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整个人就象一个破旧的、蓬蓬松松的长毛绒的玩艺儿,但他前后奔跑忙碌着,叽叽咕咕
讲个不停,总想插一手来抬抬自己的长官。老头儿老泪纵横,泪水在满是褶皱的腮颊上滚
动。
人们刚一走开,战地上机灵胆大的麻雀就噗喇喇飞回到扬谷机上,钻进机器肚里去了。
谷仓旁边有一辆敞开车帮的卡车挂在一辆坦克上。战士们正打算把死人推进车厢,但德
国老头兵象公鸡那样一耸身,抓住车板就钻上汽车。少校帮了他一把,这个德国兵重又叽叽
咕咕说了几句感谢讨好的话。他十分小心地用双手接住将军的尸体,把它拖到靠近司机舱地
方,用脚踢开炮弹壳,把自己的船形帽铺在地上,然后把将军的头枕在上面。女翻译抛过去
一顶高高的、漂亮的便帽。德国兵象是球守门员似地跪倒一条腿,灵巧地在空中一把抓住帽
子。
“太谢谢了,小姐!”这一次他也没有忘记对女翻译恭恭敬敬地鞠一躬,然后把帽子戴
到将军头上。顿时,这个冻得咔嚓作响的、一副可怜相的干瘪老头变成了一个仪态威严颇见
身分的殉职者。、
方面军司令员已经在雪橇旁了,雪橇头上一名上了年纪的自动步枪手跪坐着,缰绳紧紧
地绕在他的手上。
“拉祖莫夫斯基!”司令员叫道。
正在指挥搬运将军尸体的少校,闻声飞跑到雪橇旁:
“请发命令,将军同志!”他象在检阅时候那样,大声报告着。
老头儿德国兵仰起脸来,把一双象鸡爪子一样的手合抱在胸前,两眼朝天,虔敬地为死
者祈祷着。
司令员不无恼怒地鼻子里喀地一声抽,命令道:
“按照军队的全部仪式安葬:棺材、鸣炮、还有其他的种种……,不过其他的我们也做
不到了。”司令员转过身去,鼻子里又喀了一声。“在前线我们是不带牧师的。哀悼会有人
会在德国给他举行的。这样的哀悼会且有得开呐。”
周围的人很有节制地笑了笑。
鲍里斯心里很高兴,因为一向镇静自若、举止凝重的司令员起了这样的表率。然而司令
员最后几句话里却透露出一种蓄积已久的愤恨,或者说就是那一种经过精心掩饰的,深藏在
心底的疲惫感。鲍里斯终于明白了:经过了昨天夜间和今天凌晨在村子后面田野上所发生的
一切以后,任何故作高尚以示豁达大度的姿态都是未必适当的。战争早已使得司令员不知装
腔作势为何物了,他只是在执行某一个人的命令。而所有这一切都有点违背他的本性:他现
搁着那么多要去关心的事和刻不容缓的工作,却不得不暂时扔下,来处理这种事,因此他十
分恼火。打死的和被俘的将军,他已经见得太多了,再要看这帮子人,和他们谈话或是遵照
外交惯例来处理他们的事,实在使他厌烦透顶。
这位异国他乡的将军这样辛苦跋涉来到这冰雪覆盖的俄罗斯大地,其目的何在呢?是为
了什么目的才会来到这个集体农庄的谷仓里,爬上这玉米垛?他为什么不肯投降?什么战略
家!看来,他早已心如铁石,不知珍惜人的生命。是什么在左右他的行动呢?责任感?恐
惧?还是一种冷漠?为什么他在此之前没有举枪自杀?人有选择死亡的自由。也许,只有在
这一点上人才是自由的。如果这个身居要位的德国人没有可能活得体面、保持尊严,那未他
完全可以为了他的同胞士兵,或是为了他们的孩子们而死得早一点,死得体面一点。他作为
一名久经沙场的军人,应该知道他的军团早已注定了要全军覆灭,奇迹和上帝都一样地渺
茫,根本不会出现,他也应该知道战败了的侵略者要落得死无葬身之地,人们憎恨的一切都
将被彻底消灭干净。他是在为什么效劳呢?为了什么而抛尸异乡呢?再说,他算是什么人
呢?竟然想掌握对人的生死予夺的权力?
