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我也不知道这类事情是怎么对付的,”他说。“我这是第一回。” “我也是,”她忙着为自己辩解。“我是说像这样的情况是第一回。”
“这一定有一种公认的程式,”他说,“不过我们可以边走边准备一下。我们
从北往南一个一个来。”他把这条街从头至尾看了一遍。“看样子越往前就越糟糕。”
“哦,可别太邋遢,”她苦着脸说,“有臭虫就糟了。”
“啊,我不知道,有臭虫也许会更有意思呢。反正我们只能将就点了。”
他在一座窄窄的红砖房子前面停住脚;这座房子一边是个礼服租赁商店,橱窗
里有个神情坚定的新娘,另一边是个积满了灰尘的花店。房子门口挂着个霓虹灯招
牌,上面写着“皇家梅西旅社”,底下还画着一个纹章。“你在这儿等着,”邓肯
说。他走上台阶。
很快他就下来了。“门上锁了,”他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下一个看来比较有希望。它更破旧些,窗户上希腊涡卷形的
檐口给油烟熏得黑黑的。招牌上用红字写着“安大略塔楼”,第一个字母O已经不见
了,还有一行字是“房价低廉”。旅馆门开着。
“我也到门厅里去,”她说。她的脚冻得要命,再说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再害怕:
邓肯应付得头头是道,她至少也该在道义上给他以支持。
她站在破破烂烂的地席上,尽量想给人一个正派庄重的印象,但是戴着这样一
副耳环,她也明白这是不可能的。值夜班的是个满面皱纹的干瘪的小个子男人,他
满腹狐疑地看着她。邓肯走上前去,他们低声谈了一会儿,然后邓肯走了回来,搀
着她往外走去。
等出了门她问:“他说什么呀?”
“他说我们找错地方了。”
“真是放肆,”她说。她很生气,觉得道理完全在自己这边。
邓肯冷笑了一声。“好了,”他说,“别委屈了,这就是说我们得找一个那样
的地方才行。”
他们又拐了个弯,朝东走到一条模样有些令人生疑的街道上。路边先是几幢虽
然破旧但式样却颇为雅致的房子,再往前有栋房子更为破旧,但式样根本谈不上雅
致。它也同其他房屋一样,正面的墙砖已经破了,不同的是它涂着粉红色的灰泥,
上面写着:“床位,每夜4元”,“房内备有电视”,“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旅馆”,
“全城最低价”。这是座长长的建筑。再往前他们看到啤酒酒吧“男士”和“女士
及男伴”的标识,另外似乎还有个小酒店;不过这时候它们一定已经关门了。
“我想这地方就对了,”邓肯说。
他们走了进去。值夜班的打着呵欠,把钥匙拿了下来。“挺晚的了,老兄,对
吗?”他说。“快要到四点钟了。”
“晚来总比不来好,”邓肯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票子,又把硬币撒得一地。
他弯下腰捡硬币时,夜班职员朝玛丽安望着,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一种倦倦的色迷
迷的神情。她垂下眼睛,闷闷不乐地想,既然我自己的打扮和行为都这样了,那怎
么能指望别人会把我看成是个正经女人呢?
他们默不作声地走上了铺着条窄地毯的楼梯。
他们找到的这个房间只不过像个大橱那么大小,里面有张铁床,一张椅背笔直
的靠背椅,一个梳妆台,上面的油漆已经起翘,有的地方已经剥落了。有台小小的
投币电视机用螺栓固定在屋角,每开一次得塞进两毛五的硬币。梳妆台上放着两条
叠好的浅蓝夹粉红的旧毛巾。正对着床的窗户很窄,它外面挂着个蓝色的霓虹灯,
灯光一闪一闪的,发出令人不安的嗡嗡声。在房门后面还有一扇门,通向一个豆腐
干大小的浴室。
进来后邓肯随手闩上了门。“好了,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他说。“你肯定是
知道的。”
玛丽安先脱掉套鞋,接着把鞋也脱了。她的脚趾冻得发痛。她抬起头,只看见
他那张憔淬的面孔全神贯注地看着她。他大衣领子朝上翻起,头发给风刮得乱糟糟
的,脸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只有鼻子给冻得通红。她看着他,只见他不知从身上
哪里掏出一块纸巾,擦了擦鼻子。
天哪,她想,我到这儿干什么来啦?我究竟是怎么会到这地方来的呀?彼得会
怎么说呢?她走到窗前,茫然地朝外望去。
“好家伙,”在她身后邓肯兴致勃勃地张口说。她转过身。原来他发现了一样
新东西,那是一个大烟灰缸,就在梳妆台上毛巾旁边。“货真价实的东西啊。”烟
灰缸做成贝壳式样,粉红陶瓷,边上做成扇形。“上面写着伯克瀑布赠品,”他得
意洋洋地告诉她。接着他又把它翻转过来看看它的底部,一些烟灰洒落到地板上。
“日本货,”他说。
玛丽安感到一阵绝望。非得采取点行动不可。“喂,”她说,“看在老天份上,
把你那个该死的烟灰缸放下,把衣服脱掉,到那张床上去!”
