

拆她的台脚吧--不过这也说不定。他也许会含沙射影地说点什么东西,不为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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