女翻译很乐意地,甚至颇受感动地把司令员要按军队礼仪给将军下葬的命令翻译成德
语。德国老兵在卡车厢上站起身来,卑躬屈膝地不断向司令员鞠着躬,两只爪子依旧贴在胸
前,好象在祷告一般,嘴里始终重复着那一句已经死死钉在他奴性的脑瓜子里的话:
“谢谢!太谢谢了,将军大人…”。
司令员咕噜了一声什么,猛地转过身去,把皮帽子翻下来捂住耳朵,然后象农民通常做
的那样,仔细地用大衣襟裹好两腿,在雪橇里坐好。司令员瘦削的后背完全没有军人的样
子,给人一种蓬松紊乱、无穷悲哀的印象;他的双眼夹眨着,由于冷风的刺激不断地泌出眼
哆,加上他用士兵戴的单指手套擦抹伤风流涕的鼻于的模样,完全显示出入的那种毫无招架
之功的软弱。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就顺着田野驶去:雪橇颠簸着,摇晃着驶过小山岗,雪
撬下面不时闪现出一具具尸体和断肢残躯。
这几匹马儿载着司令员灰色的身影,终于找到了坦克留下的车辙,于是更欢快地向村子
跑去。村子里此刻正机声隆隆,这是坦克、汽车、后勤部队、包括赫维道尔·赫沃米契的拖
拉机正在清理道路。大家不知为什么都心情沉重,闷声不响,目送这几匹马和司令员忧伤的
身影消失在雪堆后面。
“这个传令兵怎么处置,你们没问吗?”女翻译首先打破沉默,睁大着修饰得很漂亮的
双眼。
“啊!让他呆在他主人身边吧,”拉祖莫夫斯基少校气不忿他说了一句,随手推上了车
帮。“不见得还要我来给这个美男子洗身子吧!”他转身向步兵们说道,“你们没事了,同
志们!谢谢!”
“没什么!”菲利金代表大家回答着,带上战士去寻找团长
一辆坦克拖着汽车很快就赶上了他们。看样子汽车司机是刚从运输线上被拦截过来的,
他动作很猛地转动着方向盘,嘴角上叼了一根咬湿的烟卷,正怒冲冲地向拉祖莫夫斯基少校
讲着什么,使劲儿用脑袋指着车斗的方向,车斗里那些铜的炮弹壳正哐当哐当乱滚乱响,害
得德国老兵东挡西推,就怕碰了长官的尸体。少校简短而不容气地回了他一句,一面举起戴
皮手套的手,亲切地朝着让到路边荒地上的步兵们告别。
站在车斗上的女翻译却连正眼也没有瞧他们一眼。
“呸,臭货!”菲利金从荒地走上坦克的轮辙,朝着汽车后面大声地唾了一口。“一股
臭气,是这个将军身上的,还是跟班身上的?都拉在裤子里了,怎么的?”连长厌恶地撇了
撇嘴。
没有人接茬。战斗后袭来的疲劳使大家都昏昏欲睡。禁不住想和身往雪地上一躺,蜡缩
起身子,用大衣领于捂住耳朵,就这样解脱这人世,解脱寒冷,解脱掉自己。
***
当人们尚在千创百孔的田野上艰难地行进并忙于对付这德国将军尸体的时候,团长亲自
来到了村庄里,向自己的属下祝贺胜利,命令他们找地方休息,然后又匆匆地赶到师部去
了。菲利金带着他那几个人空忙了两个钟头,还是不得不回到了村庄里。庄子里这时人声嘈
杂,拥挤不堪。一批又一批俘虏往这里送,简直是人满为患。莫赫纳柯夫把帽于推到了后脑
勺上,在俘虏中间来回穿梭着。
“准尉!”鲍里斯响亮地叫了一声。
莫赫纳柯夫不乐意地从俘虏群里挤出来。
“咳,你嚷嚷什么?”他低声埋怨道。“全部冻坏了,象狗似地!”
“你放下别管!”
“不管就不管,”准尉跟在鲍里斯身后慢慢吞吞走着,以为中尉的听觉还没有恢复,就
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怎么正巧
一名上士脸上斜缠着纱布,眼窝处全是青紫,他卷好一支烟,用口水粘住,燃着以后就
把它塞在身旁一个上了年纪的德国兵的嘴里,德国兵两眼一动不动地望着打穿了的天花板。
“现在你可怎么干活呢,笨瓜?”上士由于满脸绷带,语音也含含糊糊,他朝德国人那
缠满了绷带和裹脚布的双手点点头。“全身都冻坏了。往后谁来养活你和你的家呢?元首?
这些元首,他们可不会养活你!……”
农舍里透进来一阵阵寒气,又有些伤员陆续到来,有跑来的,也有爬来的。他们冷得浑
身发抖,用手在冻僵的脸上抹着,把泪水和烟灰糊在一起。
穿伪装服的战士被带走了。他足步踉跄地走着,低垂着头,依旧断断续续、不出声地啜
泣着。一个后勤部队的战士端着枪走在他后面,紧皱着灰白的眉毛,打着灰色的裹腿,一件
短短的军大衣已经烧出了窟窿。一旁是赫维道尔·赫沃米契,一会儿走到押送兵前面,一会
儿又拉在后面,他迎面碰上谁就诉说起来,想说明什么,指天划日地又是伸出手指象吓唬
谁,又是用瘦骨嶙嶙的拳头捶打自己的胸口。泪痕未干的脸上一副不知所措,惶惑不解的神
情。
给医生当助手的卫生员真是手忙脚乱:要给伤员把衣服松开,脱掉,又要递送绷带和手
术器械。柯尔涅依·阿尔卡季那维奇自告奋勇加入进来,连一个轻伤的德国人,大概也是军
队医务人员,也殷勤地、动作利索地看护起伤员来。
医生是个细麻子脸,一只眼睛了,他默默地伸出手去要手术器械,如果器械一时没赶得
及递到他手里,他的手掌就会急不可诗地一擦一松,一摸一松:他对每个伤员说话都是一律
地板着脸:“别叫唤!别乱动!好好坐着!我说你呐,坐好了!”
