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摆布人……”
排长十分喜欢这一对出生在阿尔泰山区的乡亲,他们俩都出生在阿尔泰山区的清泉村地
方,据他们自己说,那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他们在那里一起生活过、劳动过。鲍里斯并
不是一下子就了解和喜爱上这两个战士的。起初,当他刚到这个排里来的时候,他觉得这两
个人有点呆头呆脑。有时候听他们两人相互挖苦和开玩笑,他感到很恼火。卡雷舍夫是红头
发,马雷舍夫是秃顶。他们俩就把这两个生理特征当目标来开玩笑。只消卡雷舍夫一脱掉船
形帽,马雷舍夫就会缠上去说:“干吗把顶门敞开了?德国人要是脑子一糊涂,以为俄国大
兵在簧火上煮土豆,非往这儿打炮不可!”
卡雷舍夫虽说心眼好,而且好象根本不会开玩笑,却也从来不放过机会去拿他的朋友老
乡亲逗乐:他会拔上一把草,丢到马雷舍夫的秃顶上说:“捂着点儿,要不照得四周雪亮。
德国鬼子一想,迫击炮得往这儿瞄准,那可完蛋了!”
战士们听着机枪第一射手和第二射手你一句我一句,笑得前仰后翻。而鲍里斯心里思
忖:“年龄都不小了,还尽开这样无聊的、毫无意思的玩笑,居然还那么高兴,真够蠢
的。”但他慢慢地习惯了各种各类的人,习惯了战争,就开始改变了对他们的看法,有了不
同以往的了解,于是再也不觉得战士们这种说笑打逗有什么不体面了。
这两名阿尔泰战士打起仗来象干活一样,不慌不忙,也不动肝火,打仗时从不化费多余
的力气,但都化在刀刃上。他们很少参与那种“高谈阔论”,但是如果一旦插了嘴,那就颇
可一听了!有一次兰卓夫大发议论,讲到各种各样人,卡雷舍夫的一席话却把他搞得很狼
狈,“你把每一类人都夸到了,真象俗话说:给每个少女都送上一副耳环,又是学者,又是
知识分子,特别是工人,因为你自己是工人,所以总觉得自己比所有的人都重要。可是在这
个土地上最最重要的是种田的农民!他们有着一切:因为手里有土地!不管是平常过日子,
还是欢度节日,过好过坏他们全仗土地。他们不需要从别人手里夺走任何东西。可是自古到
今,有人却总是想方设法抢农民的粮食。就说德国人吧,他们为什么老要打仗?就是因为他
们忘记了种田的活儿,不干田里活儿,人就变野蛮。德国的工人阶级会造机器、造火药。但
是机器、火药不能当饭吃!于是德国人就到处打仗,残害农民,毁坏农田,糟蹋庄稼,因为
他们不懂土地的价值。他们挨了揍,可还是往里钻,挨了揍也还要钻!”
卡雷舍夫现在伸畅地坐在桌子旁,规规矩矩地吃着,时不时打量柯尔涅依·阿尔卡季那
维奇一眼,脸上带着狡黠机智的表情。机枪手解开了军上衣的扣子,腰带也放松着,身体显
得很宽阔,一副家常的神态。他用指肚捻去土豆皮,把剥光皮的土豆悄悄地塞给柳霞和什卡
利克,与此同时却始终注意着饭桌上的动静,不使有失体统,不让谈话过分离谱并观察人们
在饭桌上的情绪变化。什卡利克已经喝醉了,坠在板凳上摇摇晃晃,什么也不吃了。他舀着
白莱往嘴里送,还没送到嘴边就全洒在军服上了。卡雷舍未替他把军服抖干净,把白菜叶子
都扔到地板上。什卡利克丝毫无动于衷地看着卡雷舍夫在忙碌,突然冒出一句:
“我可是契尔登区的人!……”
“你最好还是睡觉去吧,契尔登人!”卡雷舍夫对什卡利克指指地板上的稻草,象长辈
似地咕嗜了一句。
“你们不相信?”什卡利克可怜巴巴地,象孩子那样瞪大了眼睛,实际上他也真还是个
孩子。他为了要进技工学校和免去伙食费而故意给自己加了两岁,于是人们就让他应征入伍
了,什卡利克就这样到了前线,当了步兵。
“在乌拉尔是有这么个地方,”什卡利克不肯罢休,那样子就象准备发一通脾气,大哭
一场似地,“你们知道那儿的房子是什么模样吗?!”
“全是大房子!”帕甫努季耶夫鼻子里哼哼道,此人最爱找碴,什么事他都看不惯。
“各种各样房子,不是大……房子。”什卡利克纠正他,“你……知道……什么样的窗
框?什么样的门?……全……全是雕花的,装饰得可漂亮……那儿还有过……一个商人,专
做松鸡买卖……手头怕不有几百万……”
“他该不会碰巧是你舅舅吧?”帕甫努季耶夫继续问道。这时柳霞感到他对这个孩子有
点不怀好意。什卡利克已经分不清好歹了,一心只想和人说话。
“不是,我舅舅是马倌。”
“那你舅妈是马倌太太啦?”
