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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后记
作者序
《可以吃的女人》是我在1965年春夏天开始写的,当时我在不列颠哥伦比亚大
学给一年级新生教英语已有八个月,我便利用一些空白的试卷作稿纸把全书完成了。
至于这一书名,则要追溯到一年之前。记得有天我注视着糖果橱窗里一排排的杏仁
蛋白糊做的小猎时想到了它。也许那是在伍尔沃俾那放满了米老鼠蛋糕的橱窗前面,
无论如何,当时我心中一直在苦苦思索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吃人的形象。那时我对
装饰有糖做的新郎新娘形象的结婚蛋糕特别感兴趣。作者在酝酿《可以吃的女人》
一书时才二十三岁;写成时也才二十四岁,因此本书中那些自我放纵希奇古怪的内
容也许无不与作者的年轻有关,不过我还是倾向于认为这些情节主要来自她所处的
社会环境。
《可以吃的女人》并非我的第一部小说。我的第一部小说是在多伦多供出租的
一个用来存放扫帚的小房间里写成的,当时加拿大仅有的三家出版商都认为该书太
灰暗而拒绝采用。那本书结尾时女主角犹豫着是否该把男主人公从屋顶上推下去。
这样的结尾在1963年太超前,但放到今天也许太优柔寡断了。
我在1965年11月完成《可以吃的女人》,把手稿送到一个对我以前的作品表示
兴趣的出版商那里。一开始他回了封信,语气颇为肯定,但之后便没了下文。我当
时正忙于准备博士学位论文答辩,没有时间顾得上去追问。但一年半之后我进行了
查询,结果发现出版商把手稿给弄丢了。那时我的诗歌已获奖,多少也算有了点小
名气,因此出版商便约我出去吃饭。“你这本书我们要出,”他说,但却避开了我
的眼睛。“你看过了吗?”我问。“还没有,不过我正准备要看呢,”他说。或许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纯粹出于尴尬的原因而出版的书。
1969年,在写成四年之后,《可以吃的女人》终获出版,它恰好碰上了北美女
权主义运动的兴起。有人立刻声称这本书是女权主义运动的产物。我自己却以为,
与其说它是女权主义,还不如说它是原女权主义的作品。因为当我在1965年着手写
作时,根本没有什么妇女解放运动,我并没有什么远见卓识,尽管我也同当时许多
人一样,锁起房门,读过贝蒂·弗里顿和西蒙·德·波伏瓦的作品。值得注意的是,
本书女主角所面临的选择在全书结尾与开始时并没有多大的不同:不是重新选择一
个前途渺茫的职业,就是结婚嫁人,以此作为摆脱它的途径。但这些就是六十年代
初期加拿大妇女的选择,即使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年轻女于也是如此。要是认为一切
已经有所改变,那是不对的。事实上,本书的基调似乎更适合于现在,而不是过去,
例如1971年,那时人们相信社会变革的速度将会很快,但我们如今所见却并非如此。
女权主义运动的目标并没有实现,那些宣称后女权主义时代已经到来的人不是犯了
个可悲的错误,就是厌倦于对这一问题作全面的思考。
自《可以吃的女人》问世以来,它在北美已多次以不同的形式出版。维拉戈出
版社此次在英国出版此书,作者表示感谢。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1979年于爱丁堡
1
我星期五早上起身时知道自己一切都很正常,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觉
得自己比平时更为沉着。我走出卧室去厨房里拿早餐,看到思俾丽正闷闷不乐地坐
在那里。她告诉我昨天晚上她去参加的那个晚会实在糟糕透了。她一口咬定出席晚
会的那帮人全是些口腔科的学生,惹得她满心烦躁。她只好一个劲地喝酒,灌醉了
心里才好受些。
“你简直想象不到那有多烦人,”她说,“同二十个人谈话,说来说去都脱不
了人口腔里面的事。在我谈起我有回牙龈发炎时,他们大为起劲,连口水都流出来
了。老天有眼,大多数男人眼睛望着的总算不光光是你的牙齿,总还有些别的东西
吧。”
她酒还没全醒,我心中不由一阵高兴--这使我感到自己身心真是十分健全-
-我给她倒了一杯番茄汁,又给她调了一份碱性汽水,一边听她唠叨,一边随口附
和着。
“好像我上班还没受够似的,”她说。恩斯丽在一家电动牙刷公司里当检验师,
专门检查电动牙刷的质量,是个临时性的工作。她希望能开一家小画廊,即使赚不
了多少钱也无所谓,她只是希望同画家交朋友。她告诉我去年她感兴趣的是演员,
她也结识了一些演员朋友。“那些人绝对有种不正常的固着心态,我想他们上衣口
袋里准是成天揣着弯头镜,每回上厕所总要张嘴检查一下自己的牙齿,就怕患上龋
齿,”她若有所思地举手拢了拢自己那一头红色偏褐的长发,“想想看,你能同这
样的人接吻吗?事前他一定会叫你把嘴巴张大点。心眼死得像个木头撅子。”
“真是让人受不了,”我说,又替她倒了杯水,“你不好换个话题同他们谈谈
吗?”
