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的医生在哪儿?”姑娘问道,眼皮也没有抬。
“打死了。”
炮手不作声了。姑娘费劲儿地抬起眼皮,眼眶里贮满了泪水,使视线都模糊了。她精神
紧张地等待着炮手会大声喊叫起来,鲍里斯看出了这一点,他担心她自己会大声叫起来,不
能自制。但是她没有大叫,控制住了自己。噙在眼里的泪水叉倒流了回去。”
“我该走了。”姑娘哆嗦了一下,又站了几秒钟,侧耳听了听。“我应该走了”。她又
补充了一句,好像在给自己鼓气,就朝战壕的胸墙上爬去。
“派个战士……我给您派个战士。”
“不用了。”已经是从远处传来她的声音,“人那么少,万一有个什么……”
鲍里斯也爬到了战壕上面。他用颤抖的手擦掉眼角上冻硬的眼屎,竭力想看清黑暗中姑
娘的身影,她身上那件坎肩单薄得处处都透风,但是周围已是杳无人影。斜风裹着大雪,雪
片越缠越紧。鲍里斯估计暴风雪很快就会停止,因为雪越下得紧,风就越刮不进。他回到坦
克旁边,背靠着履带站了一会儿。
“小卡雷舍夫,把能烧的都找来升火!”中尉脸色阴郁地命令道,又轻声地补充了一
句:“把死人身上的衣服都剥下来,盖在他们身上。”他用眼光指着伤员们说道。“再给我
找副手套来。准尉,战斗警戒怎么样了?”
“都布置好了。”
“要到炮兵那儿去一趟。也许他们的通讯联络没有断,最好能再搞几箱弹药来……”
准尉不很乐意地站起身来,把短大衣裹得紧一些,然后慢吞吞地朝大炮那儿走去。这些
大炮在夜里曾经顽强地参与了战斗。隔了不一会儿他就回来了。
“只剩下了一门大炮和四个人,也都受了伤。炮弹没有了。箱子还有不少。”莫赫纳柯
夫把短大衣领子上的雪拍掉,这时他却惊奇地发现领子撑开了。“是不是要下令让炮兵们到
这儿来?”他一边用别针把领子别住,一边问道。
鲍里斯点了点头。又是马雷舍夫和卡雷舍夫这两名没有受伤的战士跟着准尉走了。其余
还能动弹的人就跟在他们后面去拖箱子来升火。大家把受伤的炮兵转移到战壕里来,伤兵们
见到篝火、见到人,都高兴起来了。但是炮长不肯离开火力阵地。他要求把打坏的大炮留下
的炮弹给他送去。
这样,就在没有通讯联络的情况下,光凭耳朵听、鼻子嗅,他们坚持到了天明。这期间
曾经有一些迷了路的德军残部象幽灵鬼怪似地在夜色里出现过,但当他们一看见俄国人,看
见击毁的坦克和冒着烟的汽车就赶紧溜走,在笼罩一切的昏暗的雪夜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到
了早晨将近八点的时候,后面的榴弹炮停止了轰击。左右两翼的大炮都沉默了。前沿的那门
火炮响亮地发射了最后一发炮弹,也沉寂了下来。炮长也许把所有的炮弹都打完了,也许是
已经牺牲在他的炮位上。在下面,好象就在脚下的山谷里,有两门迫击炮怎么也不肯停下
来,不断地轰击着。而在昨天傍晚时分,这两门迫击炮还象砍伐场上的两个树墩矗立在雪地
里毫无动静。大口径的机枪断断续续地吼叫着,步兵惯用的各种火器交炽成一片混杂的声
响,打得火光迸射,子弹乱飞。
这时重型火炮向着肉眼看不到的远方目标轰击起来,声如雷呜,惊天动地。
步兵们肃然起敬,一下子都停止了打枪。前沿阵地各个火力点也自惭形秽地陆续停止了
射击。甚至连那两门迫击炮把几发炮弹送进了冰天雪地之后,也停止了发射。看来它们也明
白:既有铁匠打铁,何用蛤蟆插手。
这种罕见的巨型大炮,据行家们说,它们的炮管里可以钻一个人进去还绰绰有余!他们
在运行时所消耗的燃料要比作战时消耗的火药和炮弹还要多。现在它打了一阵漂亮的、组织
得很出色的排炮,把疲惫地沉浸在夜色里的周围地带震醒以后便高傲地保持沉默了。但从远
处还久久地传来大地的震颤。而战士们腰带上从昨晚起始终空着的饭盒仍然不断叮当作响。
空气和雪都不再颤动了,人的双腿和腿下面的地面的颤栗也终于停止了。雪花还在往下
飘落,粘乎乎地已经没有势头。它欢快地飘着,密密层层,好象在大地上空悬着一张雪幕,
它结聚着,似乎在等待某一天在这人间下界不再有这兵刃之灾。
周围静悄悄。静得使有些战士从雪地里伸出头来,不敢相信地环视四周。
“结束了?!”
