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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童与牧女
作者:阿斯塔菲耶夫(苏联) 夏仲翼译
编者按:阿斯塔菲耶夫是苏联当代著名抒情小说作家。他的代表作有:《陨星雨》、
《最后的问候》、《牧童和牧女》、《鱼王》等。论者指出他的创作有三个特点。一是用自
由表达对故乡的深深眷恋,描绘带有浪漫色彩的风俗习尚,把现实生活和幻想传说交织在一
起,勾出入间图画。二是叙事与抒情融为一体,借助一个小故事,一段神话,一种自然现
象,抒发对人生、对社会的看法,道出作者胸臆。三是深刻挖掘事物的道德价值,有时用旁
白.有时用象征,有时用比喻,评价事物的人道主义与人性的内涵,力求从社会习俗的外表
后面见出深藏的弊病,以其独特的方式揭示时弊,
《牧童与牧女》是阿斯塔菲耶夫的力作,发表于一九七一年,引起文艺界重视,于一九
七五年获得俄罗斯联邦共和国文艺奖。这部作品用倒叙的方法,叙述年轻的中尉在战场上同
一个姑娘萍水相逢,彼此真诚地相爱了。他们的初恋是那样的不平凡,又是那样的悲惨。中
尉在战斗中负伤,不久死去。姑娘一如既往,仍然忠于他们那短暂但炽热的爱情,经过长途
跋涉,到恋人的墓前,倾诉自己的思念。作者在描述战场上激烈的战斗时,用闲笔描述故乡
的美景和芬芳。在描述他们的爱情时,抒发对母亲、对遭受蹂躏的母亲们的无限同情,对敌
人的无比痛恨。中尉墓前的一棵小草,“人世的一切风风雨雨、大地的种种狂暴肆虐,它都
身受下来,用自己的身体化解、平息它们;而它兢兢业业倍加珍惜的却是那埋进泥土的苍白
幼小的根茎的希望——这是它自己的,也是我们的复苏的希望。”这首“现代田园诗”将使
读者浮想联翩;杂草的悲戚,荆棘的哀鸣,也会使读者潜然泪下。
在那久远的世界里有着我的爱,
那里有浩渺的深渊、葱郁的树荫、
广漠的天穹,——
我曾化为在天的飞鸟、在地的小花,
也曾幻为顽石、·
变作珍珠——化作凝聚着你的一切!
泰奥菲尔·戈蒂埃①
她费力地在荒原上走着,这是一片未经开垦过的原野,人迹至,从不曾经受过镰刀的变
刚。野草籽儿不时洒落进她的浅口里,荆条的棘刺牵扯着镶有灰色毛皮袖口的老式大衣。
她深一脚、浅一脚,不断地打滑着踩过碎石路基上浇漓的冰,登上了铁路,她加快脚步
顺着枕木走去,行色匆匆,足步踉跄。极目环顾,四周是一片寂静的草原,正是秋未冬初时
节,原上已是一色浅褐的细草。一块块盐沼地斑斑驳驳点缀着草原,野上空乌拉尔山脉显露
出一幅云烟绦绕的奇异景象。见不到人的踪迹,听不见乌的鸣声。牲口都赶在山麓一带。难
得才会有一列火车经过。
漠漠的荒原上沓无动静。她的眼里噙满了泪水,因此她眼前的一切都飘浮了起来,象大
海一样晃动着,她无法看得清哪里是夭穹的起处,哪里是大海的尽头。铁轨象长长的水草摇
曳飘荡,一排排的枕木犹如海浪排空而来。傍晚时分,幢幢的山影似乎垂得更低、默默地笼
住了大地。她感到了这个怪影的沉重的压迫。她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了,喉咙干得象板结起
来一般,心忽而怦怦剧跳,忽而直往下沉,变得毫无声息,这感觉就象她正在一步步登上下
见尽头的摇摇欲坠的扶梯。
她在一根低矮的计程路标旁停住了脚步,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弥漫在草原上空的清冷空
气,然后用手擦了一下眼睛。漆成彩条的路标在她眼前晃晃漾漾地波动了一忽儿,最后现出
了本来面目、她微微启动嘴唇,把路标上标明的里数念一遍,又重复了一遍,就转身走下铁
路。在一个上岗上——这是消防队员们,也可能是古时候的游牧民用来点燃烽烟的一她找到
一座竖着锥形墓碑的坟墩。墓碑上有一颗五角星。但油漆已经剥落。坟头牵丝扳藤地布满了
篓蒿和野草。一旁的蓟草长得和墓碑一般高,羞羞答答地用尖刺攀缠着那久被风吹雨打的碑
柱,静止不动的杂草底下不时会爆出一面声依稀是琴弦崩断的声音。
她跪倒在坟墓前面。
“我找得你好苦啊!”
