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可以吃的女人》作者:[加拿大]玛格丽特·阿特伍德/译者:刘凯芳【完结】 > 可以吃的女人_www.k167.com.txt

“我还是第一回听说在沟里有这样的东西,”她说。在城市里有这么深的一个

大坑,似乎有点不大对劲,大家总以为城里最深的地方就数这些沟子了。这使她有

点怀疑坑底那白白的一片究竟是不是结结实实的土地;它看来像是薄薄的一层冰,

底下很可能是空的,总之不大安全,要是你走在上面的话,很可能会陷到里面去。

“嗅,沟里藏着不少好东西。附近还有个监狱呢。”

邓肯坐在崖边,两条腿漫不经心地晃动着,他又随手掏出一支香烟来。过了一

会儿她也在他身边坐下了,不过她还是有些担心他们身下的泥土不够结实。这种东

西很容易坍塌。他们俩都瞅着从地面上挖下去的这个大深坑。

“不知道现在几点钟了,”玛丽安说。她说话时注意地听着:她的声音在这片

空旷的原野上很快就消失了。

邓肯没有回答。他不声不响地抽完了香烟,然后站起身,沿着坑边缘走了几步,

到了一片没有草的平地上,躺倒在雪地里。他摊开双手双脚,仰望着天空,显得十

分平静。玛丽安走过去也躺了下来。

“你会着凉的,”他说,“不过要是你乐意你就躺下吧。”

她躺在离他有一臂之遥的地方。在这儿靠得太近似乎不大合适。头顶上天空是

一片浅灰色,虽然太阳给云遮住了,但漫射的光线还是把整个天空照亮了。

在一片寂静中邓肯开口说:“那么你怎么不能回去呢?我是说,你不是就要结

婚成家了吗?我本来以为你是挺能干的呢。”

“我是准备要结婚,”她苦恼地说。“可是现在不同了,我不知道,”她不想

谈论这个问题。

“别人会说这自然是你心中的想法。”

“这我明白,一她不耐烦地说:她又不是个白痴。“但我有什么办法能摆脱它

呢?”

“应该说,你问我这个问题,”邓肯的声音说,“显然是找错了人。别人都说

我生活在幻想的世界里面。不过至少我的幻想在某种程度上全是我自己的东西,都

是我自己选择的,我有时候喜欢这些东西。但是你似乎不大喜欢你作出的选择。”

“也许我该去心理医生那里看一下,”她闷闷不乐地说。

“哦,别去,别去找他们。他们只是想对你进行调节。”

“可是我正需要进行一些调节,一点也不错。老是这样情绪不稳定,总不是个

事啊。”她也想到什么也不吃活活饿死也不行。她意识到她真正需要的就是基本的

安全。这几个月来她都以为自己正朝着这一方向前进,但实际上她没有丝毫进展。

她什么也没能做到。目前看来,唯一靠得住的收获就是邓肯,这是她实实在在拥有

的。

她突然之间想要确定一下他是不是还在她身边,他会不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或者

沉入到那白白的地面底下。她需要证实一下。

“你觉得昨晚怎么样?”她问。他对此一直只字未提。

“觉得什么怎样?哦,你是说那件事,”他沉默了几分钟。她认真地等他回答,

似乎是在等什么神灵的启示一般。但是在他终于开口时,他说的却是:“我喜欢这

地方,尤其是冬天这样的时候,这同绝对零度十分接近。它使我感到更通人情。比

较而言,我是不会喜欢热带岛屿的,那些地方肉的成分太多,我会老是在想,我究

竟是不是一棵会走路的蔬菜或者是个巨大的两栖动物。不过在雪地上你离一无所有

的状态可算是最近了。”

玛丽安被他搞糊涂了,这同她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呢?

“你希望我说那事令我终生难忘,是吗?”他问道。“它使我从我的壳子里解

脱出来,让我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解决了我所有的问题,是吗?”