邓肯就像挨骂的小孩那样垂下了头。“嗯,好的,”他说。
他一下就把衣服脱光了,似乎他衣服上的某个地方藏有拉链,或者说只有一条
长拉链,一下子就拉开了,好像脱了一层皮似的。他把衣服扔到椅子上,三下两下
就跳到床上躺下,把床单拉到了下巴上,眼睛牢牢盯着她,带着几乎不加掩饰的好
奇神色,只微微露出一点儿善意。
她紧闭嘴唇,下定决心脱衣服。旁边有个人把头伸在床单外面,像青蛙似地瞪
大眼睛定定地看着,你是把长统袜随便往下一扒呢,还是一点点慢慢往下退呢,总
是别扭得很。她又伸手到背后去摸拉链,可是够不大着。
“替我把拉链拉下来,”她生硬地说。他照办了。
她把衣服扔到椅背上,使劲解开紧身褡。
“嘿,”他说。“真的紧身褡!我在广告里见过这东西,不过从来没有见到过
真的,我老是奇怪那到底是怎么回事。能让我看看吗?”
她递给了他。他在床上坐起身接过去,把它摊开来,又把支架弯起,翻来覆去
地认真看着。“天哪,简直是中世纪的东西,”他说。“你怎么受得了的?你天天
用它吗?”听他的口气那似乎是一件令人不快但却必不可少的外科手术用的装置,
例如矫形用的支架或者疝带之类的东西。
“不,”她说。她身上只剩下村裙,不知该怎么办。在灯光底下,她不愿意再
脱(她想这也未免有点假正经),但是他似乎正津津有味地在欣赏紧身褡,她不想
打断他。另一方面,房里很冷,她有点发抖了。
她牙齿格格作响,坚定地向床边走去。采取这一行动需要坚韧的毅力。她再也
没有半点犹豫,决心义无反顾地投身进去。“往前走,”她命令自己。
邓肯把紧身褡一扔,像乌龟缩进壳里那样一下缩到了床单里面。“哦,别,别,
一他说,“你要是不到那里面去把你脸上涂的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洗掉,我就不让
你上床。搞婚外情这事也许挺有趣,不过要是把我脸上弄得像块花花绿绿的墙纸的
话,我可不干。”
她明白他的意思了。
等她多多少少洗了一洗回来之后,她关掉电灯,上床钻到他身边。一会儿谁都
没开口。
“那么我该伸出男子汉的胳膊搂紧你了,”在黑暗中邓肯说。
她把手伸到他冷冷的背脊底下。
他来摸她的头,嗅着她的脖子。“你身上的气味真好笑,”他说。
半小时过后邓肯说:“没用。我一定是腐蚀不了的。我得抽支烟。”他从床上
起来,在黑暗中跌跌撞撞的走了几步,摸到了自己的衣服,掏了一阵找到香烟之后
又回到床上来。这会儿她隐约可以辨出他的五官,在香烟的火光中那只陶瓷烟灰缸
闪闪发亮。他坐在床头,身子倚在铁床架上。
“我也不知道出了什么毛病,”他说。“一半是因为我不喜欢看不见你的脸,
不过要是我能看见你的脸的话情况可能会更糟。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发育不良的小东
西趴在一大堆肉上一样。倒不是说你胖,一他加上一句,“你并不胖,只是我总觉
得太多的肉,叫我喘不过气来。”他把盖住他的那一半床单扔到床上。“这样好点
儿,”他说,用拿香烟的那只手遮住了脸。
玛丽安在床上他身边跪了起来,把床单像披巾似的裹住身子。街上照进来的蓝
蓝的灯光把房里映得半明不暗的,在白床单的映衬下,她看不大清他那又长又白的
身体的轮廓。隔壁房间里有人拉了抽水马桶,房里响起一阵水流在下水道里的哗哗
声,接着又嘶嘶两声之后就静了下来。
她捏紧了拳头抓住床单。她觉得十分紧张,在感到不耐烦的同时又有另外一种
感情,她领悟到这是冷酷无情的力量。她觉得最重要的便是在这一时刻激发起他的
热情,他的一些反应,尽管她无法估计那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她从来没有觉得其他
事情有这么重要过,然而,她却没法做到这一点。她望着在黑暗中躺在她面前的这
