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去邻居家过夜歇宿,吃东西也不再受限制,吃什么,什么时候吃都可以随便。母亲上完
课回家,厌烦地撇着嘴,踏着鹅一样的步子走在湿泥地上,把瓦片都踩碎了。她的脸表明她
对这一切都既讨厌又生气。她对父亲总是投以冷冷的责怪的目光,然后走进房间,在那里乱
摔东西,一面不住地因伤风着凉而咳嗽;虽然根据鲍里斯的回忆,家里重砌炉予通常都是在
夏夭。
父亲尽管在学校里同样也是累得要命,但一回到家总象弥补过失似地系上一个大口袋当
围裙,和匠人们一起干起来。砌炉子的工匠夸奖他说,别看他是知识分子,却不怕干脏活。
父亲望着房间的门,讨好地迁就着说:“我说,屋里的当家,你是不是上食堂去吃一点
儿?”
回答是一阵报复性的沉默。
鲍里斯又是搬砖,又是和泥,在男人们身旁东碰西撞地碍事,弄得浑身是泥,衣服也全
湿了,可他还十分兴奋地叫喊着:“妈妈,快来看,炉子砌好了!”
确实也是这样,好象是没有多少东西,几堆砖,几堆泥,一点铁条和档子,堆堆垒垒,
慢慢就有了通常看惯的火炉的外形:炉门、炉眼,甚至烟筒四壁还有花饰图案。
炉子终于点火升起来了。干活的人象过节似地找地方坐定,大家全神贯注地等着看炉子
究竟怎么样。
起初,炉烟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咝咝响着从宽阔的火门里冒出来,接着炉子就燃烧起来。
虽说它全身黑乎乎的,还是新来到这个家,但渐渐就活跃热闹起来,又是嗤嗤叫,又是劈啪
响,点点火星直进到炉口外面,炉门烤得灼热发烫,炉身这时变得色彩鲜艳,活象奶牛的大
肚子,这炉子对于每一个家来说早已是必不可少和习以为常的了。
父亲和炉匠坐在厨房的饭桌旁喝了半公升酒,这是为了暖和暖和身子和让炉子发一发。
“哎,女当家的,出来验收吧!”炉匠请求着。
女主人不作声。炉匠生气地把钱团成一团,塞进兜里,起身和男主人握手告别。为了对
男主人表示同情和好意,他朝着关得紧紧的房门点了点头说:“和这样的婆娘我可连一天也
过不下去!”
这一切在遥远生活里出现过的往事,突然都来到了眼前。鲍里斯把炉子背后的地面擦干
后,并没有急着走开,一心盼着能留住这匆匆袭来的回忆,这片段的往事中的一切,目前似
乎又具有了特殊的含义和作用。
他在洗脸架下面把抹布拧干,涮洗过手,走进了外间。
柳霞坐在长凳上在拆军服上衣的衬领。衬领土发霉发潮的油腻和军上衣的领口完全粘在
一起了。
“上帝的奴隶复活了!”①鲍里斯故作豪放的姿态;“立正报告,心里却暗暗希望军装
的衬领里不要有什么东西,不要有什么活货。---------------1、复活节
夜人们相互祝福的用语。---------------柳霞把军装放下,现在已经是用
一种坦率的目光,带着母性的亲切和柔情看着他。中尉的淡褐色头发是天然卷曲的、现在分
成了一个个细卷。眼睛也好象洗得明澈了。瘦瘦的脖颈上擦破的伤痕红得益发鲜艳了。这个
年轻人,洁白的面孔没有一点暇疵,目光天真无邪,现在穿了一件女式花布长衫,象孩子似
地,象小学生那样在她面前窘态毕露,根本不会有人想得到这是个战地指挥员。
“哎呀,中尉同志!您妈妈生下您,简直是要女孩子的命!该有多少傻姑娘要为您神魂
颠倒呀……”
“真是瞎说了!”中尉顶一了句,但马上又问道:“这是为什么?”