风吹动了坟头的蒿草,把大鳍蓟顶部花托里的浮灰和绒毛抖落下来,音响清脆。夏天,
这些顶部总包孕着一串串橙黄色的针状小花。艾草撒下一颗颗的种于,干枯的杂草一动不动
地挤在皱皱巴巴的敦裂的褐色地缝里,大鳍蓟顶部徒有其名的花托悉悉牵寒地响着,荆棘擦
刮墓碑木柱发出沙沙的声响——所有这一切都会在人的心里唤起一种绵绵不尽的、永恒的悲
哀。这悲哀,每次都是一种新的体验,而且任何人、任何时候都不会遍尝无遗、完全识透其
中的滋味,而茫茫的草原一派灰暗灭寂,阴森地耸立着的山脉拖拖沓沓延伸入原野深处,象
是蒙上了一尾白殷的盐沼地在远处默默地发出冷冷然的寒光——这一切又使这悲哀变得如此
广大,如此无边无涯,简直是永无了时,难见尽头。
柔弱的细草在切切悲啼,枯瘦的棘枝也传出声声鸣咽,这声响是对于永世安息者的一种
永恒的安慰,这种景象,不论是时间还是人都难于对它发号施令,强使改变。
她解下了头巾,把脸贴到坟堆上,虽然从山岭处袭来的寒气一阵紧似一阵,令人瑟缩,
她的脸颊仍感到泥土里丝丝的暖意。
“为什么你要独自一人躺在俄罗斯大地的中间?”
她没有再问一句话。
她思索着。
回想着。
一茎干枯的纤弱的小草在她的脸颊旁簌簌地摇曳着。人世的一切风风雨雨、大地的种种
狂暴肆虐,它都身受下来,用自己的身体化解、平息它们,而它兢兢业业倍加珍惜的却是那
埋进泥土的苍白幼小根茎里的希望——这是它自己的,也是我们的复苏的希望。
第一部
战斗
“战斗里也有教人心醉的时刻”——这是多么美丽而又
古老的一句话啊!……(在一列运送前线伤员的卫生列车
里听来的谈话)
隆隆的炮声掀翻了夜的寂静,把它揉碎了。炮火的光焰划破雪原上空的浓云暗雾,闪着
光亮。土地在脚下晃动着、震颤着、令人不安地战栗着,波及了积雪和匍伏在地上的人们。
这一夜过得激动不安,令人焦躁。
我们的部队正在追歼几乎成了瓮中之鳖的德寇集团军,德军司令部也象在斯大林格勒城
下一样,拒绝接受无条件投降的最后通谍。
鲍里斯·柯斯佳耶夫的排和友邻排、连、营、团一起正在等候敌人进行突围时发起攻
击。军用汽车、坦克、骑兵来回调动了一整天。入夜,“卡秋莎”炮车循着雪地上挖出的坑
道彼推上高地的时候,扯断了不少电话线。通讯兵们手里握着卡宾枪火冒三丈地和火箭手们
吵骂着——在前线通常管“卡秋莎”火箭发射装置的炮手叫火箭手。套着炮衣的火箭炮管盖
着厚厚的一层雪。一座座炮车都好象挫身伏腰按着爪子准备一跃而起似的,其实不要说一跃
而起,就是后退也不能了,因为挖好了的通向高地的坑道很快就被大雪盖满填平,和白茫茫
一片大地汇成了一体。
火箭不时象一阵痉挛发作,划破夜空,断断续续照出敌人前沿堑壕的分布线。这时可以
看清楚我方伸出在雪地里的炮筒、林林总总的反坦克炮、机枪的护板,后面是大雪覆盖着的
小山岗,上面露出士兵们戴着钢盔和制帽的脑袋,就象散扔在雪地上的、没有洗过的土豆。
半夜时分,几名脾气很大、又倔又凶的后勤兵们给步兵们送来了汤莱和每人一百克定量
的酒。战壕里马上活跃起来了。步兵们说说笑笑、兴高采烈,吓唬后勤兵们说:别看暴风雪
里一片寂静,敌人可正偷偷爬着上来呐……后勤兵们回骂着,直催他们快吃以便拿走保暖
锅。后勤兵没有了保暖锅,那就英雄无用武之地了,而且司务长非揭了他们的皮不可。后勤
兵们大着胆子许愿,破晓时给他们弄点养麦米饭和腌肥肉来,如果运气好,再有伏特加。
火箭手们却没有人给送吃的和喝的,他们的后勤们兵被娇惯坏了,已经不习惯劳动双脚
走路。步兵在这种天气里却要利索得多,照样通行无阻。软心肠的步兵让火箭手们分尝菜
汤,条件是:“千万别朝我们开炮!”
