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格子,领圈是花边,我是第一回看见她穿这件衣服。她的头发盘在脑后,扎了个
粉红的蝴蝶结,一只手腕上戴了叮当响的带有小饰物的银手镯。她只淡淡化了一层
妆,眼圈仔细上了眼影(不过非得要仔细观察才看得出来),使她圆圆的蓝眼睛大
了一倍,至于她那椭圆的长指甲便只能忍痛牺牲了,她把指甲几乎咬到了肉根,边
缘凹凸不平,就像是中学生那样。我看得出来,她的决心已经下定了。伦在同她谈
着,问她问题,引她开口。她小口啜饮着汽水,羞答答地回上一句半句话。
有彼得在一旁听着,她显然不敢多说。伦问起她的工作时,她总算说了句真话。
“我在一家电动牙刷公司工作,”脸上一片飞红,像是害臊得不得了。我气得几乎
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我说,“我要到外面走廊上吸一口新鲜空气。”其实我是想考虑
一下到底怎么办,我总不能不顾同学情分,眼看伦受骗上当吧。恩斯丽一定对此有
些预感,她在我站起来时意味深长地瞪了我一眼。
到了外面,我双臂搁在护墙的顶部(那大概有我脖子那么高)朝市区望去。一
道发光的车流出现在我的面前,它一直到一片黑影之前才拐弯绕过,那儿是公园。
还有另一道车流与之直角相交,一直向左右延伸,到远处才消失在黑暗中。我该怎
么办呢?我是不是多管闲事?我完全明白,要是我插手干预,那么这就意味我同恩
斯丽之间那种彼此心照的默契从此被打破,她肯定会在彼得的问题上对我进行报复,
她做这种事可是好手。
东部天际远远可以看见闪电,要下雷阵雨了。“很好,”我大声说,“这一来
空气可以清爽一些了。”既然我还没有考虑好该采取什么措施,我得注意保持清醒,
兔得不留神说出什么话来。我在回廊里踱了两三趟,觉得回去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奇怪的是,我发现自己高一脚低一脚地走路竟然有点不稳了。
侍者一定又来过了,我发现我的位置上又上了一杯杜松子酒。彼得和伦正聊得
起劲,几乎没有注意到我回来。恩斯丽默默地坐着,双眼低垂,晃动着姜汁汽水杯
里的冰块。我把她这副最新的形象仔细观察了一番,她不由使我想起圣诞节时商店
里摆放的那种胖乎乎的大娃娃,那种娃娃眼睛雪亮,白里泛红的胶皮皮肤可以用水
洗,还有一头亮闪闪的人造头发。
我又竖起耳朵想听听彼得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好像是从老远的地方传过来似的。
他正在跟伦谈件往事,似乎是与打猎有关的。我知道彼得常去打猎,尤其是跟他那
帮老朋友一起去,但是他从来没有同我谈多少这方面的事。只是有一回他说他们只
打乌鸦、旱獭和其他一些有害的小动物。
“这样我便扣动扳机,砰的一声,正好打中了心脏。其余的都吓跑了。我把那
只兔子拣了起来,特里格说,你会开膛吧,只要破开肚子,用力一抖,那些内脏就
全掉出来了。’我抽出刀子,那是呱呱叫的德国刀,把肚子破开,拎起后腿啪的用
力一摔,这下可不得了,弄得到处都是血和内脏,溅得我满头满脸,弄得一塌糊涂,
树枝上也挂了免肠子,老天,周围的树上弄得一片血红……”
他停住口笑了,伦也咧嘴笑了笑。彼得的声音完全变了,我简直听不出这是他
在说话。我心中突然闪现了那张“戒酒”的条文,我告诫自己,彼得是喝多了,我
不能让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受到损害。
“天哪,真滑稽。好在特里格和我都带着旧照相机,我们把那乱七八糟的样子
全都拍了下来。干你这行的一定熟悉照相机,我倒想向你请教一下……”接着他们
谈论起日本产的镜头来。彼得的声音似乎越来越大,话也越说越快,我的思路简直
有点跟不上了,我于是不再去听他说,而是专心想象起森林中的那番景象来。我仿
佛坐在暗暗的房间里看幻灯片,只见亮亮的屏幕上绿的,棕色的,红的,真是五颜
六色,天空是蓝色的。彼得身穿格子衬衫,肩上挎着猎枪,背对着我站着。他身边
围着一群我从没见过的老朋友,阳光从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大树的枝叶间照射下来,
把他们的脸照得一清二楚,他们咧开嘴巴狂笑,个个脸上溅着鲜血。我看不见那只
兔子。
我将胳膊支在黑色桌面上,身于朝前探去。我希望彼得掉转头来同我说话,我
要听见他正常的声音,但是他不肯。我看着漆黑的桌面上那另外三个人的影子,他
们的一举一动映在雪亮的桌面上,就像在一个水池里一样。桌面上只看见他们下巴,
除了恩斯丽的眼睛之外,看不见另两人的眼睛,恩斯丽正垂着眼帘望着自己的酒杯。
过了一会儿,我有点惊奇地发现在我手边落下了一大滴湿湿的东西。我用手指去抹
了抹,把它涂了开来,突然我意识到这是眼泪,不由大吃一惊。那么我一定是在哭!