“原因最清楚不过,”柳霞站起身来说道,“女孩子,特别是带点浪漫气质的,读书很
多的女孩子,她们对这样的小伙子最敏感,最容易倾心,但最后嫁的却往往是一些畜生。好
了,我走了,上帝保佑你睡个好觉!”柳霞走过他身旁时,顺手摸了一下他的面颊,在她这
种亲切的举动里和嘲讽的话语里有着一种温情和难以察觉的优越感。
她,这个女人或是姑娘真叫人难以理解,她的性格、她的思路,甚至她的情绪都不可捉
摸,她身上的一切好象和周围的人都一样,但是却叫人无法把握,她又好象很平易近人,普
普通通,但是只消看一眼就会相信,在她内心最深最远的角落里,隐藏着某种东西。因为甚
至于当她笑的时候,她那双眼睛里总是能看到一种难以排遣的忧伤。在她的脸上,那双眼睛
好象是单独地生存着,自有一种严肃的、专注的和洞察一切的力量,
“而她事实上比我年轻或者至多同年!”鲍里斯颇带敬意地想道,“看来她是炮经忧
患,阅尽人世了……”
他本打算再想想柳霞,这种随想使他很愉快,但当他一钻进被窝,就再也没法想任何事
情了。眼皮不由使唤,沉重地粘在一起了,睡梦象一只黑熊扑到了他身上。
连长菲利金的传令兵是一个蛮横的小伙子,他曾经因为流氓行为坐过两年牢,对这一点
他还引以为荣。如今他已穿上了军官穿的短皮袄,软毡靴,戴上了白皮帽。离拂晓还很早,
他就把鲍里斯和其他军官推醒了。
“哎呀,衣服还没来得及洗呢!夜里上河边取水我有点害怕。原本想赶个早……”女主
人歉疚他说,她身子靠着炉壁,等鲍里斯在房里换好衣服。“您一定再来这儿,”当鲍里斯
来到厨房的时候,她用同样歉意的口吻补充了一句。“到时候我再给您……缝上一个新衬
领。”柳霞的样子不仅是带着歉意,而是累了;这一整夜她根本没有睡,显然是在为住在她
家里的人们烘衣服,照看他们和收拾屋子。
“谢谢,只要有可能一定来。”鲍里斯睡意未消地答应着,清了清嗓子。这时想到了她
是因为害怕准尉才没躺下睡觉,才没有去打水的。他不无羡慕地对睡得很沉的战士们看了一
眼,向柳霞点了点头,又道谢了一次,才走出农舍。
“睡过头了,睡过头了,尉官们!”菲利金用这样的话作为对指挥官们的招呼。他每当
心情不佳的时候,总是令人难堪地这样称呼这些排长。有的人因而发火,往往和他争吵起
来。但这天早晨大家连舌头都懒得动一动。
排长们在严寒里都冻得无精打采,把脸藏在翻得高高的军大衣领子里。
“哎,尉官们,尉官哪!”菲利金嘶哑着嗓子大笑着,领着他们离开这个舒适的乌克兰
小村子来到了被战火毁坏了的镇上,天已破晓,大雪覆盖的田野上已经晨色熹迷,远处的天
空象一块钢板似的发出亮光。·
连长抽的已经不是卷烟,而是烟丝很粗的马合烟了。他大概通宵没睡。抽这么冲的烟来
驱走睡魔。一般说来,这是个不错的男子汉,脾气急一点,象桦树皮那样,一烧着就劈啪
响,直冒黑烟。但熄火也快。德国人不投降,这可不是他连长的过错。德国人在山谷里,在
田野上,都已经身陷绝境,却还负隅顽抗,这不是他连长的过错。还顽抗点什么呢?有什么
好处呢?还不如乖乖投降,倒还免得挨冻……连长也就能去睡觉了,他那些尉官们也可以睡
了,女主人就可以把东西洗一洗。她也真有点怪…
“鲍里亚,打盹啦?”
鲍里斯甩了甩头。真够利害的!居然学会了一边走路一边睡觉……契何夫是怎么写的来
着?哪怕是兔子,只要使劲儿抽打,也能学会点火柴……
天已经大亮了。好象更冷了。整个身体颤抖得几乎要散架了。“心儿在哀嚎,只求进医
院!”过去家乡的惯窃总是带着哭腔这样唱着,这类不法之徒当时在故乡西伯利亚的小城里
真是多如牛毛。
“你看见山谷后面的田地和村庄了吗?”菲和金问道,随手把望远镜递到鲍里斯手里
说:“你该给自己备个望远镜了……这是法西斯匪徒最后一个据点,指挥员同志们,”连长
用手指着田地后面的村庄,已经是用一种严肃的语调并且不知为什么情绪很激昂他说着,鲍
里斯让举起望远镜的手停在半空中,等着他说下去。“一见信号弹,两翼即刻进
攻!………”
“又是我们去?”排长们抱怨了。
“还有我们!”连长菲利金训斥起来,语调不再激昂了。“怎么,把我们派到这儿来是
为了采蘑菇?我连的队伍,一小时以后全部进入阵地!不得畏缩!”菲利金神情严肃地看了
鲍里斯一眼。“要把德寇的牙齿都敲碎!……要打得他们再也不敢动手。”菲利金从鲍里斯
手里抓过望远镜,就匆匆往别处赶去,在冻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甩动着哥萨克人的罗圈腿,
一路上仍然骂骂咧咧,但只不过是为了求得内心的平安,为了说服自己而已。
**·
排长回到重又苏醒过来的村子里。他们按照连长的命令,雷厉风行地把战士从暖窝里赶
进白茫茫的田野。
战士们开始还纷纷抱怨,但他们一卧倒在雪地里,就不再说话了,一面试图再打个盹,
一面咒骂着德国鬼子:“这帮该死的家伙,还等什么?想钻什么空子?难道还在祷告他们自
己那个无恶不作的上帝?哪个上帝都不顶用啦?水泄不通的包围圈和兵力,连一只老鼠也休
想钻过去……”
准尉莫赫纳柯夫紧锁着眉头查看散兵线,看到那些真正睡着的兵士,就不声不响地用足
力气踢上两脚,早晨的严寒里,要冻死是太容易了。鲍里斯避免和莫赫纳柯夫照面,莫赫纳
柯夫好象是无意地,但总是和他碰不到一块儿。他在那些冻得发颤的步兵的散兵线另一端,
在雪地里挖了个坑躲着,一面抽烟,一面用嘶哑的嗓子隔一会就喊一声,提醒士兵们:“不
-要-睡-觉-!不-要-睡-觉-!”