“结束了!”中尉真想满满地吸一口气,然后放开喉咙回答,但是远处重又传来哒哒的
机枪声,这机枪好象在广阔无垠的夜空里撒下了无数的萤火虫,山谷里的迫击炮也瞄准目标
轰击了几下;似乎在天的尽头,在另一个更加漆黑的、深不见底的夜空里又爆发出一柱巨大
的火光,在天空中散布开来,看来这是远射程大炮打中了运送燃料的列车,或是打中了一个
弹药仓库。
“这回可叫你结束了!”中尉轻声自语着。这时他脚下的大地抖动了一下,传来的不是
密集成一大片的,而是持续的,拖长的爆炸声,而天际的火光开始掉入那另一个夜空里。
“全体各就各位!检查武器!”中尉大声地喊了起来。这使所有的人都感到突然,连他
自己也是同样感觉。他目不转晴地望着那片低低落到地面上的炮火。它一着地就在广阔的地
带上激起一片白色的火苗,好象有谁把无数的巨石丢进了火海。“……阿……那……
夫……!……阿……那……夫……!”中尉听到喊声不觉一凛。
喊声越来越近。
“……阿……那……夫……”
“好象在喊您!”帕甫努季耶夫竖起他那薄薄的、灵敏的耳朵听着。他过去是西伯利亚
一个国营的粮食农场的消防队长,而现在是步兵排的列兵。他不等排长的允许就大声喊了起
来。“哎……哎……”帕甫努季耶夫想叫上几声来暖暖身子。
他刚刚喊完和停止蹦跳,雪地里就跌跌撞撞跑出一个手拿卡宾枪的士兵。他咕咚一声坐
倒在一辆坦克旁边,大雪把这辆坦克埋得只露出了炮台。他坐了一会儿,喘过气来,竞在身
予底下摸到了已经全身冰凉的炮手。他挪开身子,用军帽的里层擦去脸上的泥污。·
“唉!让我到处找!你们为什么也不答应一声?”
“你应该要先报告……”鲍里斯把嘴一撇,把双手从衣袋里抽出来。
“我还以为您是认识我的呢!我是连部的通讯兵,”来人一面抖落手套里的雪,一面颇
感惊奇他说道。
“你本该先说明这一点。”
“德国人全部被歼灭了,你们却还在这里坐着,什么也不知道!”通讯兵急急忙忙他说
道,一心思打破他自己造成的尴尬局面。
“闲话少说,”准尉莫赫纳柯夫打断他的话头,“既然这样,有什么战利品招待招
待!”
“我是说,营里要您去一趟,中尉同志。看来是要派您当连长。友邻部队的连长牺牲
了。”
“这意思是我们还得留在这儿,”莫赫纳柯夫蹙起了眉头。
“你们是得留在这儿。”通讯兵把烟包递给莫赫纳柯夫,“喏,我们这自制的烟叶,是
中吃不中看!可比那缴来的强。”
“我说喝酒好,他说看戏乐,真是牛头不对马嘴!”准尉吐了一口唾沫,“我们在这儿
熏饱了,什么烟也不想抽了……你没看见一个姑娘吗?”他还是接过了烟包,一面卷着烟
支,一面打听道。
“没有。怎么啦,她走了?”
“走了,走了……这姑娘说不定冻坏了……”莫赫纳柯夫用责备的眼光扫了一下鲍里
斯,“放她独自一人走了……”
鲍里斯把一双瘦小的,满是黑油的手套费劲地套到手上,这大概是从牺牲的炮手手上拿
下来的,他扎紧了腰带,压低着嗓子说道:。
“我一到了营部,第一件事就先派人来接伤员。”他很不好意思:他竟会因为能离开这
里而喜形于色,于是他掀开罩着伤员们的帆布篷,又大声补充了一句,“弟兄们,要坚持住
呀!”
“看在上帝份上,中尉同志,想想办法。太冷了,受不了啦……”
鲍里斯和什卡利克在看不清道路的雪地上艰难地走着,全凭那通讯员的嗅觉,然而他的
嗅觉却十分糟糕。他们迷了路,好长时间就在田野上转来转去,走到了山谷里迫击炮手那
儿,迫击炮手以为他们是走散的德国鬼子,差点没把他们全报销了。
通讯兵为自己辩解,抱怨道:
“应该就在附近,根本不会远的……这是在迷惑我们,他在迷惑我们!……”
“他是谁?”鲍里斯脑里出现了一个荒诞不经的猜想,突然停住了脚步。“难不成有鬼
了?”