战斗的轰隆声,忽左忽右,时远时近。但柯斯佳耶夫中尉率领的排的地段却安静得令人
不安。年青的战士们耗尽了耐心,实在憋不住劲儿了,竟想冲进这一片漆黑里去开一通火,
猛打一阵,打开这不死不活的局面。年龄稍大的战士们久经沙场,见得多了,他们坚韧不拔
地经受着寒冷、刺面的风雪和这生死未卜的考验,只盼着这一次能平安无事。但是天色将晓
的时候,柯斯佳耶夫排的防地右方一公里,可能两公里处响起了一片密集的枪炮声,雪地后
面的150毫米榴弹炮打响了,炮弹夹着沉重的呼啸声飞过步兵们的头顶,迫使他们把头缩进
盖满雪花的、冻得冰凉的军大衣领子里。
炮击声不断扩大,更加密集,而且一阵紧似一阵。隆隆的迫击炮声和刺耳的火箭弹啸声
过处,战壕上就亮起一片吓人的闪光。前方稍稍偏左的地方,团里的排炮不断地在轰击,惊
心动魄。在这次夜战中一切调度配置都异乎寻常,不合条令法典,而深陷在雪地里的大炮已
经命定要射击到最后一发炮弹,它们从四面八方掩护步兵们,步兵们却必须分散成灵活的小
分队赶到最需要他们的地方去。敌人可能突破的地方,就是要他们去堵的缺口。
鲍里斯从枪套里抽出手枪,加紧脚步朝战壕赶去,连连滑倒在地。虽说大家用铁锹把壕
沟清理了一整夜,而且用雪堆起了一座高高的胸墙,但交通道的有些段落仍然被雪填平了。
“全排……准备战斗!”鲍里斯喊遣,说确切些是试图喊出声来。他的嘴唇凝结住了,
口令变得模糊不清。
副排长莫赫纳柯夫准尉抓住鲍里斯军大衣的衣襟,一把将他拽倒在自己身旁,这时从雪
地里飞起一串串曳光弹,卡雷舍夫和马雷舍夫掌管的那一挺机枪冷冷地响了起来,自动步枪
象爆豆一般,中间还夹着一阵阵步枪和卡宾枪声。
风雪弥漫中出现了黑压压一大群人,直奔战壕而来。他们嘶哑着嗓子,狂呼乱叫着在雪
地上跌跌撞撞,滑倒爬起,拼命地挣扎着扑向战壕。
一场肉搏战开始了。
德国人在这场包围和严寒里几乎饿疯了,士气沮丧涣散,现在只是毫无理智地、不顾一
切地向前爬行着。他们很快被刺刀和铁铲解决了。但是这第一次人潮之后,又掀起了第二
次、第三次。黑夜里,呐喊声、枪炮声、伤员们的骂娘和嘶喊声、地面的震颤、大炮在冻硬
的雪地上推动时尖锐刺耳声响,统统混成一片,这些大炮已经敌友莫辨,眼下只是乱打一
气,既打德国人,也打自己人。实在是什么也分不清了。
鲍里斯和准尉始终在一起坚持着。准尉是个左撇子,刚劲有力的左手攥着一把铁锨,右
手里一支缴获的手枪。他不慌不忙,并不随便开枪。虽然是在黑夜的雪地里,他也总能明白
无误判明自己该待在什么地方。他忽而扑倒在雪堆上,埋身在雪里,忽而轻轻耸身跃起,,
或者抡起铁锨砍去,或者用手枪射击,扫清前进道路上的种种阻碍。
“要沉住气!要不就完了!”他对鲍里斯喊着。
他这种干脆利索,果断准确的行动使鲍里斯十分惊讶,于是鲍里斯自己也终于看清了战
斗的状况,他明白他的排还存在着,还在战斗,但是每个战士都在单独作战,现在必须让战
士们知道还有他和他们在一起。
“同志们!杀……啊!刃他屏足力气喊道。"
德寇冲着他的喊声密密层层地围过来,企图掐住他的脖予。但莫赫纳柯夫始终挡在排长
前面,保护着排长,也保护他自己和这个排。可能是准尉的手枪被打掉了,也可能是弹夹里
没有了子弹,他从一个受伤的德国兵手里夺过一柄自动步枪,打光了予弹,手里便只剩下了
一把铁锨。莫赫纳柯夫双脚象钉在战壕边上一样,接连把两个瘦个儿德国兵摔过肩头,但这
时从暗处又窜出一个德寇,象狗一样嚎叫着一口咬住准尉的大腿,他们扭成一团。滚进了战
壕,那些伤兵们就在这战壕的雪堆和泥土里挣扎爬动,由于疼痛和莫可名状的狂呼惨叫他们
竟相互厮打在一起。
无数照明弹腾空而起,短暂耀眼的光亮过处,闪现出这一场发斗的各个局部,,火光夜
幕之间,一片纷乱杂沓,影影绰绰的人绊都卷进了战斗的漩涡。
突然,一张黑色的人脸龇着白牙在刹那间出现;闪光里新雪包变成黑乎乎的,散发着火
药味儿。风雪抽打着人的脸,堵住了人的喉咙,周围的一切:黑夜、白雪、大地、时间和空
间都充斥着切齿的怨忿、刻骨的仇恨和污秽的血腥。
一个高大的人在逼近过来,拖着长长的身影,背后带着一国烈火,象是煽动着火翼向战
壕飞来,手中挥舞着一根铁棍,一路上见什么砸什么。人们被砸得脑盖碎裂,在一片惨叫声
里纷纷倒地。这简直象天神下凡,用神矛来惩罚人间的野蛮,要让人恢复理性。这种念头使
鲍里斯觉得连呼吸也似乎停止了。不过他很快定过神来,开枪射击,却无法命中,只能沿着
战壕后退,背贴到了壕沟的墙壁,两脚却还在原地蹬踏,一切好象都在梦中,他不知道是什
么原因鬼使神差弄得他不能逃开?
