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嗅,不错,”特雷弗说,“我们这才算是第一回正式见面。”他笑了,两边.3
只是为了好玩,或者只是出于好奇。不过,她可以在他来的时候,把他拉到一边,
嘱咐他别这样。但同他住在一起的两个朋友却不好办,她想他们俩到现在还不知道
她已经订婚了。她可以想象出特雷弗在听到这个消息时的模样,他准会吃惊得大声
嚷嚷,对着邓肯说:“亲爱的,我们原以为……”然后便不再讲下去,这种无声的
静默,意味深长,要比真相更危险。彼得一定会气坏了,他会觉得这几个人未经许
可闯进了他的私宅,他是根本不会理解的,那样的话结果会怎样呢?她干吗偏偏要
邀请他们呢?这真是个可怕的错误,她有什么法子让他们不要来呢?
他们登上七楼,沿着过道走到彼得住房的门口。他在门外摊开几张报纸,好让
来客放套鞋和靴子,玛丽安脱下靴子,整整齐齐地放在彼得的套鞋旁边。“但愿来
的人会学我们的样,”彼得说,“我才清扫过地板,希望别弄得全是脚印。”一大
片报纸上就这两双黑色的皮鞋孤零零地放着,看起来就像是两个诱饵,等着别人的
鞋来上钩。
一进房门,彼得替她脱去大衣,他双手搁在她裸露的肩膀上,轻轻吻着她脖子
后面。“晤,晤,”他说,“新换了香水啦。”其实那是恩斯丽的,她给她用了这
种异国风味的香水,说是这才跟她的耳环相配。
他脱下自己的大衣,把它挂到门边的壁橱里。“亲爱的,先把你的大衣拿到卧
室里去,”他说,“再到厨房里来帮我一把。准备菜肴女士们要拿手得多。”
她穿过起居室向卧室走去。彼得最近只添了一件家具,就是一张与原有的沙发
配套的现代派丹麦单人沙发,厅里大部分还是空荡荡的。这至少意味来客没有固定
的座位,因为没有足够的地方让大家坐下。照老规矩,彼得的朋友不到夜深是不会
坐到地板上去的。不过邓肯倒是很可能会坐地板,她想象着他盘腿坐在这个家具很
少的房间中央,嘴里叼着一根香烟,一脸的惊讶,闷闷不乐地瞪着某个“卖肥皂的”,
或者那些现代派丹麦沙发的腿发呆。而其他客人呢,围着他站着,并没有怎么注意
到他,只是留心着不踩到他身上,仿佛他只是一张咖啡桌或者一件什么有趣的摆设,
那种木头纸片糊起来的活动雕塑似的。也许现在还来得及打电话给他们叫他们别来,
可是电话在厨房里,彼得在那儿呢。
彼得的卧室总是那么整洁。书籍和枪都放得好好的;四只轮船模型放在两排书
两端作为书挡。有两台照相机从套子里拿了出来放在书桌上,其中有一台已安上了
闪光灯,在银色的反射镜里已经装上了蓝色的闪光灯泡。在一本摊开的杂志边上还
有好些蓝色的灯泡。玛丽安把大衣放到床上,彼得跟她说门边上的壁橱挂不下所有
来客的外衣,女客的外衣就放到卧室里去。她这件大衣平摊着放在床上,起着很大
的作用,它是一个标识,用来启发客人,说明外套脱下来之后应该放在何处。
她转过头,看到橱门上穿衣镜中自己的映像。彼得对她的这番打扮又惊又喜。
“亲爱的,你这样棒极了,”他从楼梯上来接她的时候说。他言下之意就是最好她
平时也能这样打扮。他还叫她转身让他看看背后,结果也十分满意。这会儿她倒很
想知道自己这样打扮究竟是不是真的很棒,她把这个字眼在心里掂量了一下,觉得