“还会有谁呢?”通讯兵连说话也放低了声音。“是他,就是他!这狗东西!……”
鲍里斯已经不止一次想大声呵斥通讯员,如果通讯兵的带路终于使他们碰上德国鬼子,
他简直会把通讯兵枪毙掉的。但他忽而又淡漠地笑了:这真是天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一个十
十足足虔诚迷信的西伯利亚人也真够意思,竟能在这样的弥天浩劫里还相信着那些神鬼法
道,和这一场战场上的大屠杀相比,这些神鬼法道简直是可笑之至,孩子气十足。
“我说,你这个见神见鬼的通讯员,最好还是想一想,当时风是往哪个方向吹的,是吹
在背上,吹在腮帮子上,还是吹在鼻予上?”
通讯兵思索起来。
“好象是从河口方向吹过来的?……好象就吹在后脑门上。可这有谁弄得清楚呢?乱吹
一气,就这么回事!……”“是从河口方向吹过来的?从河那边?还是从山谷里?从林子里
刮过来的?”
“好象是从林子里吹过来。好象还挺温和,夹着一股针叶味儿。是这样:沙……
沙……,可能是树林子在响,也可能是……他呢?”
“这个‘他’是指谁呀?”
“是谁,是谁?不是说过了吗?老提他,而且那么大声地嚷嚷,他可要对你……”
“你真活见鬼!那边还有伤兵等着呐!人们在死去,而你呢?!”
什卡利克听到中尉骂人,差一点跌倒在雪地里,这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的。
“你自己说的:德国人全被消灭了,撵走了,什么妖魔鬼怪都没有了!”鲍里斯全力克
制着自己,继续说道。
“好吧!你就说吧!”通讯兵心里很不以为然,“真是初生犊儿不怕虎,我这一辈子可
吃了这些鬼怪不少苦头……”然而这一场呵斥对这个西伯利亚人,就象对西伯利亚的马那
样,真起了点镇定作用,他的头脑开始清醒起来,东摸西摸地最后总算摸到了连部的驻地。
但是那里除了一名因为听电话冻坏了耳朵的怒气冲冲的通讯兵以外,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了,
他把身子裹在一件帆布斗篷里独自坐在那里,就象一个坐在沙漠里的游牧的阿拉伯人。他一
个劲儿地咒骂战争,咒骂希特勒,特别是骂他的一个同伴,那个人在中间站睡着了,通讯兵
已经在报话机里放好了蓄电池,准备用蜂音器把他闹醒。
“嚯!又来了几个梦游病人!”通讯兵狠声狠气而又扬扬得意地对鲍里斯和他的随从打
起招呼来,手指却依旧按着嘟嘟直响的蜂音器。“是柯斯佳耶夫中尉吧?”在得到肯定的回
答后,他嘟哝了一句:“为什么不上午赶来?!”他按了一下话筒上的钩键。“我可要走
了!你向连长去报告吧!要密码?去你的吧!还要什么密码!我都快累死了……”通讯兵不
绝口地骂着,关掉了电话机。“好,瞧我收拾他!好吧!瞧我收拾他!”他说了一遍又一
遍,从屁股下面抽出当坐垫的小锅,啊晴叫了一声,瘸着坐得麻木了的双腿在雪地上走着。
“跟我来!”
通讯兵收着电线,把线轴摇得嘎嘎直响,不时地把戳起的线头缠进线轴的缝隙,他一副
恶狠狠的样子盯着前面中间站的方向走去,他就想美美地出一口恶气,如果那个同伴没有冻
死,非踢他一脚才解恨。
**
连长的宿营地在河的对岸,住的是村子边上的一个澡堂,澡堂是那种石砌的炉子,不带
烟囱,这种澡堂在乌克兰是很少见的。连长菲利金是檄米列欣的哥萨克人,和鲍里斯是军校
的同学,这个成为众人笑柄的姓氏①,完全不符合他好斗的性格。他殷勤地,甚至殷勤得有
点过份地欢迎自己属下的排长。
“这里真是俄罗斯风味!”他快活地大声说道。“地地道道的澡堂!鲍里亚②,咱们来
洗个澡吧,熏熏蒸气!……”他因为打了漂亮仗,十分兴奋,也可能是因为喝了点酒的缘
故。-----------------①俄罗斯民间故事里“菲利金的文书”指文字不
通、形同废纸的文件。③鲍里斯的爱称。
“这才叫战争哪!鲍里亚!这不是战争,简直是一块爽口的辣姜!德国鬼子投降时,黑
压压一片,简直象乌云那样,一大片!我们自己呢?”他啪地一声打了一个响指,“第二连
几乎没有什么伤亡,总共才少了十二名,就是这些人说不定在哪里逛荡或者正和乌克兰婆娘
们在睡觉呢,这些该死的东西!连长死了,这些斯拉夫人得有人管呀……”
“我们可打得够惨的!半个排都伤亡了。伤员得运出来。”
“我还以为你们没碰上战斗……在一旁待命……”菲利金发窘了。“但终究把敌人打退