“嗯……”

“你肯定希望是这样,我早就看得出来你会如此。我喜欢别的人加入到我的幻

想生活之中,在某种程度上,一般我也很愿意参加到他们的幻想生活中去。那件事

很不错,就像平时一样。”

要理解这番话的含意太容易了,简直不费吹灰之力。这么说她并不是第一个。

她原先把自己设想成一个身穿浆得雪白的工作服的护士角色,以给自己最后一点安

慰,这会儿也完全垮掉了;她觉得自己几乎连生气也没有精力。那么她是完全上了

他的当了。她本应该想到这一点的。她瞪着茫茫的天空,想着这一切,但是,几分

钟之后,她觉得这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很可能他这番话跟他以前说的不少事情

一样,也是胡编出来哄她的。

她坐了起来,掸掉衣袖上的雪。该采取一些行动了。“好吧,你尽管开玩笑好

了,”她说。她不想让他知道她是不是相信他的话。“现在我得决定下一步该怎么

办了。”

他咧着嘴冲她一笑。“别来问我,这是你的事。不过看来你的确是应该采取一

些措施了:在真空状态中自寻烦恼最终是会令人厌倦的。是你自己走进了这个死胡

同里,你创造了它,你得自己想办法走出来。”他站起身来。

玛丽安也站了起来。本来她心境已经平静下来,这会儿她感到一阵绝望又向她

袭来,它就像服用了某种毒品之后那样慢慢渗透到你的肉体里。“邓肯,”她说,

“你是不是能同我一起回去,跟彼得讲一下?我觉得自己没法开口,我不知道说什

么好,他是不会理解的……”

“哦,不行,”他说,“你这样做可不行。这事与我无关。那样一来会造成灾

难性的结果,你看不出来吗?我是指对我来说。”他双臂抱在胸前,抓住了自己的

手肘。

“求你了,”她说。她知道他会拒绝。

“不,”他说,“那不行。”他转过身,低头看着雪地上他们的身体留下来的

印痕。然后他踩到上面去,先是踩自己的,接着又踩上她留下的那个,用脚把积雪

搅得一团糟。“你过来,”他说,“我把回去的路指给你看。”他领她又往前走了

一段路,来到一条先往上然后又折下去的路上。底下是条宽大的高速公路,道路婉

蜒向上,远处又有一座桥,桥上行驶着地铁的车辆。这座桥她认出来了,现在她知

道自己是在什么地方了。

“你陪我一起走到那边也不行吗?”她问。

“不行。我还要在这儿待一会儿。不过你是得走了。”他的声音冷冷的,没有

商量的余地。他掉转身走了。

汽车在身边飞快地驶过。她朝着桥的方向沿着山坡吃力地往上走,半路上她又

回头望了一眼。她几乎期望他化成蒸汽,消失在白茫茫的沟壑之中,可他仍然在那

里,只见白色的雪地上映出他黑黑的身影,蹲在深坑的边上,望着空无一物的深坑

发呆。

30

玛丽安一回到家,就伸手去拉背后的拉链,想把皱巴巴的连衣裙脱下来。正在

这时,电话铃响了,她猜得出是谁打来的。

“喂?”她问。

彼得的声音充满了怒气。“玛丽安,见鬼,你到哪儿去了?我到处打电话。”

可以听得出来,他的酒还没有全醒。

“哦,”她以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说,“我出去了一趟。出去走走。”

他按捺不住了。“见鬼,你怎么私自跑了?你把我这个晚会全搅乱了。我正要

找你同大家一起照相,但你却溜掉了。自然当着这么多客人的面,我不好大惊小怪,

不过等他们一走,我就到处找你。你的朋友露茜和我开着车在城里到处找,你的住

所我们去了六七次,我们都急坏了。见鬼,她人倒真不错,一点不怕麻烦,总算还

有几个女人不是一心只顾自己……”

我知道准会是这样,玛丽安想到了露茜那银色的眼皮,心中不由掠过一丝醋意。

不过,她还是大声回答说:“彼得,请别生气,我只是想出去吸口新鲜空气,结果

碰上了一件事,情况就是这样。根本没有什么好生气的。一切都好好的。”

“生气,你这是什么意思?”他说。“你不该在深更半夜跑到街上去瞎逛,说

不定会遭人强奸的。要是你非要那样不可,天知道你这也不是头一回了,见鬼,你

总得替别人想想啊。你至少应该告诉我一声去哪儿了,你父母挂长途电话来,你没

有乘公共汽车回去,他们都快急疯了,你叫我怎么跟他们讲?”

哦,对了,她想,她已经把这事给忘了。“嗯,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她说。

“可你上哪里去了?一发现你不在,我就悄悄地向别人打听有没有看见你。我

得告诉你,你那白马王子式的朋友,见鬼,是不是叫特雷弗还是什么来着,跟我讲

起个可笑的故事。他提到的那个家伙究竟是谁呀?”

“彼得,请别说了,”她说,“我不想在电话里跟你谈这类事情。”她心中突

然涌起一阵冲动,打算把一切都告诉他。不过,既然什么也无法证明,一切都未作

决定,跟他讲又有什么用处呢?于是,她问道:“现在几点钟了?”