它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定义和含意。它应该给人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她朝自己笑了
笑,不,这样不行,她又换个表情,垂下眼皮笑了笑,觉得也好不了多少。她掉转
头,从眼角里观察自己的侧影,麻烦的是她很难得到一个总体的印象,因为她的注
意力都被各种各样的细节吸引过去了,就是那些她不大习惯的东西--指甲啦、重
重的耳环啦、发型啦,以及恩斯丽在她脸上描的画的地方啦。她每次只能看到一样
东西。这些东西都附在她的肌肤之上,是她的肌肤将它们凑合在一起,那么,在这
外表之下到底是什么呢?她把两条光溜溜的胳膊向镜子那边伸了过去。她的身上只
有这一部分没有尼龙、皮革或者化妆品的包装,然而在镜子当中这两条胳膊也显得
很不真实,就像是白里泛红的橡胶或者塑料,其中没有骨头,可以随意弯曲……
她发觉自己又像早先那样惶恐不安,觉得很是恼火,于是她打开橱门,把镜子
朝墙转过去,橱里彼得的衣服出现在她的眼前。这些衣服她经常看到,因此并没有
什么特别的理由感到好奇,但她就这么站在衣橱前面,一只手搭在橱门边上,望着
暗暗的橱子里出神……衣服整整齐齐地挂成一排。她能认得出哪些衣服她看见彼得
穿过,自然,有一套黑色的冬季套装不包括在内,因为这时候在他身上穿着。这里
有他仲夏的套装,边上是平时穿的格子呢上衣,以及同它配套的法兰绒长裤,再旁
边是从晚夏到秋季的各式衣服。与衣服相配的鞋子排得整整齐齐的放在底下,每只
鞋里面都插着他专用的鞋植子。看着看着,她意识到自己心里升腾起一种近似于气
愤的感觉。整整齐齐挂在这里的这些衣服,却默默地给人一种看不见的权威感,这
是怎么回事?转而一想,她觉得这倒更像是恐惧。她伸出手去摸摸这些衣服,又突
然缩了回来,她怕这些衣服上还带着人的体温。
“亲爱的,你在哪儿呀?”彼得在厨房里叫道。
“来了,亲爱的,”她大声回答。她匆匆关上橱门,又朝镜子里看了一眼,额
前有缕头发松了,她轻轻拍了拍,将它拢在原处,朝彼得那里走去,一路上她小心
翼翼地不让自己那精心准备的外表受到损害。
厨房桌子上放满了玻璃器皿,有些是新的,这一定是他为了这个晚会特地去买
的。嗯,反正他们结婚之后可以用。长台面上放着一排排高矮不一的五颜六色的酒
瓶,有威士忌、黑麦威士忌、杜松子酒。彼得似乎已经把一切都料理停当了,他正
在用干净的茶巾把一些酒杯最后再擦一遍。
“有什么事要我做吗?”她问。
“亲爱的,你把这些东西装一装盘,好吗?来,我来给你斟上一杯掺水威士忌,
我们可以先享受一下。”他自己显然没有浪费时间,长台面上他杯子里的酒已经喝
去了一半。
她一边朝他微笑,一边抿了一小口酒。酒太凶了,她只觉得喉咙里火辣辣的。
“你是要把我灌醉吧,”她说。“我想再加块冰,好吗?”她看到酒杯边沿留下了
自己油腻腻的唇印,觉得有点不舒服。
“冰箱里有的是冰块,”他说,从他口气中听得出,他很高兴她不喜欢喝这么
凶的酒。
冰块盛在一个大碗里面。另外还有满满两塑料袋备用。冰箱里其他地方全被酒
瓶占满了,最底下一格叠着啤酒瓶,在冰冻格边上的那个格子里高高的绿色瓶子是
姜味汽水,矮矮的无色玻璃瓶是开胃汽水。他的冰箱白白的,真是一尘不染,里面
