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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按照那个号码拨了电话。因为正式的调研活动要下星期才开始,也许他们还
没有把录音接上去,我不想到时候出洋相。
电话铃先响了一阵,接着是一阵嗡嗡声和喀哒声,随后一个深沉的男低音在电
吉他之类的乐器伴奏声中唱了起来:
麋鹿,麋鹿,
来自密密的松林之中,
叮咚,叫人脑袋飘飘然,醉醺醺,粗犷而爽口……
接着,在背景音乐的伴奏下,响起了一个同歌手一样深沉的劝导声:
任何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在像一个真正的男子汉那样度假之时--无论是打猎、
钓鱼,或者只是按照老派的方式轻松轻松,都需要喝上一杯口味健康称心,具有真
正男子汉风味的啤酒。只要清清凉凉饮上一大口麋鹿啤酒,你立即就会认识到这正
是你梦寐以求的啤酒,它带给你妙不可言的真正享受。请痛饮麋鹿啤酒吧,它立刻
就会把荒野的风味带到你的生活当中。
接着歌手又唱道:
叮咯,叫人脑袋飘飘然,醉醺醺,
粗犷而爽口
麋鹿,麋鹿,麋鹿,麋鹿,啤酒!!!
在乐声达到高潮之后,录音戛然而止。一切都无可挑剔。
我记起为供杂志和标语使用的几幅这种啤酒的广告,标签上画着一对鹿角,鹿
角下面是一杆枪和一支钓鱼竿。这个配乐广告便突出了这一主题,我觉得这种处理
虽然算不上别具新意,但“只是按照老派的方式轻松轻松”这句话耐人寻味,我十
分喜欢。大多数喝啤酒的都是些塌肩膀,挺着大肚子的男子,这句话很容易使他们
隐隐觉得自己与图画中那个身穿格子呢上装喜好户外活动的男子属于同一类型,在
一幅画中那个人脚踩野鹿,另一幅画的是他正用抄网把落在他网里的鲑鱼捞起来。
我正在看最后一页,电话铃响了。是彼得打来的。我从他说话的声音听得出来
有点麻烦事。“喂,玛丽安,今晚没法去吃饭了。”
“啊?”我回答,希望他说说到底出了什么事。我很有些失望,我本来盼着同
彼得一块去吃饭,好让自己快活起来。何况我肚子也饿了,整整一天我只是以一些
零食充饥,我原指望吃上一顿营养丰富的晚餐。这一来我又得边看电视边吃盒装便
餐了,恩斯丽和我在匆忙之中经常如此。“出了什么事啦?”
“我知道你是会理解的,特里格,”他的声音哽住了,“特里格要结婚了。”
“哦,”我说。我本想说“真是太糟糕了”,但这话分量似乎太轻,这就像把
全国性的灾难仅仅看成是个小小的不幸,对此略表同情是无济于事的。“要不要我
和你一起去?”我想给他以支持。
“天哪,不要,”他说,“那反而会更加糟糕。我们明天见,好吗?”
他把电话挂上之后,我把此事的后果斟酌了一番。最明显的后果便是明天晚上
同彼得见面时一定得倍加小心。特里格是彼得最老的朋友之一,他其实是彼得那群
老朋友当中最后一名单身汉。结婚就像传染病一样,就在我认识他之前,他的两个
朋友屈服了,在那之后四个月里又有两个人几乎没打招呼也走上了同一条路。在夏
季单身汉酒会上他和特里格发觉人越来越少,有一回其他几个人向妻子告了假来参
加他们的酒会,事后彼得沉着脸告诉我说整个晚上的气氛很有几分勉强,以往单身
汉特有的那分逍遥那分自在已经不见了。他和特里格就像两个落水的人一样拼命抓
住对方,都需要在对方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这样心里才踏实些。如今特里格也下
了水,他再也没了依靠。自然还有其他一些学法律的学生,但他们大多数人也都成
了家。此外,他们只是在彼得大学毕业之后的朋友,那同早年的同窗学友是不能相
提并论的。
我有些同情他,但我明白我得加倍小心才是。按照前两个朋友结婚时的规律,
他在两三杯酒下肚之后,会将我看成是使特里格晕头转向的那个女人的化身。我不
敢问他那个女子是怎么做到这点的:他也许会认为我想从中得到一些启发。最好的
办法就是把这话题岔开。
就在我思前想后的时候,露茜走到我桌子前面。“能不能请您替我写封信给这
位女士?”她问。“我头痛得要命,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她一只线条优雅的手按
在额头上,另一只手递过一块卡纸片来,只见上面用铅笔写着:
亲爱的先生:
早餐燕麦玉米片是不错的,但我发现在葡萄干中夹着这个东西。
拉蒙纳·鲍德温(太太)
信纸下端用透明胶带粘着一只压扁了的苍蝇。
“这是加葡萄干的早餐燕麦玉米片调查,”露茜轻声细语地说。她是在博取我
的同情。
“哦,好吧,”我说,“你有她的地址吗?”