山谷后面窜起一颗红色信号弹,接着又升起一串绿色的,整个村镇的路上都响起了隆隆
的坦克和汽车的声音。路上的车队散开了,开始移动起来。开始时坦克和自动火炮行驶得很
慢,分散着推进,在一些倒塌了的篱笆上和山谷斜坡上的贫瘠的果园里碾过。但不一会儿,
就象挣脱了羁绊似地往前直冲,排出一股股黑色的浓烟,忽儿陷进弹坑,忽而钻进雪堆。
炮兵开始轰击。火箭炮从雪地里呼啸而起。连长菲利金拔出磨旧的烤蓝的手枪向山谷冲
去。战士们都从雪地里跃起,跟在连长后面前进。坦克和自动火炮在山谷旁边停下,开炮射
击。迫击炮弹尖啸着从村镇上飞起,菲利金命令步兵停止前进,就地卧倒。情况仍然不明,
很多火力点还没有转移。大雪使通讯联络中断了。迫击炮手和炮兵们会随随便便把炮弹打到
战士们的头上,事后他们会认错,请个客,免得有人写信去控告他们。
过了不多久,炮弹真的差一点打到他们身上。前一天夜战时候在步兵背后轰击的那几门
一百五十毫米口径的榴弹炮向山谷地带开火,有两次打在自己阵地上,战士们爬着躲到菜园
里,躲到倾岂的篱笆旁,用铁锹挖起掩体来。坦克开始包抄谷地,履带压在雪上,发出吱吱
的声响,坦克从两翼迂回,向田野推进。步兵零零落落地用自动步枪和机枪射击着。这说明
步兵显神通的时候还没有到来。步兵是聪明的兵种,这里每一个战士都是一个战略家。鲍里
斯象许多从步校来到前线的年轻机伶的军官一样并不理解这一点,也不想理解这一点。在那
个时候,德国人正从北高加索和库班狼狈逃窜,我军正在追击。起初,追过库班的黑土地
带,然后又追过大雪覆盖的沙土地带,却怎么也没能追上。当时的鲍里斯正是求战心切,一
心只想追上敌人决一死战!
“赶得及的,尉官,赶得及的。德国人够我们大家打的,也有你的份!”那些不慌不忙
前进着的,抽着烟的战士们头脑冷静地安慰着他。他们穿着显得太大的军大衣,腰问挂着水
壶和饭盒,背上背着高高矗起的行军囊,这些人距离这位年轻的、精力饱满的指挥员想象中
率领着冲锋陷阵的战士形象相差实在太远了。他们行军时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可是非常干
练,到傍晚时分必定能赶到一个村庄或者市镇,而且很少会受到敌人的攻击,还能找到舒服
和合适的过夜的地方,有的人还会找上一个黑眼珠的轻佻的哥萨克女人作伴。
“这真太不象话了!”当时还是少尉的鲍里斯气愤填膺,“敌人在蹂躏我们神圣的土
地,而他们,这怎么说啊!……”
而他在顿河草原的一路上,由于激动、烦躁、每天赶那么多路和经常挨饿,脚上和手上
竟磨出老茧,身上长出不少疖子。他对于手会长出老茧感到特别吃惊,因为他也不曾挖过
地,只是忙忙碌碌、不断地喊叫、赶路,结果却成这个模样!……他们直到哈尔科夫才追上
敌军。这个年轻的指挥员终于盼来了战斗,他急不可耐地渴望着一场激战、浑身都颤抖着。
他早已把那干式手枪从布套里抽了出来,塞在坎肩里面的腰带上,枪柄上全沾着手汗。他发
疯似地攥紧着枪柄,准备迎头痛击敌人,必要的时候还可以用枪柄揍敌人的脑袋。只是有一
点他感到不对劲儿,因为没有发一支真正的好枪给他,那干式手枪算得了什么呢?但是在一
个有本领,有毅力的战士手里,只能装七发子弹的老古董“那干”手枪照样会成为威力强大
的武器!