的东西排放得整整齐齐,她想到自己的冰箱,不由一阵愧疚。
她按照彼得的吩咐,忙着把薯条、花生、橄榄和开胃用蘑菇放到碗里和大盘子
里,为了不把指甲油弄脏,她只是用指尖拿这些东西。在她快要放好时,彼得走到
她身后,一条胳膊拢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把她裙背上的拉链拉下一半来,接着又
把它拉了上去。她脖子后面可以感觉出他呼出的气息。
“真遗憾,没时间到床上去玩一会儿了,”他说,“不过我也不想把你弄得乱
糟糟的。哎,反正将来有的是时间。”他又把另一条胳膊拢住了她的腰。
“彼得,”她说,“你爱我吗!”这个问题她以前问过他,不过只是一种开玩
笑的形式,她完全知道他会怎么回答。不过这一次,她身子一动不动,等待着看他
如何反应。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耳环。“别说傻话了,我当然爱你,”他柔声地说;这声调
表明他觉得自己是在迎合她的意思。“我就要娶你做妻子了,不是吗?我尤其爱你
穿这件红裙子,你平时应该多穿红衣服。”他放开了她,她也把瓶里最后一个腌蘑
菇放到了盘子里。
“亲爱的,进来一会儿,”她听见他在叫她。他已经在卧室里了。她洗了洗手,
擦干之后便走到他那里去。他把台灯打开了,正坐在桌子前面摆弄一台相机。他抬
起头来,满面笑容。“今天晚上得拍几张照片留作纪念,”他说,“将来回过头来
看看,一定很有意思。这是我们俩举办的第一个真正的晚会,要知道,这可是件大
事。哦,我倒想起来了,你有没有找好了为婚礼拍照的摄影师?”
“我也不知道,”她说,“我想家里一定找好了吧。”
“我倒想自己来拍,但那自然不可能,”他哈哈一笑说道。他又摆弄起测光计
来。
她情意绵绵地靠在他肩上,望着桌子上蓝色的闪光灯泡和闪光枪那银色的四面
镜这些物件。他正在参阅一本杂志,打开的那一页上的标题是“室内闪光”。在一
栏文字旁边是一幅广告,上面有个扎小辫子的小女孩坐在海边,搂着一只矮脚小狗。
广告上的一行大字是“永远值得珍视”。
她走到窗前,朝楼下看去。只见城市一片白色,街道窄窄的,冬天路灯的亮光
也给人以冷冰冰的感觉。她一只手上握着酒杯,便又抿了一小口酒,冰块碰在酒杯
上叮当叮当地响。
“亲爱的,”彼得说,“时间差不多就要到了,不过趁客人没来,我先来给你
照几张相,好吗?这里面的胶卷还剩下几张,等一下我换个新胶卷来拍晚会。红衣
服在幻灯片上效果很好,我冲洗时也搞几张黑白的。”
“彼得,”她犹豫地说,“这样不大……”这个建议使她莫名其妙地觉得不放
心。
“哎,你就别客气了,”他说。“你就站到那几杆枪的旁边,稍为倚着墙一点
儿,好吗?”他把台灯转了个向,让灯光照在她脸上,接着把那黑色的小测光计朝
她伸过去。她背靠在墙上。
他举起相机,眼睛凑在上面那小小的取景框上,对准了她调镜头。“好,”他
说。“别这么紧张,好吗?放松一点儿。肩膀不要弓,对,挺起胸来,亲爱的,别
愁眉苦脸的,放自然些,对,对,笑一笑……
她只觉得身子发僵,冷冰冰的。她没法动弹,就那么站在那里,瞪着照相机的
圆镜头发呆,甚至脸上的肌肉也不能动。她想对他说别按快门,可是她没法动……
有人敲门。
“哦,糟糕,”彼得说。他把相机放到桌子上。“人来了。好,待会儿再拍吧,