“两点半,”他说,他没有想到她竟然会问他这样简单的事情,口气不像方才

那样恼火了。

“哦,你等一会儿来一趟好吗?五点半吧。来喝茶。我们可以把事情谈一谈。”

她尽量以讲和的口气柔声说。她明白自己是在耍花招。尽管她还没有决定要采取什

么行动,但她感到自己就要采取行动了,她需要一些时间。

“嗯,好吧,”他没好气地说,“最好是别出事。”他们同时挂上了电话。

玛丽安走进卧室,脱掉衣服,然后下楼匆匆洗了个澡。楼下很安静,房东太太

也许正躲在她那黑洞洞的房间里生气,要不就是向老天祷告让恩斯丽遭到天打雷轰。

在一种近乎造反的兴奋的心态中,玛丽安故意没有擦去浴盆边上那圈污垢。

她需要的是不必用语言就能表达的方式,她不想多费口舌。她想用某种测试的

方式来判定真伪,那就像石蕊试纸那样直截了当,简单易行。她穿好了衣服--一

件简单的灰色毛衣就很合适,再披上外套,然后找到了钱包,数了数里面的钱。她

走进厨房,在桌子旁坐下来拟购物单,不过她写了几个字之后又把铅笔扔掉了。她

对要购买的东西心中完全有数。

在超级市场里她不慌不忙地在货架之间穿行,毫不客气地挤到那些身穿麝鼠皮

大衣的女士前面,把星期六跟着大人出来的小孩挤到边上,从货架上挑选要买的东

西。她的构想越来越明确了。鸡蛋、面粉、调味用的柠檬、糖、糖粉、香草、盐、

食用色素,她一切都打算重新买,不想用家里那些原有的东西。巧克力--不,可

可比较好一些。一个装满了银色小圆片的玻璃管、三个叠在一起的塑料碗、几把茶

匙、做蛋糕花样用的铝制喷嘴和蛋糕模子。她想,幸运的是,如今在超级市场上什

么都能买到。付款之后她拿着购物纸袋往住所走去。

是做松蛋糕还是白蛋糕好呢?她思忖着。最后决定做松蛋糕。松蛋糕更符合要

求。

她打开烤箱。厨房里这件炊具上面没有什么皮肤病那样的污痕,主要是因为她

们近来很少使用的缘故。她系上围裙,把新买来的碗和其他的用具在水龙头下面淋

了淋,但没有去动那些脏碗碟。那些等到以后再说吧。这会儿她没有工夫。她把这

些东西用布擦干后,便着手敲破蛋壳,把蛋黄和蛋白分开,她几乎什么也不想,只

是全神贯注于手上做的事。接着又打蛋、和面粉、过滤,小心翼翼地注意着有关的

次数和面糊的厚薄。做松蛋糕手要巧。她把面糊倒进模子里,用叉子侧着在里面刮

了一刮,把大的气泡划破。当她把模子放进烤箱的时候,高兴得几乎要哼起歌来。

她已有好久没有做蛋糕了。

蛋糕在烤箱里烤着的时候,她又把碗洗了一遍,并且调好了糖浆。她调的是普

通的奶油糖浆,那最合用。然后她把糖浆分装到三只碗里,分量最多的一份是白色

的,第二只碗里她加上了一些刚买的红色食用色素,使它变成较深的粉红色,在第

三只碗里她加了些可可粉进去揽了搅,成为深棕色。

等会儿我把她放在什么东西上面呢?她做好这些事情之后想。我得去洗个盘子。

于是她从水槽里那叠盘子最底下掏了一个出来,拿到水龙头底下又擦又洗,用了好

多洗洁精才算把凝结在上面的污迹洗掉。

她尝了尝蛋糕,已经好了。她把蛋糕从烤箱里取出来,翻了个个儿好让它快一

点凉。

恩斯丽不在家,这使她很高兴:她底下要做的事不想有谁来打扰。其实,恩斯

丽大概根本就没有回家。到处都见不到她那件绿色连衣裙。在她房里有只手提箱摊

开了放在床上,那一定还是她昨晚留下的。房间里有些零零碎碎的尘埃落到箱子里,

像是被旋涡带进去似的。玛丽安一边做事一边想道,恩斯丽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知她有什么法子能将它们全塞进有限的几个长方形手提箱内。