我们炮兵部队发射的最后一批炮弹还没有来得及炸开,呼啸在战壕上空的照明弹还亮
着,并簌簌地直往下掉落火星的时候,鲍里斯就跃出战壕,叫了起来:“跟--我-来!乌
拉”他觉得这一声喊,声音洪亮,而实际上却只是扯破嗓于的尖嘶。他扬起手枪,向前冲
去,不知道为什么听不到身后声如雷鸣的脚步声和英勇的呐喊声。他回头一看,战士们在冲
锋的时候忽前忽后,不慌不忙,稳稳当当地跑着,好象不是在打仗,都是按部就班,有板有
眼地在干活儿,他们似乎谁也不在注意谁,也不理会自己的指挥官。“胆小鬼!不中用的!
向前!……”少尉喊叫得比刚才更凶了,但是谁也不往前冲,只有两三名年轻小战士冲了上
去,立刻就被子弹撂倒在地。他下了个决心,非要从这些毫无反应的战士中间找出一个脸上
表露出对打仗、对现实世界、对人世的一切都想逃避的人,找出一个毫无士气可言的人,把
他枪毙掉,以一儆百……但事有凑巧,就在这时候有一个老兵啪地一声卧倒在他身旁,马上
手脚俐索地使着铁锹,先是挖坑把头埋进雪里,然后三挖两挖就把整个身子都埋进去了。他
做这一切的动作敏捷异常,好象他用的不是一柄小铁锹,而是三把大铁锹似的。他转眼间把
身体掩蔽好,就开始射击起来。
鲍里斯对这个老兵大声吆喝着,甚至还跺脚,他正打算……不,不是打算枪毙他,枪毙
人他还有点怕,他想用手枪揍一下这个混账东西。可是这个长着浅褐和灰白两种颜色硬胡子
的战士突然毫不客气地抓住鲍里斯的皮靴一拽,把他拽倒在自己的身旁,而且还把他抱在身
于底下,就好象鲍里斯是个库班姑娘似的。“会打死你的,傻瓜!”战士一边继续打枪,一
边大声喊道,但立刻又跳起身子,象是扎猛子似地朝前窜去,这股敏捷劲儿,对于他的年龄
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临窜出去时,居然还喊了一声:“注意动静……”
要说讥笑,大家倒也不怎么讥笑鲍里斯,但是打那以后,有时顺便提到就免不了捎上几
句:“咱们怕啥?咱们跟在排长后面,可真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只消他一冲,‘那干’
手枪准能把所有敌人都撂倒!……咱们只要跟在后面捡捡战利品就行了……”
只是经过了好多次战斗以后,受了伤在军医院里住过以后,鲍里斯才觉得心里羞愧,深
为自己的鲁莽从事、一味蛮干而羞愧,最后认识到,不应是战士们跟着他冲锋陷阵,而是他
跟着战士们。战士们就是没有他也照样懂得在战场上应该做什么。他们最清楚、最坚定相信
的一个道理是:当你躲在掩体里的时候,死神不会光顾你,而一跳出掩体,那就生死难卜
了:很可能就会被打死。因此只要有可能,他决不离开掩体,决不跟着随便什么人去乱打乱
冲,他会等着,等自己那乳气未脱的排长下令从战壕出击。但是如果自己的排长冲上去了,
那就是说,不冲出去的理由就不存在了。然而,即使排长爬上战壕,指天画地地吆喝着爬上
战壕,还踢谁几脚,召唤大家投入战斗——就是在这种时候,老战士也还会在战壕里拖延上
哪怕一两秒钟、借什么事耽搁一下。说战壕里有什么事,以便再磨蹭一下的借口总是找得到
的。老战士都心存一线希望:也许一切马上就会过去;也许,根本用不着跳出战壕,很可能
凑巧一打炮,就把敌人消灭了,也可能敌方的或我们的飞机会飞来,不分青红皂白,乱扔一
气炸弹,说不定德国人自己也会逃跑,也许还会发生别的出入意料的事情……
因为战争瞬息万变,很多事都难以预料——你会看到,往往这一两秒忡,却保住了一个
战士一辈子的生命,也许就此躲过了一颗要命的子弹。
但这是一刹那间,转瞬即逝。当你知道,你的同志们已经踏上上艰难的、殊死搏斗的征
途,其中每一个人在任何一瞬间都可能牺牲的时候,再耽在坑道里就不光彩了,再赖在那里
甚至己是一种卑鄙。战士嘴里骂着娘,心里燃起一股怒火,一下子把人世的一切、种种身外
之物都置之在脑后,他凝神归一,能听得见一切,看得清一切,当他猛地跃出壕沟,就向事
先选定的目标冲去:这目标可以是一个树墩、一段篱笆、一匹死马、一辆翻倒的大车、甚至
是一具僵硬了的法西斯分子的尸体。冲到那里就马上卧倒,只要可能,就立刻用自己手头的
武器开火。万一他在冲过去的时候负了伤,只要伤势立不致命,他会打得更加拼命,连自己
的战友爬上来给他包扎,他也会把人家撵走。现在最主要的是要挺住,现在最主要的是要发
挥火力,打得敌人晕头转向。战斗吧,战士,别乱窜,要选定下一次前进的路线和掩蔽点一
可千万不要减弱火力,千万不要回身逃跑!到了那种时候,这些可爱的战士已经全然不顾一