亲爱的。”他走了出去。
玛丽安慢慢从墙角走出来。她呼吸急促,伸出手去强迫自己摸一摸相机。
“我这是怎么啦?”她问自己。“这只不过是台照相机罢了。”
27
第一批客人是三位办公室处女。露茜最早到,五分钟后,艾米和米丽几乎同时
到达。她们显然没有料到会在这里见面:每个人似乎都有点不快,因为请的并不只
是她一个人。玛丽安向她们介绍了彼得,又把她们领进卧室,让她们把大衣放到床
上她大衣旁边。她们个个都用一种特别的口气称赞玛丽安穿红衣服好看。每个人都
在镜子前面把自己打量一番,又精心整理了一下衣着,挺直身子,然后才到厅里来。
露茜又涂了一下口红,艾米匆匆忙忙地在头上抓了两把。
她们小心翼翼地在现代派的丹麦沙发上坐下,彼得给她们端来了饮料。露茜身
穿紫色绒衣裙,眼皮涂成银灰色,又装上假睫毛;艾米穿的是粉红的雪纺绸,式样
有点像是高中学生的校服。她头发上喷了发胶,一络络显得不大自然,另外她的衬
裙也露了出来。米丽是一身淡蓝的缎子衣裙,不过有些地方鼓鼓囊囊的,显得很怪;
她带着一个全是闪光亮片的小提包,三个人当中她说话的语气最紧张。
“我很高兴你们全能来,”玛丽安说。其实这时她心中一点也不高兴。她们太
兴奋了,她们每人都巴不得能发生奇迹,有一个彼得那样的男人从门口进来,跪下
一条腿向自己求婚。她们见到了费什和特雷弗(邓肯就不用提了)会怎么样呢?此
外,不用提邓肯,费什和特雷弗见到她们又会怎么样呢?她心想这三男三女准会尖
声叫着嚷着,纷纷往外跑,这三个女的会冲出房门,那三个男的呢,说不定会从窗
户里跳出去。她想:我这是干了什么啦?不过,她几乎不再去想那三个研究生的事
了;随着时间渐渐过去,威士忌也喝了好些,那三个人似乎越来越遥远,也许他们
压根儿就不会来了。
彼得的客人带着妻子陆陆续续来了。彼得在音响上放了张唱片,房间里人声嘈
杂,也拥挤起来。每次有人敲门,三位办公室处女总会朝门口掉转头去,每当她们
看到一个衣着考究的丈夫旁边站着一位志得意满、光彩夺目的妻子时,她们总显得
很失望,只好回过头来喝点酒,神色很不自然地交谈几句。艾米在抚弄着她戴的一
只莱茵石耳环,米丽呢,在拉扯着提包上一个松动的闪光片。
玛丽安微笑着,手脚麻利地把做妻子的引进卧室。床上的大衣堆得越来越高。
彼得给大家端来了酒,自己也喝了不少。花生、马铃薯条和其他食品在大家手中传
递着,又从手上送到了嘴里。起居室里的人已经渐渐按照习惯分成了两大块,做妻
子的聚在放长沙发的这一边,男人都在音响那一边,在这两者之间似乎有条看不见
的界线。办公室处女坐错了地方,她们闷闷不乐地听着妻子们的交谈。玛丽安心中
又感到一阵懊悔。但是,她想她现在没有工夫去招呼她们,她正在给大家递腌蘑菇。
她很奇怪,恩斯丽怎么还不来。
门又开了,克拉拉和乔走了进来,在他们后面跟着伦纳德·斯兰克。玛丽安的
心格登一跳,一只蘑菇从她手上端的盘子里掉了下来,在地板上弹了几下,滚到音
响底下不见了。她连忙把盘子放下来,彼得已经在同他们打招呼,兴高采烈地握住
伦的手。他几杯酒下肚之后,说话声音越来越大,只听见他说:“嘿,你好吗?你
能来真是太好了,老天,我一直想要给你打电话呢。”伦呢,只是一个趔趄,双目
无神呆呆地看着他。