了!”他很快又兴高采烈起来,俯身到一只细颈的瓦罐上。他的呼吸也急促了。他晃了晃脑
袋:“哦,好酒啊!真叫人喜欢!虽然你挨了冻,可我不给你喝了。伤员我们会去运的。车
辆不知道在哪儿。我非狠狠揍他们的脸不可!鲍里亚,你先走开一会儿……我知道,我知
道,你喜欢自己的排。我知道,你生性谦虚。但是营长下了命令,就只能这样了,不要再固
执了!来,你看看这个!”菲利金打开军用皮包,用手指点着地图。他的手指肚冻得都脱了
皮,肿得圆圆的、发红的指尖象一段小萝卜。“情况是这样:村子是我们占领着,但村子后
面,山谷里,以及村子和小镇之间的田野上集结着大批敌军。眼下的任务是要消灭他们。德
国鬼子已经没有技术装备,几乎已经弹尽粮绝,已经奄奄一息了,可是天知道!他们还在拼
命挣扎。现在要做的是让莫赫纳柯夫把全排撤下来,而你要把部队压过去,选择地形,准备
战斗。我马上把第二连给你调过来。暂时你只能带领你手头有的人作战。说不定还来不及提
升你的职务,这场混乱就会结束,那你还有机会和你心爱的排待在一起……”
“你说得可真轻松!”鲍里斯不欣赏排长说话的腔调,他有气无力地嘟哦了一句。“你
得把伤员撤下来!派个医生去!把这酒给他们,”鲍里斯指了指那细颈的瓦罐。
“好吧,好吧!”连长摆了摆手,“伤员归我管,我来管。”他开始往什么地方打起电
话来。鲍里斯趁着一阵嘈杂的当口,干脆利索地拿过酒罐子,笨拙地抱在胸前走出了澡堂,
他把酒罐子交给了什卡利克,命令他赶快把全排拉过来。
“留个人照看伤员,篝火要烧好,”他关照着。“可别迷了路。”
什卡利克把酒罐塞进一个袋子里,把步枪往肩上一背,迟疑了一下,叹着气,——单身
一个人上前沿阵地去,他有点儿害怕了,但等了一会儿,排长没有再说什么,只得举手敬了
个礼.很不高兴地穿过菜园子走去。
破晓时分,但说不定是暴风雪减弱了,天显得亮堂了一些。田野里有些地方还会偶尔掀
起一层雪浪,顺着地面刮过去,但是显得软疲疲地,没有多大势头,而且就在田野里飘散成
白色的潮湿的雪未,冰凉的粒子,象是碾碎的玻璃屑。山谷来风刮到村子边已经减弱,没有
多大力量,只不过能吹得烟雾袅袅摆动,把战争劫火的余烬吹得纷纷扬起而已,它已经不会
狂吼,无法在火场下肆虐,也无力再卷起屋顶了。
村庄埋在雪里,只露出烟囱。房屋附近停着打开舱盖的德军坦克和装甲运输车。其中有
几辆还在冒着淡淡的烟,马路当中一辆被炸的小轿车趴在那儿,活象一只癫蛤蟆,从里面流
出暗红色的血,染脏了一大块土地。四周处处是弹坑和爆炸掀起的土块。甚至连房顶上也掉
落了泥上。篱笆都倒塌了,农舍和棚屋都给坦克撞塌了,被炮弹炸毁了。烧毁的房舍前后的
菜园里的雪都融化了,一派无人照看的、光秃秃的衰败景象。地上露出几棵圆圆的菜茎,稀
稀拉拉的,活象死人嘴巴里的牙齿。成群的乌鸦出现在山谷、村庄、田野的上空,它们默不
出声地专注着目的物,不断地盘旋着。田野还笼罩在雾气里,周围显得有些与世隔绝的样
子。
一队服装破烂的士兵用撬棒把汽车从马路上移开。他们象放木排似地吹喝着,“喔……
嗬……嗨……育……再来哦嚯!”近旁一辆集体农庄的破拖拉机正在忙碌着,烟筒里噗噗地
冒着烟,车上全部金属部件都会发出声响,它在帮助士兵们清除道路,收拾战利品。一会儿
把汽车拴在牵引索上拖去,一会儿又用车头把大车推跑,而性格最快活,干活最起劲的是拖
拉机手赫维道尔·赫沃米契,他因心脏病没有被征去当兵,但是他在这里自动参加了战斗,
不顾心脏有病,当过游击队的联络员,并且说他的心脏已完全不痛了。他把拖拉机藏在树林
里,坚信我们的部队会打回来的,到那时拖拉机还能为前线和农庄服务。
赫维道尔·赫沃米契就象他的拖拉机那样,全身的零部件都会叮当作响。贴身的衬衣上
直接就罩了一件破坎肩,脚上一双破烂不堪的鞋子全靠包脚布缠在脚上,乌黑锃亮,浸透了
黑油。赫维道尔·赫沃米契的嘴唇发紫,吸气时喉咙有点痉挛,因此人们很快就把他从驾驶
室里硬拽下来,得给他吃一点,更重要的是让他穿得象样些。德寇杀了他全家,房子也烧光
了,因此他决不肯穿戴德国鬼子的东西。后勤兵给了他一双镗过底的毡靴、一件前襟打过补
钉的军便衣、包脚布、军帽和旧大衣。
赫维道尔·赫沃米契高兴极了。由于激动,他感到心头一下子紧缩起来,于是捧了点雪
吃了;然后又换了双鞋,完全穿上自家军队的装束,他把旧衣服团成一团塞进拖拉机的驾驶
室,来到非战斗人员跟前。
“小伙子们,这模样儿不错吧?”