然而伤员们,不管是我们自己方面的还是对方的,都懂他的意思,听他的话,就象在理
发店里一般,不再出声,咬咬牙忍住疼痛。
有时候医生也会停止一下工作,用搭在炉叉柄上的厚棉包脚布擦擦手,卷一根烟味很淡
的烟卷儿。他就着洗衣木盆抽着烟,盆里塞满了脏得发黑的绷带,破烂不堪的绑腿,碎衣
片、弹片和子弹。各种人的血在木盆里混在一起,又黏又厚象是越桔果酱一般。
屋里生着的炉子,通体是裂缝,已经好久没有抹泥了。炉膛里烧的是木栅栏碎片和弹药
箱木板。小屋里烟雾腾腾,拥挤不堪。
这位医生正是那种永远有用的“土郎中”一流。他们大都在林间的一些小村落里行医或
是来往千古老的俄罗斯小城镇间。他们收入菲薄。虽然没少受官长们的训诫呵斥,却颇得老
百姓们的感戴,因为他给他们切除疯气,拔除病牙,抢救堕胎不顺利的妇女,治愈过疥疮和
沙眼一类的疾患。医生象鹤立鸡群一般站立在伸开四肢躺在他脚边的伤员们中间,眯起眼睛
抽着烟,漠然地看着窗外,好象这里的一切都和他毫不相干。
柯尔涅依·阿尔卡季那维奇浑身哆嗦,牙齿直打战,大家走出农舍时,他用雪搓了搓
手,说道:“这才是最可怕的事!这才叫可怕!颈项里全是血,人却站着,眼睛一眨也不
眨……”
“您什么也不懂!只是唠唠叨叨……”鲍里斯差一点想说:这个医生比起你兰卓夫来心
里要难受得多。你的痛苦说过就会烟消云散,对别人也无关紧要。但鲍里斯忍住了,说的却
完全是另一口事:“莫赫纳柯夫在哪里?”
“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刃什卡利克眼睛躲躲闪闪,答了一声。
“说不定又糟了!”鲍里斯在大衣襟上擦了擦潮湿的双手,从兜里掏出手套。
“你们到昨天那地方的小屋子里去,不要让别人占了,我马上就来……”
谷地上部的形状象长着许多棵放倒的枝叶繁盛的云杉,谷地里边被炸弹和炮弹炸得一塌
糊涂,简直是翻了个个儿。打死的马匹和士兵倒在搅烂的泥雪中。武器、车轮、空罐、水
杯、相片、书籍、破报纸、纸页、防毒面具、眼镜、钢盔、防护帽、抹布、被子、锅子、饭
盒、甚至还有翻倒在地的土拉出产的凸肚茶炊,画着俄罗斯圣徒的神像以及农家用的百袖套
的枕头等等一切杂物,全都炸烂、压坏、打碎了,简直是一幅世界未日,浩劫之后的景象。
谷地的底部好象是刚刚经过砍伐的林地,树木已经砍倒、运走了,狼藉满地的都是断枝、残
屑和树墩。
雪地上有一行往里撇的新毡靴脚印直通到一名被击毙的德国军官尸体旁。鲍里斯用雪把
死人的脸盖了起来,然后象喝醉酒似地踉踉跄跄沿着山沟跑下去,再也没有在击毙的敌人尸
体旁停留。
谷地深处满是落下的泥块,一匹被打死的马就躺在那里。一条狗在它腹腔里掏食吃,尾
巴夹在脱了毛的两条后腿中间。近旁一只瘸腿的乌鸦在蹦蹦跳跳。狗向它扑过去,象小狗般
尖叫了一声,乌鸦飞到一边,伺机而动。
这条狗不知是什么种,毛几乎已经褪光了,戴着一只有金属饰件的、晃晃荡荡的贵重的
颈圈,它目光浑浊,神情粗野;寒冷和贪婪使得它颤抖着。它的耳朵长长的,象两爿冻蔫了
的大白菜帮子,加上那只贵重的项圈,这模样颇有点象欧洲某个古堡名门的罕见纯种,
“去!嗤!去!”鲍里斯跺起脚来打开了枪套。
狗跳到了一旁,尾巴更紧地夹进了深陷的两股中间。这回它已经不再尖声哀叫,而是汪
汪狂吠起来,龇出了尖利的犬牙。它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同时伸出舌头在狗嘴四周的稀稀
疏疏的灰白髭须上翻去沾着的脓血。它那脱尽了毛的光秃秃的、松弛下垂的皮肉一般劲儿地
战粟着,根本无法设想那毛皮底下曾经是主人娇宠惯养的躯体。
乌鸦停在山沟边上,啄雪清洗着鸟喙。
鲍里斯十分小心地绕过狗,不停地回头望着,然后加快脚步朝谷地深处走去。乌鸦转头
目送他过去,扑刺一声向谷底飞去。鲍里斯终于松了一口气,把手从手枪柄上放开。
在谷地最近的一个拐弯处中尉追上了莫赫纳柯夫。鲍里斯想喊他,但嘴唇抽搐着发不出
声音。准尉猛地把身子转过来,他的脸开始发白了。他盯着中尉的手,看他是不是去解枪
套。但是鲍里斯没有动弹,连眼睛也不眨一下。他那没有血色的嘴唇依然颤动着,蜕了皮的
喉头也在抽搐,上面布满着被汗水泥污粘成了黑色的粉刺。
“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准尉走到鲍里斯身前,拍拍中尉的胸脯。
“不要碰我!”