玛丽安一把抓住了克拉拉的衣袖,把她拉进卧室里。“他怎么也来了?”她有
点不客气地问。
克拉拉脱下大衣。“我们把他带来的,希望你别在意。我想你也不会在意的,
你们毕竟是老朋友嘛,我想还是把他带来好,我们不想让他一个人随便乱走。你一
定看出来了,他的情况糟糕得很。临时照看孩子的人刚到我们家他就来了,那模样
真有点可怕,他显然遇到了大麻烦。他断断续续地跟我们讲起同某个女人发生了问
题,听那口气挺严重的,他说他害怕回到自己住所去。真不知是怎么回事,难道有
人要拿他怎么样吗?真可怜,没办法,我们准备让他临时睡在二楼后面那个房间里,
那其实是亚瑟的房间,不过我想伦是不会在乎同他挤一挤的。我们都很替他担心,
他需要有个贴心的人来好好照应他,给他以家庭的温暖,他似乎根本没法应付……”
“他有没有说那个女子是谁?”玛丽安连忙问。
“自然没有啦,”克拉拉说,扬起了眉毛,“他一般是不会提那个名字的。”
“我给你拿点饮料来,”玛丽安说,她觉得自己有点魂不守舍的样子。克拉拉
和乔自然不会知道那个女人是谁,要不然他们是不会带他来的。她也很奇怪他竟然
会来,他一定知道在晚会上很可能会遇见恩俾丽,不过也许这当儿他已经六神无主,
根本不会去关心这事了。最使她担心的是恩斯丽见到他会有什么反应。她很可能会
控制不住自己,做出什么极端的举动来。
她们回到厅里时,玛丽安发现伦纳德已经处在办公室处女的包围之中,她们看
到他单身一人,便立刻采取了行动。这会儿他被逼到中间地带背靠着墙,一边一个
人,第三个就劈面站在他跟前,他根本逃脱不了。他一只手撑住墙,不让自己跌倒,
另一只手上拿着一个大啤酒杯。她们说话的时候,他的眼光不住地在她们三人的脸
上转来转去,似乎他不想将某个人看得太长。他脸色一片灰白,脸有些浮肿,就像
个生面团,这会儿他脸上的神情是既怀疑,又厌烦而惊慌。不过看来这三位女士也
从他口里硬挤出了几句话,因为玛丽安听见露茜嚷道:“电视!真是太妙了!”另
外两人呢只是不自在地格格直笑。伦纳德不顾一切地灌下一大口啤酒。
玛丽安正在分发橄榄,看见乔离开那堆男士向她走来。“你好,”他对她说,
“谢谢你今晚请我们来,克拉拉很少有机会出门。”
他们俩都掉头朝克拉拉望去,她这会儿在长沙发那边,同一位太大在交谈。
“是这样,我很替她担心,”乔继续说。“我想这对她要比对大多数女子困难
得多,我想,对所有进过大学的女子都是这样。她有思想,有头脑,教她的教授很
器重她的看法,他们都把她看成是个思想活跃的人。但她结婚之后,她的内核遭到
了破坏……”
“你说什么?”玛丽安问。
“她的内核,也就是她人格的中心,她精神的支柱,你也可以说是她心目中自
身的形象。”
“嗅,是这样,一玛丽安说。
“事实是,她作为女性的职责同她的内核是互相冲突的,作为女性,责任要求
她以一种被动的方式……”
刹那间,玛丽安似乎看到在乔头顶上方的空气中,飘着一个大大的圆蛋糕,上
面装饰着奶油裱花和糖汁樱桃。
“因此她就让自己的丈夫接管了她的内核。等到孩子出生之后,有一天她突然
发现自己内心已经空空荡荡,什么也没留下,她再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她的
内核结毁掉了,”他轻轻摇了摇头,抿了一口酒。“我在自己女学生身上也看到同
