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密密层层的嫩芽和林中雪花,散发出阵阵香气,水洼地里还残留着积雪,象是一汪汪肥
皂水,从那里飘过来的却是融化的雪水气味和柳树花那种苦涩香甜味。他坐着,身子靠在一
棵表皮象鱼鳞起伏的树杆上,他不知道树的名称,此刻他心里觉得十分舒畅。
一群蜜蜂在阳光里扑闪着翅膀,郑重其事地嗡嗡叫着飞来,然后一行行落定在已经开花
的柳树上。蜜蜂使柳树梢头暄闹晃动起来,柳林象是燃着了火,往四面八方甩着火星。嗡嗡
的蜂鸣叫人心醉,枝头小乌呼朋引友,送出一片清音,一只鹳鸟在地里踱步,竟象喝醉了似
地摇晃着身子,时而缩起一只脚独立着,引颈向天,送出联珠似的一串串唳声,这催人欲眠
的闹盈盈春日气象,哪里还有狂暴的西伯利亚之春的一丝踪影?鲍里斯不觉昏然瞌睡起来。
他听得见一切声音,感觉得到刚刚解冻的地面透过被子传来的寒气,感觉到大地生命的
搏动,甚至青草破土抽叶的声音,然而他又好象什么都没有听见,好象周围所发生的一切都
是在另一个什么人心里,而下是在他的心里得到感应。
有什么东西触了一下他的手,手上一阵刺痒。鲍里斯睁开眼睛:手腕上爬着一只彩蝶,
正象一个年轻医生那样认真仔细地用触须搭摸着被肥皂侵蚀得蜕起的皮肤。
鲍里斯对这只小心谨慎的彩蝶看着,竟看出了黄色连衣裙上的黑色的镶边,窗玻璃上结
成种种图案的冰花。
“柳——乌——霞——阿!”
彩蝶从手上飞开,落在一株尚未绽蕾的花茎上。
“柳——乌——霞——阿!”
彩蝶贴在这株光秃秃的,象失血的人的血管似的花茎上,翅膀一张一合,准备随时可以
飞走。
“伤员,你看见柳霞没有?”
鲍里斯痴痴地笑着,两眼盯着一个时弯里抄着一只镀锌铁皮桶的短腿女人。
“我在问你,看见女炊事员没有?”
他竭力想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你是怎么啦?脑子全糊涂了?”女人伸一只手指对着太阳穴比划着转了一下,“连每
天给你弄三顿饭的女炊事员也不记得了?”
那只彩蝶飞走了。
“我什么也记不得。”中尉懊丧地转过脸去。
“我看也是这么回事!”女人摆动着两条短腿往河边赶去,更加放大了嗓门喊着:“柳
——乌——霞——阿!你到底在哪儿?“
“柳霞,你到底在哪儿?”鲍里斯把脸埋在散发着医院药味的棉被上,叫道:“柳一一
乌——霞一一阿!柳霞,真有过你这个人吗?真有过吗?”
他的胸膛已经呼吸到大地送来的冷漠的、不易觉察的气息。而他的痛苦,他那无力的反
抗,对于大地来说,既不能有所助益,也不会造成损伤。大地从事着它永恒的事业。它即将
分娩,准备临盆,因此象所有的产妇一样,只专心致志在它自身和它腹中蠕动着小生命,至
于他鲍里斯这样一个奄奄一息、微不足道的人,对大地大无足轻重了。大地是永恒的,而他
只不过是在大地上匆匆来去的过客而已。
卫生营主任医生在查房的时候,对他进行了检查,把他的身体翻来倒去,用拳头敲他的
左肩肿骨。医生见到准尉在皱眉头,就严厉地问道:
“疼吗?”