“舅妈?!舅妈是——马倌太太。你取笑我,是吗?”什卡利克双眼充满了痛昔,扫了
全桌人一眼,眨巴着笔直的、白白的、象小肥猪鬃毛似的睫毛,“我们那儿有过一个作家叫
列肖特尼柯夫!”什卡利克声音响亮地叫了起来,小小拳头在桌子上砰地拍了一下。“你们
读过《鲍特里普人》这本书吗?这是讲我们……”“读过,读过……”柯尔涅依·阿尔卡季
那维奇想使他安静下来。“书里有比拉和瑟索依卡,还有乌丽卡姑娘,人们把她活埋了……
大家都读过。咱们去睡觉去吧,走,好好睡一觉。”他搀起什卡利克把他拖到墙角的稻草
上,对帕甫努季耶夫说了一句:“你干吗老损人!”
“你们看!”什卡利克叫唤着,“他们还不信!我们那儿还养马呢!……斯特洛加诺夫
伯爵家……”
“人不大,脑子里倒记了不少,啊?”帕甫努季耶夫双手一摊说道。
“够了!”鲍里斯喊了一声,“你在耍他……”
“我是说真的……”
鲍里斯整个人都软疲疲的,甚至声音也这样。他的脑子里好象结了一层蛛网,什么东西
都纠在一起,战士们一张张面庞好象褪了颜色,蒙着一层飘忽不定的轻纱。他的眼皮重得抬
不起来,浑身没有一点力气,甚至两只手也不能动弹了。“一静下来就支持不住了!”鲍里
斯有气无力地想着,“不能再喝了……”他吃了一点儿白菜,喝了几口凉水,才觉得身子不
那么软乏了。
准尉抽着烟,把烟吐到天花板上,仍然弯着一个嘴角,置身事外地微笑着。
“真对不起!”鲍里斯好象刚刚醒过来似地对女主人说了一声,他把美国香肠罐头推到
女主人跟前。他始终感到有一双美丽的眼睛变幻不定地在他身上扫过。她好象是从远处的银
幕上望着他,她的脸一会儿黯然消逝,一会儿清楚显现。“我们把他留着当通讯员,按理他
是不该在我这儿的。”鲍里斯对什卡利克的情况解释了一句,为了多少找点话说说,免得总
是睁大着眼睛盯着女主人看。“我和他在一起真够苦的:他既不会修修补补,也不会烧饭弄
茶……而且什么东西都丢。在预备团的时候他瘦弱不堪,还得了夜盲症。”
“然而他心肠软,心地好。”突然莫赫纳柯夫插了一句,他眼睛望着天花板,好象不是
在对别人说话。
莫赫纳柯夫的眼光和面孔变得完全呆滞和没有表情,喉咙里象长了一层锈似的。副排长
不知为什么不怀好意地冲撞了排长一句。战士们都警觉起来了,因为这种情况还从来没有发
生过。过去准尉照顾中尉,保护中尉,简直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现在他们之间有什么事发
生了。怎么呢,发生就发生吧,以后再来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吧,而现在这间屋子里有这么个
年轻的、挺不错的女主人,又经过了昨夜这一场搏斗,大家都想做一个心地善良和有美好品
性的人。兰卓夫、卡雷舍夫、马雷舍夫,甚至帕甫努季耶夫都责怪地对两位队长望了一望,
扫兴地转过脸去,互相招呼着吃东西,并且谁都好象没有看见副排长似的。
鲍里斯对准尉的冲撞没有反应,也没有再去触动酒杯,虽然战士们一再向他劝酒。战士
们凭着生活经验知道,一盅清酒从来就是让人和解的最有效手段:甚至兰卓夫也来了劲儿,
醉醺醺地死乞白赖要中尉喝酒。
兰卓夫是莫斯科人。童年时在唱诗班里唱过,后来接近了主张无神论的无产者,在一家
大印刷厂里做过工,在那里,他废寝忘食地读了大量的各式各样的书,不加任何选择,结果
就变得喜欢高谈阔沦。
“唉,柳霞呀,柳霞!”兰卓夫双手抱着头,摇晃着瘦长的身体,双眼一闭,象演员那
样凝住不动了。“我们看到的是什么景象呀!这一夜的所见所闻,终生难忘……”
“简直象在舞台上一样!”鲍里斯皱起了眉头。“好象只有他一个人看到似的。”
鲍里斯强自压制着火气,一只手搭到了战士的肩膀上。
“柯尔涅依·阿尔卡季那维奇,说实在的,你是怎么啦?说点儿别的吧。唱个歌怎么
样?”排长出了个主意。
查号的铃声响叮当,
兰卓夫逃出监牢房。
帕甫努季耶夫高高兴兴第一个响应,拉直嗓予唱了起来。
但是兰卓夫用瘦小的手掌捂住了他的嘴:
“这一会儿唱你的兰卓夫吧。我想说话。我一直没有开口说话。我老是在想,在思索,
因此没有说话。”排长对战士们微微一笑,意思是:让人家痛快痛快吧。“我今天想过。昨
天也想过。夜里躺在雪地的时候我也在想:难道这样大规模的流血没有让人得到一点教训?