恩斯丽眉头一挑;她那天早上还没有画眉,因此眉毛几乎看不出来。“我才不
呢,”她说,“我假装听得挺入迷。我自然决不让人知道我是干哪一行的,那些专
业人员要是知道你也不是外行的话,准会一肚子气。喏,就同彼得一样。”
恩斯丽总喜欢顺便挖苦彼得几句,尤其在她心情不好时更是如此。我不去计较,
也就没有吭声。“你上班之前最好吃点东西,”我说,“肚子里有点东西垫底就会
舒服些。”
“天啊,”恩斯丽说,“我真受不了,又要整天地跟机器啊牙齿啊打交道。上
个月还算有桩有趣的事儿,那回那个女的因为牙刷掉毛,把它退了回来,结果我们
发现她一直在用阿贾克斯清洗剂洗牙刷。从那之后每天都乏味得很。”
我一面忙着安慰恩斯丽,一面觉得自己在操行上要胜她几分,心中不免暗暗得
意,结果要不是她提醒,我都没觉察时间已经不早了。他们电动牙刷公司上班时间
不严格,你多晚去都无所谓,但我那家公司就不同了。我来不及吃鸡蛋了,只能匆
匆喝下一杯牛奶,再加一碗冷麦片算数。我知道这一来等不到吃午饭,我就会饿的。
我又三口两口地咽下一片面包,恩斯丽在一旁看着,一声不出,像是要呕吐的样子,
接着我抓起提包冲了出去,房门就让恩斯丽替我关了。
我们的房间在一所大宅子的顶层,位于一个社会层次较高的旧居民区,我们住
的房间从前大概是供仆人住的。这就是说,进了大门之后要到我们房间得走两道楼
梯,上面的那道楼梯又窄又滑,下面那道很宽,铺了地毯,而且还压着毯棍,只是
已经松动了。我上班得穿高跟鞋,走不快,只得扶着楼梯扶手侧着身子下楼。那天
早上我平平安安地经过了上一道楼梯边沿墙挂的那排拓荒时代人们使用的黄铜暖床
器,尽量不让放在二楼楼梯平台上的那个手摇纺车的轴条勾住衣服,接着又飞快地
跑下第一道楼梯,沿墙挂着一面镶在玻璃镜框里的破旧的团旗,还有一排椭圆形的
像框,里面是祖先的遗像。楼下大厅里没见到人,我松了一口气。楼下一边摆着橡
胶榕,一边是一张放有淡褐色茶垫和黄铜圆盘子的桌子,我小心地从中穿过,向大
门走去。从右边绒窗帘后面传出房东的女儿弹钢琴的声音,她每天早上都要苦练一
番。我以为自己不会遇到什么麻烦了。
但没等我走到门口,外面有人悄悄把门推开了,我明白自己中了埋伏。那是楼
下房东太太,她戴着副一尘不染的园艺手套,握着一把小铲子,真不知道她是不是
在花园里忙着埋什么死人呢。
“早上好,麦卡宾小姐,”她说。
“早上好,一我笑着同她点点头。我总也记不住她的名字,恩斯而也是如此。
看来在这件事情上我们都患有一种人们所谓的记忆阻隔症。我越过她的肩膀朝街上
望去,但她站在过道当中,并不让路。
“我昨天晚上没在家,”她说,“去参加了个会议。”她说话总是爱绕弯子。
我不耐烦地移动了一下脚步,又笑了笑,指望她会明白我正赶着要上班。“孩于告
诉我又着火了。”
“哦,那不能算是着火,”我说。那个孩子一听提到了她,趁机离开了钢琴,
走到厅前铺着绒地毯的过道里,目不转睛地望着我。这女孩大约十五岁,个子粗粗
笨笨的,目下她正在一所私立女子学校读书,穿着规定的绿色上衣,配着长到膝盖
的袜子。我敢肯定她各方面全都正常,但是她长着那么粗壮的个头,头上还斜戴着
个蝴蝶结,显得一副蠢相。
住在楼下的房东太太脱下一只手套,轻轻地拍了拍女孩的发髻。“啊,”她柔
声说,“这孩子说是屋子里全是烟。”
“没什么事,”我说,这回没笑。“不过是在烧猪排而已。”
“哦,是这么回事,”她说。“那么,请您务必跟杜斯小姐打个招呼,下次别