所谓“小伙子”都是快五十的人了,他们说道:“帅极了!”
容光焕发,精神十足的赫维道尔·赫沃米契这时却突然眨了眨眼睛,碎步跑到拖拉机后
面哭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用手指拭着脸上的泪水,不无歉意他说道:“再也不哭
了……”
一间农舍的旁边燃着一堆青火,一群上了岁数的收容部队的战士围着篝火在烤火。俘虏
们也坐在篝火旁,怯生生地把手伸向火堆。
许多坦克和汽车停在通向村子的大路上,象一条扯得断断续续的黑带子。乘员都挤在车
旁跺着脚。车流人群的末端隐隐约约伸在远处尚未消融的雪堆里。赫维道尔·赫沃米契驾着
拖拉机从俘虏身旁驰过时,咋了一口,扬扬拳头;我们的战士竟然和这些不久前的敌人和平
共处,他对此很不满意,就说:“你们怎么连这点政治头脑也没有……”
**·
全排很快来到村子里。战士们立刻向那些有灯光的农舍奔去。准尉看到鲍里斯目光里无
声的询问,情绪激动地报告道:“那个姑娘,就是那个卫生员不知从哪儿搞来几辆缴获的大
车,把伤员全运走了。火箭手们和步兵不一样,非常团结。”
“这就行了,很好。吃过了没有?”
“吃啥?吃雪?”
“行啦,好吧,后勤部队就会上来的。”
战士们一路急行军过来,身子暖和了,现在正动脑筋搞吃的东西。他们用钢盔煮土豆,
啃着缴获来的干饼,有的已经多少解过点馋。现在来澡堂这边看看,想见机行事。这时菲利
金来了,把所有的人赶开,没头没脑地把鲍里斯训斥了一通。不过一会儿就清楚,为什么他
要发这么大的脾气。
“澡堂后面去过没有?”
“没有。”·
“去看看!”
澡堂虽然好久没有生火了,但仍然充斥着一股澡堂子的烟火味,一看见这个地方身上就
觉得痒痒。就在这澡堂后面。在一个用荆条编成的小棚盖着的土豆窖旁边躺着被打死的一个
老头和一个老太太。他们是从屋子里逃出来赶往地窖去。从各种迹象来看,他们在那里已经
躲藏过不止一次了,而且待的时间看来都很长,因为老太太还随身带着一树皮筐的食物和杂
色的粗毛线。
这是炮火准备时的排炮把老俩口逼到了澡堂子后面,然后就在那里把他们打死了。
他们躺着,双方都想用身体掩护对方,老太大的脸藏在老头儿的胳肢窝下面。两人死后
还遭到弹片的袭击,衣服都撕破了,他们俩穿在身上的打着补钉的坎肩都露了出来。
从树皮筐里有一团毛线滚在外面,连着刚刚开始编织的一只袜子的松紧口,上面还有用
发锈的铁丝做的织针,老太太脚上穿着杂色毛线织的袜予,而这一双看来是她给老伴织的。
老人太穿着套鞋,用绳子系着,老头儿穿的是一双德国靴子,靴子被剪得乱七八糟。鲍里斯
开始以为是德国靴子靴筒太瘦,老头儿有病的腿无法伸进去,这才把它剪了。但是后来发现
老头开始是剪靴筒上的皮修补底掌,渐渐地连靴面的皮也无法幸兔了。
“我看不得……看不得打死的老人和孩子,”菲利金走近来低声说了一句。“当兵的人
死了好象理所当然,可是看到老人和孩子这样……”
军人们脸色阴郁地望着这一对老人:他们活着的时候大概也有各种生活经历,也会吵
架,也会为了生活琐事呕气,但死亡临头,却相互忠诚地拥抱在一起。
无所不在的赫维道尔·赫沃米契赶紧告诉大家,这两个老人是在闹灾荒那年从伏尔加地
区逃到这儿来的,他们为集体农庄放牧牲口,一个牧人和一个牧女。
“筐子里有冻土豆做的饼,”连长的通讯兵说道,他从死了的老太大的手里拿下筐子,
把毛线再缠上线团。他缠完线,停住了,不知道把筐往哪儿放。
“生前也都是安安份份的好人,”赫维道尔·赫沃米契长长地、疲乏地叹了一口气。
“他们相信上帝,而那些坏东西在腰带上还写着'上帝和我们同在’,却杀死信上帝的
人……这是怎么回事…”
赫维道尔·赫沃米契的声调越来越高,便成了嘶叫,他感到了这一点,很有分寸地住口
不言了。
菲利金也长叹了一声,环顾周围,找到一把铁锹,就挖起坟来。鲍里斯也拿了把铁锹,
但这时走过来两个战士,他们虽然最不喜欢挖坟坑,而且恨透了在战争中干这些活,却从两