“不碰,不碰。”准尉后退了一步,用一种平常的语调掩饰着自己内心的窘迫和恐惧。
“你怎么鬼使神差到这儿来啦?看你走得那么累,真是……”
排长的腰象要断下来一般,拖着两条腿,双手几乎撑在雪上在行走,他走到了谷地和地
面的交接处,把身子靠到了寒气袭人的土壁上,他的喉咙象割破了一般抽痛,分泌出稠稠的
动液。他觉得眼前发黑,站定了一会儿,拿袖口擦了擦嘴唇,才从迷糊中恢复过来。他不知
为什么朝天空望了望,辨明了光线射来的方向,就照直走去,中尉觉得面前的一切都在晃
动,脚底下软绵绵的。他艰难地走着,走着,跌进了一个弹坑,撞在冰凉的冻上块上,痛得
他一下子清醒了。
两名冻得四肢麻木的火箭炮手,相互偎紧着坐在弹坑里,眼睛瞪得象鲈鱼一般看着他。
莫赫纳柯夫把鲍里斯拉出弹坑,从行军水壶里倒出一点什么酒,这点酒好象在鲍里斯失去知
觉的身体里开了一个窍,中尉开始听得见声音了,甚至稍稍恢复了思索能力。他的心口好象
有什么东西在挠抓,耳朵里也有点回响。中尉垂下了头,看着准尉用刀子刮去他大衣上的脏
渍,最后才算弄清楚了准尉是在做什么。
“不……不……不”
“噢……噢……”莫赫纳柯夫象逗孩子似地应对着。“你啊,唉,真是……”准尉不无
遗憾地啪地一声关上战利品小刀。“这可是战争,不是电影!这回儿看够了吧?明明都赤身
裸体,却偏要叫唤什么:‘别把衬衣撕破了!’”准尉象狗一样嗅了嗅鼻子,就转到极其平
常的话题上:“斯拉夫人在杀猪!在煮吃的,烧水洗澡……活人总要想活下去的办法……而
你却一点也不懂这些。”他大声撂了一把鼻涕,拿出了烟袋。他有两只烟袋:一只是用降落
伞红绸面做的,一只是麻布做的、带流苏而且绣着歪斜的字母。这种烟荷包是远方的可爱的
姑娘们送给前线战士们的,上面还绣着感人的词句:“让我们来抽烟!”“为了永久的纪念
和忠诚的爱情!”“我的爱情护佑你……”
“你已经二十岁了,”鲍里斯提起精神听着,“但女人的事你还一窍不通。德国人又是
妓院又是休假……而我们却……”
“他这是在讲什么?”鲍里斯心想,一面集中精力听着。“啊——啊,又说女人……”
“正当的女人是不肯干的。全是些淫贱货。她们无所谓——德国人也罢,俄国人也
罢……”
“那你就去找那些淫贱货去!为什么欺到清清白白的女人家头上?兽性发作了?”
“我喝多了。一时头脑糊涂……那么多人打死了,人死得不计其数,突然眼前来了那么
一个年轻的妞儿……当时你真是要枪毙我吗?”莫赫纳柯夫从一旁瞅着他,关心地试探道。
“是的。”
准尉声音干巴地咳了一声,抽了一口烟,把烟喷在自己的眼睛前面。
“你是个纯洁的青年!我敬重你。”莫赫纳柯夫用手指掐灭了烟头,把手在毡靴上擦了
擦。“我敬重你,是因我身上没有你那种……我整个人儿已经在战争里消耗完了,整个人!
我的心肠都耗硬了……我对任何人都不可怜。应该让我去充当对付德国杀人犯的行刑刽子
手,我要把他们杀个精光!……”
鲍里斯觉得自己似乎也有点过错,情绪低沉他说道:
“我说……你最好还是去治治病。要不,把团里的军医请来?”
“不关你的事,你就别管!”
“咱们走吧,莫赫纳柯夫,啊?”