个白色的模糊不清的轮廓,在她转动眼睛想要看清它时它也在移动,似乎了无生气,
一片虚空,没有体温,没有气味,没有厚度,没有声音。这种冰冷的孤寂感要比恐
惧更糟糕。在这里意志再坚强,再花多大力气也是白费。她觉得没法让自己再伸手
去触摸他,也没法让自己移开身子。
烟头的亮光熄灭了,得的一声瓷烟灰缸放到了地板上。她能感觉得出来他在黑
暗中窃笑,但究竟是何种表情呢,是嘲讽,憎厌,或者甚至是善意,她猜不出来。
“躺下来,”他说。
她躺了下来,还是紧紧裹着床单,双膝弯曲着。
他用胳膊拢住了她。“别这样,”他说,“你得把腿伸直。像胎儿蜷在母亲肚
子里那样根本不行,老天知道,我采取这种姿势时间够长的了。”他用手轻轻地抚
摸她的身子,几乎像是熨斗一样,让她躺直了。
“要知道,这事不是由你随便给的,”他说。“你得让我慢慢来。”
他渐渐朝她身上挤过来。她能够感到他的气呼在她脖子的一侧,凉凉的带着浓
浓的烟味,接着他的脸贴到她脸上,凉凉的直往她肉里钻;像一个动物凸出的口鼻
部,满带着好奇,只微微露出一点儿善意。
29
他们坐在从旅馆拐弯过来的一个肮脏的咖啡店里。邓肯在数钱,看看还剩多少
用作早餐的开销。玛丽安解开了大衣扣子,但用手紧紧按在脖子那儿。她不想让别
人看到她的红衣服,因为它显然属于昨天晚会的一部分,恩俾丽的耳环呢,她放在
口袋里面。
他们坐在一张绿色的树纹纸贴面的桌子旁,桌子上乱糟糟的,既有脏的杯碟,
又有面包屑,泼出来的饮料,奶油的污迹,这些都是前面的旅客留下来的东西。那
些人勇气可嘉,他们一大早赶来吃早餐时,桌面上还干干净净,没有人用过。那些
快乐的旅行者离开时总会留下一大堆这样的垃圾,他们知道这地方今后再也不会来
了。玛丽安满心厌恶地看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早饭的事她打算尽量随便一些,
她不想让自己的胃出洋相。她想,我就要咖啡跟烤面包片,或者加点果酱就行,那
总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一个头发乱蓬蓬的女侍者走过来收拾桌子,她在他们面前分别扔下一份破旧的
菜单。玛丽安打开了她的那份,找到“早餐”这一栏。
昨晚的一切问题似乎已经得到了解决,连她想象中看到的睁着双眼追赶她的彼
得的面孔也随着白昼的到来而模糊了。这并没有什么令人高兴的,它只是使她把问
题看得一清二楚,不过晚上一切都被浓浓的睡意掩盖住了。等她醒来时,只听见水
管中水流的哗哗直响,走廊上又有人在大声说话,但是她记不起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她静静地躺着,试图集中精力思索一下,想一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望着水迹斑
驳的天花板出神,可是没有用。接着邓肯的脑袋从枕头底下钻了出来,晚上他为了
安全都是把枕头盖在头上睡觉。他呆呆地望了她好一会儿,似乎完全认不得她,也
弄不清自己干吗会到这个房间里来。然后他说:“我们起来吧。”她俯下身子吻了
吻他的嘴唇,但在她重新坐直以后他只是舔了舔嘴唇,似乎她这个举动使他想起该
吃东西了。他说:“我饿了,我们去吃早饭吧。你这模样真糟糕,”他又加上一句。
“你自己那副模样也算不上好看吧,”她回答说。他的眼圈黑黑的,头发乱得
就像老鸦窝。他们从床上爬起来;浴室里摇摇晃晃地挂着一面镜面发黄的镜子,她
到跟前照了一照,只见自己脸色苍白憔悴,皮肤干燥得奇怪,邓肯说得不错,她的
模样的确很糟。
那几件衣服她并不想再穿,但是没有办法。他们默不作声地穿上衣服;房间地