这一场战争必须是最后一次!最后的一次战争,否则人类就不配再称作人啦:人类不配住在
这个世界上!不配享有大地的赐与,不配吃粮食、吃土豆、享用鱼肉蔬果、徒然让他们醉生
梦死地活着。卡雷舍夫说得对,说得千真万确,世上只有一个神圣的真理,这就是孕育生命
的母亲和那滋养生命的农民的劳动。而其余一切,都是寄生虫们的胡诌……”“别说了,当
兵的!”莫赫纳柯夫砰地一拍桌子,汤匙跳下桌子,他在半空中把它捞住了。“你说得真动
听,可是窗外还有人拿着木梆子巡逻呢……”莫赫纳柯夫意味深长地看了帕甫努季耶夫一
眼,把汤匙塞进了靴筒。“你还是到街上去凉快凉快吧,别忘了撤泡尿,吹吹风,脑子会清
凉一点。”他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柳霞有点明白了,她看看兰卓夫,又看看准尉,看得出来,她非常同情这个战士,但不
知准尉为什么那么粗暴地不让他说下去,而中尉的话也不无嘲讽。
“对不起!”柯尔涅依·阿尔卡季那维奇向她点了点头。他是感得到她心里对他的同情
的。“对不起!”兰卓夫彬彬有礼地朝桌上的人鞠了一躬,然后手扶着墙壁,走出屋子去。
“真是个演员!他本该在戏院子里演喜剧,却当了个步兵!”帕甫努季耶夫大笑着说。
这位从前的消防队员,脑袋很大,胸脯很窄,两条腿又细又长,活象一只长在粪堆上的
蘑菇。帕甫努季耶夫对人没有好声气,不易捉摸,却十分机灵。尽管这样,他在排里仍旧是
最好的战士。
莫赫纳柯夫把杯于里的酒喝完,给帕甫努季耶夫斟了一杯,等帕甫努季耶夫喝完,就用
彼纸烟熏黄的手指,对他做了一个手势①。-①俄国民间的习惯把手捏成拳头,从中指和食
指中间伸出拇指,表示对人的嘲笑,轻侮。-
“少废话!”准尉眯起了眼睛,那神情就好象在喂小孩喝粥、他问道:“你没听见吧,
我的好人儿一——消防队长,那跳大神的在这儿念念有词说了些什么?你真没听见吗?”
“声息全无。我在唱歌来着。”老油子兵帕甫努季耶夫象没事人似地又大声喝道:
用草上的请露洗过脸哟,
向着东方给上帝祷告……
什卡利克的身子忽然动了起来,他跪起身子,透了一口气,吃力地作了一连串动作:他
坐到稻草上,坐好身子以后,眨巴眨巴眼睛,身了摇晃了几下,看清了他要的东西,就探过
身子去拿一个空罐子。
“别捞人家的杯子!”准尉对他呵斥了一声,把别人的一只酒杯塞到他手里。“喝足了
就睡觉!”什卡利克把杯子往嘴边送,但还没来得及送到嘴边就弯转身子呕吐起来。
“到街上去,起步走!”鲍里斯高声命令道。当什卡利克捂着嘴,额头在门框上磕了一
下,跌跌撞撞冲出门外的时候,鲍里斯气得咬牙切齿:“真是不成体统!”他的脸红了,把
脸背过去不看女主人,两眼盯住准尉看着。准尉嘿嘿一笑,无聊地打了一个呵欠,用手指在
窗玻璃上刮着冰花,不知为什么又神秘莫测地笑了笑。
“有什么可笑的,我真搞不明白?!”鲍里斯怒气冲冲地耸了耸肩膀。
“您这是怎么啦?如果是因为我,那我可见得多了……”柳霞想让一切再回到刚才那种
围桌而坐的气氛里来,消除这尴尬的局面,她说道:“我来擦掉它。您不要对这个孩子生
气。”她起身去拿抹布,但是卡雷舍夫把她按住了,自己动手用稻草擦过了地板。卡雷舍夫
把脏稻草扔到街上,把什卡利克带回屋子,在洗脸盆旁边给他洗过脸,安置他在靠墙的干草
上睡下,盖上军大衣,直到什卡利克感到好受了一点,哼哼着入睡以后,卡雷舍夫才重新回
到座位上,把桌子稍稍收拾了一下:把空碗盏和土豆皮放进一个空锅里,用湿抹布擦去桌上
的脏渍,给自己和伙伴们都斟了酒,然后不声不响,俏悄地用胳膊肘把一个装璜漂亮的美国
香肠罐头和一个赤膊的国产果酱罐头推到了柳霞的跟前,就好象她是一个最得宠的孩子,而
且小声催着她。
“你吃呀,吃呀……”
柳霞开始吃起香肠来,战士们凡是能喝的和想喝的,又都喝了起来,准尉又喝了一杯,
但是什么东西也不吃。
“我还有腌肥肉呢!”柳霞高兴地想起来了。“你们想吃腌肥肉吧?”