谷地突出部不见通路,盖满了松松的雪,白得耀人眼目。准尉的裤腿拖在毡靴外面,他
一个劲儿地向前,硬是踏出一条路来。他身形粗旷,象是刀斧浑然凿斫而成,鼓得紧紧的背
部犹如装满面粉的口袋,狗熊一样的后颈凸得很出,但所有这一切都另有一种抑郁的神情。
人们无沦如何也不会相信,也不会安于一种思想:这样力量非凡和坚毅异常的勇士会被外国
入侵者带来的一种可怕病症拖垮。生为勇士,死也要死得象个勇士!准尉还是从舍佩托夫卡
附近的旧国境线上一路撤退下来的,他不止一次地住过战地医院,经受过饥饿、寒冷、被
围、突围,但一次也没有当过俘虏。他说这是凭运气。鲍里斯后来才懂得,莫赫纳柯夫的运
气是来自他坚信不渝俄罗斯军人的古训:宁死不屈。
准尉在战争中已经得心应手,战争已经不能驾驭他,他在战争中倒能应付裕如了。他对
于在战争里无关紧要的、在战地生活中纯属多余的琐细小事从来不屑一顾。他也从不参与战
士们个人之间那种谈论战后如何安排生活的谈话。他只能是个军人,善于作战,精干射击,
其他就都不会了。
鲍里斯一头撞到了准尉短皮袄冻硬的面子上,他睁开了眼睛。
原来莫赫纳柯夫在山沟的叉道处停住了步子,他用袖子擦着脸上的汗,眼睛盯着一个什
么东西看着。中尉顺他的眼光看过去,不禁战栗了一下。一个德国人,身上盖了厚厚一层
雪,屁股坐在沟壁褐上上挖出的一个小洞里。只有一只戴兔皮镶边手套的手伸出在雪堆里。
手套上放着一只表,秒针还在滴滴嗒嗒地动。这是一只瑞士出产的廉价冲制手表,这种表无
论在哪个村子里至多能换一升家酿白酒。
准尉用毡靴踢开雪把德国人扒出来。面上的雪是干净的,松扑扑象棉花,下面一层却是
紫红的冰雪块。德国人的两只脚好象和人体已经脱开,伸出的靴尖向相反方向叉开着,活象
一个玩偶。
德国人朝准尉猛地挪动了一下身子,但立刻把黯淡的目光转向鲍里斯,长满了硬胡茬子
的嘴巴哺哺地叫着:
“行行好吧!……”
长出不久的胡茬子又硬又尖,但已经成灰白色,底下面颊上结一层痴。深陷的面颊呈灰
黑色。德国人的鼻子里流出两行鼻涕已经冻住了。
“行行好!行行好吧!……请救救我吧,救救……”
“他说什么来着?”
“求我们救救他。”
“救救他?!救这个断了两条后爪的人?”准尉向雪堆里呵了一口痰。“这样的冰天雪
地里,即使是自己人,伤得这样重也只好就地埋了。”
鲍里斯不知所措地把军大衣拉拉挺,双手在腰间摸索着。
德国人捕捉他的目光,一面说:
“同志!……救救我吧……行行好……”
“跟我来,准尉!”鲍里斯唿咚一声踏进深雪里,加快脚步想走开。
身后传来尖叫,在寒风中显得尤其凄厉,刺耳欲裂。德国人从小洞里扑出身子,挣扎着
尚能动弹的上半身,竭力想爬上来,一边仍然伸出那只托着表的手。他还在不切实际地幻想
着用这样一只所值无几的蹩脚表来换取自己的生命。“去你的!”排长贱喝了一声,就耸身
向上一窜,但一脚踩在大衣襟上,摔倒了,于是手脚并用划着雪想爬出山沟。
太阳裹紧在严寒里,发出明亮而冷森森的光,渐渐地朝着微微倾斜的空旷雪野的地平面
后面沉下去。周围是茫茫的雪原,寂静得耳朵里感觉得到清脆的声响。
莫赫纳柯夫叫鲍里斯倒掉毡靴里的雪。中尉坐身到一辆翻倒的大车上,听话地解下包脚
布,把干的一头换到底下,而脑子里始终重复响着一句话:“病鸟要遭众鸟欺……病
鸟……”
一队队的俘虏从村子向镇上走去。盖满白雪的排水沟里都是东倒西歪的死马。村子后面
路旁的田野里,躺着许多被打烂的坦克和汽车骨架。到处部有行军灶在冒烟,并且架好了烤
火架:汽油桶下面生起了火,内衣、军服和裤子就搭在桶里的木条上,在紧闭着盖子的桶里
烘烤。士兵们先是光穿着毡靴,戴军帽,裹着军大衣围着簧火跳呀蹦呀。这样约摸过半小
时,然后穿上烘干的内衣和军服,再把大衣、毡靴和军帽放进桶里去烤。
发动机劈劈啪啪的声响,很有点和平气氛,汽车空转着。田野上东一堆西一堆都是烧毁
的稻草垛的黑灰。好多带篷汽车和卫生连的帐蓬就驻扎在斜势不大的山坡上,旁边是静悄悄
的松柏树林子。就在这儿,两棵松树之间挂了一张被单、放映着电影。中尉和准尉停留了一
会儿,看银幕上一名快活的小伙子安托沙·雷勃金一边哼着小曲,一边随心所欲地把张惶失
措的敌人弄得懵头转向。
看电影的战士们由衷地为这位银幕上的勇士感到高兴,尽管他们亲身经历的战争完全是
另一回事。
脚步在雪地上踩过,不断发出吱咯吱咯的声响。俘虏队伍一队接一队慢慢地走过。只是
凭着两旁稀稀拉拉、东倒西歪的电线杆,才依稀可辨明这是一条大路。电杆上连电线也没有
了,有的干脆已经被人锯走当柴烧了。
几辆汽车开过,把准尉和鲍里斯挤到了路边。车上坐满了俘虏,一个挨一个,有的头上
包着围巾,有的只剩了钢盔的帽衬,更有缠了一头破布的。这些人全都把双手笼在袖筒里,
佝偻着背,一样的面无血色,默不作声。
“你瞧!”莫赫纳柯夫骂了起来。“鬼子乘汽车,我们反倒用脚走!最好待在家里!要
不就当俘虏!哪怕死了也罢!就不要象现在……”
“那块表你拿了没有?”