切,象入魔一般,视无所见,听无所闻,专心致志到不仅忘记了受伤的同伴们,甚至忘却了
自身的安危。于是在一次这样的战斗中他们消灭的敌人数量可以十倍于平时的战斗……
但是战士们刚稳住阵地就立刻朝下一个日标冲去,而一个受了伤的士兵就会叹一口气,
摸摸自己的身子,然后开始踌躇起来:是趁现在抽支烟再包扎伤口呢,还是相反,先去包扎
以后再抽烟?是等卫生员来呢,还是自己爬回战壕去?最好还是爬回去。只要能活下来,还
怕没烟抽?而且在预备团里有连里的卫生员照顾,包扎伤口也方便。卧倒在炮火底下,伤口
疼痛,心里又担惊受怕,包扎起来很不起手,而且一个急救包也不够用。再说卫生员们大都
是卷发的姑娘们,电影里她们在田野上匍匐前进时干脆利索,能够从火线上把伤员背下来,
根本不在乎男人身体的份量有多重。但是眼下并不是在拍电影……
战士朝着战壕爬去,想返回那个曾经藏身过的角落。当他迎着子弹和弹片冲去的时候,
这段路是显得那么短,现在往回走,它竟变得那么长。他爬着,舌头敌着干燥的嘴唇,一手
捂着肋下殷殷冒血的伤,但怎么也没有办法减轻痛苦,即使骂娘也不管用。战士现在处在生
死关头,他不能破口大骂,不能亵读神明。生死之间,一线相连,这又是怎样一条线呢?说
不定这根线危若游丝,脏话出口,线就断了。使不得,使不得,千万不要去冒犯这个上帝!
战士一下子变得迷信了。他竟至于低声下气地哀告起来:“上帝啊!好上帝!救救我吧!救
救我,行个好吧!我从此再也不对你说脏话了。”
这不就是战壕?就是它,可亲可爱的战壕!滑下去吧,战士,滑吧,不要畏畏缩缩!要
知道这是战争呀,无情的战争,老弟!……是会很痛的,很痛很痛,眼里会金星直冒,就象
有人用木棍对着脑袋狠揍下来。但这种痛也是熟悉的,人世常见的痛楚,人所共有的痛楚。
你难道还想受了伤没有、一点痛楚?你这个人可也真是,好象什么也不曾经历过,一点也碰
不得。
身体扑通一声摔进坑道里,摔得眼前火星直冒,身子象要裂开一般,鲜血浸得衣服都热
乎乎的。但是这一切已经无所谓了,都忍受得了。在战壕里再也不会中弹死去,在这里可真
是万分保险!卫生员们紧跟在进攻部队后面是最容易找到伤员了,你只消使足全身力气喊
叫,准会有效。有时候在战壕里也会有战士死去,但临终时总是懊恼沮丧,因为他一切都经
受往了,挺过来了,好不容易在一场战斗里活了下来,爬回了坑道,现在本该进医院去,然
后活下去,长久地活下去……
他甚至并非死去,而是心衰力竭,气血耗尽,身体极度衰弱,但他的意识直到最后一刻
都无法理解,难以想通:因为他一切都经受住了,挺过来了,他是应该得到治疗,应该能活
下去,长久地活下去,他已经赢得了生存的权利……
他不是死去,不是的,他只是感到孤独,感到寒冷,整个人在战壕的掩体里瑟缩着,他
的心抽紧后再也张不开来了,他徐徐停止呼吸,合上双眼,直到最后一刻始终在期待卫生员
脚步声的双耳也终于不再听得见声息,这纯朴无华的理智就幽幽地熄灭了。
但是如果是另一种情况呢?如果一切幸运呢?战士终于挣扎着摸回了医院,经受了手
术,熬过了无数个呓语高烧的夜晚,恢复了神志,已经能喝菜汤,能饮加糖的茶了——当他
和死神搏斗的时候,这种糖已经积了满满一罐。战士已经往家里和所属连队里寄去了情绪昂
扬的书信。眼看他已经能够扶着病床下地,因为再获生命,重见这个世界而感动得热泪盈
眶,他感激同室的病友,感激那搀扶他行走的女护士。由于老躺在公家的病床上,大腿骨也
几乎压扁了。常常还有这种情形——自己所在的前线部队寄来报纸,标题往往出奇古怪,骇
人听闻:《置敌人于死地》、《毁灭性打击》或是干脆题为《突围》,在《突围》一文里有
声有色地描绘了这个战士在受伤之后怎样战斗到最后一刻,不离开战场,他的榜样感染鼓舞
着大家……云云。
战士读者,尤其当读到“战斗到最后一刻”,“他的榜样感染鼓舞着大家”时,不禁对
自己也惊讶起来,但他完全相信,事实也确实是那么一回事。他原本就是“感染鼓舞”过别
人的嘛,于是他变得斗志昂扬,浑身是胆,结果是和那位搀扶他起床,教他走路的女护士谈
起了恋爱,这一场呕心沥血的恋情维持了个把来月,也可能是一个半月左右。当战士病愈归
队,女护士对他思念得形容憔悴,每星期一封情书,这种爱情的折磨一直延续到她见到另一
位年轻主人公重起怜爱悯恤之情为止。明天的一切会使昨天的一切黯然失色,因为在战争
里,人只顾眼前这一天。今天活下来了,这是好事,说不定明天也能继续活下去,后天……
乃至一个月,一整年……到那时战争也就结束了!