“腌肥肉正用得上!”准尉很快地向她转过身来,颇有点无所顾忌地眯着眼睛说道。
“还想要点儿别的什么呢!”他对着急忙离开座位的柳霞的背影嘿嘿笑着说了一句。
帕甫努季耶夫,一手支着下巴,还在尖声尖气地唱那首兰卓夫的歌,讲兰卓夫如何逃出
监牢的故事。帕甫努季耶夫一生中受过不少欺侮,特别是他在后勤部队服役的时候。准尉那
种侮辱性的手势直伸到他鼻子底下,看来好象是小事一桩,但究竟刺痛了他的心。这位曾经
当过消防队长的人两眼变得暗淡无光了。
“咱们都够可怜的了,”帕甫努季耶夫懒懒散敬他说道。大家都懂,他不只是说自己,
也是说柯尔涅依·阿尔卡季那维奇。“就说我吧……有穿、有戴、暖暖和和的,当消防队长
那会儿可以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莫赫纳柯夫站起身子,高大的身子象悬在桌面上空一般,他开始掏摸一只只口袋,在找
什么东西。掏出一颗铁扣子,往上一抛,一把抓住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屋子,迈步的时候脚
尖往里歪得比平时厉害得多。曾经有那么一次,战士们发现,准尉走起路来有点瘸,一边走
一边还不断朝空中抛一颗扣子或是硬币,而且不是闹着玩儿似地接住了事,而是十分认真地
在半空中把它一把夺过来。有段时间,准尉不用那平时抛着玩的东西了,竟用一枚蓝色的德
制的手榴弹来代替。手榴弹象复活节吃的鸡蛋那般大小,很逗人喜欢的一个东西。战士们沸
沸扬扬地对准尉群起而攻之了,说是如果你想在身上炸掉点什么,那么你就找个远一点的地
方去耍你的杂技,我们可是要把身上的每个部份都保存得好好地,原封不动交还到老婆手
里。
兰卓夫走回屋子来,对鲍里斯点头示意他出去。
排长猛地跳起身来,碰翻了长凳,快步跑动中一脚踢开了门。
在漆黑的穿堂里,他撞到了马雷舍夫身上。马雷舍夫正摸不到门把,醉酥醇地咕啷着:
“嗨嗨……关死了!我非把你全部窗户都打个稀巴烂,呃……稀巴……烂!你小看
人?!”
鲍里斯把马雷舍夫一把推进屋子,倾听动静。在穿堂的黑角落有乱糟糟的声响,有人嘶
哑而急促地喘息着,还有一个断断续续声音:“不要这样!不能这样子!你要干什么?!准
尉同志……同志……”
“莫赫纳柯夫!”
一下子声息全无了。准尉从暗处出来,走到近旁,还喘着粗气,嘴里喷出一股难闻的酒
味。
“咱们到外面去!”
准尉磨磨蹭蹭,满心不乐意地走到鲍里斯前面,但临到门口并不忘俯下身子,免得碰了
头。他们面对面站定。准尉的鼻孔吸进寒冷的空气,呼味呼味地响着。鲍里斯等着,让屋门
关上。
“我能为您效什么劳?”莫赫纳柯夫迎着中尉走前一步。他的鼻子已经不呼味呼味响
了,但呼吸还是忽快忽慢。
“莫赫纳柯夫,你听着!如果你……我就打死你!用枪毙了你:听懂了没有?”
准尉退后一步,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通:
“可真是个好枪手!”
“就是不错。”
“你是让手雷震伤脑子,这才发了疯吧。”准尉没精打采地责备说,显然是想改变一下
说话的调子和题目。但是突然变得怒不可遏的中尉不让他脱身:
“你心里清楚是什么东西伤了我”
准尉裹紧短大衣,用手电照了照排长。排长连眼睛也不眯,也不移开视线。中尉被风吹
裂的嘴唇在抽搐。眼窝由于布满了灰土和缺少睡眠而发黑了。两只眼睛满是血丝,脖子歪在
一边,因为军大衣的领子把颈子磨破了,也可能是老伤口又发炎了。他站在那里,象小学生
似地瞪出了天真无邪的眼睛。
“懂一得一了!谢一谢一了!”莫赫纳柯夫清楚,这个瞪出了眼睛的鲍列契卡,他的亲
密同乡,虽说他莫赫纳柯夫曾经手把手地教过他,而且为他料理全排的日常事务——这个鲍
列契卡是会毙了他的,谁也不会有胆量对他准尉下手,但是这个人……
“嘿,真是好枪手啊!”准尉重复了一句,神经质地大笑起来。想不出还能说句什么表
示有胆量的话。他手里拿着电筒,他把它往上一抛。一个光点窜了上去,又掉落到掌心里,
熄灭了。准尉把手电在膝盖上磕了一下。手电闪了一闪重又发光。莫赫纳柯夫又一次把手电
伸到鲍里斯的脸旁,好象是要烧掉他那刚刚长起的细胡子。“好吧,走着瞧吧,小伙子!”