再弄出这么多的烟来,这孩子有些受不了。”她把矛头针对恩斯丽一个人,好像是
认为她就像恶龙一般,鼻子里能喷出烟来。但她从来不在客厅里拦住恩斯丽同她交
涉,有事总是找我谈。我想也许她觉得恩斯丽不怎么讲理,而我呢还像是个体面的
女子。这也许同我们的衣着有关,恩斯丽说我挑衣服总像是给自己选择伪装和保护
色似的,我觉得这并没有什么不好。她呢,就喜欢穿霓虹灯那样的粉红色。
我自然没能赶上车,在我穿过草地时,就看见汽车喷着一阵烟驶过桥去了。我
站在树底下等下一班车,我们那条街有好多树,都长得很高。这时,恩斯丽跑出门
来,同我一起等车。她化妆换衣速度极快,我就没有那种本事,三下两下就能收拾
好。大概是化了妆的缘故吧(不过也难说,恩斯丽这个人你总摸不透她),她气色
显得好多了。她把一头红发挽在头顶上,这是她上班梳的发式,平时呢就让头发随
便披散下来。她穿的是件橙色偏粉红的背心裙,我觉得她臀围那里嫌紧了些。今天
一定是又热又潮湿,我已经感到有几分闷热,就像捂在塑料袋里那样。也许我也应
该穿背心裙。
“我在厅里给她截住了,”我说,“是烟的事。”
“那老太婆,”恩斯丽说,“就会多管闲事。”恩斯丽同我不一样,她不是从
小城市来的,不耐烦别人多打探自己的私事。另一方面呢,她对这种事也并不害怕,
她根本不会顾及有什么后果的。
“她还不算怎么老,”我说,尽管明知她不可能听到我们说话,我还是朝那个
拉上了窗帘的窗户看了一眼,“更何况看到烟的是她女儿,不是她本人,她出去开
会去了。”
“大概是基督教妇女禁酒联合会吧,”恩斯丽说,“要不就是帝国妇女互助会。
我敢说她根本就没有去开什么会,她只是躲在那该死的绒窗帘后面,让我们以为她
出去开会了,我们就会干自己的事情。她巴不得我们在家里放肆地胡闹一番呢。”
“嘿,恩斯丽,”我说,“你真是疑心病太重了。”恩斯丽深信,我们不在家
的时候房东太太一定上楼到我们房间里来过,看了后肯定大为震惊,憋了一肚子的
气,她甚至还怀疑房东太太查看我们的信件,虽说还不至于私自拆开偷看。不过,
往往有这样的事,就是来找我们的客人还没按门铃,她倒先把门打开了。她一定认
为自己有权采取预防措施:在我们商谈租房条件时,她话里有话地谈起以前那些房
客,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无论如何不能让孩子那天真的心灵受到污染,两位年轻的
小姐总要比两个青年男子要靠得住些。
“我是尽力而为,”她说这话时一边叹气一边摇头。她隐隐约约地向我们透露,
她丈夫(他的油画像就挂在钢琴上方)留下的钱不该只有那么些。“你们自然注意
到了吧,出入你们的套间非得经过客厅不可。”她一再强调房子的缺点,而不是其
优越之处,似乎是想劝阻我们不要租她这房子。我告诉她我们已经注意到这点了。
恩斯丽没吱声。我们事先商定由我来谈判,她呢就坐在一旁装出一副天真的样子来,
只要她愿意,她是能装得极其出色的--她长着一张红里泛白的圆圆的娃娃脸,鼻
子不算太高,一对蓝眼睛可以瞪得像乒乓球那么大。那天,我甚至还让她戴上了手
套。
房东太太又摇了摇头。“要不是为了孩子,”她说,“我就要把房子卖了。但
我希望孩子成长的环境能好些。”
我说对此我能够理解,她说这个地区光景自然不如从前了,因为有些大宅子维
护费用太高,户主只好把房子卖给外来的移民了(她的嘴角微微朝下撇了撇),那
些人把房子隔成小间出租。“幸好我们这条街还没有这种事,”她说,“我跟孩子