“没有,我扔了!”
暮色徐徐降临。山沟呈现出暗蓝的颜色。白雪覆盖的地面好象布满了一条条青筋。电线
杆长长的影子投在田野上,松林深处树木都隐入暗蓝的阴影里,一片苍茫。甚至排水沟也覆
盖在蓝色里。工兵们拿着探雷器走来走去,身影也成了蓝色,模糊不清。田野上布满了坦克
履带的印迹和汽车的车辙。白雪象在地上铺满了星斗,闪烁着。林子里响起无线电机的声
音。宁静的夜幕盖住了这遍体鳞伤的大地,这默默承受,从不抱怨的母亲大地。
*·*
战士们歪七斜八地躺在散乱的稻草上睡觉。帕甫努季耶夫在值班。他的脸红得有点不正
常,两只机灵的小眼睛激动得忽闪忽冈发亮。他想找人说说话,甚至想唱歌,但是鲍里斯命
令帕甫努季耶夫躺下睡觉,而自己却把身子斜倚在炉台边坐了下来。他就这样坐着,浑身透
凉,疲乏到了极点,只是不时伸出舌头舔舔他那毛糙得象带壳松果般的嘴唇。他既不想动
弹,也不愿想什么,只想能暖和一下身子,把世上的一切都忘个干净。鲍里斯觉得自己可怜
而又孤独,同时也暗自庆幸没有人看到他此时的模样。准尉重又住进了其他农舍,女主人有
事走开了。她是什么人?她这个孤身的外来的女人会有什么事情呢?
瞌睡一阵接一阵,排长的身子都冻僵了。一种令人压抑的,很不好受的灭寂感觉充斥在
他心头。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关于死的颓废的念头开始在他脑海里盘旋,这个念头并没有使
他害怕,相反似乎豁然开朗地激起了他跃跃欲试的心情;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小村子里,在一
所不知是谁的农舍里静静地死去,毫无痛苦地解脱一切,一了百了。
能有这样的结果就好了……一了百了。
“我这是怎么了?胡思乱想点什么?脑子里怎么这样乱七八糟?”鲍里斯突然清醒过
来,就用手把着墙壁,摸索着移步走进尽头处的小屋子。他眼睛也不睁开,缓慢地脱掉衣
服,扔过去,衣服掉进小凳后面的暗旯旮儿里,然后他昏昏迷迷地一头扑倒在那只矮床上。
*
天崩地裂,也难于打消年轻肌体对于休息、对于恢复精力的渴望,人间愁苦更不能搅碎
青年人的酣梦:只有风烛残年的多病之身,既不能忘怀已逝的年华,又预感到生命终结的凄
凉,才会有失眠的痛苦。
中尉作了一个很长的梦:地面已经被大水淹没,但是不见浪涛,不见水波,甚至涟游也
不起。下面是清澈明净的水,上面是纤云不染的天。在太阳的光照里,天和水炫耀闪亮。水
面上行驶着一节火车头,后面是拖着好多节车厢,整整的一列火车。列车划过水面,两旁皱
起道道波痕,逐渐在远方消失。水面浩荡,象大海一样沓无边际。不知在什么地方,水天竟
成了一色。天地变得无涯无垠,浩渺空灵。一切都沉没了,淹没在茫茫的大水里。火车头眼
看就要沉入大水深处,到时候只要车头嗤拉一响,这火柴盒般的一节节车厢也就会连同这么
多人、炉子、床铺以及士兵们的什物都劈里啪拉地散落到水里。水面重新一闭合,列车驶过
的地方重又会水平如镜,了无痕迹。到那时,这个阳光普照的世界将完全平静下来。重又只
有水面、天空、太阳,此外别无一物!这个世界虚幻不定,没有土地、没有树林,没有花
草。人就想耸身而起,飞出这世界,飞向某个彼岸去寻求另一种生活。
但是身体好象长在什么东西上了,象是生了根一般。周围的一切都给人一种绝望和空虚
的感觉。几只倦鸟在不断的飞行中耗尽了精力,掉到车厢顶上,扇动翅膀扑打着铁皮,激起
隆隆的巨响。它们乱碰乱转,飞进了车厢门,在车厢里噗刺刺乱飞。莫赫纳柯夫准尉追逐着
这些鸟儿,拧掉它们的头,就扔进床铺下面。“行行好,行行好吧!”鸟儿叫喊着,鲍里斯
抓住莫赫纳柯夫的手。准尉却挣脱他的手:“人就不要吃东西了?!到嘴的东西,白不
吃!……”“行行好吧!行行好吧!”鸟儿嘶喊着,飞出车厢,翅膀扑打着水面,却没有声
响,只溅起铅一样沉重的水花……