方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很有些尴尬。在早晨昏暗的光线中,这个房间显得更破旧
了。他们偷偷地走下楼梯。
她隔着桌子朝他望去,只见他又弓起肩膀,在大衣里缩成一团。他又点上一根
香烟,这会儿正望着袅袅升起的烟。那双眼睛没有朝她看,显得十分遥远。在她的
印象中,他那饱受饥渴的身体在黑暗中似乎只是一些岩石,胸部肋骨突出,瘦得难
以形容,就像洗衣板一样。但有关这一切的记忆也很快淡漠了,就像其他柔软的东
西给你的印象那样转瞬即逝。不管她做出过什么决定,现在已经忘记了,她现在甚
至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作出过什么决定。这可能是种幻觉,就像照在他们身上的蓝
色灯光那样。不过,她想,他生活中的某件事总算完成了,她倦倦地觉得自己还算
有点本事;这可以算是个小小的安慰;但是对她来说,一切并没有结束,没有定局。
彼得还在,他并没有消失,他就同桌子上的面包屑一样,完全是真实的,她得采取
相应的措施。她得回家去,早上那班车赶不上了,她可以乘下午的车,在这之前她
得和彼得谈一谈,解释一下。或者干脆不作解释。没有真正的理由好解释的,因为
解释就牵涉到因与果的问题,而这件事既非因,也非果。它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也不知会往哪里去,它处于因果链之外。突然她想起自己还没有收拾行装。
她看看菜单。“咸肉鸡蛋,嫩老随意,”她读道。“本店精制鲜嫩大香肠。”
她想到了猪和鸡。她连忙转眼去看“烤面包片”那一栏。她觉得喉咙里有什么在动,
便合上了菜单。
“你要什么?”邓肯问。
“什么也不要,我一点也吃不下,”她说,“我一点东西也吃不下去。连楼子
汁也不行。”事情终于发展到这一地步了。她的身体拒绝接受任何东西,圈子越来
越小,终于缩成了一个小圆点,一切食物都被排除在外了……她看着菜单封面上的
油迹,越发觉得自己可怜,几乎要呜咽起来。
“真的吗?哦,”邓肯立刻接过话头说,“那么可以把钱全用在我一人身上啦。”
女侍者再过来的时候,他点了一份火腿鸡蛋。东西一端上桌,他就当着她的面
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没有同她打招呼,没有说半句话。她满心苦恼地望着他,看
他用叉子把蛋扎破,里面的蛋黄流得盘子里到处都是,她把头掉转过去。她直觉得
想要呕吐。
“嗯,”付过账后他们出门走到街上他说,“为这一切谢谢你。我得回去了,
还有学期论文要写呢。”
玛丽安想到冷冰冰的公共汽车,里面满是汽油味和污浊的香烟味,又想到厨房
水槽里那些碟子。搭公共汽车问题倒不大,只要汽车沿着公路一开动,轮胎沙拉沙
拉地响起来,里面人会越来越多,也会渐渐暖和的。但是隐藏在那些脏碟子脏杯子
中间的生活方式呢?太令人反感了。她不能回去。
“邓肯,”她说,“请别走。”
“怎么?还有事吗?”
“我不能回去。”
他朝她皱起眉头。“你指望我干什么呢?”他问。“你不该指望我做什么。我
想缩回到自己的壳子里面去。目前我这点所谓的真实已经足够了。”
“并不需要你干什么,你能不能只是……”
“不,”他说,“我不想干什么。你不再是我解闷的方式,你太真实了。你心
里有烦恼,想要找个人谈谈。这会惹得我为你担心啦什么的,我没有时间那么做。”
她低下头,看着他们站在积雪给踩得脏脏的人行道上的两双脚。“我真的没法
回去。”
他越发注意地望着她。“你是要吐吗?”他问。“可别这样。”
她一言不发地站在他面前。她没有什么理由要他来陪她。没有理由,这样下去
又有什么用?
“好吧,”他犹豫了一下开口说,“不过时间不能太长,好吗?”