讲得一清二楚,告诉她哪条街能去,哪条街不能去。”我回答说这个办法不错。在
签订租约之前她似乎挺随和的。租金这么低,公共汽车站又近在咫尺,在这个城市
里真不容易找到这样的房子。
“此外,”我又对恩斯丽说,“人家也有权对烟提出意见来,房子要是着了火
怎么办?况且对别的事她从来没有多嘴。”
“别的什么事啊?我们从来没有惹过别的事情。”
“晤……”我说。我怀疑房东太太已经注意到我们带回家的那些瓶装酒,尽管
我总是尽量让它们看起来像是普通杂货的样子。的确,她并没有明确禁止我们做什
么事(那未免太露骨,有违她的准则,她凡事不露声色,只是稍微暗示一下而已),
但这反而使我感到拘束,让人觉得什么事都不能做似的。
汽车来了,恩斯丽又说,“夜深人静时,我听见她蹑手蹑脚在楼梯那边上上下
下的。”
在汽车上我们没交谈;我不喜欢在汽车上说话,我宁可看看那些广告。此外,
除了房东太太之外,我和恩斯丽共同的话题并不很多。我只是在决定要搬来后才刚
刚同她认识的,她跟我的一个朋友相熟,她想找个人同住,我也在找伙伴,就这样
走到了一起,这种情况是很常见的。或许我当初该用电脑来找室友,不过总的说来
这样的安排还不错。我跟她相处得还好,彼此都在习惯上象征性地作了些调整以适
应对方,在我们之间几乎不存在女人间常有的那种隐隐约约的敌意。我们的住所从
来算不上真正干净,不过我们也不让灰尘积成了团,我和恩斯丽达成了一种默契,
如果早餐时我洗碗碟,晚餐时就由她来洗;如果我扫了起居室,她就负责擦厨房桌
子。这是一种有来有往的安排,我俩都知道只要缺了一个环节,一切就会垮台。自
然我们有各自的卧室,卧室里的事则完全由个人负责。,例如在恩斯丽房间里地板
上就有些叫人难以放心的地方,她那里丢满了穿过的衣服,衣服上东一处西一处放
了好几个烟灰缸,就像是走路用的垫脚石,尽管我认为这有引起火灾的隐患,但也
从来绝口不提。我们就这样互相克制--我说互相克制,因为我有些事情她一定也
看不惯--彼此没有多少摩擦,维持着一种相当平稳的关系。
地铁站到了,我买了包花生米。我肚子已经饿了。我拿些给恩斯丽,她不要,
这样我就在进城的路上全吃掉了。
我们在南边终点前的一站下了车,又一起走了一个街区;我们的办公室在同一
个地段。
“啊,对了,”在我转到我那条街去时恩斯丽说道,“你可有三块钱?我们的
威士忌没有了。”我在钱包里掏了一番,摸出钱交给了她,不过心里却有点不平。
我们费用分摊,但消费就难说了。我十岁时写了篇有关戒酒的作文参加联合基督教
会主日学校的比赛,作文中我附加上酒后驾车出事的照片,肝脏生病的插图,还有
酒精损害血液循环系统的图表。我想,正是这个缘故,我平时只喝一杯酒,每当我
拿起第二杯酒时,心中总会浮起用彩色蜡笔画的警示形象,嘴里也会渗出圣餐中葡
萄汁温湿的味道。这使我在同彼得一起时处于不利的地位,他老要我陪他一块儿多
喝几杯。
在我疾步走向办公楼时,心中不由对恩斯丽的工作羡慕起来。尽管我的工资较
高,工作也比较有趣,但她的工作却不像我的这样固定呆板,她对自己下一步的计
划心中有数。她的办公地点是幢闪闪发亮的装空调的新大楼,而我的办公室是在暗
暗的砖楼里,开着窄窄的窗户。她工作的性质也不同寻常。在聚会时人们一听她自
我介绍她负责检验电动牙刷的质量,个个都喷喷称奇,她总是回答:“在这种时候
拿学士学位的还有什么别的好干呢?”而我工作的性质就比较平常。我也想她那种