梦里景象翻来复去,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似乎马上就要发生什么事情。鲍里斯一抬
脚,跃出风驰电掣的车厢,身子在虚空中一下子凝住不动了,象悬挂在那里一样:他感觉到
有一双眼睛在凝视着他。火车在水面上驶过,渐渐去远,消失了。中尉想赶上它,但身子不
听使唤,挪动不得,心里恐慌万状。鲍里斯突然全身战栗了一下,一声惊呼,坐起身子抓住
了床栏。
柳霞站立在他身旁。
“您这里灯亮着,”她急促他说道。“外面穿的衣服我已经洗好了。最好把内衣也洗一
洗……我还以为您没睡呢……”
他什么也没有听明白,他还没有完全醒过来。他躺下睡的时候,灯并不亮,女主人也不
在。他终于强睁开湿润的眼睫毛,目光直盯着柳霞看着,似乎在问:“我这是在什么地
方?”
“我以为您……”柳霞欲言又止,有点手足无措了。她已经俯身在鲍里斯身前好久了,
一直在看他,这回真看了个饱!她急促不停地用俄语夹杂着乌克兰语说着话,越说越快。她
说着又是这些战士住到达儿来,真是太好了,因为她已经和他们相熟。遗憾的是她没能说服
他们睡到干净的里屋里来,全都在厨房里睡下了……外面冷得利害……幸亏战争结束了……
要是战争完全结束那就更好了……战士们不知从哪里还弄来了一点干柴……等等。
“他们今天似乎都不太想说话,闷闷不乐的样子。很快就全躺下睡了,只有那个老乡消
防队员喝了一点儿酒……”
“我做了一个多奇怪的梦呀!”
“是恶梦吧,啊?现在不会做别样的梦……”柳霞垂下了头,“我还以为您不会再回来
了呢……”
“这是为什么?”
“我想到过,说不定突然把您打死了……河对岸的枪声真激烈呀!”
“难道这是枪声吗?”鲍里斯回答了一句,他用手背擦着眼睛,突然发现她就在他身
边,离他那么近。睡裙的开襟里露出一对乳房的夹缝,象一条欢快的小溪陡然直下,终成急
流。再往下,浑圆凸出的地方清楚地显示着一个女性的神秘的肌体,从那里播散出一般热烈
的气息。她的脸靠得那么近,两只神情慌乱的眼睁大着。鲍里斯明显地感觉到,她那弯曲得
象长在洋娃娃脸上的长睫毛尖尖已经搔着了他的面颊。这眼睫毛简直是神秘奇妙得不可思
议!它们其实没有触到他的脸,但他感觉到了,那么柔软……他感觉到了睫毛的撩拨,再也
感觉不到自身的存在了。排长的心象是从山顶山滚下来一般。他为了抑制胸膛里越来越嘈杂
的声响和疯狂加快的剧跳,他咽了一口唾液,同时为了感觉一下自身的存在,轻声他说道:
“夜……多么宁静……”停了一会儿,他已经是用平稳的日常语调说着:“我梦见我们
乘车经过巴拉宾草原去打仗……草原铁轨、全被大水淹没了。正是春天。可怕极了……”他
意识到必须说话,不停他说话,并且不再往柳霞那地方瞧。这可太不象活了,太不知羞耻
了。人家全神贯注,没有在意,他却偷眼瞧着,瞧得浑身颤抖,不能自持!“多美的夜晚
呀!一个荒唐的梦……多美的夜……安静极了……”他的嗓子忽然干涩了,声音也变了,浑
身都不带劲儿。
“战争,”柳霞也十分费劲地叹了口气。她也觉得心里有点不对头。她做了个轻微的手
势,表示战争已经过去,离这里越来越远了。
他的眼睛无法看清她,一切都模模糊糊,象是伴着滚滚的车轮声响飞快地掠过。一个女
人的身影在眼前晃动,看不清面目。她变成一团炽热的火,越烧越旺,把房里的空气似乎都
烧光了。呼吸的空气也没有了。周围的一切和他心里的一切都已经烧得精光。眼前只剩下一
种力量左右着一切,鲍里斯完全丧失了反抗能力,只能听任这股力量的支配,他轻声细语
道:
“我……在这儿……感到心里舒服……”尽管他因为作了这样的暗示而羞得无地自容,
但仍怕她不懂得其中包含的意思,爽性做了一个手势,表示他在这里、在这间屋子里、在这
张床上,感到很舒服。
“我很高兴……”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于是他也好象从远处回答了一句,自己也听不