我起了几份草稿:
亲爱的鲍德温太太:对您在燕麦玉米片中发现的东西我们极为抱歉,但这类小
小的错误是难免的。亲爱的鲍德温太太:很抱歉给您带来了麻烦,我们可以保证,
包装中的食物经过了严格的消毒。亲爱的鲍德温太大:谢谢您提醒我们注意这一事
件,我们一向欢迎顾客给我们指出任何错误。
我知道,最重要的是,千万不能把苍蝇这两个字明白说出来。
电话又响了,这次的声音出乎我的意料。
“克拉拉!”我嚷道,猛然意识到自己把她给疏忽了。“你好吗?
“谢谢你,很糟糕啊,”克拉拉说,“你能不能来吃晚饭,一天到晚见不到外
人,真把我给憋死了。”
“好的,”我热情地说,这倒不完全是假客套,因为那总比吃盒装电视便餐强。
“什么时候来?”
“嗅,这个嘛,”克拉拉说,“随便什么时候都成,时间的概念在我们这边是
不大讲究的。”她语气中带着几分苦恼。
既然答应了她,我心中飞快地把这事的方方面面估量了一番:她请我去,是把
我当作一个消遣的对象,可以同我扯些知心话,这一来我就得准备洗耳恭听克拉拉
的种种问题,对这一角色我并不喜欢。“我把恩斯丽也带来,好吗?”我说。“我
是说,要是她有空的话。”我向自己解释说,这样可以让恩斯丽好好吃上一顿饭,
对她健康有好处,她只是休息时喝了杯咖啡,但我内心深处的想法是,有她同去可
以减轻我的一点压力,她可以跟克拉拉聊聊儿童心理的问题。
“好啊,干吗不呢?”克拉拉说。“俗话不是说,多多益善嘛。”
我给恩斯丽办公室挂了电话,小心翼翼地问她晚饭可有安排,她告诉我有两个
人请她吃饭,都被她拒绝了。一个就是准备在牙刷谋杀案件中作证的那个人,另一
个是昨天晚上遇到的一位牙科学生。对后者她很不客气,她说她是再也不会和他一
起出去了。她说就是他昨晚骗她说会有艺术家来参加晚会。
“那么你晚上有空了?”我问,想把事情搞清楚。
“对,有空,”恩斯丽说,“除非又冒出别的什么事来。”
“那么和我一起去克拉拉那里吃饭,好不好?”我原担心她会一口回绝,想不
到她倒心平气和地同意了。我和她约好在地铁站会面。
我在五点钟离开办公室,到那个凉快的粉红色洗手间去了一趟。我想动身去克
拉拉家之前找个清净的地方花几分钟时间略略化妆一下。但艾米、露茜和米丽三个
人都在里面补妆,六只眼睛对着镜子眨巴着。
“晚上要出去吗,玛丽安?”露茜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她和我同用一条电话
线,自然知道彼得的事。
“是的,”我回答,不想多作解释。她们显然巴望我能多告诉她们一些事儿,
那种好奇很使我不自在。
4
下班已经很晚,我在金黄色的夕阳余晖中沿人行道向地铁车站走去,天气热烘
烘的,空气中浮着厚厚的烟尘,使人感到像在水底下游泳一样。我老远就看见电话
柱旁闪着恩斯丽的身影,我走上前去,她转身同我一起加人到下班的公司职员的人
流之中,沿着窄窄的楼梯,下到十分阴凉的地下站台里。我们动作麻利,占到了座
位,不过是坐在车厢的两侧。我透过摇摇晃晃的人体,尽量去看外面的那些广告。
到站之后,我们下了车,穿过一道道画着彩粉画的走廊,觉得空气不像刚才那么潮
湿了。
克拉拉的家还要往北再走几个街区。我们默不出声地走着;我琢磨着是不是把
养老金计划的事告诉她,但想想还是算了。恩斯丽是不会理解我怎么会为此感到烦
恼的:她一定认为我完全可以离开这个公司,重新找个工作,最好的办法就是如此。
接着我又想到了彼得遇到的麻烦;要是我把这事告诉恩斯丽的话,她一定会觉得好
笑。到末了我只是问她是不是感觉好一些了。
“别这么婆婆妈妈的,玛丽安,”她说,“你把我当成病人了。”
听了这话我有些不高兴,就没有回话。
我们登上一个小小的斜坡,这个城市的地势从湖畔略略往上倾斜,形成了一系