鲍里斯低下头回答道:
“疼。”
医生用更严厉的目光透过眼睛看着他,一面慢慢地把听诊器血红的橡皮管绕在手上,说
道:
“您在我们这里待得太久了,待得太久了……”
鲍里斯在医生的声音里觉察到一种不友好和掩饰不住的怀疑。传来刚才寻找女炊事员柳
霞的那个短腿女人讨好奉迎的冷笑声。
“我们这儿不是疗养院,是卫生营!我们每个床位都要计算着用……”护士长说话够厉
害,这个有着一副圣像般的仪容和一双仁慈眼睛的女人,曾经轻率地随口决定中尉只需要进
行两周治疗,可是他却辜负了她的愿望,躺着,躺着,没个完。
中尉伸开四肢躺在公家的病床上,无可奈何地笑着。
他眼前浮起一幅景象:有一次,一个西伯利亚小伙子用螺丝扳头结果一只已经受伤的野
鸭子的性命。鸭子被血憋得换不过气来,尖声哀叫着,痉挛地抓着船底挣扎,两小伙子却不
住地用扳头敲击鸭子的头。鲍里斯甚至记起了敲打布满羽毛的头骨时发出的又钝又闷的声
音。
是嘛,结果是他鲍里斯占了什么人的床位,白白地吃掉了什么人的面包,呼吸着别的什
么人的空气,就这么懒得动弹地躺着,而他们,这些真正的人,此刻却在代替他作战。
鲍里斯强压着满腔火,低沉他说了一句:
“那你们把我扔到……污水坑里去……”
那位护士长平时听够了奉承话,善于借权弄势,纵惯于男人们的殷勤周到,这一下竟气
得浑身哆嗦,医生两眼慌了神。这位已经不太年轻的,被战争弄得精疲力尽的医生由于整个
卫生营都清楚的原因,对护士长怕得不行。这样一位脸蛋象圣像的女战友要玩弄个把这样的
窝囊男人于股掌之上,真是不费吹灰之力。为了营造一个安乐窝,她会使他和原先的家庭离
异,等战争一结束把他带到南方哪一个小城,在那里定能有餍足温暖的日子,之后就能对这
类窝囊的男人颐指气使上一二十年,让他做牛做马到死为止。
“我不要看作这表里不一的假慈悲!”鲍里斯直视着女护士长傲慢的脸,毫不容气他
说,他简直是怒不可遏了,又补充了一句,“你出去!要不我就把你缠的绷带全扯下
来……”
“你敢!”护士长说道。
“你给我出去!……”
医生用乞求的眼光望着护士长,把跟着她的那些人全赶到门口。
“冷静一下,冷静一下!……”
“把这个英雄绑在床上!打一针!”护士长大声宣布,为的是让其他帐篷里的伤员都能
听见。
“这难道也是一个女人?!”鲍里斯觉得怒气在消退,内心怅惆地自问了一句。
“这一下可惹祸了!……”不知哪一个伤员埋怨了一句,“你这一来连我们也不会有好
日子过,这是天字第一号的坏婆娘。少见的毒蛇!”
“好啊,真够英雄!”
鲍里斯身上的棉被掀掉了,值班女护士把灌满了药水的针筒瞄准着他,左手手指夹着一
团湿棉花,中尉听话地把身予凑到针底下。
“不用绑了,请打吧……”
值班护士偷偷把棉被替他盖好,然后到候诊的帐篷里故意大声说她完全按命令执行了。
说是这样整一整有好处。本来嘛,这些伤员都放肆透顶,简直都没治了。
由于针药的作用,鲍里斯浑身软绵绵的,脑子已经迷迷糊糊,嘴里还说着:“是啊,这
也是一个女人……”
他醒来的时候,精神萎顿,全身没有一点力气。外面大滴大滴下着雨,打在帐篷上象小
鸡在啄食似的。传来很远地方森林的喧嚣声、峡谷里积雪下滑的沙沙声,杜鹃的啼声……
深夜时分,卫生营主任医生突然来到帐篷里。他穿着军大衣,戴着压到耳际的船形帽。
皮靴统子雪亮闪光,打湿的靴面上粘着几片隔年的烂树叶。看来,这个人在树林里散过步,
思考过家庭问题。鲍里斯经过那一番精神激动以后,视觉、听觉和感觉都变敏锐了。
“还没睡吗?”医生撩起湿大衣的下摆,坐到中尉的床上,擦着眼镜,毫无表情地宣
布:“我决定把你转到后方医院去!”停顿了好一会儿,他撇了撇有着白色伤疤的嘴唇说:
“在行军的条件下,心灵上的病和骨髓炎是没法治的。”他忧伤地补充了一句:“至于慈悲
嘛,我理应告诉你,从来是表里不一,虚假的,而在战争里尤其如此……”
医生想说说话,但鲍里斯疏远地沉默着,等着他离开。雨越下越大,打在帐篷上的声音
单调,乏味,催人欲眠。
“道路愈加泥泞难走了,”医生心里想着,嘴上说了出来,他站起身,在低矮的帐篷里
不得不俯下身子,“我对你有个忠告:不要把自己和别人隔绝,要承认现实就是这么一回
事,要不,孤独会把你压垮,而孤独感要比战争可怕得多……”
医生在外面还站了一会儿,啪地打开了手电,叹了一口气,就踏着缓慢的、拖沓的步于
向黑暗中走去。
帐篷里一片宁静。雷声和伤员们睡梦中的呼吸反而突出了这宁静的氛围。鲍里斯合上了
眼,身心松快,他感到满意,因为所有的人都不来惊扰他,他可以躺着,什么也不想,没有
任何烦恼,而主要的是,不用强打精神,鼓起力量和意志以求继续生活下去。为了什么呢?