样的情况,但是对她们提出警告也无济于事。”
玛丽安掉转头去看克拉拉;她身穿简单的米色哗叽衣裙,披着一头淡黄的长发,
正站在那里说话。她想,不知乔有没有告诉克拉拉说她的内核给毁坏了;她想起了
苹果里的虫子。她看到克拉拉做了一个手势来加强语气,那位太太似乎吃了一惊,
往后退了一步。
“当然,认识到这一点也还是没有用,”乔还在说。“不管你是否认识到它,
事情照样发生。也许根本就不应该让女子进大学,这一来她们将来就不会感到自己
精神生活上有什么缺憾了。例如,我向克拉拉提出,她应该出去干点儿什么,比方
晚上去修个课程,她呢,只是挺滑稽地对着我瞧。”
玛丽安抬头怜爱地望着乔,由于她已经喝了些酒,脸色红扑扑的,所以也看不
大出她已经动了感情。她想起乔穿着内衣在家里忙里忙外的样子,他洗碗碟,从信
封上毛毛糙糙地把邮票撕下来,一边却在认真思索着精神生活的重要性;她纳闷他
把邮票撕下来以后又是怎么处理的。她想伸出手去碰碰他,告诉他克拉拉的内核并
没有真正被毁掉,让他放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想给他一点什么东西。于是便
把手上的盘子朝他递过去说:“吃颗橄榄吧。”
乔身后的门打开了,恩斯丽走了进来。“对不起,”玛丽安对乔说。她把橄揽
放在音响上,赶到恩斯丽身边,她得事先把这事告诉她。
“嗨,”恩斯丽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对不起,我来迟了,我突然心血来潮,
想到要整理……”
玛丽安连忙把她引进卧室,只希望伦没有看到她。她恰好看到那三个处女把他
围得紧紧的。
“恩斯丽,”她们一走进卧室,她就说,“伦在这里,恐怕他喝醉了。”
恩斯丽把大衣脱了下来。她打扮得光彩夺目。衣裙是青绿色的,眼影和鞋子都
与之相配;她的头发亮亮的,在头顶上盘了起来。由于多种激素的作用吧,她的皮
肤很有光泽,还看不大出她有身孕。
她先在镜子前把自己研究了一番,才开口说:“是吗?”她瞪大了眼睛,不动
声色地回答,“说真的,玛丽安,这对我一点问题都没有。今天下午那次交锋过后,
我们彼此对各自的立场已经有了充分了解,我相信我们不会采取什么幼稚的举动。
无论他说什么,我都不会在意的。”
“可是,”玛丽安说,“克拉拉告诉我,他却烦躁得很呢。他显然是到他们家
里去了。他进门时我看见了他,那副模样真太糟糕了。希望你不要说什么招惹他发
作起来。”
“我根本不想同他说话,”恩斯丽轻快地回答。
厅里那无形的界线一侧的男士们这会儿声音已经大了起来。有人在说荤笑话,
引得大家哄堂大笑。女士的音高和声量也放大了,这样在一大批男中音和低音的嘈
杂声中又响起了尖利的女高音。恩斯丽一出现,立刻就引起了一阵骚动;不出所料,
几位男士离开他们的圈子,赶上前来请人介绍。他们的妻子警惕性一向很高,这时
连忙从沙发上站起身赶过来,不让他们凑上去。恩斯丽茫然地微笑着。
玛丽安走进厨房去给恩斯丽取饮料,顺便也给自己再拿一杯来。原先井然有序
的厨房已经乱了套,排列得整整齐齐的杯子瓶子东一只西一只的,水槽里满是半融
的冰块和食物的碎屑。一只杯子打破了,碎玻璃片和橄榄核乱七八糟地扔在一边,
长台面、方桌和冰箱上面全是酒瓶,有的空了,有的还剩下半瓶酒,地板上不知泼