她满心感激地点点头。
他们朝北走去。“你是知道的,我们不能到我的住所去,”他说。“他们会大
惊小怪的。”
“我知道。”
“那么你说到哪里去?”他问。
她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根本没有什么好办法。她用手捂住耳朵。“我也不知
道,”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有点歇斯底里了,“我不知道,说不定还是回去好……”
“哎,你这是怎么了,”他温和地说,“别这个样子。我们去散一会儿步吧。”
他把她捂在耳朵上的双手拉下来。瞩好吧,”她顺着他的意思说。
他们手牵手往前走去,邓肯拉着她的手一前一后地不住甩动。他方才吃早饭时
还沉着脸,这会儿似乎莫名其妙地高兴起来。他们往坡上走,离湖滨越来越远。人
行道上全是些星期六出门采购的身穿毛皮大衣的妇女,她们目标明确,一个个皱着
眉头,眼睛冷冷地看着别人,像破冰船似的在雪泥里坚韧不拔地跋涉着,两手拿着
购物袋帮助保持身体的平衡。玛丽安和邓肯尽量绕开她们,遇到直向他们冲过来的,
就把手分开。街上汽车冒着烟驶过,溅起点点的泥水。灰暗的天空中掉下一片片的
烟灰,厚厚湿湿的,就像雪花那样。
“我需要呼吸一点新鲜空气,”在默不作声地走了二十分钟之后,邓肯开口说。
“这里就像鱼缸里挤满了一些快要死的蚂蚁一样。我们去坐一段地铁,你能行吗?”
她点点头。她想,走得越远越好。
他们在最近的那个铺着淡蓝色瓷砖的楼道走了下去;地铁里到处可以闻见湿毛
衣和樟脑丸的气味。过不多久,他们又乘电梯来到地面上。
“我们坐有轨电车吧,”邓肯说。看来他对去什么地方心中完全有数,玛丽安
对此真是求之不得。他带路。一切由他作主。
电车上没座位了,他们只好站着。玛丽安一只手拉住了金属杆,弯下身来朝窗
外看去。站在她旁边的那个人头上戴着钉有金色大闪光片的绿橙相间的针织羊毛帽,
活像个茶壶套,越过帽顶她看见车窗外边掠过一片她不熟悉的景象,起初是商店,
接着是住房,后来过了一座桥,在这之后又经过好些住房。她不知道这究竟在城里
的哪一部分。
邓肯伸手拉住了她头上方的绳子。电车渐渐停住了,他们挤到后门那里跳下了
车。
“现在得走路了,”邓肯说。他拐到一条小路上。这里的房屋比玛丽安住的地
区的要小一点,也比较新一点,但看来仍然是暗暗高高的。好些房子前面有带方形
柱子的木门廊,漆已经发灰或者白里泛黄。草地上的雪比较干净。他们走过时,有
个老头正用铲子在小路上铲雪。四周一片沉静,铲子那喀嚓喀嚓的声音听起来大得
出奇。这里的猫出奇地多。玛丽安想,等春天雪融化了,这街上的气味一定怪难闻
的:雪一化泥上露了出来;水仙花抽芽;受潮的木头和去年的树叶都在腐烂;猫冬
天在雪地里到处挖洞排泄,自以为既干净又隐蔽,雪一化就糟糕了。那时老人们只
好拿着铲子从灰色大门里走出来,吱吱咯咯地踩着草地,把污物掩埋起来。春季大
扫除,这也带有一种目的感。
他们走到街对面,走下一个很陡的坡道。突然邓肯拔脚飞跑起来,他拖着玛丽
安,就像拉着雪橇一样。
“别跑!”她嚷道,她声音那么大,自己也吃了一惊。“我跑不动!”她觉得
在他们经过的地方,所有窗户里的窗帘都令人不安地晃动着,似乎每幢房子里都有
人板着脸在观看。
“不!”邓肯回过头来朝她大叫道。一我们这是在逃啊!快点吧!”
她腋下有条线缝绷裂了。她似乎看到身上的红色连衣裙在空中破裂开来,一块
块碎片就像羽毛似的落在她身后。他们。经跑下了人行道,在路当中朝着一个栅栏
摇摇晃晃地滑过去,栅栏上有个黄黑格子的牌子,上面写着“危险”二字。她担心
他们会穿过木栅栏,然后以一种慢动作从后面哪个看不见的边缘翻出去,就像电影
里面汽车从悬崖上翻下那样,但邓肯在最后关头一拐弯从栅栏尽头绕了过去,他们
来到了一条铺着煤渣的小道上,小道两边是高高的陡坡。前面很快就到山脚下的步
行桥,邓肯收住了脚步,玛丽安脚下一滑,撞到了他身上。
她的肺痛得要命,由于呼吸急促,她只觉得头晕目眩。他们靠在步行桥一侧的
水泥矮墙上,玛丽安双臂搁在墙的顶上喘气。她朝外望去,与她眼睛在同一水平线
上的全是树木的顶部,纠缠在一起的树枝尖端已经变成淡淡的红色和黄色,枝头长
满了叶芽。
“我们还没有到地方,”邓肯说。他拉拉她的胳膊说,“我们下去吧。”他领
着她走到桥的尽头,桥的一侧有条人踩出来的小路,泥泞的路上全是些脚印。他们
小心翼翼地爬了下去,侧着脚一步一步地走着,就像小孩学走楼梯一样。步行桥底
下冰凌融化的水滴在他们身上。
他们来到下面的平地上,玛丽安问:“到了吗?”