个指挥员那里夺过锹来。
很快就挖好了坑。
赫维道尔·赫沃米契试着想把这一对男女牧人分开,但掰不开来,于是说他们本来也该
这样,这样更好,让他们永远在一起,不象他自己现在……
战士们把这一对牧人放进坑去,让他们的头对着太阳升起的地方,把他们那痛苦的、失
去光泽的脸盖上,老太太盖的是她自己的一块小头巾,边上还结着稀疏的流苏,老人脸上盖
的是那顶皱得象李子干似的小皮帽。··
通讯兵把盛着食物的筐子丢进坑里,开始用锹填土。
大家埋掉了这一对不知名的老人,用锹把坟头拍打结实,有一个士兵说这坟到春天会化
掉,因为土是冻着的,里面夹着冰雪。但赫维道尔·赫沃米契担保说:等老乡们回到村子
里,一定把这对老人重新安葬,那时所有的“本村弟兄都能各得其所”。
一个已经上了年纪的,身材瘦长的战士兰卓夫在坟前轻声地、很在行地作了一番祷告,
谁也没有因为这一点责备他:死者都是老人嘛!只有赫维道尔。赫沃米契惊奇地盯住兰卓夫
看着--一个红军战士,却会做祷告!赫维道尔·赫沃米契早已把祷词忘了一干二净,年轻
时以无神论者自居,还总是向这两位老人,这一对牧童牧女,作宣传;要他们烧掉圣像。但
他们没有听他的宣传……
牧童和牧女
(苏联〕阿斯塔菲耶夫著
夏仲翼译
第二部
相逢
你感应到我的期待,
终于翩然降临……
雅·斯麦里亚科夫
战士们喝着家酿的白酒。
大家喝得很急,一句话也不说,甚至等不得上豆煮熟。
他们用手指从瓦罐里拿起酸白菜吃,嚼得咔嚓咔嚓响,咯咯地咽着,谁也不对谁望一
眼。
房屋的女主人名叫柳霞,她怯生生地望着战士们这边,不断往炉于里添洋槐树的干枝和
一把把稻草,急于想把土豆煮熟。柯尔涅依·阿尔卡季那维奇·兰卓夫,把稻草在地板上铺
开,用手掌拍拍裤子,侧身坐到桌子旁说:
“给我也来一点。”
鲍里斯坐在炉予旁烤火,眼睛却不朝在身旁忙乎的女主人身上看。
莫赫纳柯夫准尉从地板上拿起一个德国酒罐,满满斟了一大杯,推到兰卓夫跟前,努了
努嘴说:
“喝个痛快吧!伙计!”
柯尔涅依·阿尔卡季那维奇慌忙整了整军服,象是准备往冰窖里钻似的。他痉挛地抽动
着肩膀,啜泣着把一杯酒喝光,接着呆呆地坐了好一会儿。最后总算缓过气来,他用手指抹
掉了眼泪,凄惶地低声说了一句:
“哦,……上帝啊!”不过他很快就不再感到拘束,活跃起来,想和伙伴们、和准尉说
说话儿。但是那些人就是不开口,只是一个劲儿地喝酒。屋子里连呼吸也越来越困难了,香
烟味儿、滞留在空中的刺鼻的酒味,都好象是一种不祥的预兆。
“但愿他们都快点醉倒吧,”排长惴惴不安地想道,“要不然真叫人担心……”
“您也喝一点儿吧!”柯尔涅依·阿尔卡季那维奇对排长说道,“真的,喝一点儿吧,
好象,挺管用……”
“我等着吃东西,”鲍里斯把脸转向炉于,伸手在冒烟的炉台上方烤着,烟囱通风不
好,好多地方漏烟。看来,这个家里好久没有男的了。
排长觉得整个人有点头重脚轻,从昨儿晚上起头脑发晕。脑子里嗡嗡直响,有一次他把
靴子搞坏了,弄得只剩下了靴面和靴筒。他用铁丝把它们绑在脚上,而等到再也无法穿着它
们走路的时候,他只能从一名和自己战士一起牺牲在山谷里的、和他年龄相仿的中尉脚上扒
下了一双靴子。他扒下靴于就穿上了,但是他开始觉得这双靴子冻脚得利害。他很快就把它
们换掉了,他此时此刻的感觉就象整个人都呆在一只从死人脚上扒下来的靴子里。
“冻坏了吧?”女主人问道。
鲍里斯用手掌擦了擦额头,克制着自己那种天旋地转要晕过去的感觉,心里还很清楚地
对她看了一眼。“想吃一点儿”他想说,可是没有说出来,只是神不守舍地望着锅底的火
苗。被火光映照着的女主人的脸上掠过一丝阴影。在她瘦小的脸庞上似乎还有什么东西没有
最后勾勒完成,它让油灯或是农村的木柴熏得妍媛难辨了,现在显露的只有脸上的个别特
征。女主人感觉到了他在注意地偷眼看着他,不禁咬住微微肿起的下嘴唇。她的鼻子很端
正,两边的鼻翼显得很秀气,只是鼻子上粘着煤烟。一双丹凤眼,按照老百姓的说法,象两