我不知所措,心乱如麻,就像吞下了一只蝌蚪似的,这会儿,我心中的委屈终于突
破了防线。我支撑不住,要当众闹笑话了,这是万万不行的。
我尽可能不惹人注意,悄悄从座位上溜了出来,我穿过房间,向更衣间走去,
一路上小心翼翼地不去碰到其他桌子。在肯定了里面没有别人之后(我不想让别人
看见),我走进一个粉红色的豪华小隔间,锁上房门,在里面哭了几分钟。我也不
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为什么会这样,我以前从来没有像这样过,我觉得这有
些荒唐。“别过分激动,”我轻声对自己说,“别出洋相。”手边就有一卷又白又
软的卫生纸,无奈地挂在那里等人使用。我撕下一条捋了捋鼻子。
一双鞋子出现在我面前,我注意地从我那个小隔间的门底下观察着。我敢肯定,
那是恩斯丽的。
“玛丽安,”她叫道,“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擦干眼泪走了出来。
“哎,”我说,口气尽量显得平静如常,“找好目标了吗?”
“那还说不定,”她不动声色地回答,“我先得多了解一些他的情况。自然你
是不会多嘴的。”
“我想不会吧,”我说,“不过这似乎有点不够朋友。这就像是用胶水粘小鸟,
或者打着电筒叉鱼这类事儿。”
“我又不会拿他怎样,”她对我的比喻很不以为然,“对他毫无坏处。”她取
下了那个粉红的蝴蝶结,梳了梳头。“你怎么啦?我看见你刚才在掉眼泪。”
“没什么,”我说,“你知道我是不会喝酒的,也许是湿度太大了吧。”这时
我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
我们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彼得正连珠炮似地在跟伦谈论拍摄自己的照片的不
同方法,诸如借助镜子啦,利用自拍装置,在按过快门之后再跑到自己位置上去啦,
或者利用长快线打开快门以及气压型快线打开闪光灯啦。伦也插话谈了谈如何对准
焦距的事,但在我坐下来几分钟后,他朝我飞快地瞟了一眼,神情很有些特别,似
乎对我有些不满。接着他又同彼得谈下去。他这是什么意思?我看看他,又看看彼
得。彼得一边说,一边冲我笑了笑。他尽管温情脉脉,但仍保持一段距离,这下我
想我算明白了。他是把我当作舞台上的道具,虽然不说话,但却靠得住,是个平面
的轮廓。他并不是故意冷落我,我也许是多心了(刚才我很可笑地跑掉,是不是为
了这缘故呢?),其实他是依靠我在表演呢!伦那样瞧我,是因为他觉得我故意让
自己采取低姿态。如果确实如此的话,这其中的关系要比我先前说的严重多了。伦
一向就不赞成别人结婚成家,对他喜欢的人更是如此。其实他对真相并不了解,他
是弄错了。
突然我又感到一阵惊慌,我抓住了桌子边沿。这间方形的房间布置优雅大方,
四周是带环的窗帘,铺了色彩淡雅的地毯,还挂着水晶灯座,但是它掩盖着一些见
不得人的东西,那低低的谈话声中也蕴藏着不易觉察的危险。“坚持住,”我自言
自语道,“不要动。”我望了望门和窗户,估算着距离。我非得出去不行。
电灯一下熄灭了,然后又亮了起来。“先生们,打烊时间到了。”传来一阵把
椅子推回原处的声音。
我们乘电梯下了楼。在我们走出电梯时,伦说,“时间还早,一起再上我那儿
喝一杯,好吗?你还可以瞧瞧我的望远倍率镜呢。”彼得回答说,“好极了,我们
去吧。”
我们从玻璃门走了出去。我挽住彼得的手臂走在前面。恩斯丽故意落在后面一
段路,好让伦陪她一起走。
大街上空气凉快一些了,起了一点风。我放开彼得的胳膊,猛的跑了起来。
9
我沿着人行道奔跑着。一分钟后,我才意识到自己的脚在动,不觉十分惊奇,
我不明白我怎么会跑起来的,但是我仍没有停下来。
其余三个人都大吃一惊,一开始简直是不知所措了。然后彼得才吼道:“玛丽
安!真见鬼,你这是往哪儿跑呀?”