列不大的起伏,不过要是你站定下来,又会觉得脚下是一片平地。正因地势稍高,
我们才会觉得空气清凉了一些。这地方也比较安静,我想,根据克拉拉目前的条件,
她能够住在这个地方,远离闷热而喧闹的市中心,也是够幸运的。不过她自己却认
为这有点像是从市中心给赶了出来:他们原先住在大学附近一套公寓里,后来因为
面积太小而不得不搬到北边来,这地方还算不上是旅行车随处可见的真正现代化平
房郊区。街道本身是古老的,但不如我们那条街漂亮:房子都是半独立式的,又长
又窄,带有木质门廊,后花园十分窄小。
“天哪,真热,”恩斯丽说,我们转上了通往克拉拉房子的小道。屋前那块草
坪小得跟门前擦脚垫差不多,草显然有好些时候没修剪了。台阶上丢了个娃娃,脑
袋同身体几乎要脱离关系了,在婴儿车里有个大的玩具熊,里面填充的材料也翻了
出来。我敲了敲门,几分钟后,乔在网格门后面出现了,他一脸倦容,头都没梳,
一面还在扣衬衫扣子。
“嗨,乔,”我说,“我们来了。克拉拉感觉怎样?”
“晦,有进步,”他说,站到一边给我们让路进门。“克拉拉在后面院子里。”
我们穿过整座房子;房子的结构就是常见的那种格式,前面是起居室,后面是
餐室,用滑动门隔开,再往后是厨房。屋里地上东一处西一处散落着各种物件,我
们只好在其中跨过或者绕过去。后门廊的台阶更不好走,上面放满了各种各样的瓶
子,有啤酒瓶、牛奶瓶、葡萄酒和威士忌酒瓶,还有婴儿奶瓶。我们好不容易走了
下去,只见克拉拉坐在后院里钢架圆藤椅上。她把脚搁在另一张椅子上,抱着最小
的孩子--她有孕在身,没法将孩子搂紧在怀里。克拉拉身体很瘦,怀孕时肚子总
是特别显眼。如今她已经怀胎七个月,那模样就像是一条蟒蛇吞了一个大西瓜似的。
对比之下,她那长着一头淡黄色头发的脑袋显得很小,有些弱不禁风的样子。
“嗨,”我们走下台阶时她有气无力地打了个招呼。“你好,恩斯丽,真高兴
又同你见面。天哪,这天气真热。”
我们应了一声,由于没有椅子,便坐到她身边的草地上。恩斯丽和我都把鞋脱
了,克拉拉本来就光着脚。我们发觉很难进行交谈,因为那娃娃嘴里不住地哼哼着,
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她的身上,有好一会儿只听到她一个人的声音。
克拉拉在打电话给我的时候,似乎是向我求救,但现在看来我是无能为力的了。
我也觉得她本来就没有指望我能帮什么忙,她只是要我来亲眼看看这一切,或者说
她实在是大无聊了,我的在场可以稍微给她一点消遣。
娃娃不闹了,又格格笑了起来。恩斯丽摘着地上的草叶子。
“玛丽安,”克拉拉终于开了口,“能不能把艾兰抱一会儿?这孩子不肯下地,
我的臂膀都快累断了。”
“我来抱,”想不到恩斯丽竟然自告奋勇。
克拉拉用力把婴儿从身上抱起,递给了恩斯丽,口中一边说:“好了,你这个
小粘人虫,我有时觉得她就同章鱼一样,浑身上下都是吸盘。”她往后靠在椅背上,
闭起了双眼,那模样活像是棵怪模怪样的植物,在圆滚滚的躯干上长出四条白色的
细根,上面开着一朵淡黄色的小花。附近的树上有只知了在叫着,那一成不变的声
音传来,就像阳光那样热辣辣的刺耳。
恩斯丽笨手笨脚地抱着那小娃娃,好奇地望着她的面孔。我觉得她们的两张脸
真是像极了。孩子盯着恩斯丽看,她蓝色的眼睛瞪得滚圆,同恩斯丽一模一样,那
粉红色的嘴唇里流了些口水出来。
克拉拉抬起头睁开双眼。“要不要我去给你们拿点东西来喝?”她问,记起了
我们是客人。
“哦,不必了,我们很好,”我忙说,一想到她吃力地站起身来的样子,我就
有些紧张。“要我去替你拿什么东西吗?”能多少帮点儿忙,我心里会好受些。
“乔马上就会出来,”她说,像是进行解释。“哎,同我聊聊吧,有什么新闻?”