“打死他!打死他!”鲍里斯声嘶力竭地喊着。
这个浑身着火、挥舞铁棍的人模样儿可怕极了。
他的影子晃晃悠悠,忽而暴涨出好几倍,忽而消失得毫无踪影,他自己就象地狱里钻出
来的恶鬼,一忽儿浑身烈焰缭绕,犹如一座喷发的火山耀人眼目,一忽儿又黯然失色,在破
布的焦味和油烟里倒下。他象野兽一般龇着牙嗷叫着,在窒息里嘎声干嘶着,一头浓密的头
发都倒竖了起来。他手里的铁棍已经全然不象铁棍,倒象是密林里倒拔起来的树干。他双手
很长,指甲峻蹭,鼻孔象野兽一样朝外翻起,一对大蝙蝠耳朵——竖起着招风。这两脚生物
身上散发出一种阴森可怖的气氛,使人党得象遇上了古代传说里的林中妖魔,而他背后那燃
烧着的火口,又象是诞生这个怪物的火海的反光,这怪物从它四肢着地站起直到今天,从未
改变过他穴居生涯中形成的外貌。
莫赫纳柯夫猛地冲出战壕,在深雪里划动着毡靴,走到这个周身冒着烈火的人面前,一
把抱住,把他压在身子底下,想压灭他身上的火,也可能是想把他更深地压进火焰里去。
“准……尉!莫赫纳柯……夫!”鲍里斯正想往枪柄里压上一夹新的子弹,然后跳到战
壕外面去,但是有一个人从背后拽住了中尉的军人衣,拼死命地尖叫着。
“来人……啊!”这是什卡利克、鲍里斯的传令兵,是全排最年轻的一个战士。他拽住
排长下放,竭力想把他拉到雪洞里去。鲍里斯摔开了什卡利克,举起手枪,等待着照明弹亮
起来。他的手变得强硬有力,毫不摇摆,他身上的一切都突然变硬了,凝成坚实的一团——
现在他一定能打中了,他坚定地知道一定能打中。
一颗信号弹。又一颗信号弹。升起了一束信号弹,鲍里斯终于看到了准尉。他在踩灭一
个燃烧着的东西,火焰从莫赫纳柯夫脚下窜出来,纷纷扬扬地向四面飞散。
火熄灭了。
准尉沉甸甸的身躯跳进战壕。
“活着!你还活着。”鲍里斯一把抱住准尉,用手抚摸着。
“解决了!解决了!一个德国鬼子发疯……脑子失灵……他身上披的被单着了火……真
吓人……”
灰蒙蒙的雪花在头顶上空飞舞,手榴弹在爆炸,枪声不绝,炮声隆隆。似乎整个战争就
发生在眼下达块土地上;令人窒息的硝烟、狂呼怒号、弹片的呼啸和人们象野兽般的嗷叫,
给人的感觉是整个战争就在这纷乱杂沓的战壕里激烈地进行着。
转眼的工夫这一切突然都沉寂下来,停住不动了。只有暴风雪变本加厉地怒号。
“坦克!”战壕里异口同声惊叫起来。”
一阵呛人的焦烟味从暗处飘过来。好多辆坦克熄了车头灯从暗地里摸上来。履带在严寒
里叽嘎作响,突然陷进深雪里打着滑,泥雪被搅得飞沫四溅,车上车下的雪都融化了。
这些坦克已经没有退路,因此他们一路上不管碰上什么,都用炮火摧毁,或是冲倒碾
平。团里的火炮只剩下两门了,现在立辗转机动者在跟踪追击。一个重型火箭炮弹发出令人
揪心的尖唳声在敌人坦克群里炸开了,一片不可逼视的火光把战场照得通明,连战壕都象摇
篮似的晃动了一下,地面上的一切——雪、上、装甲、活人、死人——全被烧化,无一幸
免。不管是我方,还是敌方的士兵全都趴倒在地,挤成一团,把头钻进雪堆里,象狗一样用
手扒着冻上,把指甲都撕裂了,而且为了尽量缩小目标,拼命把双脚踏缩起来。大家这样干
的时候都一声不吭,到处只听到一片丧魂落魄的喘气声。
轰击声越来越响。
冲在前面的一辆坦克旁落下一颗重磅榴弹,哗啦一下爆开了。坦克晃了一晃,恍当一
响,开始忽左忽右乱窜起来,炮管摇晃了一下,炮口制退器的圆箍也掉到了雪地上,坦克乱
冲乱撞爬上了战壕,在面前卷起阵阵雪浪。面对这辆已经失去控制的坦克,德国人和苏军都
惊慌失措地四散逃开。
坦克的发动机轰鸣着,发山金属的撞击声,它颤抖着把沉重的躯体悬在战壕上面,悬在
这一堆堆紧贴着战壕土壁的人群上方。坦克在他们头上悬空了一忽儿,好象是在思索,接着
履带嘎嘎一响,它尖叫着掉转身子,带起脏乎乎的雪块,摔到了准尉和鲍里斯的身上,排气
筒正好冲着他们放出一股热烟。最后,它用一边的履带压进战壕,空转了几下,就顺着战壕
冲过去了。
发动机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履带压碎冻土,从上面碾过去。坦克的车身里面总有点不对
劲儿,从装甲下面的缝隙里迸发出一股白色的、刺鼻的气体,热雾和弹壳的硝烟。
“这是怎么回事儿?怎么回事儿?!”鲍里斯顾不得手指抓得生疼,死命往一个坚硬的
避弹壕里挤。
准尉摇撼他的身体,象揪兔于出洞似地把他往外拽,但是中尉挣脱了他,重又往里钻,
他自己的感觉是钻进了避弹壕,而实际上只是在雪堆里乱扒拉,因为躲避坦克的士兵们早已
把避弹壕塞满了。·
“手榴弹!手榴弹在哪儿?”