工作其实我来做更为合适。从我们住在一起的情况来看,我深信在动手这方面,我
要比恩斯丽强。
我进办公室时已迟到了三刻钟。没人说什么,但人人都注意到了。
2
办公室里更加潮湿。我小心翼翼地在同事的办公桌中间穿过,走到自己那个角
落里。刚在打字机前坐下,我就觉得大腿给椅子的黑色人造革蒙面粘住了。一看原
来空气调节系统又出了毛病,其实这个系统正常不正常并没有多大的差别,那不过
是在天花板当中装的一个风扇,开动起来也就是把空气搅上一气,就像用汤匙搅汤
那样。不过眼看着风扇的叶片一动也不动,我那些同事的士气显然大受影响:这给
人一个印象,似乎一切都停顿下来了。人本来就懒洋洋的,这一来索性什么也不想
做了。大家倚在办公桌前,有气无力地眨巴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地喘着气,一副
没精打采的样子。办公室里每到星期五情况总是糟糕的。
我刚有气无力地在湿漉漉的打字机上打了几个字,负责食品配制的维哲斯太太
就从后门走进来,立定之后朝四周看了看。她同平时一样,梳着贝蒂·格拉勃尔那
种发式,脚穿前面开洞的浅口便鞋,身上是件背心裙,肩膀上依稀可见垫肩留下的
痕迹。“喂,玛丽安,”她说,“你来得正好。我在检查罐头米饭布丁的质量,得
有个人先来品尝一下,今天上午这些女士好像都不很饿。”
说着她麻利地转身朝厨房走去,搞食物配制的人似乎都有使不完的劲头。我从
粘乎乎的椅子上站起身,那感觉就像是个志愿兵,被上级从同伴当中挑出来上火线
一样。不过,转而一想,我恰好肚子没填饱,再来份早餐完全不在话下。
在那间一尘不染的小厨房里,她一边在三个玻璃碗中舀上同样分量的罐头米饭
布丁,一边对我解释:“你是搞调查的,玛丽安,也许你能帮我们的忙。我们定不
下来,究竟是同一餐饭有三种口味好呢,还是每餐换一种口味?或者能不能两两搭
配一下--例如,这一餐是香草加检子,下一餐就换成香草加卡拉梅尔奶糖味。我
们自然希望抽样调查尽量不受其他因素的干扰,因为进餐时与之相关的条件影响很
大--例如蔬菜,还有桌布的颜色都有关系。”
我尝了尝香草口味的。
“你给颜色怎样打分?”她急忙问,拿起铅笔准备记录,“是自然呢,或者略
有人工痕迹,还是极不自然?”
“您想不想在里面加葡萄干?”我说,一边去尝卡拉梅尔型的。我不想得罪她。
“加葡萄干太冒险,”她说,“好多人不喜欢葡萄干。”
我放下卡拉梅尔型,再去试橙子味的。“您是准备让人趁热吃的吧?”我问,
“或者是不是要加上点奶油?”
“哎,原先的计划是作为快餐供应的,”她说,“厂家自然希望吃凉的。要是
喜欢的话,也可以在后来加上奶油,就是说我们对此毫无意见,不过,从营养的角
度上看并没有必要,已经加维生素强化了,但眼下我们只是检测一下味道。”
“我看最好还是一餐换一个口味。”
“要是在下午三四点钟进行调查就好了,不过还需要收集一下一个家庭的意见……”
她若有所思地用铅笔轻轻敲着不锈钢水槽的边沿。
“不错,哎,”我说,“我得回去了。”为他们出谋划策并不在我的职责范围
之内。
有时我也弄不清自己的职责范围到底是什么,有时候,去汽车修理店调查活塞
垫圈的质量啦,站在街头向那些满腹狐疑的老太太分发椒盐卷饼啦这类差事也派到
了我头上。我受雇于西摩调研所,对自己的职责很清楚--那就是负责给事务所修
改调查问卷,把心理学家准备的那些晦涩难懂或者过分含糊的文字化成简单的问题,