了些什么东西。不过还有几只干净的杯子,玛丽安替恩斯丽斟了一杯酒。
她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时候,听见卧室里有人在说话。
“你电话里的声音够迷人的了,不过你的相貌更英俊。”这是露茜的声音。
玛丽安朝卧室里看了一眼。露首和彼得在里面,露茜抬起那双涂着银色眼影的
眼睛,望着彼得,彼得手持相机站着,像个傻小子那样满面笑容地望着她。那么露
茜已经放弃了对伦纳德的围攻了,她一定认识到那不会有什么结果,在这方面,三
个人当中就数她最精明。不过,看到她竟然想在彼得身上打主意,这真令人感慨,
说真的,真令人同情。彼得其实已经跟结了婚差不多,她目标找错了。
玛丽安一边暗自发笑,一边后退了一步,可是彼得已经看到了她,他心里一发
虚,立刻万分热情地挥动相机朝她招呼。“晦,亲爱的,晚会开始得不错,该拍些
照片了?”露茜也微笑着朝门道这边转过头来,她的眼皮就像遮光窗帘那样抬了起
来。
“这是你的酒,恩斯丽,一玛丽安穿过那些男客,把杯子递给了她。
“谢谢,”恩斯丽说。她有点心不在焉地接过酒杯,玛丽安觉得苗头有点不对。
她顺着恩斯丽的目光望过去,伦在房间那头朝她们看,他的嘴巴微微张开着。米丽
和艾米还在朝他发动攻势,让他动弹不得。米丽站到了他的前面,她那宽宽的裙子
挡住了一大块地方,艾米呢,就像个篮球后卫那样在旁边一前一后地移动着,不过
有一边没有人。玛丽安回过头来,恰好看见恩斯丽朝那边嫣然一笑。
有人敲门。我得赶快去开,玛丽安想,彼得在卧室里忙着呢。
她打开门,原来是特雷弗,满脸不知所措的神情。另外两个朋友站在他后面,
此外还有一个陌生人,穿着宽松的海力斯粗花呢上衣,戴着太阳镜,套着黑色长统
袜,像是个女人。“请问,”特雷弗问道,“有个彼得·伍兰德先生是不是住在这
儿?”他显然没有认出她来。
玛丽安心里格登一跳;她已经把他们忘得干干净净。哦,不过厅里吵吵闹闹乱
成一片,也许彼得根本就不会注意到他们。
“嗅,你们来了,我真高兴,”她说。“快请进,顺便说一声,我就是玛丽安。”
“呢,哈哈哈,一点不错,”特雷弗纵声大笑。“我真蠢,竟然没有认出你来。
亲爱的,你真漂亮,你穿红色衣服就是好看。”
特雷弗和费什,还有另外一个人从她身边跨进门来,邓肯还站在门外。他抓住
她的胳膊,把她拉到外面走廊里,随手把门在后面带上了。
他头发几乎披到了眼睛上,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你
没有跟我说这是个化妆舞会,”他终于开口说。“见鬼,你扮的是什么角色呀?”
玛丽安失望地垂下双肩。这样看来,她的打扮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你只是
头一回看见我化妆罢了,”她软弱无力地说。
邓肯冷笑了一声。“我最喜欢你这副耳环,”他说,“你是从哪里觅来的?”
“哦,别说这话了,”她有点不耐烦地说,“进去喝点什么吧。”他很有些讨
嫌,他想要她怎么打扮?穿上粗布衣服仟悔吗?她打开了门。
房间里谈笑声和音乐声传到了走廊里。接着突然雪白的亮光一闪,有人得意洋
洋地大叫:“哈哈,给我当场逮住啦!”