鲍里斯不再在雪堆里扑腾了,他记起大衣里腰带上还揣着两颗反坦克手雷。昨晚他给每
人发了两颗,自己也拿过,现在却忘了。准尉可能是把自己那两颗弄丢了,也可能已经用
掉。中尉用牙齿咬着扯掉一只手套,伸手到大衣里边一摸,腰带上已经只剩下一颗手雷。他
拔出手雷,上好拉栓。莫赫纳柯夫伸手顺着鲍里斯的袖于摸过来,想把手雷拿过去,但排长
刚刚才从准尉手里挣脱,这会儿竟发狂似地把他推开,不顾一切地匍匐着去追赶坦克。坦克
缓慢地推进着,一公尺一公尺地贴着地面啃过去,把战壕翻松碾平,但埋进翻松上层里的却
不是禾秆和穗于,而是分散在坑道里的活人的躯体。
“你等着吧!你等着,狗东西!我马上……马上叫你……好看!”中尉在坦克后面追
着,坦克的另一根履带怎么也找不到支撑点,空转着。中尉想站起身于快步追上去,但双腿
好象脱了臼似的,怎么也支撑不住,他终于又跌倒在地,在雪地里爬着,不时碰上那些被压
坏的、没有完全冷却的尸体。
鲍里斯把两只手套都掉了,嘴里啃满了土,然而依然把手雷举着,就象端着一杯酒,似
乎生怕它泼翻。他已经不喊叫了,只是号哭,舌头舔着嘴唇上混着泥土的发咸的眼泪,他费
力地用肩膀去擦脸,用粗糙的大衣领子去抹掉冻住的眼屎,因为他必须盯住这辆坦克。虽然
他怎么也追不上坦克,但他必须追上它,困为此时此刻所有的一切:什么生命、空间、思想
(事实上什么思想也不存在了),只归结为一个复仇的意念,那就是用手雷炸毁坦克,炸毁
它,这就是一切。前无因、后无果,什么生存、死亡、战争、和平,以至人们,统统都已不
复存在。此刻世界上只有他和这辆坦克,他必须要抓住战机,和这辆坦克决一死战。
坦克轰然一声陷进一个深坑,剧烈颤动着。鲍里斯高兴得尖声嘶喊起来,他爬出雪堆,
站直身子,象玩儿似地咔嚓一声拉开了雷栓,就把手雷投进了坦克的青灰色的排气筒里。火
焰和雪块在他周围扬起,土块打到他的脸上,泥土落进了他还在喊叫的嘴里,整个人象一只
野兔子似地被气浪摔到战壕土壁上。手雷炸响的时候,他已经听不见了,只有恐惧得缩成一
团的脏腑和紧张得差点没有迸裂的心脏感觉到了这一次爆炸。
坦克抖动了一下,停在原地不作声了。履带脱开了滑轮,掉了下来,铺开在雪地上,象
一条破烂的军用绑腿。密集的炮弹打在铁甲上,使上面的雪噬噬地融化了。不知是谁又对准
坦克投了一颗手雷,反坦克手又重新活跃起来了,他们咬牙切齿地向坦克开火,打得铁甲里
冒出一阵阵蓝色的火焰。
鲍里斯和同志们不由得抱憾起来,因为坦克没有燃烧,没有扭曲变形,没有被火焰所吞
噬。这时出现了一个不戴钢盔的,剪短发的德国人,他穿着一套破旧的军装,脖子上系着一
条被单。他把自动步枪靠在肚子上,对着坦克射出一梭梭子弹,一面狂叫乱跳。这个德国兵
把弹夹里的子弹都打完以后就把自动步枪扔在一旁,开始赤手空拳拼命地捶打坦克的装甲
板。这时飞来几颗子弹把他撂倒了。他栽倒在履带旁边,抽搐了一阵便再也没有声息了。他
用来当作伪装服的被单迎风飘拂了几下,象一件尸衣罩在他身上。战斗在朦胧的夜色里渐渐
转移开去。榴弹炮的火力也转移了目标。重型火箭炮颤动着、呼啸着,把别处的战壕和地面