“没什么了不得的事,”我说。我坐在那里,尽力想可有什么事能让克拉拉开
开心,但我能想到的话题,诸如办公室里的事情啦,我最近去的地方啦,或者公寓
里的布置啦,都只会使克拉拉想到自己的无奈。她如今行动不便,整天待在家里忙
着一些非做不可的琐碎事情,像是给禁闭起来了一样。
“你还和那个小伙子来住吗?那个相貌堂堂的年轻人,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我
记得有一回他开车来接过你。”
“你是指彼得吗?”
“幄,他们可热络呢,”恩斯丽插嘴说,口气很有些不以为然。“那小伙子把
她紧紧攥在手掌心里了。”她盘腿坐着,这会儿把娃娃放在腿上,点起一根香烟来。
“听起来很有希望啊,”克拉拉说,仍然苦着脸儿。“哦,有件事告诉你,你
知道吗?伦·斯兰克回来了。他前几天来过。”
“真的?他几时来的?”我有些不痛快,他没来看我。
“大概一星期之前吧。他说想给你挂电话,可是没有你的号码。”
“那他可以查问一下呀,”我冷冷地说。“不过我还是想见见他。他情况如何?
打算回来待多久?”
“你们说的是谁呀?”恩斯丽问。
“哦,那个人你是不会感兴趣的,”我立刻回答,在我心目中,恩斯雨同他可
说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是我们大学时的老同学。”
“他到英国去了,在那里搞电视,”克拉拉说。“具体做什么事,我也不清楚,
反正挺不错就是,不过他专会祸害女人,老是引诱女孩子上当。他说女孩子一超过
十七岁年纪就太大了。”
“哦,是那种人,”恩斯丽说。“最讨人嫌了。”她把香烟按在草地上掐灭了。
“喂,我有点猜得出他回来的原因,”克拉拉说,仿佛有了点生气。“一定是
同哪个姑娘惹下了麻烦,他那时候不也为这种事走的吗?”
“唉,”我说,对此并不感到奇怪。
恩斯丽轻轻嚷了一声,把孩子放到了草地上。“把我身上尿湿了,”她口气中
老大不高兴。“唉,小孩子就是这样,不是吗?”克拉拉说。孩子大哭起来,我小
心翼翼地把她抱起来,递给了克拉拉。我愿意帮忙,不过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克拉拉一边摇着孩子,一边哄着她:“嘿,你这小丫头,真是个水龙头,瞧你,
把妈妈的朋友给尿湿了,对吗?恩斯丽,那是洗得掉的。天气这么热,我们不想给
你包上橡皮尿布,是吗,你这臭烘烘的小喷泉?都说女人天性之中就有母爱,别相
信这一套,”她板着脸朝我们说,“屎一把尿一把的小东西,我就不相信哪个做父
母的会真心喜欢。”
乔在后门廊出现了,他裤带上掖着条洗碗布权充围裙。“开饭前有谁要啤酒吗?”
恩斯丽和我连忙说要,克拉拉说:“亲爱的,请给我来点味美思酒。最近我只
能喝这种酒,我这该死的胃啊,一喝别的东西就作呕。乔,请你把艾兰抱进房,给
她换一换裤子,好吗?”
乔走下台阶,抱起了孩子。“对了,你有没有见到亚瑟上哪儿去了?”