既让提问的人理解,也让回答的人明白。像“你将视觉反应的价值置于百分位的何
处?”这样的问题是完全不行的。我毕业后找到了这份工作,当时觉得很幸运--
那要比许多人强多了--不过四个月过去了,我的职责范围仍然有模糊不清之处。
有时我觉得上面正在培养我接手高一级的职务,但我对西摩调研所的组织结构
并不十分清楚,我也想象不出那究竟会是什么样。整个公司占三层楼,其构成就像
是个冰淇淋三明治:上面和下面一层都是脆皮子,我们这个部门便是松软的中间层。
我们楼上是主管人员和心理学家,大家称他们为楼上的先生,因为那里都是男子,
他们负责同客户洽谈。我曾经朝他们办公室里瞥过几眼,只见里面铺着地毯,摆放
着昂贵的家具,墙上挂着丝网印刷的七位现代派大师的作品。我们楼下是机器--
油印机啦,对信息进行统计、整理和制表用的国际商用机器公司牌计算机啦;我也
到楼下去过,那儿像工厂似的,机器嗡嗡直响,操作人员手上沾着墨水,似乎加班
加点,一脸疲倦的模样。我们的部门将这两者联系起来,我们的任务是照管人力资
源,即市场调研人员。市场调查是一种家庭作坊式的小行业,同手工织袜公司差不
多,我们的调研人员全是家庭主妇,她们在业余时间工作,计件取酬。虽然挣的钱
并不多,但她们乐意有机会走出家门。回答问题的人没有报酬,我常纳闷他们怎么
会愿意参加这种活动。也许是相信了宣传文字里的话,就是说他们能为改进家庭用
品的质量出一把力,就像科学家那样。或者是他们喜欢有个人讲讲话,不过我看大
多数人还是因为有人征求他们的意见,心中感到有点得意。
由于我们部门工作的对象主要是家庭主妇,因此办公室里除了那个倒霉的勤杂
工以外,清一色都是女性。我们办公室是一大间,色调同一般的机构一样以绿色为
主。房间一头用毛玻璃隔了一小间,那是部门主管波格太太的办公地点。房间另一
头是几张木桌子,一些中老年妇女坐在桌前辨读调研员写来的材料,用彩色蜡笔在
填好的答卷上画叉打勾,她们手边是剪刀、胶水、一叠叠的纸张,看起来就像一群
老年人在上幼儿园。我们其余的人就坐在中间,办公桌五花八门。我们还有一间挂
着印花布窗帘的挺舒适的房间,供自带午饭的人用餐,其中有冲茶和咖啡的机器,
不过有些同事自带了咖啡壶。我们还有间粉红色的洗手间,镜子上挂着告示,提醒
大家不要让头发和茶叶堵住水槽。
那么,在西摩调研所我有可能得到怎样的机会呢?一来,我不可能成为楼上的
一员,二来,我也不会到楼下管机器或者像房间那头的妇女那样整天辨读答卷,因
为那意味着降级。可以想象的便是成为波格太太或者她的助手那样的人物,但就我
所知那为时会很长,说不定我还不想要呢。
上面交代我修改钢丝清洁球的问卷,说是马上就要,我刚完稿,就看见会计格
罗特太太走进门来。她是来同波格太太谈事情的,但走出去时在我身边停了下来。
她个头不高,为人拘谨,头发是冰箱金属托盘的颜色。
“啊,麦卡宾小姐,”她说话的声音很难听,“你来了四个月了,有资格参加
养老金计划了。”
“养老金计划?”我刚来公司时是跟我谈起过养老金计划的事,不过我把它全
给忘了。
“我参加养老金计划是不是太早了一点?我是说,您瞧我是不是年纪太轻了?”
“哎,早一点参加也好,对吗?”格罗特太太说。她的眼睛在无框眼镜后面忽
闪忽闪的,有机会在我工资单上多扣一笔钱,她是求之不得呢。
“我想养老金计划还是不参加了吧,”我说,“多谢您了。”
“哦,不过,这可是强制性的,”她口气中有些公事公办的味道。
“强制性的?那就是说我非得参加不可了?”