变成一片火海。而从昨晚起就矗立在战壕附近的几门喀秋莎却深深地陷在雪堆里燃烧着。幸
存的几名火箭炮手现在和步兵混在一起,在他们几门被击毁的炮车附近战斗着,一个接一个
相继牺牲了。
全团只剩下了一门大炮在轰击着。步兵们存身的战壕已毁坏得面目全非,从那里发出稀
稀落落的枪声,还有营里的一门迫击炮轰了一炮,接着另外两门也轰击起来。一挺手提机枪
最后也欢快地哒哒响了。但是重机枪沉默着,反坦克手也已经筋疲力尽。坑道各处不时跳出
敌人士黑戌戌的身影,这些人把钢盔压得很低,因此远看都好象没有脑袋似的,他们向暗处
跑去,想追上自己的人,一边大声呼叫和哭泣着。
几乎没有人对他们开枪,谁也不去追赶他们。
远处的草垛腾起烈焰,各种颜色的信号弹窜上天空,象是不合时宜地放起了绚丽的节日
焰火。然而那里却有人要丧失生命,有人要致残终身。而这里的一切都静俏悄地。那些弹
坑、履带的痕迹、毁坏的坑道和死者的躯体都被大雪覆盖起来了。在燃烧的火箭炮车上不时
还有枪弹和手榴弹在爆炸,发烫的弹壳从被烟熏黑的炮车上散落下来,在雪地上冒着烟,发
出噬噬的响声。战壕上面矗立着被击毁的坦克,它的躯壳已经冷却。伤兵们为了躲避寒冷和
枪弹纷纷向它爬去。一个胸前挂着急救箱的陌生姑娘正在给他们包扎,她的军帽已经丢了,
手套也不见了,尽对着冻僵了的双手哈气。姑娘那头修剪得短短的头发上盖着一层雪花。
姑娘在执行自己的任务。而每个人都应该完成自己的任务,要强迫自己,要克服那种因
短暂休息而造成的疲惫感。在夜战里,在前线的被破坏的地段上,这种疲惫感是特别犯忌
的。必须检查全排的状况,以防敌人卷土重来,并准备好通讯联络。准尉已经忙中偷闲点上
了烟,他把卷烟握在空心掌里吸着,免得卷筒里的烟叶被风刮走。他不时对那辆坦克的躯体
望上一眼,它阴森森地、一动也不动地矗立着。装甲板的接缝和炮管中都嵌满了白雪。
“把烟给我!”鲍里斯伸出手去。、
准尉没有把烟头递给中尉,而是先从怀里掏出排长的手套,然后拿出烟袋和卷烟纸,看
也不看地递了过去。鲍里斯为卷烟忙碌了好一阵子,用手粘,用舌头舔,最后好不容易卷成
了一支鼓鼓囊囊、湿漉漉的烟,费劲儿地刚点上,就咳呛起来。
“你这一手干得漂亮!”准尉莫赫纳柯夫朝着坦克点了点头。鲍里斯有点不敢相信地望
着那个被制服了的庞然大物;这么个大家伙却毁在一个小手雷上!就凭那么一个小小的人!
排长的听觉尚未恢复过来,嘴里面还尽是叽叽咯咯的砂土,加上现在又塞了一嘴的烟未,他
咳呛着,吐着唾沫,只觉得脑袋抽痛,好象在旧军帽的上面出现了一道道的光晕,眼里直冒
金星。
“把伤员……”鲍里斯抠了抠耳朵。“把伤员集中起来:要不都会冻死的。”
“给我!”莫赫纳柯夫拿掉了他的烟卷。“不会抽烟就别装熊!”他把烟头扔到雪地
里。伸手抓着排长的帽于,把他拽到身边。“该走了!”
鲍里斯重又用手指抠起耳朵来,想掏出里面的砂土,准尉虽然就在他身旁大声喊叫,但
他觉得这声音总象是从水里或是从深坑里传出来的。
“有东西……里面有东西……”
“能活下来就算你命大!有谁象你那么扔手榴弹的!”