我听得出他怒气冲冲的声音,这一过失是不可原谅的,因为这是当着别人的面。
我没有回答,只是边跑边掉头往后看。彼得和伦也跟在我后面跑了起来。接着他们
停止了追赶,我听见彼得说:“我去把车开到前面去截她,你跟在她后面,别让她
跑到主干道上去。”听到这话我很有些失望,我心中一定是希望彼得在后面追我,
而现在吃力地在后面奔跑的却是伦。我掉头向前,恰好一个老头慢吞吞地从一家饭
店里走出来,我险些同他撞个满怀。我又回头望去。方才恩斯丽犹豫了一下,不知
道究竟是跟哪个走好,这会儿只见她快步朝彼得走的方向赶去,那个红白相间的人
影晃动着绕过了街角。
我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的了,但我已领先了一大截,因此脚步放慢一点也就不
碍事了。我把一路上经过的每根灯柱都看成是个路标,眼看一个又一个的灯柱被我
甩在身后,这似乎给了我一种成就感。由于此时正是酒吧打烊的时刻,路上人还不
少,我经过他们身边时朝他们咧咧嘴,有时还挥挥手,看到他们满面惊诧的样子,
我忍不住要笑出声来。快步飞奔使我兴奋极了,这就像小孩玩捉人游戏一般。伦在
后面时不时地叫嚷:“喂,玛丽安,快别跑了?”
接着彼得的汽车拐过我前方的街角驶到了大街上,他一定是绕过这个街区转过
来的。我想,没关系,他没法拦住我,他得驶到路对面那个车道去才行。
汽车沿着路的另一边朝我驶来,但车流中间有个空档,彼得的车猛的朝前一冲,
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这一来车子开到了我的身边,放慢了速度。我看
到恩斯丽从车后窗里朝我看着,她面无表情,圆圆的脸就像个月亮似的。
猛然间这再也不是追人游戏了。汽车的轮廓就像坦克似的来势汹汹。彼得并没
有跑着追赶我,而是像披挂上阵似的驾着汽车追了上来,这一情况也叫我寒心,尽
管他这样做是完全符合逻辑的。汽车马上就会停住,车门就要打开……我往哪儿跑
呢?
这时候我已经穿过了商场和饭店那个地段,来到了离大街有一段距离的房屋前,
我知道这一片古旧的大房子大多数已不用作住宅,而是改为牙医诊所和制衣车间。
有一个锻铁门敞开着,我一下溜了进去,跑到了石子小道上。
那里面一定是某种不对外开放的俱乐部,屋子前门上方有个遮阳篷,窗户里灯
火通明。我犹豫了一下,只听见伦的脚步声在人行道上啪嗒啪嗒地响着,就在这时,
门打开了。
我可不能给逮住,我心中明白这是私人住宅。我转身跳过了小道边上矮矮的树
篱,穿过草坪,飞快地跑进暗影里。我似乎看到伦匆匆冲上小道,迎面撞见了从房
子里出来的一群怒气冲冲的会员,我把他们想象成是一些身穿晚礼服的中年妇女,
一时间感到一阵内疚。伦是我的朋友啊,可是他站到了我的对立面,为此他得付出
代价来。
在房屋旁的暗影中我停住脚考虑起来。伦在后面追我,我身体一侧是房子,另
外两面黑黝黝的有东西挡着。那是一道砖墙,同前面的那扇锻铁门相连。看来房子
四周都被这道墙围住了,我别无出路,只好爬墙过去。
我拨开长刺的灌木走过去。墙只有我肩膀高,我脱下鞋子,先将它们扔过墙头,
然后踩着树枝和凹凸不平的砖缝爬了上去。什么东西被扯破了,我只觉得耳朵里血
液怦怦直响。
我闭起眼睛,跪在墙头上,只觉得一阵头晕,接着便往后栽倒下去。
我觉得底下有人把我接住了,随后又把我放到地上摇晃我。这是彼得,他一定
悄悄地跟在我身后,走到这条小巷里来截我,他猜到我是会翻墙而过的。“真见鬼,
你这是怎么啦?”他厉声说。在路灯的亮光下,他脸上既生气又惊慌。“你没事吧?”