蛋糕在一边凉着,她走进卧室,梳了梳头。她把头发往后拢,用夹子别住,把

理发师做的那些发卷都梳直了。她脑子里轻飘飘的,几乎有点晕,这一定是睡眠不

足和缺乏饮食所引起的。她朝镜子里笑了笑,露出了牙齿。

蛋糕凉得很慢,不过她不想把它放进冰箱冷却,那样会串味的。她把蛋糕从模

子里拿出来,放到洗干净的盘子上,接着打开厨房窗户,把盘子放到了积满冰雪的

窗台上。她知道蛋糕热的时候不能往上滚糖衣,那一来糖会化得一塌糊涂的。

她心想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她昨晚出门前把手表放在梳妆台上,但这会儿

它已经停了。她不想去打开恩斯丽的晶体管收音机,免得吵吵闹闹的叫人分心。她

已经有点紧张起来了。可以拨个号码打电话问时间的……不过她反正得赶紧了。

她把蛋糕从窗台上拿下来,摸了一下,觉得它已凉得差不多了,便把盘子放到

厨房桌子上。随后她便动起手来。她先用两把又子将蛋糕从中一分为二,一半侧过

来平放在盘子上。她舀出一小块蛋糕,用它做了个脑袋,接着把余下的部分中间捏

细做成了腰身。另外一半呢她拉成长条,用来做胳膊和腿。松蛋糕又软又韧,很容

易捏成各种形状。她把各个部位用白糖浆粘在一起,余下来的糖浆就浇在整个身体

上。这个身体有点高低不平,皮肤上又粘了太多的蛋糕屑,不过没有关系。她又在

脚和脚踝上插了牙签加固。

这样她把一个光光的自身子做好了。它看上去有点不雅,松松软软的,沾满了

糖浆,躺在盘子里,没有五官。现在得动手给它做衣裳了,她在铝制喷嘴里灌上鲜

艳的粉红色糖浆,先是给它加上一套比基尼泳装,但觉得过分暴露,于是又在它的

腹部也加上颜色。这一来成了普通的泳装,但是她觉得还是不称心,于是便继续添

加颜色,从上到下都填满了颜色,结果就成了一件蹩脚的连衣裙。在一阵冲动之中

她又在它脖子周围加上一圈花边,裙子的边沿也加上花边。她又给它画了一个丰满

的笑眯眯的嘴巴,再画上一双红鞋子来搭配。最后,在两只怪模怪样的手上又各画

了五个粉红的指甲。

这个人形蛋糕没有头发,没有眼睛,只有嘴巴,显得很怪。她把铝制喷嘴洗干

净,又在里面加上巧克力糖浆。她画了个鼻子和两只大眼睛,又在眼睛上加上许多

睫毛和两道眉毛。为了突出轮廓,她在两条腿中间画了一条分界线,同时也在胳膊

和躯干之间画上黑线。画头发花去了不少时间,因为先要做出一团团复杂的发卷,

高高地堆在头顶,然后再向双肩披散下来。

眼眶里面还是空的。她决定用绿色--也可以用红色或者黄色,她就买了这三

种色素--她用牙签挑了绿颜色填到眼眶里。

接下来只要加上银色小圆片就可以了。她在每只眼睛里贴上一个作为眼珠。其

他的圆片她就用到粉红裙子上作点缀,在头发上也粘了几片。这一来这个女人就像

是一个古董店里造型优美的瓷娃娃了。霎时间,她倒有些懊悔自己没有买几根生日

蜡烛,不过再一想,买了蜡烛的话又该插在哪儿呢?已经没有地方了。这个塑像完

成了。

她的这件作品抬着头,娃娃样的脸茫然地对着她,只有两只绿眼睛里银色的圆

片露出一丝智慧的光芒。她在做蛋糕时满心欢喜,但这会儿看着它,她陷入到沉思

之中。她在这个女人身上已经花了不少功夫,她会得到怎么样的结果呢?