“还没有,”邓肯说。他又离开桥朝前走。玛丽安只希望能找个地方坐一坐。
他们来到了把这个城市分割成几个部分的沟壑里,但究竟是在哪一道沟里,她
不清楚。从她家起居室窗户朝外看,也可以见到一条深沟,她也曾经到那条沟附近
去散步,但是这一条沟她却完全认不得。这条沟又窄又深,周边长着树木,这些树
木看起来就像把积雪挡在了陡坡上。远处沟边上有小孩在玩耍,玛丽安可以看见他
们鲜艳的红蓝衣服,隐约听见他们的笑声。
他俩一前一后沿着上了冻的雪地上一条小道往前走。这条路有人走过,不过走
的人并不多。时不时她注意到一些足迹,她认为那是马的蹄印。邓肯呢,她只看见
他弓起的背和在雪地上不停地搬动的两只脚。
她很希望他能转过身来,好让她看见他的脸;这会儿只看见他毫无表情的后背,
这使她有点不安。
“我们马上就可以坐下来了,”他像是在回答她的话。
她没有看到什么地方可以坐的。他们这会儿穿过了一片长着高高的杂草的田野,
干枯的草秆擦着他们身上。这些草中有一枝黄、川续断、牛膝,还有一种干瘪了的
不知名的灰色植物。牛膝长着一撮撮棕色的刺果,川续断的稳子在日晒雨淋之下变
成了银白色。除此之外,地面上便只是一大片草梗和枝条,显得十分单调。再往前,
两边便是沟壁,在沟顶上有房子了,一排房子很悬乎地建在沟边上,由于风雨侵蚀
的缘故,沟壁上到处可以见到剥落的痕迹。小溪钻到地底下不见了。
玛丽安掉头往后面看了看。深沟拐了个弯;她走过时并没有注意到;在他们前
面又出现了一座桥,这座桥大一些。他们继续往前走去。
“我喜欢冬天到这儿来,”过了一会儿邓肯开口说。“以前我只是在夏天来过。
这儿长满了树木和野草,到处都是厚厚的叶子,三尺之外你就看不见路了,有的藤
有毒。而且人又多。喝醉酒的老头在桥底下睡觉,小孩到这边来玩耍。附近有个赛
马训练场,我们现在走的这条路大概就是马道。我以前到这儿来是因为这里比较凉
快。不过下了雪就更好。把那些垃圾都遮盖起来了。喏,现在有人往这里面填垃圾,
先是从小溪那边开始的,真不明白他们怎么喜欢把东西到处乱扔,旧轮胎啦、罐头
啦……把风景都破坏了……”她看不见他的嘴,这番话就像是空中传来似的;他说
话的声音很急促,嗡嗡的叫人听不清楚,似乎积雪把。声音吸收掉了。
他们来到了一个比较宽敞的地方,这里草稀少一些。邓肯离开了小路,踩着结
了冰的积雪往前走,玛丽安跟在他后面。他一们深一脚浅一脚地爬到了一个小山丘
上。
“到了,”邓肯说,他停住脚,转过身来伸手把她拉上来。
玛丽安大口喘着气,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他们是站在一个悬崖的边沿上。
再往前路突然断了。在他们脚下是一个巨大的近似圆形的深坑,圆坑的边上是一圈
圈的路,螺旋形的通往坑底,坑底是一大片积雪覆盖的平地。正对他们站的地方,
隔着圆坑,大概有四分之一英里远吧,是一排工棚样的黑色建筑。似乎早已关闭,
没人住了。
“那是什么?”她问。
“只是一家制砖厂,”邓肯回答。“底下都是粘土,工人开着蒸汽挖土机沿着
这条路下去把土挖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