我倚在他身上,举起双手去摸他的脖子。终于被彼得截住被他抱住了,我又听
到了他正常的声音,知道这确实是他,我感到无比的轻松,我不由自主地纵声大笑
起来。
“我没事,”我说,“当然没事。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
“把鞋穿上,”彼得说,一面把鞋递给了我。他虽然恼火,但也不想把事情闹
大。
伦也爬过了墙,砰的一声跳了下来。他累得大口直喘气。“截住她了?好的。
我们快走,不然那些家伙就要叫警察了。”
汽车就在边上。彼得打开前门,让我钻了进去,伦到后排问恩斯丽一起坐。他
只说了一句:“真想不到你这么神经质。”恩斯丽一声不出。我们从路边退了出来,
绕过街角,伦在引路。我倒很想回家,不过我不想今晚再给彼得惹什么麻烦了。我
挺直了腰板坐着,双手交叉放在前面。
我们在伦住的那幢房子旁边停了车,在夜色中,我只觉得那是幢快要倒塌的破
旧的红砖建筑,室外有太平梯。没有电梯,装有黑色木扶栏的楼梯一踩上去就吱吱
呀呀直响。我们像出席什么宴会似的两个一排上了楼。
这个套房就是个小小的单间,一边有个厨房,另一边是浴室。里里乱糟糟的,
地板上散放着几个手提箱,书籍和衣服扔得到处都是,显然伦搬来后还没有来得及
收拾。床就在房门左边,兼作长沙发用,我踢掉自己的鞋子,缩到了床上。刚才跑
得太猛了,这会歇下来,才觉得浑身上下肌肉累得发疼。
伦给彼得、我和他自己倒了三大杯白兰地,又在厨房里翻腾找了一气,总算给
恩斯丽弄来了一点可乐,随手又打开了唱机。然后他跟彼得摆弄起几个照相机来,
他们旋上各种不同的镜头,眼睛凑上去看,讨论曝光时间的问题。我觉得很泄气,
我心中很是懊悔,但没有机会表达出来。我想,要是我能跟彼得单独待在一块就好
了,他是会原谅我的。
恩斯而对我一点帮助也没有。我看得出来,她决心要扮演一个不大开口的文静
小女孩的角色,因为这是最为保险的办法。她坐在一张圆藤椅里,这张藤椅就同克
拉拉家后园里那张一样,只是它上面放了个蛋黄色的灯芯绒椅垫。我用过这种椅垫,
它用橡皮筋套在椅子上,要是你动得太厉害的话,它会滑到椅子外面,它还会裹住
你的身子。不过恩斯丽一动不动地坐着,手上端着可口可乐,安安静静地直望着杯
中褐色的饮料出神。她脸上既不显得高兴也不显得厌倦,只是不动声色地等着,那
份耐心就像沼泽中的扑蝇草,那空心的瓶状叶片里有一半盛满了液体,专引诱昆虫
飞进来,等它们掉到瓶中淹死后再被消化掉。
我倚着墙,一点点地啜饮着白兰地,男人们的说话声和音乐像海浪般一阵阵向
我涌来。我想,肯定是由于我的身体顶住了墙吧,那张床也给往外推出了一点儿。
情况是这样:我原先只是四处张望,后来不知不觉低下头来,发现在床铺和墙壁之
间有条黑洞洞的缝隙,那里凉飕飕的,看来挺舒服。
我想,那底下一定很安静,也不至于这样闷热。我把酒杯搁在床边放电话的茶
几上,向房间里扫了一眼,各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人会注意到我的。
一分钟过后我已经侧身从床铺和墙壁之间的狭缝中溜了下去,没人看得到我了,
不过卡在里面一点也不舒服。我想,这可不行。还是索性钻到床底下去好,那就会
像个帐篷一样。我并没想到缩回去,我只是以整个身体作为杠杆,尽量轻手轻脚地
把床稍稍望外顶了顶,再把垂下来的床单往上一掀钻了进去,就像把信塞到邮箱里
一样。底下空间很小,床板距地面非常之低,只容我直挺挺的平躺在地板上,接着,
我又一点一点地把床移回到紧靠墙的位置。
床底下挤得要命。此外,地板上积了大团大团的灰尘,就像是发了霉的面包
(我气鼓鼓地想,伦真懒得像口猪!床底下根本没扫过。但转而一想,他刚搬进来
没多久,有些灰尘一定是以前的住户留下来的)。但是,我四周都围着床单,光线
透过床单照进来,黄橙橙的半明不暗,床底下又凉快又没人打扰,这一切都使人觉
得很舒服。在床垫底下,刺耳的音乐,断断续续的笑声和嗡嗡的说话声都显得柔和
了许多。尽管床底下地方狭窄,又布满了灰尘,但我还是觉得很快活,这总比坐在
房里热烘烘的灯光下,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噪音要好得多。尽管我只比屋里其他几个
人矮了两三英尺,我却开始把他们看成是在“上面”,我自己是在地下,我给自己