准尉的眼睛在暗地里是这样警告中尉,而大声说出口的话却象是倒打一耙:“我另外找个地
方去睡觉,你们在这儿又是呕吐,又是拉屎拉尿的……”他用手电给自己照着路走了。“你
们全滚蛋……”这已经是从远处传来的声音,声色俱厉却显得孤独。
鲍里斯背靠着门框站着。他觉得越来越虚弱了。嘴唇在颤抖,浑身乏力,耳朵里发胀,
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鼓成气泡,然后破裂。“谁有你那么扔手榴弹的!”鲍里斯想起了这句
话,他咽了一口唾沫,耳朵里响过一阵悉悉卒卒的声响以后又通畅了。在屋子对面的街心花
园里有两棵老杨树清晰可见,光秃秃的枝条向上汇成一束,象个大扫把。它们纹丝不动地耸
立着,颜色象煤炭一样黑。杨树后面是一片幼林,也不知是樱桃树还是荆棘,影影憧憧、无
声无息地站在那里,也象煤炭一样的黑。夜空里寒星点点,不安地、冷冷地闪着光。
街上汽车灯光来回移动,胡乱地响着手风琴,笑声人语,加上大车的吱吱嘎嘎声响,这
是收尸的车队在干活。什么地方不断传来惊恐万状的、早已嘶哑的狗吠声。
“唉,你呀!莫赫纳柯夫,莫赫纳柯夫!”鲍里斯坐到穿堂的门坎上,把双手伸在双膝
中间,死气沉沉地垂下了头。
大吠声远去了……
···
“您都冻僵了,中尉同志!”这是柳霞的声音,她摸索到坐在门坎上的鲍里斯,轻柔的
手掌触到了他的后脑勺。“进屋去吧。”
鲍里斯双肩抖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那弹坑累累的田野、土豆窖旁边的一对老夫妇、
一个遍体燃烧巨大的身影、坦克的吼声和人们的嘶喊、弹片的呼啸、炮火的闪光、加上各种
各样的喊叫声--所有这搅成一团的种种印象,都倏地消失了,已经抽搐到喉咙口的心脏停
住了一会儿,重又落回到原处。
“我叫鲍里斯,”排长舒了一口气,终于回过神来。“您干吗要叫我中尉同志?”他把
身子从门旁让开,不知道为什么整个人都有点哆嗦,思绪还是控制不住,难以把握,各种虚
设的景象在脑海里掠过,就好象在一个冰面上滑下去,底下就是尖利的,难以捉摸的尖棱。
他还很难理解眼前的景象——这严寒凛冽的夜、这冰雪世界的天籁、战斗结束以后嘈杂的人
声和那收葬车队马车的吱嘎声,还有这在寒风里瑟缩身子倚在门框上的女人和她那飘飘渺
渺,变化万端的眼睛。
“多静的夜啊!一点儿声音也没有?简直叫人不敢相信。要给您拿件大衣来吗?”
“不,要大衣干吗?”鲍里斯没有一下子就回答,他竭力避免和她的目光相遇。“我们
进屋子去吧,免得惹什么闲话……”
“他们差不多全躺下了。您在外面坐了那么久,我都开始担心了。”柳霞没有说下去,
却伸手掩住了领子。“柯尔涅依·阿尔卡季那维奇一直在自言自语。这个人真有意
思!……”她想问一句什么话,但有点犹豫不决,“准尉……他……他回来吗?”