颗燕麦粒,盖着弯弯的睫毛。当女主人睁开眼睛的时候,洋娃娃一般的睫毛底下会露出一对
乌黑的眼珠,神采飞扬。火光返照到女主人的脸上,因此一双眼睛变得神秘莫测,变化多
端,一会儿黯淡下去,一会儿又明亮起来,它们好象是并不依赖脸庞而单独生存着。但是在
这一双奇妙的、好象是从另外一张要大得多的脸庞上移植过来的眸子里,始终有一种无尽优
伤的表情。古代的画家就善于发现这种忧伤,并且把它形诸图画,因此他们所表现的女性能
够传之后世,超越时代,以她们的神秘气质震动人们的心弦,而事实上和人心弦的正是一种
准确捕捉到的内心境界:善于不失自尊地独自去承受痛苦,或是使其余的人摆脱痛苦与烦恼
——这种内心境界,世人是看不见,也觉察不到的,只有少数出类拔萃的人方能理解这种深
广的女性的哀愁。
鲍里斯常常会沉浸在美丽的遐想里,但是女主人那种普普通通的举止,譬如说脸上的那
点烟灰,特别是那不知所措的双手,破坏了浮在他脑际的图画里的形象。女主人老是想给自
己的双手找到一个可以安放的地方,但是怎么也找不到。
稻草都烧完了,洋槐树的树枝躺在那里象一堆烧红的铁钉,散发出一股干燥的热气。女
主人的嘴巴微微张开着,双手不再慌乱了,眼睛凝视着虚空中的某个地方,看样子只要你一
碰她,她就会浑身颤抖,惊吓得大叫起来,说不定会因此发生什么倒霉事儿。
“大概煮好了吧?”鲍里斯说道,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胳膊时。
“啊?”女主人猛地往旁边一躲,“是啊,是啊,煮好了。该煮好了。”她定过神来。
“咱们现在来尝尝看。”她说话不是乌克兰发音。在柳霞身上,除了那一方扎得严严实实的
头巾,还有缝着布带予的围裙而外,没有什么象乌克兰女人的地方。不过德国人在这里害得
妇女都学会了把头巾扎得只露出一点儿脸,成天躲来躲去,每时每刻都胆战心惊。
柳霞用火钳把生铁锅挪到炉子边上,伸出一个指头往一个土豆上戳了一下一烫得直摔
手,赶紧把手指塞进嘴里。
鲍里斯不禁暗暗笑了,摇摇头,好象是对她这小小的尴尬模样表示体谅,事实上他也看
出了她大概也只不过是一只从外面飞来的小鸟,还没有学会灶台旁的活计呢。鲍里斯用军用
绑腿衬着端起铁锅,把水倒在屋角洗手架底下的木盆里。一股发霉的木头味儿随着热蒸气直
冲鼻子。女主人从嘴里抽出了手指,把手藏到了围裙下面,看着鲍里斯干活,不知该怎么
办。
“这一回给我也来点酒!”中尉把铁锅放到桌上说道。“嗬!行啊?!”莫赫纳柯夫惊
奇地大声说:“你瞧着吧,等到战争结束,您和柯尔涅依可都要变成老手了!”准尉的嘴角
重又努了起来,这样子就象一块拉直了一头的马蹄铁。
鲍里斯甚至看也不着自己这个副排长。
“挪过去一点!”他在什卡利克的腰。上捅了捅。
什卡利克象被蜇着似地跳了起来,差点没从长凳上摔下去。
“把个孩子灌成这样!”鲍里斯埋怨了一句,对谁也不看一眼。“请过来坐下吧!”他
招呼柳霞道,她背靠着正在冷下去的炉台,一只手还藏在围裙底下。
“奥,您别……!您快吃吧!吃吧!”女主人不知为什么慌张起来,不知所措地一会儿
摸摸头巾,一会儿摸摸胸前。
“别这样,姑娘,请不要拒绝!”帕甫努季耶夫拉起调门唱了起来,“请坐下,别瞧不
上大兵的粗饭,我们不会欺侮你的,我们……”。
“够了!别说了!”鲍里斯用手拍拍帕甫努季耶夫殷勤地让出来的凳子,说道:“我请
您入座。”
“好的,好的!”柳霞见大家一遍遍地请她,而且中尉好象对战士有点生气,她觉得不
好意思了。“我这就来,我去一会儿……”
她走进了那间整洁的房间,房门是用木板钉成的。一会儿出来时,已经拿掉了头巾和围
裙。她一条辫子盘在脑后,苍白的脸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晕。她觉得在这一群浑身肮脏、衣
服破烂、脾气不好的士兵中间,她显得不调和了,因此非常不好意思。
“你们实在不应该在这个厨房里下铺的,”柳霞拘束他说道,她向鲍里斯解释说:“说