掘了个小窝,我觉得很安逸。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我想那是彼得在说话,他大声问:“嘿,玛丽安哪
儿去了?”另一个男人回答:“也许上厕所去了吧。”我暗自笑了。别人都不知道
我藏身何处,这可真叫人高兴。
只是时间一长,蟋缩在床底下就不好受了。我只觉得脖子生疼,又想把身子伸
伸直,接着又想要打喷嚏。我只希望他们赶快发现我不见了,忙着来找我。我自己
也有点记不清楚干吗要钻到伦的床底下来。这真太可笑了,等我爬出去时,一定是
满身尘土了。
不过既然已经走了这一步,我也不想回头了。要是乖乖地从床单底下爬出来,
像个从面粉缸里爬出来的象由那样身后拖着一条灰迹,那未免太丢面子了。那岂不
等于承认自己犯了错误。我就要待在这儿,他们不拉我,我就不出去。
想到彼得让我问在床底下不闻不问,而他自己在上面逍遥自在,快快活活地大
谈什么曝光时间,我心里越来越气,这使我把过去四个月的事从头到尾回想了一遍。
整个夏天我们的关系在朝着某个方向发展着,尽管对此没有明显的感觉,我们自欺
欺人地认为我们处于静止的状态。恩斯丽曾经警告我说彼得要把我完全抓在他手掌
心里了,她建议我应该“扩大一点活动范围”,这是她用的词儿。这对她来讲没什
么,但我心中总认为,在这种问题上脚踏两只船未免有点不道德。不过这也使我处
于一种没有着落的状态之中。彼得和我都避而不谈将来,因为我们知道这没有必要,
因为我们之间并不存在什么真正的关系。不过,这会儿我心中忽然认为我和他之间
存在着一种特殊的关系,不然就没法说明我刚才在酒吧的更衣室里怎么会失声痛哭,
然后又怎么会在外面拼命奔跑了。我是在逃避现实。现在,就在这个时刻,我得面
对它,我得对自己下一步的打算作出决定来。
有人使劲往床上一坐,把我压了一下,我叫了一声,呛得满嘴灰尘。
“真见鬼,”那人边嚷嚷边站起身来,“床底下有人。”
接着是一阵低低的说话声,然后只听见彼得拉直嗓门叫唤,“玛丽安,是你在
床底下吗?”其实他根本没必要这么大叫。
“不错,”我平静地回答,我决心对这整件事采取一种超脱的态度。
“哎,你最好还是出来吧,”他小心地说,“我们该回家了。”
他们把我当作一个乱发脾气把自己锁在衣橱里的小孩了,想耐心哄得我出来。
我既觉得好笑又有些忿忿不平。我打算回答:“我不想出来”,但转而一想这一来
彼得很可能再也受不了,而且伦很可能会说:“哦,由她去,让她在床底下待一夜
也没什么。天哪,我是不在乎的。对这种事就这个办法。不管她为什么恼火,用这
个办法可以让她冷静下来。”想到这里,我连忙回答:“我出不来,我给卡住了。”
我想动弹一下,不行,真的给卡住了。
在上面他们又在商量对策。“我们把床抬起来,”彼得大声说,“这样你就可
以出来了,听见了吗?”我听到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互相指挥着,看来这成为他们
在技术上大显身手的好机会了。我听见鞋子来回走动,他们站好了位置,抓住了床
垫。接着彼得叫道“起来?”床给抬高了。我往后倒退着爬了出来,活像掀开石头
时藏身在底下的龙虾那样。
彼得扶我站起身来,我满头满脸,浑身上下都是灰。他俩边笑边替我掸干净。
“天晓得,你怎么跑到床底下去了?”彼得问。他们努力集中注意力,慢吞吞
地拂掉我身上大团的灰尘,由此可见,我躲在床底下的这段时间里,他俩又灌了不
少的白兰地。
“床底下要安静些,”我气鼓鼓地说。
“你该早跟我说你给卡住了?”他以一种既往不咎的豪爽气概说,“那一来我
就早把你给弄出来了,瞧你这副怪模样。”他笑眯眯的,口气十分得意。
“哦,一我说,“我不想打扰你。一这时候,我意识到在我心中翻腾的情感,
那是愤怒。
我火辣辣的口气一定刺痛了心满意足的彼得,他后退了一步,眼睛似乎冷冷地
在估量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抓住我的上臂,就像是我乱穿马路而给逮住了似的,
一面朝伦掉过头去。“我们真的该走了,”他说。“今天真是非常愉快,希望过几
天再见面。我想请您看看我那个三脚架。”房间另一头恩斯丽也从那张铺有灯芯绒
椅垫的椅子上站起身来。
我从彼得的手上挣脱出来,冷冷地说:“我不坐你的车,我自己走回去。”一
边打开了门。
“见鬼,随你的便吧,”彼得说。但他随即跟在我身后走了出来,把恩斯丽撇
在后边。在我冲下那狭狭的楼梯时,我听见伦说:“恩斯丽,再来喝一杯吧,好吗?