“不回来了!”排氏不知所措了,他竭力镇静下来,简短地回答了一句。柳霞一下于神
态活跃了,又忙着张罗起来。
“到屋子里去吧!”她一边摸门的把手,一边笑着说,“我已经不习惯说‘屋子’了,
老是跟着当地人说'房子','房子'……”不知为什么她没有马上把门推开。鲍里斯伸着的两
手碰到了她背上,他感到了在薄薄的花布衫底下的肩背出乎意料地结实有力,手指还碰上了
一个圆的东西:一个扣子。他猜到以后不觉发窘起来。柳霞一缩肩膀跳进了屋子。鲍里斯跟
着进屋,三脚两步赶到炉子跟前,张开双手抱着它,把胸脯贴在热烘烘的炉壁上,马上觉得
双膝无力,整个身体变得软绵绵的,他坐到炉门口,开始脱那双粘紧在脚上的靴子。
屋子里又闷又热,炉火正旺,劈劈啪啪地爆响着。炉子里烧的是战士们从什么地方搞来
的很好的松木柴。在炉子稍后的地方,有一只砌在砖头里的盛满水的大铁桶,象茶炊一样咝
咝地响着,排长从靴子里嚓嚓地扯出包脚布,想找个地方把它们晾起吹干,但是到处都挂着
战士们的东西,充斥着一股马厩里霉臭味儿。柳霞顺手一把夺下了鲍里斯的包脚布,把他们
晾在炉门旁的劈柴上。兰卓夫还摇摇晃晃地坐在桌子旁,象鸡啄米似地在打盹;
“您可以睡了,柯尔涅依·阿尔卡季那维奇!”鲍里斯为了不去看在炉门旁忙乎的女主
人,他转了个身,把背朝着火炉、他觉得身子经烧热的砖块一烘,好象都散了架,软绵绵地
酥了下来。“大家都睡下了,您也该睡了。”
“野蛮!白痴!禽兽!”兰卓夫好象没有听见鲍里斯的话,继续大发议论,“聋了耳朵
的贝多芬是为了纯真的心灵而创作乐曲的,可德国元首却用贝多芬的音乐作伴奏去操练那些
头脑愚蠢的刽子手;贫苦的伦勃朗用自己的血汗创作了不朽的图画,法西斯元帅格林却盗窃
这些艺术珍品,一旦未日来临,他就会把这些画塞进炉子付之一炬了事……这是打哪儿说起
呢?越是天才的作品,就越为恶棍们垂涎!对女人也是这样!她越是完美,那些暴徒就越想
去糟蹋……”
“可别说过头了!”鲍里斯警觉起来,赶紧岔开柯尔涅依·阿尔·卡季那维奇的话:
“是不是差不多了?女主人也该休息了。我们打扰得也够了。”
“哪里的话,哪里的话?”柳霞从炉子旁走过来,手里抖动着一块抹布。“你们都想象
不出,能看到自己人,听到自己人的声音,这有多高兴!柯尔涅依·阿尔卡季那维奇说的也
是真心话。我们这里已经都快忘了真真的人话是什么样了。”
柯尔涅依·阿尔卡季那维奇抬起头,异常注意地盯住柳霞看着。
“请原谅我这个老头儿吧!”他用瘦骨嶙峋的手指擦着满是胡茬的脸。“我喝得大多
了,简直象头猪!您,鲍里斯看在上帝的份上也愿谅我吧!”他把头伏在桌上,带着醉意吸
位起来。鲍里斯托着他胁窝,扶他到干草上躺下。柳霞快步跑进那间干净的房间,取来一个
枕头,把它枕在阿尔卡季那维奇的头下面。柯尔涅依·阿尔卡季那维奇觉得脸颊碰上一个柔
软的东西,他抽了一下鼻予,带着笑声说道:“是枕头吧?唉,孩子们啊!你们是生不逢
辰……我实在心疼你们。”这时兰卓夫象告别似地在鼻子里呼噜一声,最终解缆离开此岸,
津津有味地打起呼来,睡熟了。
“我的最后一名精兵也倒下了!”鲍里斯摇摇头笑了。
柳霞在收拾桌子。她拿起酒罐子,询问似地对中尉看了一看。
“不要了,不要了!”他赶忙摇手。“这酒味儿……熏死蟑螂还差不离!”柳霞把酒罐
子放到窗台上,抹掉了桌上的残渣剩屑,把抹布在木盆上抖了抖,鲍里斯想在这些横七竖
八,睡得死死的士兵们中间找到一个铺位。两个阿尔泰人把什卡利克挤到了上面,就象两条
个儿特大的鲟鱼挤着一条小鱼一样。什卡利克躺在别人身上,张大了嘴巴在透气。看样子他
正在梦里大叫呢!兰卓夫抱着枕头,淌着口水。马雷舍夫使劲儿打呼,他嘴边的干草竟会象
在暴风雪里那样前仰后僵。卡雷舍夫肌肉发达的胸脯上有五枚奖章的缓带翘起着。他把五枚
奖章都藏在衣兜里,说是挂扣不牢,容易丢掉。油嘴滑舌的帕甫努季耶夫编过一段顺口溜:
“如果不发你毡靴,那就会发你奖章……”
鲍里斯把潮湿的军大衣往士兵们的脚边一丢,从他们身底下一把接一把地抽出一堆稻
草,把坎肩团起来当枕头,把军用皮包塞在下面,透过皮包的一块赛璐璐片可以看到几封信
的纸角和一条灰色的旧手巾。·
柳霞看着,看着,最后下了决心,她从地上拿起中尉的军大衣、坎肩,把它们一古脑儿