“嗅,天哪,这小鬼这会儿究竟到哪儿去了呢?”乔走进屋后,克拉拉问;这
似乎是个不言自明的修辞性疑问句。“我看他想办法把后门打开了。这小鬼头。亚
瑟!快来啊,亲爱的,”她懒洋洋地叫着。
这个窄窄的花园的尽头有根晾衣绳,上面的衣服几乎拖到地面上,这时,只见
两只脏脏的小手把衣服拨了开来,克拉拉的大儿子出来了。他就跟妹妹一样,身上
除了尿布之外,没有别的衣服。他很不放心地偷偷瞧着我们,犹豫着不敢出来。
“这边来,心肝,让妈妈瞧一瞧你在捣什么鬼,”克拉拉说。“手别去碰干净
床单呀,”她又加上一句,口气并不显得有什么把握。
亚瑟穿过草地朝我们走来,小光脚每一步都抬得高高的,草儿一定挠得他脚心
发痒。他身上的尿布松了,只是勉强挂在他那圆滚滚的肚皮上,肚脐凸凸的。他皱
着眉头,板着脸蛋。乔端着茶盘走来了。“我把那小家伙放在洗衣篮子里了,”他
说,“她在玩衣服夹子呢。”
亚瑟走到我们跟前,站到他母亲椅子旁边,仍然皱着眉头。克拉拉说,“你这
小鬼,干吗老摆出这副怪模样来啊?”她手伸到他屁股后面,摸了摸他的尿布。
“我说呢,”她叹了口气,”他怎么一声不出的呢。老公啊,你儿子又撒下烂污来
了。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反正尿布里没有。”
乔把饮料递给大家,然后跪下身来问亚瑟,’拉在哪儿了?领爸爸看,”他口
气沉着,但又十分和气。亚瑟直直地盯住他爸爸看,弄不清是该哭呢还是该笑。最
后他一本正经地迈向花园的一端,在一丛积满灰尘的红色菊花旁边蹲了下来,望着
地上一摊东西直出神。
“好孩子,”乔说,走回房子里去。
“这孩子真是个野人,就爱在园子里大便,”克拉拉对我们说。“他自以为在
施肥呢。要是我们不清扫的话;这儿准会成为个大粪堆。真不知道下了雪他该怎么
办,”她闭起了眼睛。“我们训练他坐便桶已经有段时间了,尽管有些书上说这还
嫌太早了一点,我们给他买了个塑料痰盂。他根本弄不清那是干吗用的,常常把它
套在头上到处玩儿。我想他一定以为那是个安全头盔呢。”
我们一边啜着啤酒一边看着,乔穿过花园,拿了一张折起的报纸走了回来。
“等这个生下来,我要服药了,”克拉拉说。
乔终于把饭做好了,我们回到饭厅里,围着一张粗笨的桌子坐下用餐。小的那
个已经喂饱,放到了前门廊那边的婴儿车里,亚瑟呢,坐在高脚椅上,每当克拉拉
用汤匙舀着食物往他嘴里送时,他总是扭来扭去地想避开。饭是面条和一些干瘪的
肉丸,都是现成配好的,再加上莴苣。甜食呢我一看就认出来了。
“这是新出品的米饭布了罐头,省掉不少时间,”克拉拉以辩解的口吻说。
“加上奶油还不错,亚瑟就喜欢这个东西。”
“不错,”我说,“过不多久就可以买到橙汁的和卡拉梅尔口味的了。”
“哦?”克拉拉边说边熟练地截住亚瑟嘴里流下来的一长条布了,把它塞回到
他的嘴里。恩斯丽拿出香烟,让乔给她点着了。“告诉我,”她同他说,“你可认
识她们那个朋友,叫伦纳德·斯兰克的那一位。她们神秘兮兮的不肯多讲呢。”
用餐时乔前前后后忙个不停,撤掉盘子啦,照应厨房里的事啦,看来有点晕乎
乎的了。“哦,不错,那个人我记得,”他说,“不过他其实是克拉拉的朋友。”
他匆匆忙忙地吃下布了,问克拉拉还要什么东西,不过克拉拉没听见他的话,亚瑟
刚才把饭碗扔到地上了。
“那么你觉得他那个人怎样?”恩斯丽问,似乎他看人是绝对没有错的。
乔双眼望着墙壁动起脑筋来。我知道,他这个人是不喜欢在背后说人坏话的,
但我也知道他不喜欢伦。“他是不大讲究道德的,”最后他终于开口说。乔是个哲
学讲师。
“哦,你这话可不大公平,”我说。伦从来没有对我有过什么不道德的行为。
乔朝我皱了皱眉头。他同恩斯丽并不熟,总是以为所有没出嫁的女孩子都容易
受骗上当,需要有人保护。有好几次他都用长辈的口吻对我说这说那的,这会儿他
又着重谈了自己的这一看法。一那种人……还是少同他来往为好,一他板着脸说。
恩斯丽笑了一下,喷出一口烟,她一点也不在意。
“这倒使我想起来了,”我说,“你最好把他的电话告诉我。”
饭后乔收拾桌子,我们便坐到那间乱糟糟的起居室里。我提出要帮忙,但乔说
他一个人行了,我不如去陪克拉拉说说话好。克拉拉已经舒舒服服地坐在长沙发上
一些皱巴巴的报纸当中,她闭起了双眼,我又发觉自己不知道说什么好。我坐在那
儿,直愣愣地望着天花板中央那件十分精巧的石膏装饰,从前那可能是装吊灯用的,