等下我送你回家;那两个恋人之间的事儿还是让他们自己解决吧。”恩斯丽呢,则
心慌意乱地回绝说:“哦,我想我不应该……”
一走到街上,我就感觉好多了,我逃脱了出来,但究竟逃脱了什么,或者要逃
到哪里去,我并不清楚。尽管我一点也不明白我干吗要这样做,至少我已经付诸行
动了。我已经作出了某种决定,某件事就到此为止吧。方才已经发生了那阵疯狂的
行为,已经在别人面前作出了连我自己也觉得突如其来的令人尴尬的表演,在这之
后,是不可能和解的了。不过在我走出来时,我对彼得一点也不生气了。说来荒唐,
我突然想起,我跟他之间的关系真是太平静了,在今天之前我们从来没有吵过嘴,
因为根本没有什么好吵的。
我掉转头朝后望,彼得不在后面。我沿着行人稀少的街道一直往前走,经过了
一排排的老公寓房子,朝最近的大街走过去,在那儿我可以搭公共汽车。时间这么
晚(到底是什么时候了?)一定要等很长一段时间了。想到这里,我有点不安起来。
风越来越大,天也凉了下来,闪电似乎越来越近了。远处响起了隆隆的雷声。我身
上只有一件薄薄的夏衣。我也不清楚身上带的钱够不够叫出租车,于是我停住脚数
了数钱,结果发现真的不够。
我朝北走了大概十分钟,那些已经打烊的店铺里仍然亮着冷漠的灯光,走过这
个商业区之后,我猛然发现彼得的车驶到我前面大约一百码的地方,靠着路边停了
下来。彼得走下汽车,站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等候我。我坚定地朝前走着,既没有
放慢脚步,也没有改变方向。这会儿再没有奔跑的必要了,我同他已经不再有什么
关系了。
等我走到他身边时,他跨上一步,站到我跟前。“能否赏光允许我送您回家?”
他以坚不可摧的礼貌态度说,“我决不想看到您给淋成落汤鸡。”就在此时,几滴
豆大的雨点已经落了下来。
我犹豫了一下。他干吗要这样?很可能这跟他打开车门一样只是出于礼节上的
需要--几乎是一种条件反射,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完全可以出于礼仪接受他的帮
助,那不会有什么危险。不过,如果我上了他的车到底会产生怎么样的结果呢?我
认真打量了他一下,他显然喝得过头了一些,但他的神智完全是清醒的。的确,他
的眼神有些呆滞,但他的身体仍然站得笔直。
“嗯,”我含含糊糊地说,“我真的不想坐车,不过还是谢谢你。”
“哎,算了,玛丽安,别耍小孩子脾气了,”他不耐烦地说,一把抓住了我的
胳膊。
我由他拉到车子跟前,被他硬塞到前座。我想我并不很情愿,但我也不想让自
己淋得浑身湿透。
他坐了进来,砰的一声关上他那边的车门,接着发动了引擎。“现在你跟我说
一说吧,你今天这样任性胡闹到底是怎么回事呀?”他气呼呼地问。
车转过了街角,雨下起来了,风夹着雨点打在汽车的防风玻璃上。瓢泼大雨带
狂风(这是我的一个姨婆的说法)随时都会下起来。
“我又没有求你送我,”我说,不想直接回答他的话。我深信我不是胡闹,但
我也不无痛苦地意识到在一个外人眼里,我的一举一动的确很像是任性胡闹。这件
事我不想多谈,谈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我直僵僵地坐在座位上,眼睛盯着前方,
尽管车窗外面几乎什么也看不清。
“我从来没有像今晚这么快活过,真见鬼,你干吗要扫我的兴呢?”他没有答
理我,自顾自地说道。外面突然响了个炸雷。
“我大概并没有怎么扫你的兴吧,”我说,“你不是自己玩得够痛快的吗?”