了那么多遍,请你们到里屋去住。”她对着那间整洁的房间摆了摆手。
“我们好久没洗澡了,”卡雷舍夫说,他的老乡和亲家马雷舍夫又补了一句。
“非给您的屋子留下一堆战地垃圾不可。”
准尉给大家都斟了酒,也给柳霞斟了。开始碰起杯来,响起了一片洋铁杯和铁罐头碰撞
声音,其中也有唯一的一只玻璃杯的清脆声响,这是人们出于礼貌特意留给柳霞用的。她举
着玻璃杯等了一会儿,以为排长会讲点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讲,于是柳霞低下了眼睛说了起
来:,
“为了你们重又打回来……”她把头朝炉子的方向扭了过去,“我们盼你们回来盼了那
么久。那么久……”她说得很轻,几乎是在耳语,也许,也正因为这一点大家觉得她的内心
深藏着痛苦,甚至还对什么事感到内疚,她说到一半却不言语了。战士们不约而同地等着,
以为她马上就会推心置腹把压在心底里的话都说出来,但是柳霞背过脸去,咬了咬嘴唇,竭
力克制着内心的冲动,不顾一切地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才是咱们当兵的气派!这才说明是高兴!”卡雷舍夫完全出于好心,随便地说了一
句,好象是为了完全堵住能通向柳霞心底里那巨大伤痛的道路,这种伤痛这儿所有的人都不
会愿意去触动,都害怕再提起这一切,因为他们自己就很想忘掉悲痛。卡雷舍夫用折叠刀挑
了一块美国香肠,并拿过一个胡乱剥掉了皮的土豆递给柳霞。什卡利克想赶在卡雷舍夫的前
头去招待女主人,却把土豆弄得掉了下来,滚烫的东西掉到了裤裆间,他差一点蹦起来,马
上害怕地缩成一团。排长气得转过脸过去,什卡利克把滚烫的碎块抖落到裤腿上,这才觉得
好过了些。什卡利克这个人不会喝酒,还有鲍里斯、阿尔卡季那维奇也不会喝酒,因此他们
有时候觉得自己是没出息的人,不象其他的军人有一股子硬气。大多数战士喝酒也是为了
“暖暖身予”,但是总要装出不顾一切、放荡不羁的样子。俄罗斯的汉子很喜欢装出一副天
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因此常常会胡编乱造一些搞婆娘和酗酒的故事,实际上他们却啥事儿也
没干过。只有准尉喝得很厉害,却从来不醉,有时候甚至在渺无人烟的地方他也能搞到各色
各样的酒,而那个老乡消防队长帕甫努季耶夫却老是形影不离地围着他献殷勤,尽想不花钱
弄口酒喝喝。马雷舍夫和卡雷舍夫一般不喝酒,然而要喝就喝个够。他们每次领到自己的一
百克定量,就把酒灌进水壶,攒到一公升,有时候还多一点,就会找一个黄道吉日,上村子
里去,或者在哪一处房子里,摆足排场两个人悠哉悠哉地喝起来,一面碰杯,一面回忆往
事,“一起合计合计”,--他们这样称呼这种时刻的谈话。
然后两个人就会唱起来,卡雷舍夫是男低音,马雷舍夫唱童声。
树林的后面
黑色的乌鸦在聒噪,
初升的太阳
红艳艳高悬在树梢,
昨日的夜晚
一分分一秒秒溜走,
只记得当时
心爱的姑娘在怀抱。
“你是哪里人,姑娘?”不爱世上一切人的卡雷舍夫对柳霞提了个问题,他已经喝得满
脸通红了。“你的长相和口音好象是俄罗斯人”。
马雷舍夫也打算加入谈话,但是排长制止他说:
“你们让人家吃东西!”
“我可以边吃边讲。”柳霞心里很高兴,因为战士们变得亲近了,容易理解了,谈话也
有了一般饭桌上常有的内容。只有准尉一个人偷偷地用一种诡橘的眼光打量着她,这种尖利
而重浊的目光使她很不自在。“我不是本地人。”
“啊!我原本就说嘛,这相貌……不是西伯利亚俄罗斯人吧?”卡雷舍夫继续问着,脸
色越来越温和了。
“我不知道。”
“你看,这可真是……没有亲人了?”
“嗯。”“啊,这就是另一回事了。如果这样,那当然…命运这东西,老兄,有时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