是啊!鲍里斯并不是豁然领悟这一切道理的:只有绝顶聪明的人才有可能长久转战沙场
而进退自如。不管你有多英雄,不管你是指挥员,还是裹绑腿的机灵的士兵,一旦你们俩跳
出战壕,他这个士兵和你这位指挥官在死神的面前就是平等的,一样地要和死神俩俩相对,
那时就看谁战胜谁了……
***
风完全停了,雪也不再打旋。天空的一边露出月芽儿,昏黄黄的,仿佛是弹片炸得它残
缺不全似的。另一边,朦胧的天色里透出灰黯的日轮,上面象蒙着一层严霜。
“为什么在这样对人是生死存亡的关头,大自然里也有点……”鲍里斯还没来得及往下
想。菲利金把望远镜递给了他。递望远镜的时候他一声也不吭,但中尉不用望远镜也已经看
清了一切。
从山沟和田野后面的村子里黑压压一片人群正向沟壑纵横的一小块高地涌去,高地上稀
疏的树木还历历可见,但地上的积雪已经被遮住看不见了。迎着村子里蜂涌而来的人流,山
沟里也冲出一群又一群的人。他们之间的白色空旷地带缩得越来越小了。坦克从两侧全速推
进,追逐着密密层层的人群,一忽儿把人群搅得象一股漩涡,一忽儿又压得他们四散奔跳,
炮弹打在溃兵群中,弹无虚发,炮弹到处,人的躯体炸到半空,地上炸得满是弹坑,周围蠕
动着灰色的人体。突然有什么东西耀眼地闪亮了下,风驰电掣般飞驶过战场,甩起一片雪
团。鲍里斯的心就象在童年时代看到电影里骑兵飞速冲锋场面时那样,剧烈抽跳起来。他从
没有见过真正的骑兵冲锋场面。在这次战争里骑兵部队往往是徒步作战。“事情很清楚,德
国鬼子的事情很不妙”他想着,既没有幸灾乐祸的感觉,也不感到高兴。
战场上象是狂风大作,卷起漩涡。泥雪飞扬,弥漫半空。坦克的油烟四散布开。马蹄
声、坦克的轰隆声,人们的惨叫声传到村子边。步兵们起初呼喊着;跃跃欲试,甚至也想冲
向山沟,但他们终于安静了下来。
山沟另一面的田野也安静下来了。坦克冲进了村子。有两辆坦克象两堆簧火似地在田野
上燃烧着,浓重的黑烟直冲半空,使正在变得明亮的太阳也黯淡失色了。骑兵们追逐着一股
股溃不成军的敌人。枪炮声还很密集,但已经是乱打一起,就象狩猎时追逐狂奔乱突的受伤
的野兽一样。
“这算完了!”连长菲利金象耳语似他说了一声。说完这句话,他大概自己也有点奇
怪,为什么这么轻声说话,于是放开嗓门大喊一声:“完了,同志们!这一帮子全完蛋
了!”帕甫努季耶夫凑趣地用自动步枪朝天打了一梭子,跳了起来并且用伤风的童声高叫了
一声:“乌拉!”但是士兵们却并不响应他。
“你们怎么啦?发傻啦?!胜利了!把德国鬼子打垮了!……”
战士们难受地望着山沟后面的田野,那里经战火洗劫,坑坑洼洼,已经是一片焦土。村
子边上大部分都是普通的步兵,每个人都在想:“但愿上帝保佑,可别落到这样的境
地……”
菲利金开始用喷香的战利品烟卷犒劳大家,一视同仁,人人有份,还说上几句逗乐的话
让大家开心。他用拳头捶打战士的背,答应给他们送满满一炊车稀饭来,再搞点伏特加,不
按实有人数,而按编制人数发给,要给他们每一个人提名申请勋章——全部是英雄啊!他本
来还要许好多愿,这时有人打电话找他了。
菲利金从澡堂回来时,那股高兴劲儿已经不见了。他啃着一个烧糊了皮的土豆,见到鲍
里斯就转过身子露出口袋,待鲍里斯从中拿出了一个烧焦的土豆,菲利金苦笑了一下:
“答应过送的稀饭不会有了。你得把莫赫纳柯夫留下代替你。咱们要去接受任务。看
来,一时三刻不会有太平日子。”他把双手在短皮袄上擦了擦,伸手进衣兜掏烟包。“带上
柯尔涅依或者你那个小东西。我的伴当不知又溜到哪里去了!他在我这儿可是浪荡够了!我
把他这个皮球踢给你。你给他一把锐利点的铁锹,枪要拣长的,饭盒挑小的……”
“我们总是照单全收!……”
鲍里斯把柯尔涅依·阿尔卡季那维奇和什卡利克都带上了。他想绕过山沟走,才走到村
子尽头,菲利金却唿隆一下滑进山沟,只剩半个身子露在外头,他挣扎着重新爬上地面,把
衣兜里的雪抖掉,没精打采地骂了一声。
“在战地上想绕开战争,反正是没门儿……”
田野上、谷地里、弹坑中,特别是在炮火毁坏的小林子边,满是被击毙的、砍死的和碾
烂的德军尸体。间或也还有一些活着的,嘴里还在冒热气。他们见人走过就拉腿,在混和着
泥块和血渍的松散的雪地上爬着,跟在后面呼喊救命。
为了克制心里产生的怜悯和可怕的感觉,鲍里斯只是眯缝起眼睛,一个劲儿地想着:
“你们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为了什么目的?这是我们的土地!这是我们的祖国!你们的
祖国在哪里?”