“哦,原来如此。我们冷淡你了。你对我们谈话的内容不感兴趣,我们只顾自
己说话,把你撇在一边了。好吧,我们知道了,下次再也不敢劳驾你同我们一起外
出了。”
我觉得他这话很不公平。说到底,伦本是我的朋友。“你不是不知道,伦是我
的朋友,”我说,我的声音战抖起来。“他刚从英国回来,难道我就不该同他谈上
一两句话吗?”我一边说一边明白问题其实并不在伦身上。
“恩斯丽的表现就很得体,你怎么就不行呢?你的麻烦是,”他恶狠狠地说,
“你想故意否定自己身上的女性气质。”
他对恩斯丽的赞许深深地刺痛了我。“哦,去他妈的女性气质吧,”我嚷道,
“女性气质同这件事毫无关系。你故意用这种粗暴无礼的话来刺人,没什么稀奇的。”
我知道彼得最受不了别人怪他没有教养,不懂礼貌。那等于是把他和除臭剂广告上
的人物相提并论了。
他朝我头上方很快地看了一眼,又像瞄准似的眯起眼睛。然后他咬紧牙关,狠
劲地踩下油门。这时大雨己像瓢泼一样。车前面已经看不清路,只见一片汪洋。在
我向他反击时,车子正在下坡的路上,猛然一加速,车轮打滑,汽车转了十五度,
往后摇摇晃晃地撞到斜坡上人家的草地里,颠簸着停了下来。传来什么东西断裂的
声音。
我撞到贮物箱上给弹了回来,才意识到自己没有送命。“你疯了?”我大声叫
道,“你是要把我们全给撞死呀。”我虽然用了“我们”一词,但指的还只是自己。
彼得将车窗旋下,探出头去。他随即笑了起来。“我把他们的树篱给修剪了一
下,”他说,又踩了踩油门。车轮转了一阵,把草地上的泥翻了上来,留下了两个
深深的坑(这是我后来看到的),在传动装置吱吱嘎嘎的响声中,我们越过了草地
的边沿回到了路上。
我又怕又气,再加上冷,浑身战抖起来。“你先把我拖到你车里,”我哆嗦着
说,“因为你问心有愧,就死死逼问我,然后你又想害死我?”
彼得还在笑。他头就探出去短短一会儿,已经淋得湿透了,他的头发贴在额头
上,水珠从脸上流下来。“等这家人明天早上起床,会看到花园里面有点改动了。”
他格格笑着,似乎觉得故意毁环别人的财产是件极其有趣的事。
“你好像觉得故意毁坏别人的财产很有趣啊,”我挖苦他说。
“嗓,别这样杀风景,”他兴致勃勃地说。他显然觉得方才出色地表明他力气
过人,因此十分得意。他竟然把汽车后轮干的事算成自己的功劳,真是不像话。
“彼得,你干吗不能正经点呢?你真像孩子那样不懂事。”
对此他故意不予理睬。
汽车嘎的一声停了下来。“到了,”他说。
我抓住了门把手,我想,我是准备再说一句什么,让他没法回答,然后就冲到
屋子里去。但他伸手抓住我的胳膊说:“等雨小一点再下去吧。”
他转了转点火钥匙,挡风玻璃上滴答滴答来回摆动的雨刷停了下来。我们静静
地坐着,外面电闪雷鸣,大雨倾盆。雷电一定就在我们头顶上,眩目的电光不停地
闪烁,每一个枝权形的闪电之后,就响起一声霹雳,就像整个森林里的树木都给劈
开砍倒了似的。在雷电的间隙中,我们听见雨点叭嗒叭嗒地打在车上,不断有细细
的水珠透过关紧的车窗缝隙渗进来。
“我不放你步行回家还是对的,”彼得用的是作出了某一英明而正确的决定的
男子的口吻。对此我没法表示异议。
在一次较长的闪电的亮光中,我转过头去,看到他正在观察我,他的脸在暗影
中显得很怪,那两只眼睛闪闪发亮,就像汽车前灯照在野兽的眼睛上一样。他紧张
地注视着我,令人隐隐感到不安。接着他朝我靠过来说,“别动,你头上有团灰。”
他的手在我的头上抚弄,动作虽然笨拙,但却小心翼翼地拣出粘在我头发里的一团
灰。
我突然浑身瘫软,没了一点力气。我的前额靠在他额头上,闭上了眼睛。他的
皮肤冷冷湿湿的,呼吸中可以闻出白兰地的气味。
“睁开眼睛来,”他说。我睁开了眼,我们俩的额头仍然靠在一起,在下一个
闪电亮光中我发现我们俩眸子对着眸子。
“你有八只眼睛呢,”我柔声说。我俩都笑了,他把我拉过去吻我,我双手搂
住了他的背。我们就这样在大雷雨中静静地待了一段时候。我只感到自己累得要命,
我的身体老是在发抖。“我也不知道今晚是怎么回事,”我低声说。他以一种不咎
既往的理解态度抚摸着我的头发,还带有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
“玛丽安。”我能够感到他喉结抽动了一下。这会儿我也弄不清究竟是他的身
体还是我自己的在发抖,他把我搂得更紧了。“我想……我想……我们还是结婚,
好吗?”