抛到了炉台上面,她爬到炉上,把衣服摊开,让它可以快点儿干,做完了这一切,轻巧地跳
回到地上。
“瞧,这怎么能麻烦您?我该自己来……”
“请上这儿来,”柳霞招呼着。
中尉尽量把脚步放轻,心存畏缩而又顺从地跟在她后面。
前面一间房里亮着灯。灯光刺眼得厉害,鲍里斯不禁眯起了眼睛,过了一会儿才看清周
围的情景。在窗门之间的墙边摆着一张长凳,凳子上的一条毯予绣着乌克兰风格的图画,在
稍远的屋角里有一只很大的棕色的雕花木箱,也用毯予盖着。房子中间的木盆里种着一裸枝
叶繁茂的花,上面已经有两个艳丽的花蕾。窗台上也有一些花,有种在木盆里的、也有种在
旧瓦盆里的。房间里是泥土地,抹得平平整整,没有一点裂缝。整个房间朴实无华而又十分
整洁。但是比起人满为患、空气混浊的厨房来,这儿总显得过于清静,好象有一股温室的气
味。
鲍里斯踩在这冰冷的地面上,脚底都有点儿麻痒痒的。他因为自己的脚那么脏而很不好
意思,于是故意装出对那一盏异国情调的、下端扁平的电灯特别发生兴趣的样子。
柳霞进了这个宽敞通风的房间也好象有点不知所措了,说是她们的村子比较走运。河对
面的小镇全给破坏了,而这里却完好无损。尽管有整整一个月德军的司令部就驻扎在这儿,
但是我们的空军并不知道这个情况。德国人在这儿安装了一台锅驼机。在这幢房子里住了一
个身份很高的将军,还专门为他装了电灯,但是他本人在这儿几乎没有可能过夜,老是睡在
司令部里。德国人慌慌忙忙地撤到了河对岸,把锅驼机也给忘了,因此它直到现在还在运
转。女主人一面拉拉杂杂说明这些情况,一面拉开了粗麻布的帏幔,帏幔上饰有贴花。在一
扇夹板的小门后面有一间小屋,小屋拼得不太平整的木板地上铺着一块杂色的硬帆布,摆着
一架书,一枚很粗的缝马轭的针插在绣花的小桌布上。正对窗户的墙边有一张干净的床,上
面只有一个枕头。鲍里斯马上猜到了:另一个枕头已经被女主人拿给柯尔涅依·阿尔卡季那
维奇了。
“您就在这儿睡吧,”柳霞指了指床。
“不行!”排长吓了一跳。“我这付脏……”他摸了摸军服上衣,他隔着军衣摸了摸自
己的身体,清楚地感觉到已经好久没洗了,因此竟长了一层硬皮。
“你根本没地方可睡了!”
“可以在那儿。”鲍里斯犹豫了一下,指指门那边。“喏,就在长凳上睡。就这样恐怕
也……”他转过脸去,“现在是冬天,你知道。夏天还不太一样。夏天要稍为好一点……”
他这种窘迫也传染给了女主人。柳霞不知道怎样才妥当,她望着自己的双手。鲍里斯已
经发现她常常要看自己的一双手,好象竭力要弄明白,这双手对她有什么用,该往哪儿放。
这样的尴尬局面持续了一会儿。柳霞咬了咬嘴唇,毅然决然地往外屋走去。她回来的时候拿
了一件花布女长衫交给他。
“现在请把全部衣服都脱下来!”她命令道。“我给您放上个大木盆,您将就着洗个
澡。别不好意思!我什么事都见得多了…”她说得很爽快、很坚决,甚至对他挤了挤眼,好
像在说,别畏畏缩缩,近卫军!但是自己突然脸涨得绯红,跑出了房间。
鲍里斯抖开长衫,发现上面的扣子大小不一,有一个是锡做的,士兵用的扣子,背后还
缝了一根腰带,鲍里斯觉得很滑稽,他甚至哼起了一支什么快活的小调,但很快醒悟过来,
把长衫卷成一团,推了推门,想把这件妇女用品丢出去。
“我不让您出来!”柳霞顶住木板门.“如果您想让衣服赶在早晨以前干,就赶快脱衣
服!”
鲍里斯急了。
“这可真要命,”他挠挠后脑勺。“哎,说实话,我这样算什么呢,我还算军人不
是?!”但他最终下了决心,把衣服全脱掉,穿上女衫,扣好扣子,把脱下来的东西卷成一
包,走出房间,来到女主人跟前,还故意大胆地转了一个身,下摆飘起露出一个大圆膝盖。
柳霞用手掌掩住了嘴。她一边偷眼瞧着中尉,一边从制服口袋里掏出证件、文件,拿下
红旗勋章,近卫军纪念章,解下军功奖章。她小心地拆掉缝死在衣服上的重伤标记——一根
黄色的绦带。
鲍里斯伸手去摸花的叶子,吻吻那红色的花蕾,但他很惊奇,因为什么气味也没有。他
突然发现,这花是用刨花做的。这红花很象一个新的伤口,于是排长觉得胸口又很不好受起
来。
“这是什么?”柳霞指指那黄色的绦带。
“受过伤的标记。”鲍里斯回答,不知为什么还撒了一句谎:“轻伤。”
“伤在哪里?”
“就在这儿,”他用手指指自己的脖子。“子弹擦破了点皮。没事儿.”