目的究竟何在?难道是为了杀人或被人杀死?不!不!决不这样!够了!难道是为了取得胜
利,然后凯旋而归?但是没有他也一样会胜利,这一点现在已经完全清楚了,当然胜利还不
会马上就来。而他现在已经既没有力量,也没有精神,他的能量已经消耗光了,形神俱毁,
心力交瘁……
那么父亲和母亲怎么样呢?还有那句话:“俄罗斯人就能够这样死去!……”是呀,当
然还有爸爸和妈妈。他们将感到痛苦,痛不欲生。但是或迟或早我总是要离开他们的,离开
他们身边去另外生活。这不是一样吗?……”这时在他眼前马上浮起一个短短的、由两个音
节组成的词“柳——霞”它萦回不去,清晰明白,如同被节日灯光照亮着一般。鲍里斯好长
一段时间就这样让这两个照耀在节日灯光里的音节停留在自己眼前,不在它跟前作种种诉
说,也不去深究其中的含义,不让自己和自己的思想越过这悬布眼前的照耀着节日灯光的字
面……
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自欺欺人的办法,让自己相信一个说法:这个名字是他幼年在一个奇
异的梦境里所见,这个梦继续演进着,恬静而惬意的梦,这个梦不一定会实现,因为它大过
于美好了……
行了,至于还剩下那句“俄罗斯人能够这样……”那么能够这样的人难道还少吗?他一
生中说过的连篇空话和豪言壮语也够多了。“生活都是人各一面,死亡也是人人不同。人有
选择死亡的自由,也许,是仅有的自由……”这句话出于谁之口?鲍里斯在哪里听到过它?
这些话是对什么说的?啊——啊……
“去它们的吧,什么话语、思想——全是折磨人的东西。我什么也不愿去回忆,什么也
不愿去想呀!”于是他变得越来越孤僻,既象是与世隔绝,疏远一切,又象是一无依凭,任
由摆布:送他上哪儿,他就去哪儿,无论对他怎样,他都逆来顺受,甚至和医务人员也再也
没吵过嘴,对谁也不顶撞。何必如此?有什么意思?