同时心中不由回想起克拉拉高中时的模样来,她个子很高,但身体却不大好,体育
课老是免修。每当我们身穿蓝色运动服上课时,她总是坐在边上看着,同学们个个
汗流泱背,姿势又谈不上优美,在她眼里,一定觉得很奇怪,有几分滑稽可笑吧。
十几岁的孩子大多爱吃油炸马铃薯条,班上同学中有的是大块头,人人都羡慕她的
身材,在大家心目中,她几乎就是香水广告中朦胧的女性形象的典型。到大学里,
她的身体好了些,但由于她一头留得长长的金发,因此越发像个中世纪时代的人,
那时我看到她,总会联想起壁毯上那些坐在玫瑰园里的古典美人。自然她的思想完
全是两码事,但我对人的看法总会受到外貌的影响。
她在那年五月大学二年级快结束时同乔·贝茨结了婚,当初我认为他们真是天
造地设的一对。乔那时是研究生,比她大将近七岁,高高的个子,长着一头乱蓬蓬
的长发,背微微有点驼,对克拉拉老是像个保护人似的。他们结婚之前互相倾慕,
彼此理想化到令人好笑的程度,大家都说乔有一天准会脱下大衣铺在烂泥地上让克
拉拉走过,或者跪倒在地亲吻克拉拉的胶鞋。孩子的出世都不在他们计划之中,第
一次怀孕时克拉拉万分惊喜,说是真没想到她竟然也要生孩子了;到怀第二胎时她
就有些惊慌失措,如今第三个孩子即将出世,她苦恼得不知所措,干脆躺倒在地,
一切听天由命。她常把孩子比作附在船底的藤壶,粘在岩石上的笠贝这类东西。
我望着她,心中不由觉得既尴尬又同情,我怎么才能帮他们一把呢?也许我可
以提出,什么时候过来把房子打扫一下。在这方面克拉拉一向就不大行,她对日常
生活中的一些实际事务,例如用钱啊,准时上课啊等问题都无法应付。我们同住在
一起时,她常常会手足无措地在房里发呆,不是鞋子少了一只就是找不到干净衣服
换,每到这时,我只好帮她在那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衣物中东翻西找。她这种杂乱无
章的习惯和恩斯丽不一样,恩斯丽往往是主动采取行动,要是她心里不痛快,可以
在五分钟之内把房间里搞得一塌糊涂,而克拉拉则完全处于一种被动的状态。她只
是一筹莫展地看着房间越来越乱,既没有办法整理,又不知如何摆脱。她生孩子也
是同样的情况,她的身体似乎完全不受自己的指挥,她根本无法控制。我望着她孕
妇服上那鲜艳的花卉图案,那些格式化的花瓣和卷须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像是
活了起来。
我们很早便离开了,走前亚瑟哭着嚷着被乔抱上了床,乔说是他在起居室门背
后“闯了祸”。
“不是什么祸,”克拉拉睁开眼睛说道。“这孩子就爱在门背后撒尿。真不知
是怎么搞的,这小子就是鬼,我看他长大之后准会去干一些秘密工作,当特工或者
外交官什么的。”
乔把我们送到门口,他的胳膊上还夹了一堆脏衣服。“你们过几天一定得再来,”
他说,“克拉拉没有几个朋友可以谈谈心的。”
5
我们在黄昏时分向地铁站走去,一路上只听见蟋蟀鸣叫,还有隐隐约约的电视
声(有些房屋窗户洞开着,我们可以看到电视屏幕闪着蓝光),还可以闻到柏油晒
热发出的气味。我觉得浑身上下的毛孔都不透气,就像皮肤外面给裹了一层湿漉漉
的生面一样。我有些担心思斯丽不高兴,她问声不响,表明了她的态度。
“这顿饭还不错,”我说,同恩斯丽比,克拉拉毕竟是我多年的朋友,我总得
说她的好话;“乔倒学会了做一手好菜。”
“她怎么看得下去的?”恩斯丽的口气比平时激烈得多。“她只是躺在那里,
所有的活儿都让男的做!她就是让人把自己当成个宝贝来服侍。”
“暧,她有七个月的身孕了,”我说,“再说她身体一向就不好。
“她身体不好?”恩斯丽气冲冲地说,“她好得很呢,身体不好的是她丈夫。
自从我认识他以来他老了许多,还不到四个月呢。她把他给榨干了。”
“你有什么好主意呢?”我说。恩斯丽说这话,我有些不痛快,她不能理解克
拉拉的处境。
“嗯,她应该做点事情,即使是形式也好。她学位还没有拿到,对吧?把这段
时间用起来不是很好吗?很多妇女都是在怀孕时读到学位的。”
我记得可怜的克拉拉在生下第一个孩子后也曾作出过这样的决定,她原以为只
是暂时中断一下学业。老二生下后她怨天怨地,“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出了毛病!