“你看起来很好吃啊,”她对她说。“很吊人胃口。这就是你的结果;谁叫你

是给人吃的东西呢?”一想到食物,她的胃便一阵抽搐。她对自己的作品感到一阵

同情,但现在她对此已经是无能为力了,她的命运已经不可变更了。这时,楼梯上

响起了彼得的脚步声。

刹那间,玛丽安突然觉得自己真是太愚蠢了,她这种行为在一个神智健全的旁

观者眼里,不是显得太幼稚,太不成体统了吗?她这是玩的什么游戏啊?但问题并

不在这儿,她把一络头发往后一持,紧张地告诫自己。不过要是彼得觉得这纯粹是

胡闹的话,她是会相信他的,她会附和他对自己的看法,他会哈哈一笑,然后两人

坐下来,好好喝上一杯茶。

彼得的脑袋从楼梯口露了出来,她朝他严肃地一笑。他双眉紧锁,下巴扬起,

说明他仍在生气。他的穿着倒也很适合这种心情,那是一套剪裁合身,但却令人无

法亲近的线条死板的西装,不过领带上是涡卷花纹,带着暗暗的紫红色。

“哎,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开口便问。

“彼得,干吗不进来坐下。我先让你看一件东西,你一定想不到。然后要是你

高兴的话,我们可以好好谈谈。”她又朝他笑了。

他给懵住了,紧锁着的眉头也舒展了开来;他一定是以为她会结结巴巴地道歉

的呢。不过他还是听从她的建议,走进起居室里。她仍在门道里站了一会儿,几乎

是满腹柔情地从背后望着他的脑袋靠到长沙发上。现在她又见到了他,见到了彼得

本人,同平常一样实实在在,昨晚的恐惧便化成了愚蠢的歇斯底里,同邓肯的相会

也成了一件蠢事,一种逃避;这会儿她几乎想不起他的模样来了。彼得毕竟不是敌

人,他只是同其他大多数人一样,是个过着正常生活的人。她想要触摸他的脖子,

跟他说他不应该生气,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是邓肯的精神上有些变态。

不过他的肩膀使她觉得有些不对头。他一定是两手交叉抱在胸前坐着。这颗脑

袋的另一侧可以是任何别人的脸。这些人都穿真正的衣服,有真实的身体:那些在

报纸上出头露面的,那些还没有多大名气的,正倚在楼上窗口等待机会瞄准猎物;

你天天在大街上从他们前面走过。在下午时分把他看作一个正常的对别人毫无危险

的人物并不难,但这并不能改变事情的本质。对现实作出这样的解释需要付出代价,

那就是检验一下另一种说法是否正确。

她走进厨房,双手端着盘子走了出来;她小心翼翼,几乎是毕恭毕敬,似乎捧

在她手上的是某种宗教仪式上的圣物,或者是某一出戏剧中放在丝绒垫子上的圣像

或王冠。她跪下身来,把盘子放到彼得前面的咖啡桌上。

“你一直在想方设法把我给毁掉,不是吗?”她说。“你一直在想方设法同化

我。不过我已经给你做了个替身,这东西你是会更喜欢的。你追求的其实就是这个

东西,对吗?我给你拿把叉子来,”她又干巴巴地加上一句。

彼得看看蛋糕,又看看她的脸,接着把眼光又转到蛋糕上去。她并没有笑。

他吃惊得目瞪口呆了,显然他并不认为她是在胡闹。

他很快就抽身离开了,他们根本没有谈几句话;他似乎很狼狈,急着要走,连

茶也不肯喝一口。在他走后,她站在一边低头望着这个小人儿。那么彼得并没有吃

它。作为一种象征,它完完全全失败了。它银色的眼睛望着她,带着神秘的嘲讽神

情,不过又显得十分可口。

突然她感觉到饥饿。饿得要命。说到底这只不过是个蛋糕。她端起盘子,把它

放到厨房里的桌子上,找出一把叉子来。“我先来吃腿,”她作出了决定。

她考虑了一下第一口的味道。她又能够品尝、咀嚼和吞咽食物了,这种感觉似

乎有点怪,但真是好极了。不错,她心里这么判断;可惜柠檬少了点。

不过,就在她嘴里忙着进食的时候,她的心里又涌起一阵对彼得的留恋,这就

像看到一件时装过了时,如今挂在救世军廉价商品的衣架上出售时的心情一样。她

心中不由想象起他的模样来,似乎看见他身穿考究的衣着神气活现地站着,手上端

着威士忌酒杯,身后是个挂着枝形吊灯和帷幕的布置优雅的客厅;他一只眼睛上套

着眼罩,一只脚踩在一头狮子标本的头上。在他的一条胳膊底下用皮带拴着一支左

轮手枪。这幅想象中的图画的边缘是一圈金黄色的涡旋形花纹,彼得左耳上方按着

一颗图钉。她若有所思地舔着叉子。他肯定会成功的。

把腿吃掉一半时她听到有人上楼,是两个人的脚步声。随即恩斯丽来到了厨房

门道里,在她身后是费什·史迈斯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恩斯丽身上仍然穿着那件蓝

绿色的衣服,不过由于穿的时间长了,效果就差多了。她本人的情况也差多了:脸

色十分憔悴,才不过二十四小时,她的肚子似乎明显地大了许多。

“嗨,”玛丽安挥动叉子朝他们打招呼。她又叉起一块粉红色的大腿朝嘴里送

去。

费什一走上楼梯口,就倚在墙上,闭起了眼睛,不过恩斯丽却认真地望着她。

“玛丽安,你这是在吃什么呀?”她走近来看。“是个女人,一个蛋糕做的女人?”