莫赫纳柯夫的背上、肩章上都沾满了脏乎乎的雪泥,短大衣的领于撕开了一大半,迎风
摆动着,上面一片血肉模糊。鲍里斯眼前的一切都在摇晃着。这个悄然无声摆动着领子也好
象一块木板在拍打着他的脑袋。鲍里斯一面跑着,一面抓起沾着焦烟和火药味的雪块吃着,
肚子的感觉倒还不太凉,只是内脏似乎给扎了个通透。原本堵在那里的呕吐感觉稍稍缓解了
一点,接着似乎凝成一团转移到了胸口。中尉开始加快了呼吸,大口大口地、畅快地吸着
气,凉气好象直钻到肠子尽头。他开始对周围的声响有了知觉:听到了寒风的呼啸,伤员们
的呻吟和远处战斗的轰隆声,本来犹如飘渺梦境的眼前景象都变得清晰可辨起来,他终于恢
复了清醒的意识,不再神志不清地看待周围事物了。
被击毁的坦克敞开着舱口,大雪在它上面飞旋着,坦克冷却了下来,透体冰凉,发动机
马达的罩壳上密密层层地长出了雪白的冰针。钢板爆出的声响十分刺耳,叫人牙齿发酸。一
半埋在雪里的坦克已经不成模样,不会令人望而生畏了。准尉看到女卫生员没有戴帽子,就
把自己的帽子脱下来,随便地往她头上一磕,轻轻地拍了一下帽顶。姑娘对莫赫纳柯夫连瞅
都没瞅一眼,只是稍稍停了停脚步。她把两手伸进冻得皱皱巴巴的坎肩里,伸进敞着须子的
军上衣里面,藏在胸前取暖。
鲍里斯·柯斯佳耶夫排里的两名战士卡雷舍夫和马雷舍夫把伤员拖到坦克边上避风。
“都活着呀!”鲍里斯叫了起来。’
“您也活着呀!”卡雷舍夫也十分高兴,他的大鼻子使劲儿地吸了一口空气,竟把系帽
子的带子也吸进了鼻孔。
“可我们的机枪被打坏了!”马雷舍夫一半象是汇报,一半象是认错。
莫赫纳柯夫爬上坦克,把挂在舱口的、还没有变硬的军官尸体推进了座舱,死尸咕咚一
声象是掉进一只空桶。准尉为了以防万一,端起不知从哪儿搞来的自动步枪往坦克里扫了一
梭子,用手电照了一照,跳回雪地上说道:“当官的全死在里头了:满满的一舱!想得倒真
美!叫当兵的冲在前头当炮灰,自己躲在装甲车里……”他俯身对女工生员问道,“绷带够
吗,医生?”姑娘对她挥了挥手作为回答。排长和准尉挖到了一根电线,就顺着电线找去,
但隔不多时就从雪堆里拖出一个衣服破烂的人,后来找到通讯员的掩体就全凭揣度了。通讯
员是被坦克碾死在掩体里的。还有一名德国军士和他一起被压死。报话机被碾成了碎片。准
尉捡起了通讯兵的帽子,在膝盖上磕掉了帽子里的雪,就戴到了自己头上。帽子显得小了
些,紧紧地绷着,勒得准尉宽大的额头都发白了。帽子浸透过汗水,上面的人造毛都赶毡
了,一小球一小球的象是灰色的钢渣,可能也正因为这一点,那黑乎乎的、冰凉的旧帽子上
的一枚红星才显得格外艳丽,显得特别喜气洋洋。那还是不久以前,约摸一个星期以前的事
儿了,步兵连里发下了崭新的、“真正的”红星,不再使用战士们自己用罐头铁皮上造的红
星了。通讯兵那仅存的一只手掌里还紧握一根铝制的倒刺钉,德国人用这种钉固定帐篷,而
到了我们的电话兵手里却用来接地线。德国通讯兵配备有弯把的电工刀、地线、尖口钳和其
它一应俱备的工具。我们的战士们却用双手、牙齿和庄稼汉的机灵劲儿代替了这一切。看来
通讯兵是在德国军士扑到他身上的时候用倒刺钉把他捅倒的。后来是坦克的履带把他们一起
碾死了。中尉背过身去迎着寒风眨了眨眼睛,竭力想控制住嘴唇的颤抖,想记起通讯兵的姓
名,但是他想不起来,因为这名通讯兵是从连里派来的,哪能记得住全连那么多人的姓名
呢!连里有很多通讯兵,他们在步兵里都呆不长,牺牲得很快。中尉干咳了几声,回转身来
却看到在被坦克碾死的通讯兵和德国军士躺着的地方垒起了一个小小的坟堆,原来是准尉用
毡靴把和着泥块的雪堆到了尸体的上面。现在他正歇着,用短大衣的领子擦着脸,一边往外
吐着掉在嘴里的头发,一边警觉地环顾四周的状况。
在排的阵地上留下了四辆被击毁的坦克,在它们的周围东倒西歪地躺着一具具埋在雪里
的尸体。那些胳膊、大腿、步枪、保暖壶、防毒盒、打坏的机枪、还在冒着浓烟的“喀秋
莎”凌乱地戳起在雪地里。大雪覆盖的困野上弥漫着硝烟。“联络一下!”耳朵还不太好使
的中尉用指尖上结冰的手套擦了擦鼻子,嘶哑地喊道。
准尉把手套在自己的额头旁挥了一下,意思是说:懂了。他朝坦克残骸的方向点了点
头,向中尉示意,那里正不断有人聚拢过来。准尉自己走过去把排里剩下的战士集合起来,
吩咐他们从盖满了雪的避弹壕里把弹药箱挖出来,用铁锹清理单人掩体和火力点;他派了一
个比较机警灵活的战士去找连长,如果找不到连长就直接找营长报告情况并接受命令,说不
定还能搞到点吃的或者喝了能暖和身子的东西。
战士们从坏坦克里搞到了一点汽油,把它泼在雪上,点起了火,把那些打坏了的步枪、