“不错,哦,要是大家都不肯出钱的话,有谁还领得到养老金呢,对吗?我把
需要的文件都拿来了,你只要在这儿签个字就行。”
我签了字,等格罗特太太走后,我的心情突然消沉了下来;这桩事其实并没有
什么大不了的,但却搅得我心烦意乱。倒不仅仅是因为觉得窝囊,非得接受一些自
己既不感兴趣又不曾参与制订的规则(那一点你在学校里早就给调教好了),而是
我对签下自己的名宇感到一种迷信的恐惧。如今,我的名字已经签到了那份神秘莫
测的文件上,看来它会把我同今后的某种生活强行连到一起,而我对那样的生活至
今仍然无法想象。我仿佛看到未来的某个时刻自己的形象,人早已定型,在西摩调
研所工作了无数个年头,如今得到了回报。养老金。我又仿佛看到一个冷冷的房间,
只好靠插在墙上的电热器取暖。也许我还会像我一个终身未嫁的姨奶奶一样,也得
戴上助听器。我会整天自言自语,小孩子会朝我扔雪球。我告诉自己别犯傻,也许
在那个时间到来之前世界已经炸飞了。我提醒自己,要是不乐意,我明天就可以离
开此地,重新找个工作,不过这些想法并不能使我得到安慰。我想自己的签名会归
人到某个档案中,这份档案会被存放在文件柜里,文件柜呢又会给锁到某个储藏室
里去。
十点半钟,我很高兴喝咖啡的时间到了。我明白我其实应该放弃休息,算作是
对早上迟到的事作出补偿,但是我需要时间来散散心。
我们部门有三个人同我年龄相仿,我平时就是同她们一起去喝咖啡。有时恩斯
丽对其他搞牙刷测试的同事不耐烦了,也会从她办公室里过来参加到我们当中来。
这倒不是说她对我的这几位同事有什么特殊的好感,她把她们三人统称为办公室处
女。除了将头发染成金黄色之外,她们彼此之间并不十分相像,打字员艾米枯黄色
的头发蓬松地披在肩上;负责公关之类工作的露苗头发染成淡金黄色,梳理得十分
优雅;波格太太的助理米丽来自澳大利亚,她留一头短发,被太阳晒成黄铜色。这
三个人不止一次地在喝咖啡吃酥皮点心时反复声称自己还是处女--米丽对此持女
童子军那种稳重讲求实际的态度(“我想从长远的观点看,还是等到结婚时好,对
吗?少惹些麻烦。”),露茜则是担心外界的飞短流长:“别人会议论些什么呢?”),
持这种想法的人似乎认为每个卧室里都装着窃听器,外界时刻监听着其中的动静;
艾米呢,老是担心自己身体有毛病(这一点办公室里人人都知道),她总说谈起那
事她就恶心,也许她的确会如此。她们都热中于旅游:米丽在英国居住过,露茜到
纽约去过两次,艾米呢,想去佛罗里达。她们要等旅游够了之后再结婚成家。
“你们听说了吗,魁北克的通便剂调查项目取消了?”大家刚在饭店里常坐的
位置上坐下来,米丽就说。这家饭店很蹩脚,但就在街对面,离我们最近。“这件
事工作量本来够大的--到家里进行产品测试,单问卷就有整整三十二面。”米丽
的消息总是最灵通的。
“依我说这真是求之不得呢,”艾米对此嗤之以鼻,“真不明白对那东西怎么
会凑得出三十二页的问题的。”她又埋头顾自刮起大拇指上的指甲油来。艾米身上
总是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衣服上拖着线头,嘴唇上的唇膏也脱了皮,肩上和背上
掉了些金黄色的头发和头皮屑;她每到一处,总要留下零碎的痕迹来。
我看到恩斯丽走了过来,便向她招了招手。她挤进我们的座位里,同大家打了
个招呼,把掉下来的一络头发用发夹别了。几位办公室处女也招呼了她,但并不显
得怎么热情。“以前就做过这种调查,”米丽说,她在这公司年份是我们这几个人
当中最长的,“倒还管用。因为据研究凡是愿意回答三页以上的问题的人都多少离
不开通便剂,我的意思是,那些人是会把问卷答完的。”
“做过什么调查?”恩斯丽问。
“我敢打赌,这桌子准没有擦,”露茜说,她故意放大了声音,好让那个女侍
者听见,她老是跟那个侍者作对。后者戴了副伍尔沃斯商店里买来的廉价耳环,气
鼓鼓地沉着脸,显然不是办公室处女这一类人。
“魁北克的通便剂调查,”我暗暗告诉恩斯丽。
女侍者走了过来,她怒气冲冲地擦干净了桌子,问了我们要点的东西。露茜在
说到烤酥皮点心时故意挑剔了一番--她毫不通融地指定酥皮饼上不要葡萄干。
“上回她给我端来了有葡萄干的,”她告诉我们,“我同她说我最讨厌葡萄干,我
从来就不吃那东西,哼。”
“干吗只是魁北克呢?”恩斯丽问,鼻孔里喷出一口烟,“有什么心理上的原
因吧?”恩斯丽在大学里学的是心理。
“嘿,我也不懂,”米丽说,“大概是那边的人容易便秘吧。他们马铃薯不是
吃得多吗?”