对生活的渴望可以使人变得无比坚强——于是人就能够战胜奴役、饥饿、残疾、死亡,
担负力不胜任的重负。
然而,如果人已经失去了生的渴望,那时人身上剩下的也就只有一副包着骨头的皮囊。
因此在前线常常有这样的事。一个很坚强的人好象是无缘无故突然象一只钻进沙滩里的蜥
蜴,无声无息,变得性情孤僻,远离人群。于是总有一天他会以一种令人不由得不信的把握
宣称:“我马上就要被打死了。”有的人甚至都给自己确定了期限:“今天或明天。”这些
前线战士的话,总是,几乎总是应验的。
***
在伤员列车上,鲍里斯分到一个靠边的中铺,正对护士和护理员的挂着打补丁被单的单
间。护士和护理员是两位姑娘,在伤员列车上已经工作很久了。她们早晚两次分发温度计量
体温,在她们的单间里分一份份的菜汤,稀饭和面包,然后把碟子和汤瓶送到大家手里,还
要尽力安尉那些伤员。护理员名字叫阿丽娜,是个很随和,性格温顺,耐心很好的姑娘,她
好几次想引鲍里斯开口说话,但他总是只回答一两个字,尽管脸上这时多少要挤出点笑容,
于是阿丽娜也只好走开,到比较愿意说话的伤员那里去张罗了。
鲍里斯从迷朦中醒来,他转脸向窗外望去,看见女人们正驱赶着公牛、母牛在耕地,看
他们协调地挥动着手臂,按古老的方式,从筐子里取种予撒播。在田间和小树林掩映里可以
看见一根根烟囱和房屋的外形。接着是中部俄罗斯的农村,房子是灰色的屋顶,低低的灰色
的围墙是用细木桩和不规财的石块砌成的,一块一块的冬小麦地直延伸到倾斜的农舍墙脚跟
前。这里有些地方已经有拖拉机和播种机在奔忙,马儿奋力拉着犁或是耙,头低得都贴近了
垄沟。
在永恒的、能耐受一切的土地上,进行着永恒的劳动。鲍里斯记起了不知什么时候,在
什么地方听到过的话:“大地上只有一条神圣的真理一一这就是作为创造生命者和哺育生命
者的农民的真理。”
鲍里斯底下的铺位上躺着一个干疲的、上了年纪的大叔,上身斜绑着绷带,这样子象革
命时期水兵们斜挎的机关枪子弹带。他抽烟熏着了中尉,还不断咳嗽,用公家发的衬衫衣襟
大声擤鼻涕。这位大叔趴着身子躺累了,就要人家帮他侧过身。阿丽娜推转他的腿让他在铺
上转身。他哼哼了一阵,朝窗外一看,失声叫道:
“春天了!我的天啊,瞧这青草!那地,那地啊!全是雾气!地得了潮气!粪堆上长出
了蘑菇!……啊,凤头麦鸡,凤头麦鸡!在飞呐,起盘头呐!天哪!还有白嘴鸦!还有白嘴
鸦!在垄沟里那挨蹭劲儿,找虫子吃哪,多认真呀!找到了!找一到了!咬住它,咬啊!我
的上帝……”
大叔浑身颤抖,哭了起来,从这一天起好象是得了忧郁症。他喝起汤来心急慌忙,泼得
沈头和褥单上全是,剩下的汤他端起碗来喝,也从碗口边流了出来。稀饭和面包他都是囫囵
吞下去,然后又重新靠在窗口,哈哈大笑着,大发议论:
“这里都用母牛耕地了!俄罗斯变穷了,变穷了!希特勒这条癞皮狗把咱们弄到了这步
田地,我操他妈的!”
“老一大爷!老一大一爷!!”邻铺上的几个伤员要他顾忌一点,“护士和护理员在这
儿,她们终究是女人家。”
“我怎么啦?难道骂过人啦?我操你妈……”
伤员们都拿这个庄稼佬逗乐。他倒也不生气,尽唠叨个没完,在铺上翻过来,侧过去,
抽他的马合烟,身体明显地在恢复。
“我快了,快回来了,娘儿们!”大叔朝着车窗外喊道,似乎那些弯腰扶着犁的妇女能
够听到他的叫喊似的。“我在医院养好伤,就会来耕地,来一耕一地!”耕地两个字他简直
是呻吟着讲出来的。大叔居然还给鲍里斯鼓励性的劝告:“你这个小伙子别垂头丧气!你去
找点药草吃,要找春天的药草!它有起死回生之力。养力才叫大呢!穿得透石头;可这是什
么?嗯?这是什么鸟?嘴巴象火钩子似的?
“这是麻鹬。”
“干吗用德国佬的字眼儿称呼鸟?这叫鹬鸟。鹬鸟,不就行了!”
“好吧,鹬鸟就鹬鸟。别嚷嚷,看在上帝份上!”