我也算得小心了。”她一向反对服避孕药,认为那可能对人的脾气有副作用,但渐
渐地她不再那么固执了。她读了本法国小说(是英译本),还有一本与秘鲁考古探
险有关的书,也谈起过上夜校的事。最近她常常牢骚满腹地说起要“当个好主妇”。
“恩斯丽,”我说,“你不老是说学位并不能真正说明什么问题吗?”
“学位本身当然没有什么了不得,”恩俾丽说,“问题是它的象征意义。她应
该振作起来。”
我们回到住所后,我想起了伦,我想这会儿给他打电话还不迟。电话通了,他
在家,互相问好之后,我说想同他见见面。
“好极了,”他说,“时间和地点由你决定。找个凉快些的地方。这天气真热
死人,我记得从前夏天并不是这样。”
“谁叫你回来的,”我说,暗示我知道他回来的原因,好让他接口说下去。
“回来保险些,”他说,口气中很有些得意。“那边的人就是得寸进尺。”他
已经带上了些英国口音。“顺便说一句,克拉拉告诉我你又找了个新伙伴同住。”
“她不是你喜欢的那种类型,”我说。恩斯丽已经到厅里来了,她背朝着我坐
在沙发上。“哦,你是说年纪太大,跟你一样,对吗?”他老同我开玩笑,说我年
纪太大。
我笑了。“明天晚上见,好吗?”我说,我突然想,带彼得来同伦见见面,这
岂不是给他消愁解闷的最好方式。“八点半左右,在公园大饭店。我带个朋友来同
你见面。
“啊哈,”伦说,“是克拉拉跟我说的那个人吧。你这是当真吗?”
“哦,不,不是她,”我让他别乱猜。
我挂上电话后恩斯丽问道:“你是跟伦·斯兰克说话吧?”
我说正是。
“他长得怎样?”她漫不经心地问。
我没法不告诉她。“哦,一般罢了,说不上漂亮,一头金黄色的卷发,戴一副
角质架眼镜。怎么啦?”
“我只是问问罢了。”她站起身,走到厨房里。“要喝杯酒吗?”她大声问。
“谢谢,不要,”我说,“请给我一杯水就行。”我走进厅里,到窗前的座位
上坐下了,那里微微有点儿风。
她端着一杯冰镇威士忌和一杯水进来,把水递给了我,然后坐到了地板上。
“玛丽安,”她说,“我得跟你说件事儿。”
她口气十分严肃,我吓了一跳,“出了什么事啦?”
“我要生个孩子,”她不动声色地说。
我飞快地吞下一口水。我无法想象恩斯丽会失算到如此地步。“我不信。”
她笑了。“哎,这并不是说我已经怀孕了,我的意思是我打算怀个孩子。”
我的心放下了,但却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说你准备结婚?”我问,
连带想起了特里格遭遇的不幸。我尽力猜想恩斯丽会对哪个男人感兴趣,但想象不
出来,自从我跟她相识以来她对婚姻一向是斩钉截铁地持反对态度的。
“我早知道你会问这句话,”她口气里既得意,又掺杂着几分轻蔑。“不,我
可不打算结婚。大多数孩子的问题是,既有母亲又有父亲实在是太多了。你总不能
说克拉拉和乔他们那种家庭给孩子的成长提供了十分理想的条件吧。想想看,在孩
子眼里,母亲和父亲两种形象乱成了一团,他们的心理已经不很正常了。这在很大
程度上是父亲的原因。”
“不过乔可是太棒啦,”我嚷道,“他几乎把所有的事都包下来了,要不是他,
克拉拉该怎么办呢?”