自动步枪的枪托和形形色色的战利品统统扔进去,燃起一堆篝火。女卫生员烤了一会儿手,
把身上拾掇了一下。准尉给她拿来一副军官用的毛皮手套,又给了她一支烟。女卫生员坐在
篝火旁的通讯兵用的电线木轴上,闭上了眼睛,不紧不慢地抽着烟,不知是在想什么,还是
暂时摆脱了一切思绪在打盹。她连眼睛也不睁开要求给她再卷一支烟,点着以后,重又呆住
不动了,只是轻声地和准尉交谈了一两句话。
准尉爬上坦克,用手电照了一下象墓室一般冰冷的座舱。鲍里斯又一次感到很惊讶了,
那些老战士能那么快融洽相处,而且不消几句话,甚至完全不说一句话就能相互理解。好象
他们之间有某种内心的默契和心灵相通之处。他们也是一模一样普普通通的人,有胳膊有
腿,挨冻的同样是血肉之躯,经受一样的伤痛和苦难,但他们总好象是另一种类的人,他们
自行其是,有着非常复杂的道德观念,而且使用他们自己的、不易为局外人所理解的语言,
这种语言不消多少词汇,却能囊括战争所必需的一切意思,而且用战壕生活的标准来看有着
极其崇高的涵义,而就理解这种崇高的涵义和领会战争中某种简单和重要的道理来说,这些
久经沙场,浴血奋战过的老战士们相互间竟那么亲密无间。俗话说:“战死的一个顶得上活
着的两个”对照这些老兵,不要说讲这种话,就是想一想也叫人脸红!这话是不该讲的。鲍
里斯经历了这一切,早就不那么想了,人可不是手里玩的纸牌,皇帝吃皇后,爱司吃皇帝,
一目吃一目……在战场上他不止一次地经历过那种时刻,当时他想,如果换一个时间、地
点、条件,他要对所有的老战士脱帽致敬,这些老战士辗转战场已经第三个年头,哪怕是机
器也该用坏了,应该报废回炉了。他首先要对这一位疲惫不堪的姑娘鞠躬,这一位手指象男
人一样被熏得发黑,耳朵里满是脏土的、脸上一块块青紫、眼泡浮肿、嘴唇被烟草熏得发黄
的姑娘,连年龄也叫人难以判断,也许是十九岁,也许是三十上下了。
“有……啦……”准尉在坦克里大声喊叫着。这叫声就象是从地狱里传来似的。鲍里斯
甚至颤抖了一下,但姑娘却依然坐着,毫不动弹,只是对着那即将熄灭的髯火越来越低地垂
下了头。
莫赫纳柯夫一面把铝制的水壶摇得晃荡响,一面钻出了坦克。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
上。
“伤员每人一口!”莫赫纳柯夫断然宣布,“还有……给医生留一点!”他对女卫生员
挤了挤眼。
她接过水壶,拧下盖子,倒了一点酒在盖子里,闻了一闻,用舌头尝了一下,这才把水
壶对着伤员们一张张象雏鸟待哺似地张开着的嘴巴里挨个儿倒进几口烧酒,一名烧伤了的
“喀秋莎”炮手大声叫喊着,他那发白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姑娘小心翼翼地往炮手烧得肿
胀出血的嘴里滴了点酒,但是他呛着了,酒从嘴里喷了出来;她惋惜地摇了摇头,在他面前
愣了一会儿神。炮手重又尖声嘶叫起来,声音揪人心肺,毅裂的嘴唇里血流得更多了。
一个腿部受伤的战士请求姑娘把躺在他身旁的德国兵尸体搬走,尸体有一股阴冷的寒
气。大家把德国鬼子已经发僵的尸体推出战壕,把其余的尸体也都推到两旁,拖出战壕,并
且用帆布篷给伤员们搭了一个遮棚,四角都用步枪枪管插住。这一阵子活儿使大家感到暖和
了一点。帆布篷在寒风里象铁皮似地啪啪作响,伤员们冻得牙齿直打战。风灌进坦克座舱,
发出回荡的声响。那个炮手,当他叫得筋疲力竭的时候,就暂且安静一会儿。但过一会儿又
发出绝望的尖叫,凄厉刺耳,他在痛苦中挣扎。
“老弟,你这是怎么了?你怎么了?”战士们不知道怎么才能安慰他。“你喊叫有什么
用呢?”
但是谁的话他都听不见,于是战士们也竭力装作什么也没有听见的样子。战士们一个接
一个被派到营室去联络,但是一个人也没有回来。女卫生员把鲍里斯叫到一边。她把鼻子缩
在冻得绷硬的坎肩领子里,踢动着穿着毡靴的双脚,两眼望着中尉手上的破手套。鲍里斯犹
豫了一下,脱下手套,弯身把它们戴到一个伤员十分乐意地伸出来的手上。
“伤员都会冻坏的!”姑娘重又阖上了肿胀的眼皮。她的脸、嘴唇都浮肿了。颇有血色
的脸颊上就象撒了一层糠皮。由于寒冷、严冻和肮脏皮肤裂开了好多口子。被烧伤的炮手抽
泣着,但好象嘴里噙着奶头入睡似地,发出的声音已经含糊不清。坦克座舱里依然风声呼
呼,篝火即将熄灭,在积雪化开的地面上只剩下星星点点的火光。,
鲍里斯把双手笼在衣袖里,歉疚地低下了服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