“难道我嚷嚷了?!叫鹬鸟就行!就行!啊,小牛!小牛!尥蹶子呐!你这该死的东
西,该给你配种了!……”
就这样一路行来,耳朵边就是车轮有节奏的敲击和大叔滔滔不绝的话声。灯火管制的车
站落在莫斯科后面了。俄罗斯乡村的点点灯火刺破了夜幕,车站的照明灯零零落落在车窗里
飞驶而过,那倏忽来去的闪亮犹如在发射高射炮弹。车轨与车轮的碰击,象是步枪在对射,
而车身在轨道接缝处的震响,简直就象炸弹在爆炸一般。
中尉对车轮滚动的声音,憧击的声音、轰隆声、磕碰声,很快就不以为意了,对于他来
说,火车也是寂静无声的。他好象对这个世界是从一旁在观察。
“就说这个庄稼佬吧,他正因为自己能恢复健康而高兴着呐,这有什么呢?有什么样的
幸福在等待他?他还得永远挖地,而终有一天要鼻子向下倒在地里。也许,恢复健康就已经
是一种幸福了?也可能,正是这追求幸福的过程,对美好事物的向往,赋予了这些庄稼汉,
千百万这样的庄稼汉,一种力量。”
但是鲍里斯立刻又没精打采地丢开了这些自相矛盾的,搅得人心神不宁的念头——最好
还是闲眺一会儿。随随便便地看看窗外,凡事都不必深究,任何时候都独自一人待着,专注
于一身,而自己怜悯自己是不妨事的。在这个生活里,根本就别期望别人来怜悯你!
中尉忽然伤心落泪起来。他可怜自己,也可怜邻铺上的伤员们,可怜那被风揿住在玻璃
上的蝴蝶,那被砍倒的树林,在地里耕作的瘦毋牛,车站上面黄肌瘦的孩子们;他因往事而
神伤,可怜那留在乌克兰小村空荡荡广场上的女人,那儿还有几棵光秃秃、孤零零的杨树、
雪地里还露出一些木桩子,他后来才想到,这些木桩是人们把节日的看台锯走当柴烧时的残
留物;他欲哭无泪地想起埋在菜园的一对老夫妻。这牧童和牧女的面庞他已经记不真切了,
似乎有点象妈妈、爸爸,象他所认识的所有的人……
一般来说,中尉已经适应了这种生活,他养成了一种本领:能够想回忆什么就回忆什
么,愿意想什么就想什么,只是他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它们随时夺眶而出,簌簌不停,他
却没有力量克制,止住他们。
但是很快连回忆也枯竭了,停止了,已经再也没有什么好想的了,或者确切点说,不愿
意再去想什么了,徒劳神思,多添烦恼,因为这些回忆、思念,都让人心烦意乱。生活难道
就是这种模样?总而言之,到底有没有平静的生活?没有,根本不会有,多么遗憾呀!
终于他连这点也不想了。他躺着,有时候闭着眼,有时候睁着眼,偶尔把目光停留在什
么东西上,偶尔有些东西也还会触发一个什么念头。他就这样乘着火车和这些萍水相逢的人
们一起驰向远方,越去越远。火车似乎把鲍里斯也卷进了它的运动,于是这两者,车和人,
融而为一了,他们向着那梦寐以求的停靠站飞驰着,那里将体验到更美妙的境界,火车会突
然停住,车厢下面的轮子不再发出声响,汽笛停止鸣叫,机车里的蒸气也不再会发狂似地尖
啸,到时候将非常安静,毫无声息,而他将完全是了然一身!单人独处!甚至火车也将离他
而去,再也不去制造一点声响。这该多么好啊,多么美妙——我惟我在,超乎物外……
记得有一次这个年轻中尉坐在不知名的乌克兰小农舍里,当时他被战争折磨得精疲力
尽,战场的流血景象使他精神万分压抑,他竟生平第一次体验到远离人世的诱惑力,想永远
独自一人待下去……结果,他感到害怕了。真没有必要害怕啊!完全没有必要!这其实一点
都不可怕,而且不费什么力气,就象第一次抽烟那样:心里着实害怕,呛人得利害,眼泪直