大家停下来歇一会儿。柯尔涅依·阿尔卡季那维奇象被打折了腰似用步枪支着身子,说
道:
“这种事儿难道还会重新来…过?难道他们真得不到一点教训?要是这样,他们也就活
该如此了……”
“你这个满身虱子的圣人,发议论也不看当口,不看地方!”连长菲利金生气地低声说
了一句,但很轻,象在停尸室里说话那样。鲍里斯用一只手套舀起雪,喂给已经脸色泛青的
什卡利克吃。“还是战士呢!”菲利金撇了撇嘴,已经不是低声地,而是瓮声瓮气地嘟哝
道:“该用奶瓶喂他才是!”
村庄尽头一座满是弹痕的谷仓近旁,聚集了一群人,这是集体农庄的谷仓,屋顶铺着干
草。在敞开着的谷仓门旁有几匹骑兵部队的细腿马儿套在农村用的雪橇上,它们不耐烦地倒
着腿。步兵们走近的时候才看清楚,这一群人非同寻常:有几个将军,许多军官,突然发现
方面军司令员也在其中。
鲍里斯感到身体里透过一阵凉气,汗水涔涔的后背都拱了起来。他从来没有看到过司令
员,何况还那么近。他这个排长赶忙整整皮带,动手去解帽带。但手指却不听使唤、使劲儿
一拉,竟连带撕下了一块帽布。他还没有来得及收拾好帽子,一名穿着黄色短皮袄、双肩挂
着武装带的少校已经跑到他们跟前,问道:
“你们是哪个部分?”
连长菲利金作了报告。
“跟我来!”少校命令道。
司令员和他的随从们退向两旁,让前线战壕里来的战士们从身边通过。司令员对他们迅
速瞥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他自己虽说穿着干干净净的长大衣,戴着灰色的毛皮高帽,
扎着平整的腰带,可是他现在即使在自己随从人员的簇拥下,他的气色也不见得比这些刚从
前沿壕沟里爬出来的战士们好多少。鼻子底下威严地紧闭的嘴唇上垂直布满了深深的痛苦的
皱纹。蜡黄的脸庞已经不太年轻,处处显出疲惫的神色,特别是眼窝下边的地方,虽然他还
不是老人,远远还不是老人,但那双布了一层血丝的眼睛里显露出一种苍老幽深的悲伤。眼
皮下面孳出小颗的眼哆,汇聚到眼角上。流进细密的皱纹里。司令员不断地用士兵戴的独指
手套,一会儿戳戳这只眼睛,一会儿又戳戳那只眼睛,同一只手套还被用来抹鼻子,而在指
挥官的这种手势里和并不威严的体态里却包蕴着如此多的古老风习的、庄稼汉的、农村的、
和平生活的痕迹,这使得鲍里斯感到心里阵阵作痛。只是到了这时候,他才清楚地懂得了,
在战争中有的人为了胜利、为了一切所承担的份量要比他这个小不点儿的排长重上百倍。
司令员的随从人员们热烈地谈论着,说笑着,但他自己看来是在思索一件并不令人愉快
的事情,他全神贯注,完全没有注意到身旁的一切。
在前线流传着关于前任和现任司令员的种种传说。士兵们都乐于相信这一切,特别是对
其中一个故事更是深信不疑。好象是说他有一次碰上了一排喝醉了酒的自动步枪手,但他没
有罚他们关禁闭,反而这样开导他们:
“你们踮起脚尖看一看,柏林就在眼前了!我现在就预先答应你们,只要咱们打下柏
林,到时候你们爱喝多少就喝多少:我们这些将军给你们站岗放哨!你们有功劳,受之无
愧!不过现在还要加劲干,要加劲干啊……”
这几个步兵跟在少校后面进了谷仓,明亮的灯光照得他们直眨眼。
在布满了干草屑和尘土的陈玉米垛上横陈着一具德国将军的尸体,制眼上钉着鲜艳的勋
绶、肩章,领予上绣着光泽暗淡的银丝。在谷仓角落里一架翻倒放着的扬谷机上,盖了一块
地毯,上面放着电话,行军暖壶和带耳机的小报话机,扬谷机前面端放着一只很深的圈手
椅,弹簧都坏了,椅子上铺的一块皱皱巴巴的方格子毛毯很象俄罗斯妇女用的披肩。