她蹊跷地望了玛丽安一眼。

玛丽安又嚼又咽。“要吃点儿吗?”她问,“味道挺不错。我下午刚做的。”

恩斯丽的嘴巴翕动着,就像条鱼儿一样,似乎她是想要把眼前这一切的内在含

义都吞下去一样。“玛丽安!”她终于骇然大叫道。“你这是拒不承认你的女性身

份啊!”

玛丽安嘴停住了,她目不转睛地望着恩斯丽。恩斯丽也在望着她,她的头发技

在眼睛上,带着一副受到伤害的关切神情,脸几乎铁板着。她怎么有办法摆出这副

愁眉苦脸的模样,显得这么煞有介事的呢?她几乎同房东太太那样一本正经了。

玛丽安的目光又落到盘子上。那条脚已经不见了,但那女人还在那里茫然地微

笑着。“胡说八道,”她说。“这不过是个蛋糕罢了。”说着她把叉子插上去,干

净利落地把脑袋从躯干上切了下来。

31

我正在这套公寓里大扫除。我花了两天时间才振作起来去面对这件事,不过总

算着手进行了。我得一层一层地清扫。先是面上的那层垃圾。我从搞恩斯丽的房间

开始,把她留下来的东西统统塞到几个纸板箱里去:有用去一半的化妆品瓶子,用

过的口红,地板上层层叠叠的报纸杂志,我还在她床底下找到几团干瘪的香蕉皮,

还有就是她不要的衣服。我自己想要扔掉的东西也一并塞进这些纸箱里。

地面和家具上的杂物清理掉以后,我便着手给所有那些看得见的东西掸灰,包

括门和窗台上的装饰线条和顶部。然后我清扫地板,扫净之后再用力擦洗,最后再

打上蜡。清掉的那层污垢实在令人吃惊:简直就像是剥去一层壳似的。在这以后我

便洗碗碟以及厨房里的窗帘。做好这些之后我便歇下来吃午饭。午饭以后我再着手

对付冰箱。积在冰箱里那些东西实在令人震惊,我没有-一仔细察看。只要把那些

瓶瓶罐罐拿在手里对着光照一下,就知道最好还是不要去把它们打开。你可以看到

里面各种不同的东西上密密麻麻地长着各式各样的绒毛,我完全想象得出那会散发

出什么样的气味。我小心地把这些东西一一放进垃圾袋里。我用一个凿冰锥来铲除

冰冻格里面结下的霜,结果发现那层厚厚的冰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很是松软,但底下

却硬得像石头,没办法,只好让它融化以后,才好把它撬掉。

我刚动手擦窗户,电话铃响了。是邓肯打来的。我不禁有点吃惊,我几乎把他

给忘了。

“喂?”他问,“是怎么回事啊?”

“一切都结束了,”我说,“我意识到彼得是想方设法要把我给毁掉。因此我

现在要再找一份工作了。”

“哦,”邓肯说。“其实我并不是问这个。我是想知道费什的事。”

“哦,”我说。其实我早应该想到这一点的。

“我是说,我想那件事我是知道的,不过怎么会发生这种事的呢,我真不明白。

要知道,他把自己的责任都推卸掉了。”

“他的责任?你是说研究生课程?”

“不,”邓肯说。“我是指他对我所负的责任。我该怎么办呢?”

“那我就不得而知了,”我说。他一点也不关心我的事情,这使我很生气。既

然我现在又要用第一人称单数来考虑自己,我对自己的事情远比对他的麻烦要感兴

趣得多。

“哎,哎,”邓肯说,“我们俩不能都这样说话。一个人茫无头绪,心烦意乱

的时候,另一个人应该以一种同情的态度耐心倾听他的问题。上一回不是你恍恍惚

惚,烦乱不堪的吗?”