流,咳嗽不止,头脑象喝醉酒那样发晕,还有点恶心的感觉,但是心里清楚,恐怕难以放开
这种带苦味的毒品了,经不住这个诱惑。也许这也象第一次接触女人吧?恐怕你早就期待,
而且知道这是一定不可避免的,知道应该克服羞涩,知道并非屈辱低下,应该克服恐惧和胆
怯,相信等待你的将是快感、幸福和欢乐吧?至时这种感觉究竟怎么样,你却并不清楚。但
是单是这跃跃欲试的好奇心,单想尽快接触这未曾领略过的东西的渴望和神秘感本身已经是
一种奇异境界。是啊,鲍里斯做得对,他不泄露他是怎样发现这一点的。好家伙,他也变狡
滑了,好狡滑!……
有一次鲍里斯清醒过来,神志稍稍恢复,听得车厢窗下有一个检车员在大骂什么人,满
口脏话。他用锤子敲着轴箱盖,用西伯利亚当地俄罗斯人的土话骂人,把字母e拖得很长,
鲍里斯眼前涌起一幕情景:散发着腌鲑鱼腥味的码头,古老的河堤,河堤上一排白桦树,圆
顶上长着小灌木的教堂和飞在空中的象一个个十字架的雨燕。
“老一乡!老一乡!”鲍里斯声音沙哑地喊道。
在单间里睡着了的阿丽娜从桌面上抬起头来,用头巾擦了擦嘴唇,急忙跑到鲍里斯那
里。
中尉的嘴唇发亮了,好象在黄色硬纸板上涂了一层鲜红的油漆,眼睛也象擦过似地闪着
亮光,实际上这是一种回光返照;尽管他发着高烧,但身上怎么也暖和不起来。
“你喊谁来着?”阿丽娜问道,用手掌抚摸着他的额头。“是喊我吗?要我给你做什
么?”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就忙乎起来,到车厢的热水房去了一下,灌好一只暖水袋,周到
地塞到他脚下。“给你。也许好暖和一点。但愿你能坚持到医院……还有三四天路程……”
她转过脸去,象女人们通常那样完全发自内心地长叹了一口气,说着:“你能挺得住吗?看
来你生来命运不好。别人也就这么过了,而你却总好象有什么苦恼……”阿丽娜轻轻拍着棉
被,象拍小孩子人睡似地拍着鲍里斯,结果倒是把自己拍得睡着了。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着,
虽然在睡梦中,眼皮却仍然不停地颤跳着。这姑娘长着一个扁平的鼻子,亚麻色的直发从头
巾底下钻出来搭到额头上,她的神志模样,令人产生一种信任感。
这姑娘完全和柳霞不一样。头上随便地系着一块白颜色的帕子,虽然也不妨叫作三角头
巾,但她终究在刹那间勾起了他记忆里还依稀存留的那个女人的形象。和他记忆里唯一留下
痕迹的只是那一双异乎寻常美丽而忧郁的眼睛,那一双“小马驹的眼睛”——他心里多少次
想推翻这样的比喻,这到底是个女人,是个姑娘呀,虽然他并不清楚她的一切,并不完全理
解她,但鲍里斯对自己毫无办法,再说,他对于心里产生的一切,早已听之任之,不作任何
努力去改变,他害怕的只是那种苦思苦恋:自从那次昙花一现,瞬息即逝的欢乐之后,这种
思恋曾使他象得了红麻疹似地浑身炽热,备受煎熬,可是他如今连思恋都没有精力了,甚至
它,这种思恋之情,也已经在他心里消竭,萎颓了。
鲍里斯从被子底下抽出手来,碰了碰阿丽娜的手,他并无什么用意,完全出于一种无所
事事的好奇心。
她颤抖了一下,吓得身予往后一跳。
“你看,我太累了,站着都睡着了!”她过了一会儿,整了整头巾,勉强地笑了笑。
“你睡着了?”
“当然。我象只神鸟,瞌睡一会儿就可以了。”她又笑了笑,恢复了常态,用同情的语
调继续说道:“你原来也会说话呀?!究竟有什么事情老在折磨你?有什么伤心事?”