“马铃薯真那么容易让人便秘吗?”艾米问,她身子从桌子对面凑向前来。她
把几络头发从额头上往后捋了捋,立刻就扬起了一阵轻雾,一些小小的粉尘从她头
上轻轻飘落下来。
“那不能只怪马铃薯,”恩斯丽说,“那一定是一种集体的过失情结,或许是
语言问题负担过重;他们精神上一定极其压抑。”
其余几个人不满地望着她,看得出来,她们觉得她是在卖弄自己。“今天真是
热得要命,”米丽说,“办公室就像个火炉一样。”
“你们办公室里可有什么新鲜事?”我问恩斯丽,想缓和一下气氛。
恩斯丽把烟掐灭了。“有啊,我们那边确实有件滑稽事儿,”她说,“有个女
人想要害死她丈夫,把他的电动牙刷给短路了,我们办公室里一个小伙子得出庭作
证,说明在正常情况下牙刷是不会短路的。他要我当他的特别助理陪他一起去,不
过那家伙真令人讨厌。看得出来,他在床上也叫人恶心。”
我怀疑这故事是恩斯丽胡编出来的,不过她的蓝眼睛睁得滚圆。三位办公室的
处女扭动起身子来。恩斯丽有办法随口扯起她遇上的这个那个男人,让她们感到不
自在。
幸而我们要的东西送上来了。“那婊子又给我拿来了葡萄干的,”露茜大声抱
怨,用她长长的指甲把葡萄干一个个挑出来,放在盘子边上。她的指甲修得十分漂
亮,涂成虹彩的颜色。
在回办公室的路上,我向米丽说起养老金计划的事。“我不知道那是强制性的,”
我说。“我想不通干吗要付钱给他们那个计划,好让格罗特太太那样的老太婆退休
后刮我们的皮。”
“是呀,我当初也想不通,”米丽说,口气并不热情。“慢慢就会好的。哎,
我就希望他们把空调给修理好。”
3
吃过午饭之后,我忙于处理在全国范围进行速食布了沙司调查的问卷,由于油
印部门工作人员把一张问卷印到反面去了,因此这问卷没有按时处理好。我正在用
口水给信封封口贴邮票,波格太太从她的办公处走了过来。
“玛丽安,”她说道,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看来坎卢普斯的道奇太太得换
人了,她怀孕了。”波格太大微微皱了皱眉,她把怀孕看作是对公司的不忠。
“那太糟糕了,”我说。就在我办公桌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全国地图,
上面按着一些红图钉,就像出了麻疹似的,这意味着调研人员的增减似乎已成为我
份内的事。我爬到桌子上,找到坎卢普斯那个地方,把写有道奇字样的小纸旗连同
图钉拿了下来。
“乘你还在上面,”波格太太说,“能不能请你把勃朗特利弗的艾利斯太太也
取下来?我希望这只是暂时的安排,她工作一向很出色,但她来信说有个女人手拿
切向刀要赶她出门,害得她在台阶上摔了一交,结果把腿摔断了。啊,请把这个新
的加上去--夏洛特敦的戈蒂埃太太,我自然希望她会比前面那一个干得好,夏洛
特敦那里总是很难开展工作。”
我从桌子上爬了下来,只见波格太太满面笑容地望着我,我顿时警觉起来。波
格太太在待人接物时态度热情和蔼,她同调研人员打交道是最为拿手的,尤其当她
有求于你时则更是万分亲切。“玛丽安,”她说,“我们有个小小的问题,下星期
要进行一次啤酒的调研,是电话调查,这你是知道的。楼上决定本周末我们先来一
次预测,他们对问卷不怎么放心。哦,我们可以请皮尔契太太来干,她做事是靠得
住的。不过,这个周末连放三天假,我们不想请她来了。你不会到别处去,对吗?”
“非得在这个周末不可吗?”我这问题多少像是废话。
“哎,我们非得在星期二拿出结果来,你只要采访七八个人就够了。”
我早上迟到,在她面前也就硬不起来了。“好吧,”我说,“我明天去。”
“自然,这会作加班算,”波格太太临走前说,我倒有点怀疑她这是不是话中
带刺,她说话口气总是平平淡淡的,你听不出什么东西来。
我粘好了信封,从米丽那里把有关啤酒的问卷拿了来,先把问题浏览了一下,
看看可有什么麻烦的地方。开头几个选择题都是老套子,在这之后便是检测人们对
电台里播送的一则广告的反应,这则广告是首短歌,一家大公司为推出一种新牌号
的啤酒发动了这阵广告攻势。有一题是调研员请被采访人拿起电话拨个号码,这时
他就可以听到那首歌,然后就有一系列的问题,请对方回答他是否喜欢这个广告,
他认为这会不会影响他的购买习惯,以及诸如此类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