柳霞仔细地看了看他指出的地方。就在锁骨上面一点,有一块弯弯的象刀豆形状的青色
伤痕。中尉的耳朵里全是土,发红的眼睛四周箍着黑圈。潮湿的军大衣粗糙的领子把中尉的
颈项磨破了,周围一圈象系了一根领带。女主人好象在自己的皮肤上体验到了这颈项刺痒难
受,一个浑身汗臭污垢,并穿着一身潮湿发霉、焦味刺鼻军装的人的难受感觉,她觉得如同
身受。
“没事儿。你们反正什么都没事儿。”她摇摇头。“东西都放在桌上了。”她说着,站
起身子。“你再忍耐一会儿.我这就给您弄水浸个澡。”
“浸个澡!”排长突然发现了一个本地用词。
“您要不要拿本书看看。”柳霞启开一点门缝,给他出了个主意。
“书?什么书?啊,有书!”
鲍里斯在小房间的书架前面蹲了下去,女式长衫在背部嗤地一响,吓得他赶忙站直身
子。他打开衣襟,对自己的身体觑眼看去,心里很不满意:骨骼凸起,不知是由于冷还是由
于惊怕,皮肤上起了无数鸡皮疙瘩,腿上和胸脯上稀稀落落长着无色的汗毛。
书里讲的大都是他不太搞得清楚的法律方面的事情。“可真想不到,她和法庭会有什么
关系!”在一些法学教科书和法律条令中间他发现有一本薄薄的、已经读得很旧的,另外包
了封面的小书。
“《过去的岁月》,”鲍里斯出声念着。念完之后却自己也不敢相信,现在竟会置在这
样一间洁白的、单扇窗户的小屋子里,穿着带根腰带的女长衫。长衫和床铺都散发出一种撩
惹人的香味。当然,很可能是根本没有什么香味,也可能只是他的幻觉。他的身上多少日子
以来都是一件套一件的冬装,就象是和皮肤长在了一起,现在这件长衫对它简直是轻若无
物,因此鲍里斯还是象穿着军装那样隔一会儿就要牵牵肩膀,脑子里还在嗡嗡地响,耳朵里
发胀,整个人疲惫不堪。“最好能睡上二百到三百分钟,最好是四百分钟”。鲍里斯看到那
洁白诱人的床铺,不禁打了个呵欠,他对书溜了一眼:“有一次我来到了叫扎波里那的大村
庄。它座落在伏尔加沿岸,这地方是一望平沙……(鲍里斯惊讶地盯着这些字母看着,又把
这本书的开头高兴地大声重读了一遍。这本书的故事奇特,残酷而悲惨,但完全是俄罗斯格
调。语言的抑扬顿挫,甚至翻书页的沙沙声使他那么高兴。结果他把开头的句子又朗读了一
遍,好象是为了听听自己的声音,并借此来证实这一切都是确有其事的:他确实活着,身体
还感到了寒冷,皮肤起着鸡皮疙瘩,手里还拿着书,可以读,可以听听自己的声音。他好象
担心有人会把书夺走,因此赶紧着读书里的句子,但并不去理解他们的意思,他只是听着,
听着。
“您这是和谁在说话?”
中尉远远地望着柳霞。
“我找到了一本密迈里尼柯夫一贝切尔斯基的书,”他终于回答了一声。“真是一本好
书。”
“我也非常喜欢这本书。”
柳霞用粗麻布的抹布擦着手说。“去洗澡吧!”她扎上头巾以后又显得年纪大了一些,
眼里又显现某种疏远的神色,她的两手有了日常的活儿了也就显得很自在了。这双手引起的
烦恼算不了什么,那只是女人家对干活的一种思念、随便什么活儿,只要有活干就行,手没
活儿干就显得多余,老是没地方放。象大多数乌克兰农舍一样,在俄罗斯式火炉后面的暗角
里有一个炕台,柳霞就在这上面放好一只木盆、一只盛有自己做的肥皂液的小罐、洗澡用的
擦子、木桶和水勺子。
“上帝的奴隶啊,接受洗礼吧!”鲍里斯等柳霞掩上了通向前屋的房门,说了一句,就
坐进了木盆,差一点没把它掀翻。他盘腿坐在澡盆里洗着,只觉得洗下来的不是污垢,简直
是一层厚厚的、粗糙的皮,洗掉了这层粗糙的,浸透了汗水的硬皮以后,一个年轻的、疲乏
得颤抖的身体恢复了本来面目,这个身体现在是那么充满了活力和光泽,甚至连骨头也好象
活络起来,真是满心欢快,浑身舒畅,连澡盆也不由得摇晃起来,好象在风浪里颠簸的船只
载着这个小小中尉驶向令人迷醉的、蒙蒙胧胧的远方。
他竭力不让水泼到地板上,不溅到墙上和火炉上,但结果不仅在墙壁和炉子上溅了好多
水,而且还把地板泼湿了一大片。
炉子后面变得气闷极了,散发出一股潮湿的泥土味,还有粪臭,刺得鼻子直痒痒,就想
打喷嚏。鲍里斯想起了过去家里重砌炉灶的时候,他总是看不够。到了这种时候,家里象翻
了天,一片乱糟糟的样子。住人的房子撤了炉灶就没有用处,不成模样。房子里一派荒凉,
正常的生活都会被打乱,变得毫无秩序;这是最自由自在的时刻:爱玩多久就可以玩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