“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鲍里斯没有听完阿丽娜声气柔和的话,就说:“这
儿……”他指指胸口,“痛苦极了……”轻轻的几声咳嗽震得他全身抖动起来,胸口一阵刺
痒难耐。
阿丽娜用茶缸喂中尉喝水。咳嗽止住了,但呼吸却急促起来。
“好了。不要说话了,不要说话。”护理员一边给中尉掖好被子,一边说,“这咳嗽可
不太好。”
在一个烟雾腾腾的大站上,伤员列车的工作人员把伤员的脏衬衣交出去,补充给养、燃
料和各种各样其他东西。鲍里斯从昏迷中醒了过来,听到从车站熏得发黑的,色调忧郁的屋
顶上传来了音乐,神情又有了生气。他竭力振作着。墙面剥落的肮脏的车站、又黑又脏的道
路、停栖在熏黑的杨柳树上的白嘴鸦,一节节车厢,这座陌生城市分布在丘陵上的房子,还
有那些眼神里透出饥色和疲惫的人们——所有这一切都逐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紫色。世界沉
浸在这种淡紫色里变得年青了,显得面目一新,悦目赏心。车站的烟雾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女
人,她手里提着一只小板箱,这就是那惟一的女人,他费了好大的劲,才从眼睛上认出了
她,虽然以前他总认为他可以在任何一个人群里,从世界上所有的女人中间把她一眼认出
来。
女人往伤员列车的窗子里看,眼光和他的眼睛相遇了。她的脸抖动了一下朝车厢迈了一
步,但立刻退回去了,不再注意他,而用眼睛搜索起其他窗口、其他列车来了。
一股不知从那儿来的力量使鲍里斯的身子向上一伸。阿丽娜在问他什么话,推他的身
体,可是他一个劲儿探身向窗,嘴里发出哞哞的声音,由于用力又咳嗽了起来。他已经听不
见音乐声,面前只看到一团淡紫的烟雾。而在烟雾深处,他看到那张长着圣母像上限睛的女
人的脸,它飘飘忽忽晃动着,直到慢慢消失。
一股强劲的冷风吹进车厢,把鲍里斯吹醒了过来。车厢的窗户打开着,火车疾驰在斜坡
地面上,一场春天的雷雨闹得正欢,雷雨不是“进行”,不是“狂作”,而正是在“欢
闹”,它向天空抛出束束闪电,让它们折断毁灭在地面上,它在天空中擂起响雷,好象无数
石块在铁皮室顶上滚过;它喷发出阵阵骤雨;在入冬以来就已经发霉的土地上欢舞,冲洗出
地里的小草,帮助大地畅快地呼吸春的气息。
鲍里斯也觉得呼吸畅快轻松起来,胸中烟尘顿消,身体里明撤空灵,畅快至极,而春雷
还在追逐着飞驰列车。最长的闪电延伸到列车上空,光剑直刺车厢的顶篷,瓢泼大雨冲洗着
车窗玻璃。在最前面的机车头象孩子似满不在乎地吼叫着,车窗外不时闪过车站小花园,里
面的白嘴鸦张嘴在叫,却听不到一丝声音。掠鸟也是微微动着嘴巴。
中尉整个人抖然一震,他胸口一热,蒙在眼睛上象胶水似一层泪水掉了下来,他眼前的
一切都沐浴在一种春日伊始,万象更新的光明之中。春日的雷雨使他心情激动。他因这种似
曾相识的愉快的激动而微微笑了,这种激动过去他常常体验,后来却不再感觉了:因此他真
想一次又一次尽可能多地感受这样的激动,这样无牵无挂地骋目观看大雷雨,思索在这大雷
雨后面、在闪电照亮的平坦大地的后面究竟有什么东西?探索清楚这些问题以后,再讲给阿
丽娜听,讲给同车厢的旅伴们听,他和这些旅伴们不仅从来没好好接近,甚至都没有想到去
记住他们。
但这都等以后再说吧,等明天。现在太想睡觉了,太想睡觉……
于是他仍然微笑着,合上还在跳动着的眼皮,刚闭上限却突然感到固大雷雨而振奋起来
的心也渐趋平静,复归朦胧,它跳动得越来越轻;越来越慢,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火车好象离开了地面,离开了轨道,它也在驶离,不,在飘离大地,顺入寂寞的冥空。