我从他身边往后一缩。
在很近的地方亮起一道眩目的蓝色闪电,把车里照得雪亮。
就在这刹那间,我们互相注视着,我在他的眸子中看到了自己椭圆形的小小影
像。
10
等我星期天上午(其实已经将近中午了)醒来时,我的心中起初是一片空白,
似乎有人像用汤匙掏甜瓜瓢那样把我的脑袋掏得空空的,只剩下了一个外壳。我朝
房间里四处打量了一番,觉得似乎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我的衣服有些丢在地
板上,有些皱巴巴地搭在椅背上,就像是某个扎成真人大小穿着女式服装的稻草人
挨了炸弹,衣服碎片散落得满地都是,我的嘴里就像塞了团棉花一样。我从床上爬
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厨房里。
由于窗户开着,厨房里阳光灿烂,空气清新。恩俾丽早已起来了,她坐在椅子
上,两条腿蜷缩在身子底下,身体前倾,一心在研究摊在面前的什么东西,她的头
发技到了肩头上。从背后看去,她就像是倚在岩石上的一条穿着一件邋遢的绿色毛
巾布长裙的美人鱼。她旁边桌子上便是早餐的残余--香蕉皮像是软塌塌的海星,
一些碎蛋壳,还有些棕色的烤面包屑,乱七八糟地就像漂到海滩上的木头。
我走到冰箱前,取出番茄汁。“早啊,”我朝恩斯丽的背影打招呼,我不知道
自己吃不吃得下鸡蛋。
她回过头来。“啊,”她说。
“你回来时没事吧?”我问,“雷暴雨够大的。”我倒了一大杯番茄汁,大口
喝了下去。
“那当然,”她说,“我让他给我叫了出租车,刚好在下雨前到家,我先吸了
一支烟,又喝了份双料威士忌,然后就上床睡觉了。老天,我真是累坏了。老摆出
那副模样坐着真是够费劲的。你走之后我又不知道该如何脱身。那人就像条其大无
比的乌贼鱼,不过我还是成功了。我就装作害怕得说不出话来。要知道,在这个阶
段,这样做是完全必要的。”
我望了望放在一只炉芯上的煎锅,还是热气腾腾的。“你这煮鸡蛋的水不用了
吧?”我打开了灶具。
“哎,你怎么了?我很为你担心。我想你一定是喝醉了怎么的。我说出来你别
见怪,你昨晚就像个傻瓜。”
“我们订婚了,一我有点不情愿地告诉她,我知道她是不会赞成的。我把鸡蛋
放进锅里,它立刻就裂开了。蛋是我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太冷了。
恩斯丽扬了扬她那算不上有多性感的眉毛,看来她对此并不惊奇。“嗯,我要
是你的话就到美国去嫁人,在那里离婚非常容易。我是说,你对他并不真正了解,
是吗?话说回来,”她来了兴致,“彼得马上就会挣大钱了,在你生了孩子后,即
使不离婚,你同他分居,他也付得起钱。不过我还是劝你别心急,我想你对这事太
轻率了些。”
“在我的潜意识中,”我说,“我也许一直想嫁给彼得。”她听了这话不做声
了,就像是我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一样。
我看了看煮着的鸡蛋,它周围伸出一些白色的半凝固的触须,就像爆开的牡蛎
那样。我想大概是好了,便把它捞了出来。随后着手烧咖啡,同时在油布桌巾上清
理出一块地方来。这一来我看清恩斯丽在忙什么了。她把厨房墙上的日历拿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