“的确如此,”恩斯丽说,“她就得自己来应付。她是可以应付的,那样对孩
子的抚育就不会这么乱七八糟的了。如今把家庭毁了的就是丈夫,你有没有注意到
她连奶都不给孩子喂。”
“孩子长牙了啊,”我驳斥她,“大多数人都在孩子出牙时给他们断奶。”
“胡说,”恩斯丽沉下脸说,“我敢打赌这一定是乔的主意。在南美洲人们给
孩子喂奶的时间要长得多,北美的男子不喜欢表现母子亲情这种最自然的方式,因
为这使他们觉得自己成为局外人。像现在这样乔也可以轻而易举地用奶瓶喂孩子。
如果不给女人这些干扰的话,不用别人讲,她就会尽可能自动延长孩子的哺乳期,
我肯定会这样做的。”
我觉得我们谈的似乎有点不得要领;这是一个实际问题,我们却在大谈理论。
我决定对她来一次人身攻击:“恩斯丽,你对养育婴儿可说一窍不通。你其实并不
怎么喜欢小孩子,我听你说过小孩子又是脏又是吵。”
恩斯丽回答说:“不喜欢别人的孩子并不等于不喜欢自己的孩子。”
我无法否认这一点。我给搞糟了,我甚至不知道如何解释我为什么反对她的计
划。最糟糕的是她很可能真的那样干。她一认准目标,就会全力以赴取得成功,尽
管在我看来,她的有些想法并不合理,这件事就是如此。我决定就事论事跟她谈一
谈。
“好吧,”我说,“就算你说得不错。不过,恩斯丽,你干吗想要生孩子呢?
有了孩子你怎么办呢?”
她很不高兴地朝我看了一眼。“每个女人至少应该生一个孩子。”这句话的口
吻就像收音机里的广告,说每个女人至少应该有个电吹风一样。“这甚至比性生活
更为重要,它会使你内心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恩斯丽喜欢看人类学家写的有关
原始文化的平装本图书,她堆在地板上的衣服当中就塞了好几本。她那个大学要学
生选这门课。
“不过干吗在现在呢?”我问,想尽力找出些反对的理由。“开画廊的事怎么
办?还有结交画家朋友呢?”我把这些事提出来引诱她,就像在驴子面前晃动胡萝
卜一样。
恩斯丽朝我瞪大了眼睛。“生孩子跟开画廊又有什么关系?你总是采取这种非
此即被的思维方式,这件事情不能割裂开来看。至于为什么选现在,嗯,对这个问
题我考虑了好些时候了。人总会感到生活中需要有个目标,你说是吗?那么,年轻
时把孩子生下来不是挺好的吗?你可以在精力充沛的时候享受一下做母亲的欢乐啊。
此外,医学上证明,二十至三十岁的母亲生下的孩子往往最为健康。”
“你准备自己带吗?”我问。一边朝起居室四处望了一眼,心中已经在估算要
给这些家具打包、运输得花多少时间、金钱和精力。这儿大件的东西大多是我的:
那张厚实的圆咖啡桌来自我老家一个亲戚的阁楼,来客人时我们用的那张胡桃木垂
板桌也是别人送的,单人沙发和长沙发都是我从救世军那里拣来,叫人重新换了皮
面。属于恩斯丽的东西有那张特大的西德·巴拉的电影海报和颜色鲜艳的纸花,还
有烟灰缸和印有几何图案的塑料吹气垫子。彼得老说我们起居室风格不统一。我从
来没有想要在这里长住,但这会儿想到有可能不得不搬家,这个地方倒显得十分安
定,叫我有些割舍不下。两张桌子的腿都牢牢地站在地板上,很难想象有一天这里
会发生变化:让人费九牛二虎之力把那张圆咖啡桌从那条窄窄的楼梯上搬下去,把
西德·巴拉那张画给取下来,露出石灰墙上的裂纹,再把那些塑料垫子放掉气送到
卡车上运走。我想,楼下房东太太很可能认为恩斯丽的怀孕是一种违约行为,从而
上法庭告她。
恩斯丽板起了脸,“当然我自己带。花了这么多的心思,到头来自己不带,那
有什么意思?”
“总之一句话,”我喝下了杯里的水说,“你决定横下心来生一个没有合法身
份的孩子,并且亲自把他带大。”
“哦,真不耐烦做这种说明。干吗使用那个可怕的资产阶级的词儿呢?生产本
来就是合法的,不是吗?玛丽安,你就是假正经,这也正是这个社会的通病。”
“好吧,就算我是假正经好了,”我说,心中暗暗有些不高兴,我想一般人哪
里会像我这样开明随和。“不过既然社会是这样,你不是太自私了吗?孩子将来不
是会为此受苦吗?你又怎么抚养他,怎样面对别人的偏见等等的问题呢?”
“要是没有人带头闯一闯,社会怎么能发展呢?”她说,口气庄重得像是个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