鲍里斯突然悟到:他的生命已经不存在了。心脏却不肯停止搏动,在单薄得象铁皮那样的胸
壁上有力地撞击了一下。但是此后却再也没有一点力量了。它抽缩了一下,往上一跳,就蹦
出窗外,咕咯一声掉进了宇宙的无底深渊。鲍里斯一度绷紧的身体挺直了,完全不动了。在
合上的眼皮下面,好一会还存留着雷雨时乌云边缘透出的大片红霞的暖意,这霞光逐渐收缩
成一条细线,最后,连这一点光彩也在中尉凝住不动的眼珠里冷却了。
清早,阿丽娜前来给鲍里斯洗脸,而他躺着不动,嘴角隐隐含着一个微笑,阿丽娜朝后
退了一步,大声叫喊起来,摔掉了手里的水罐,顺车厢一路奔跑,竟忘了拧开门把,直接到
车门玻璃上。
死者被抬进了货物车厢,安放在冷藏车里。他身上盖了一块篷布,躺在一堆堆木柴、箱
子、旧的担架和其它什物中间,在草原上驰行了整整一昼夜。在树木稀少的南方乌拉尔地
区,有人在停车时从这节车厢下面的轴箱里拿回丝引火。轴箱烧了起来,车轴卡住不转了,
于是检车员用粉笔写上“已坏”,车厢就被撂在这个小站上了。
阿丽娜和车厢一起被留下,以埋葬已故的中尉,她将等伤员列车在回程上来带走她和修
好的车厢。
死者身后的遭遇也异乎寻常:他待的地方没有墓地。如果小站上有人死了,都送到草原
上一个大村子里去安葬。小站长的说法是,俄罗斯属下,莫非故土,因此从板棚顶上拆下几
块木板,钉了一口棺材,用旧的信号杆削了一块墓碑,就由站长和一个值班扳道员两个男人
加上阿丽娜,把中尉的尸体用行李车推到草原上落土安葬。
埋上土以后,男人脱下了帽子,在战士墓前静默致哀。阿丽娜却不知是因为感到对中尉
有点歉疚,还是这愁苦的时刻和简陋的仪式使她伤心,她哀伤地摇了摇头。
“他只有一点轻伤,却死了……”
他们收拾好铁锹,就推上小车离开了。
阿丽娜不断回过头来,好象还抱着什么希望,用沾满泥土的手擦着眼睛。
坟堆上很快长满了青草,终于在一个细雨蒙蒙的早晨,一株郁金香顶破泡胀了的土块,
它抖掉芽尖上的水滴,张开了绯红的小口。草原花草强劲的根须钻进土地的深处,触摸到尸
体,死死地缠住他,靠他的滋养生长,在它上面绽花吐艳。
她倾听了一会儿这落满了羽茅绒花、荒原野草籽和烟蒿籽的大地,内心愧疚他说道:
“你看,我还活着,还吃面包,每逢节日还要玩乐。”
这个低俯在地的女人身上落满了雪花一般的草籽,她那一双古典式的明眸正在萎靡暗淡
下去。太阳慢慢地沉落到草原背后去了,晚霞仍然把天空映得通红,她聆听着草原的天籁,
不知为什么肯定鲍里斯是死在傍晚时分。夕照下的死是这样地美。
夕阳从从容容敛去了它最后一点光亮。它的精华透过青草的叶脉渗进了泥土。草原沙沙
地响起来,声音枯燥,毫不嚣杂。一个长着毛茸茸爪子的什么东西,迎着那几乎已经难以觉
察的些微光影,窜上窜下,蹦蹦跳跳。这是风刮断了一棵飞廉,吹得它上下翻飞,直到没入
晚霞的馀烬。
“上帝啊!”她叹息了一声,把嘴唇贴到了那曾经是坟墓,而现在已经和大地归成一体
的地面上。
一根角棱棱的刺蓟,象一只胆怯的老鼠在搔抓着墓碑。草原一片死寂。
“你安息吧!我走了。可我就会回到你身边的。很快就会来的。我们很快就会聚在一起
了……到那时候,谁也不能再把我们分开了。”
她走着,眼里看到的却不是笼在夜幕里发出令人宽慰的沙沙声的大草原,而是一望无垠
的海洋,那里有块墓碑在晃动,就象浩森水波里一座孤单航标,这个世界里的一切都是摇摆
不定的。
而他,或者说曾经一度是他的那个自在之物,缠绕在冬眠的花草根须中,就留在无声无
息的大地下面了。
他独自一人——躺在俄罗斯大地的中间。
1967一1971一1974年间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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