真切:
“我也…很高兴…”他终于控制不住自己了,尽管他竭力挣扎着,免得不成体统,而且
由于这种挣扎而变得尤其虚弱无力,但还是向她伸过手去表示感谢。一方面感谢她的关切,
感谢她给他们栖身之所,一方面也证实一下,这个笼在炽热雾气里的身影,这个在恍恍惚惚
的暗淡光线里摇曳的身影,就是那个胸脯中间有着一条陡然直下夹缝的女人,这条双乳间的
夹缝搅得他真是头晕脑热,一旦到这耀人眼目的、散发着神秘气息的身体,他的心就禁不住
怦怦乱跳起来。女人啊!女人原来就是这样的!她对他做了些什么呢?她就象从树上扯落一
片树叶那样把他扯下来,让他打转,随她飞奔,在大地的上空翻飞,轻轻贩陋,无根无
蒂……
现在什么都不存在了。过去也什么都不曾有过。有的只是她,这个女人。现在他整个人
儿,直到最后一滴血,最后一口气都是属于她的,这已经是任何人都无法改变的事实了。
他好象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某个荒漠的空间里找到了她的手,他感到了她手指上的几
个小疹子,甚至连她肌体上肉眼看不见的汗毛也感觉到了,好象在她的手指上不曾有过或者
说现在没有了皮肤,他是用赤裸的神经在接触她的手。他的呼吸完全停止了。心剧烈地跳动
起来。排长好象完全陷入了一种恍恍惚惚的幻境,陷进了一张炽热地燃烧着的火网里。
后来的事他都记不得了。
一道耀眼的灯光直刺他的双眼,于是他惊恐地把脸埋进了枕头。
他没有一下于醒悟过来,并没有一下子认清这是明亮的灯光。但他清楚地看到一个女人
用手捂着脸,他惊恐了,全身缩成一团。这时他就想立刻能找到一条地缝钻进去,马上死
掉,或是跑到厨房里的战士们那里去。
“原来是这样!但为什么是这样呢?”鲍里斯把嘴唇咬得发痛,感到那颗惊慌不安的心
渐渐地恢复了常态,中断了的呼吸也渐渐平稳均匀了。他觉得过去似乎从来也没有领略过这
样的幸福,他只记得这个女人在他的怀里不知为什么显得是个小姑娘,这一点更增加了他的
害怕和羞耻感觉。如果现在能把一切都忘掉,使一切都似乎不曾发生,那未他就决不会再用
种种愚蠢举动去欺侮女性了——一个人不干这些蠢事也一样过,根本不需要这样……
中尉这样想着,同时却惊讶地感到,他身体里那么长久郁结着的、时时困拢着他的一种
压抑消失了,使他如释重负,他体验了肉体的欢快以后,觉得通体松快,精神焕发。
“畜生!禽兽!”鲍里斯骂着自己,但这骂声似乎无关痛痒。从理智上说,他觉得羞
愧、慌乱,但身体里却布满了一种莫名的愉快和一种充满睡意的舒泰。
“我这也算是为前线出了力。”
鲍里斯毫不想反抗地等待着这个女人在寂静中清清楚楚说完这几句话以后,会打他一记
耳光,然后痛哭失声,在床上打滚,揪扯自己的头发。但是她失神地、一动不动地躺着,一
滴眼泪从鼻梁处滚落到她的唇边。
一种从未有过的悔罪,负疚的感觉突然袭上他的心头。他不知道怎样才能减轻这个女人
的痛苦,这完全是他利用了她的温柔驯顺,粗暴地强加给她的,她为他张罗种种事情,给他
弄吃的,喝的,让他洗澡,给他洗那臭气熏天的包脚布……鲍里斯眼睛望着墙壁,疚愧地承
认了所有的男人不知为什么都羞于承认的一点:
“我……这是第一次……”他停顿了一下,轻得几乎听不见地又说了一句:“请原谅
我,如果这也能原谅的话……”
柳霞没有作声,她好象还在等他说什么,也可能是她已经依恋上了他,他的呼吸,他的
气味和他身体的温暖都使她依恋。柳霞觉得鲍里斯现在已经不是不关痛痒的外人了。鲍里斯
眼下那种羞愧交迸的神情特别使她动情,博得她女性的怜爱和宽恕。柳霞用手擦掉眼泪,把
身体转向鲍里斯,忧伤而真挚他说道:
“我知道,鲍里亚……”她脸上解嘲似地掠过一丝微笑,补充说道:“我们女人不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