别退缩,我想,你赢不了。“哦,好吧,那待会儿过来喝杯茶,好吗?我这里

弄得一团糟的呢,”我又加上一句表示歉意。

他来的时候我还在擦窗子,正站在椅子上把喷在玻璃上的清洁剂擦干净。我们

好久没有擦窗户了,上面积满了灰尘,一想到擦干净后又可以看清外面的景色,我

倒觉得有些好奇了。麻烦的是窗外还积了些污垢,我够不着,那是油烟和雨点留下

的痕迹。我没有听见邓肯进来,他也许站在房间里看我擦窗已经有好几分钟了,这

才开口说:“我来了。”

我吓了一跳。“哦,你来啦,”我说,“我擦好这扇窗就下来,马上就好。”

他向厨房走去。

我从恩斯丽扔掉的一件衬衫上撕下一只袖子,用它把那扇窗最后擦了一遍,便

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我心里倒有点不情愿--任何事情我一干开了头,就不想半途

而废,还有几扇窗没有擦呢,何况费什·史迈斯的爱情生活也算不上什么要紧事儿。

走进厨房,我发现邓肯坐在一张椅子上,望着冰箱敞开的门,脸上的表情既是嫌恶,

又有些不安。

“房间里什么东西这么难闻啊?”他问,嗅了嗅鼻子。

“嗅,各种各样东西,”我漫不经心地回答。“地板蜡,窗户清洁剂,还有些

别的东西。”我走过去打开了窗户。“想喝茶还是咖啡?”

“随便,”他说。“嗯,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一定听说了吧,他们结婚了。”冲茶比较简单,可是在碗橱里翻腾了一阵

之后,我没有找到茶叶,只好舀了些咖啡放进咖啡壶里。

“嗯,是的,可以算知道一点儿吧。费什给我们留了张条子,上面写得含含糊

糊的,叫人摸不着头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这类事情还不都是一样?他们在晚会上见了面,”我说。我按下咖啡壶的电

钮,坐了下来。我原想不同他多啰嗦的,不过他已经摆出一副深受委屈的样子来了。

“自然还有一些麻烦的事,不过我想都能解决的。”恩斯丽在消失了好长一段时间

之后昨晚又回来了一趟,她把东西都装到了几个手提箱里,费什呢,便坐在厅里长

沙发上等着,他将头靠在沙发垫子上,闭着眼睛,胡子翘得高高的,显出一副男子

汉气概来。恩斯丽在忙乱中匆匆同我说了几句话,她告诉我说他们准备到尼亚加拉

大瀑布去度蜜月,她又说她认为费什将来会成为一个“非常好的父亲”,这是她的

原话。

我尽可能把这些一五一十地讲给邓肯听。他对这些东西似乎既不伤感,也不高

兴,甚至也不感到惊奇。

“嗯,”他说,“我看这对费什倒也是件好事,人总不能老在虚幻中生活。不

过特雷弗却是够伤心的。他神经性头痛发作,上床躺下了,连饭也不肯起来做。这

就是说我迟早得搬出去住了。你听说过破裂的家庭对人会有多大的毁灭性影响吧,

我可不想让自己的性格遭到扭曲。”

“我希望恩斯丽会感到幸福。”我这是真话。让我高兴的是,她终于证明我一

直对她照顾自己的能力深信不疑几乎到了迷信的地步并没有错:最近一段时间我的

这种信心曾经产生过动摇。“她至少得到了她追求的一切,”我说,“我觉得这也

算是不错了吧。”

“又给扔到了世界上,”邓肯若有所思地说。他一边咬着大拇指。“不知道我

将来会怎样。”他似乎对这个问题并不怎么热心。

说到恩斯丽使我想起了伦纳德。在听说恩斯丽结婚的消息之后不久我就跟克拉

拉通了电话,让她转告伦不必再躲躲藏藏的,可以出来了。后来克拉拉给我回了电

话。“我很为他担心,”她说。“照理他不应该再担心了,可是他并没有放下心来。

我原以为他马上就会回去,但是他说他不想走。他就是不敢出门,一天到晚待在亚

瑟房里倒是高高兴兴的。大部分时间里,几个孩子都很喜欢他,说真的,有这么个

人在身边,帮我照看一下孩子,我真是求之不得呢,不过问题是亚瑟所有的玩具他

都要玩,而且他们有时要吵嘴。他一直没有去上班,也没有去电话通知公司说他现

在住在我这里。要是他老是这样下去的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尽管如此,

从她口气中听得出来,她比平时能干多了。

冰箱里面砰地响了一声,像是金属的撞击。邓肯一惊,把大拇指从嘴里拔了出

来。“什么声音?”