“那是彼得,”玛丽安说,“他一定在照相。”
邓肯往后退了一步。“我不想进去,”他说。
“但是你得进去。你得见见彼得,我真的很希望你见见他。”她突然觉得要紧
的是他得跟她进去。
“不,不了,”他说,“我不能进去。我看得出来,那样是会很糟糕的。我们
当中有个人肯定会像蒸汽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很可能就是我。不管怎样,里面
太吵,我受不了。”
“请进来吧,”她说,伸手去拉他的胳膊,但他已经转过身,飞快地沿走廊跑
去。
“你到哪里去?”她伤心地在后面喊。
“去洗衣房!”他掉转头来大声回答。“再见,祝你婚姻幸福,”他又加上一
句。在他拐过屋角时她看到他呲牙咧嘴地笑着。随后,她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声。
刹那间她想去追他,跟他一块儿走,她肯定再也没法面对房间里那么多的人了。
但是,她告诫自己,“我得回去。”她穿过门道,回到房间里。
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费什·史迈斯穿着毛衣的宽宽的后背。他身上是一件随便
得叫人吃惊的条纹高领套衫。站在他旁边的特雷弗倒是穿着两件套西装加上衬衫和
领带,打扮得无可挑剔。他俩正在同那个穿黑袜子的人在讲什么死亡象征的问题。
她灵巧地从他们身边绕了过去,免得他们追问她邓肯怎么没进来。
她不觉走到了身穿青绿色衣服的恩斯丽身后,不一会儿便发觉站在恩斯丽那丰
满匀称的身体另一边的便是伦纳德·斯兰克。她看不见他的脸,那是被恩斯丽的头
发遮住了,不过她认得出那是他的胳膊和手。他手上拿着那个啤酒杯,她注意到杯
子里的啤酒又斟满了。恩斯丽急切地同他低声说着什么。
她听见他含糊不清地回答道:“不行,真见鬼!你别想套得住我……”
“好吧。”玛丽安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只见恩斯丽已经扬起手,使劲把酒杯
往地上一摔。玛丽安吓得往后跳了开去。
玻璃杯砰的一声摔得粉碎,交谈立刻终止了,就像电插头给人拔掉了一样。房
间里一片寂静,只听见小提琴在低声叹息,显得很不协调,这时候恩斯丽开口说话
了。“伦和我要向诸位宣布个好消息,”她两眼闪闪发光,为了取得更好的效果,
她故意放慢了节奏。“我们就要有个孩子了。”她的口气很平淡。哦,天哪,玛丽
安想,她这是强迫进行摊牌了。
可以听到长沙发那边发出几声叫喊。有人在冷笑,彼得的一个朋友说道:“伦,
好小子,真棒。”这会儿玛丽安可以看见伦的面孔了。只见他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
下唇在抖动着。
“你这该死的婊子!”他沙哑着嗓子咒骂。
房里又安静下来。有个太太急忙开口讲些其他事情,但没人搭腔,也就只好住
嘴了。玛丽安望着伦,她以为他要打恩斯丽,但想不到他竟然咧开嘴巴笑了起来,
露出了满口牙齿。他朝大家转过身去。
“各位听着,一点没错,”他说,“今儿趁各位朋友在场,我们现在就来举行
受洗仪式,给肚子里的孩子受洗。我现在以我的名字替他命名。”他边说边飞快地
伸手抓住恩斯丽的肩膀,举起啤酒杯,把满满一杯啤酒慢慢地朝她的头顶上浇了下
去。
太太们全高兴得失声喊叫起来;先生们大声吼着“哈!”,在最后一滴泡沫到
了恩斯丽头上那时候,彼得从卧室里冲了出来,一边忙着往相机上装闪光灯。“就
这样别动,”他嚷嚷道,立刻拍了个镜头。“太妙了!这张照片一定棒极了。嘿,
这晚会真的棒极了!”
有几个人很不高兴地朝他看了看,不过大多数人都不去注意。大家都立刻散开
去交谈起来,房间里仍然响着柔美的小提琴的声音。恩斯丽浑身湿淋淋地站着,脚
下硬木地板上是一汪满是泡沫的啤酒。她的面孔变了形:霎时间她得决定是否值得
哭出声来。伦已经放开了她。他垂着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咕哝着什么。从他的神情
来看,他对自己方才所干的事情似乎并不十分清楚,至于下一步该怎么办,他更是
懵然无知。
恩斯丽转过身向浴室走去。几位太太喉咙里咕里咕嗜地发出安慰的声音,赶上
前来抢风头,做出要帮忙的样子。但是有个人已经比她们抢先一步,这就是费什·
史迈斯。他把高领羊毛套衫一把脱下,露出了一身肌肉,还有大片黑色的汗毛。
“对不起,”他对她说,“您得当心别着凉,对吧?尤其像你现在这种情况,
着凉可不行。”他用套衫替她擦了起来。他关切地瞧着她,眼眶也有些润湿了。
恩斯丽的头发一缕缕地披在肩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掉水。她抬头朝他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