在死去的将军身旁跪着一个德国兵、身上的军大衣是铁锅般的颜色,老式的骑兵长靴闪
出无烟煤一样的乌光,他戴一顶船形帽,还是好兵帅克戴过的那种,只是现在缝上了两个毛
皮耳套。他一面哭着,一面用手掌擦去将军脸上和制服上的灰尘。
还有一名女翻译也在这里来回忙碌着,她穿着一件非常合身的短皮袄,戴一顶皮帽子,
帽于底下甩出几络很浓密的发鬈,她用德语对这个年纪不小的德国兵说着什么,但显而易
见,这些话对他没有任何作用……
德国将军的一只手已经变成青灰色,手指松开着,一只弯曲的手指上挂着一支手枪,也
说不上是手枪,几乎象是女人的小玩意几,用来打苍蝇还差不离。腰带上的枪套也象是小玩
具似的,还压着国徽图案。然而将军正是用这支小枪自杀的。胸前的勋章绶带下面有一滩血
渍,象是压烂了一个酸果蔓浆果。将军瘦削的脸庞上架着一副眼镜,灰白的脸色象蒙了一层
霜。他的嘴巴半张着,露出一副假牙。他倒下以后,眼镜也不曾被摘掉。鼻子底下灰白的板
刷胡子也沾了一道布满尘土的血迹。将军额上的头发已经脱落,突出的颅骨和秃得很深的头
顶显得很触目。军服竖领外面的脖颈上纵横密布着无数皱纹和因死亡而变成黑色的筋脉。衣
领上的钢钩嵌进了喉结里。
“这是一名德军军团司令员,”少校解释道:“他不愿意扔下自己的部队逃走,而最高
的政治头目却带上高级军官溜了,这些坏蛋!他们把包围圈只冲开了几分钟,是乘着坦克压
过自己士兵的身体冲出去的,卑鄙透顶了!……真是闻所未闻!”
“也冲击过我们——给顶回去了!”连长菲利金夸耀了一句,感到不好意思了。
少校很感兴趣地对他看了一眼,刚要开口问点什么,这时在谷仓后面响起了坦克发动机
器的轰隆声,同时发出了信号。
少校命令把将军的尸体搬走。菲利金连长愉眼瞧了他一下,一身打扮很讲究,脸刮得很
干净。“前线的老爷!生怕把身上弄脏:所有的脏活都叫我们来…、··”
他把手枪从将军僵直的手里扭下来,弄得死者的手指咯咯直响,然后把枪递给少校。少
校的眼珠转动起来,他倒是很想到手这支将军的手枪,可以在指挥部的姑娘们面前炫耀一下
这个不可多得的战利品,但是现在可不是时候:面前一动不动站着一个神情阴郁的瘦个儿,
另一个冻得脸色发青的小战士穿着一件大而无当的军大衣,象一头小狗似地在颤抖着,连长
的眼光含着公然的敌意,而这个扯断了帽带的小伙子也是来者不善的样子——这些饿着肚子
的、浑身伤痛的、脾气火爆的前线战士们,最好还是少和他们纠缠。
“我要这玩意儿有什么用?”少校漫不经心地挥挥手。“送给他吧,让他记着自己的恩
人。”少校厌恶地皱着眉头,伸手把这个跪在地上的德国老头兵扶起来,有意使自己做的一
切显得非常高尚和气度不凡。
菲利金喀嚏一声卸下了枪里的弹夹,甩到了扬谷机后面的角落里,惊起了藏在那里的一
群麻雀,然后把那支小手枪丢到德国老头兵的脚边。老头儿向后退了一步,拼命地摇手,这
时,当翻译的姑娘对他说了几句温和和很有感情的话。老人惊呆了,他听着而且不敢相信,
突然用干瘦的双手迅速抓起手枪,象捧圣像那样,贴在心口上,朝着姑娘点了点头说:“谢
谢!太谢谢了,小姐!谢谢,军官先生!”他朝着少校的后背鞠了一躬,又立刻想起了什
么,三脚两步追上了那几名吃力地抬着将军僵硬尸体的步兵战士,脱下头上那顶好兵帅克式
的船形帽,打开了谷仓那一扇已经掉了合页的门。这个德国兵头上的头发都长成一络一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