“哦,我看是冰块掉下来了,”我说。“我正在给冰箱除霜。”咖啡已经煮好,

香味散发了出来。我把两只杯子放在桌上,斟满咖啡。

“喂,你又能吃东西了吧?”沉默了一会儿之后邓肯问我。

“的确我又能吃了,”我说。“午饭我吃了牛排。”说最后这句话我颇有几分

自豪。使我仍然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我竟然敢于进行这样的尝试,而且还取得了成

功。

“哦,这就没问题了,”邓肯说。他正眼看着我,自从他进来之后这还是第一

回。“你的气色也好多了。瞧你喜气洋洋的,满心高兴。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我在电话里告诉过你了,”我说。

“你指的是彼得打算把你毁掉那些事?”

我点点头。

“这真可笑,”他一本正经地说。“彼得并没有打算把你毁掉。这只是出于你

自己的想象。其实是你想要把他毁掉。”

我心里一沉。“真的吗?”我问。

“你反省一下看,”他说,被头发遮住的眼睛催眠似地看着我。他喝了两口咖

啡,停住口让我思索一会儿,然后又接下去说,“不过,要真正追究起来的话,这

根本与彼得无关。而是我。是我想要毁掉你。”

我神经质地一笑。“你别这样说了。”

“好吧,”他说,“很乐意遵命。也许彼得是想毁了你,也许是我想要毁了你,

或者我们俩都想把对方毁掉,那又怎样呢?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你已经回到了所谓

的现实生活当中,你是个毁灭者。”

“顺便问一句,”我想起来了,“你要不要吃点儿蛋糕?”盘子里还剩下半个

身体和脑袋。

他点点头。我给他拿来叉子,又把放在架子上的盘子里的残余蛋糕取了下来。

我把蒙在外面的保鲜膜揭开。“主要就是这个脑袋了,”我说。

“我还不知道你会做蛋糕,”他叉了一块吃下去后说,“同特雷弗做的几乎不

相上下。”

“谢谢,”我谦虚地说。“有时间的话我很喜欢烹任。”我坐在一边,眼看着

蛋糕一点点消失在他的嘴里,先是微笑的粉红嘴唇,然后是鼻子跟一只眼睛。不一

会儿,那张脸上只剩下了最后一只绿眼睛;一眨眼工夫它也不见了。他开始吃起头

发来。

看着他吃蛋糕,我感到特别的满足,似乎我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尽管他在吃

蛋糕的时候并没有高兴得大叫大嚷,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我愉快地朝他微笑

着。

他没有朝我笑;他全神贯注地忙着吃东西。

他把最后一点巧克力卷发用叉子刮干净,然后把盘子推开。“谢谢,”他舔着

嘴唇说道。“真好吃。”

译后记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MargaretAtwood)于1939年出生于提太华,是一位享有

国际声誉的加拿大作家。她童年时代在安大略和魁北克北部地区度过,1961年毕业

于多伦多大学,后又获哈佛大学文学硕士学位。她后来在加拿大多所大学任教,并

做过编辑。自六十年代中期以来,她创作了大量的诗歌和小说,先后出版了诗集、

长篇小说、短篇小说集和文学评论集25部,取得了卓越的成就,她的作品曾获得加

拿大总督文学奖、《星期日泰晤士报)1993年度最佳作家奖、阿瑟·克拉克科幻小

说奖、英国布克奖提名和加拿大吉勒文学奖等,她获得十二个荣誉学位,并获法国

文学艺术骑士勋章。

作为一名女作家,阿特伍德的小说大多以妇女生活为题材。她关心在现代社会

中妇女的命运,小说中的主要人物大多是职业女性,当这些女性的固有的观念受到

冲击时,她们不得不重新衡量自己,调整自己的看法。

《可以吃的女人》(TheEdibleWoman)是阿特伍德的第一部长篇小说。这部小

说笔调轻松,语言幽默,在很多方面不乏喜剧色彩,但是它的主题却是十分严肃的。

该书探讨了妇女在现代社会中的地位问题。1969年,小说出版后立即引起了文学评

论界的注意。当时妇女解放运动恰好席卷西方世界,不少评论家异口同声地指出它

是一部女权主义抗议文学作品。尽管作者在1979年为本书写的序言中指出,她在创

作此书时女权主义运动尚未兴起,但这部小说所表现的内容确实反映了西方社会的

现实。

小说的女主人公玛丽安是个受过大学教育的年轻女性,从表面上看,她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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