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脾气,不流几滴眼泪就没法过日子……”她伸过手去轻轻地碰了他一下,象是鼓励他,又
象是安慰他。“把灯关了。”她的声音里可以听出一种暗示。
鲍里斯还不敢相信他的作为会不遭受惩罚,但他顺从地爬起身来,胡乱拖了一条盖被披
在身上,跌跌绊绊地走到方凳前面,踏上凳子把灯捻灭了。他现在站在黑暗里,不知怎么办
才好。柳霞没有再叫他。身子也不动弹。鲍里斯整了整身上的盖被,干咳了两声,笨手笨脚
地坐到床沿上。
夜航的飞机飞过屋子上空,发出隆隆的声响,窗上划过一个绿色的亮点。飞机飞得很
低,毫无顾忌。一架小飞机后面跟着好几架重型运输机,满载着炸弹。也可能是在把伤员运
出去。飞机的马达象爬坡的老马的心脏,呼哧呼哧直喘,这声音好象是在喊号子:“杭育,
杭育!”
窗上返照出远处传来的模模糊糊的蓝色的光影,窗玻璃上一下子现出张牙舞爪的苹果树
树影。房里的格子架也照得很清楚。小凳予上有一团白色的东西。有一双乌黑的眼睛直勾勾
地,满含责备地瞅着排长,似乎在问:
“你这是怎么了?”
不行,现在已经不能到厨房里战士那儿去了。他可是多么想逃走,想躲开呀!
“躺下吧!”柳霞说,他觉得她说话时象受了委屈,有点恼了。“地上太冷,脚会受凉
的。”
他的确觉得脚底下在冷上来,于是顺从地上床,尽量往墙里靠,避免碰着柳霞的身体。
但是多少总得说几句话,表示忏悔、歉疚的意思,他好不容易已经准备开口说话,却听到柳
霞声音:
“把身子转过来,对着我……”
她没有恨他,她的声音听不出有痛苦和懊侮,却可以感到一种经过巧妙掩饰的柔情。
“这是怎么回事?”鲍里斯慌乱地想着,还不敢完全相信她说的话和说话的口吻。他慢
慢地朝她转过身来,仍然竭力想不要碰着她的身体,并且赶快把双手伸到枕头底下藏起来,
就象打仗时躲在战壕的胸墙后面一般,心里想应该躺着一动也不动,呼吸也要尽可能轻微,
只有那样,人家才可能不去注意他,会忘掉他的存在。
“你这个人真是……”鲍里斯一听见这声音,全身都感到热辣辣地发烧。柳霞的身体向
他靠近过来。她凑着他的耳朵吹了一口气,用手指拨动着这只耳朵,然后把脸贴在他的脖子
上,轻声央求道:“让我在这儿……”她清楚地指指脖子上的伤疤,“让我在这个地方亲
亲,”她好象怕他会拒绝,赶紧把嘴唇贴上那长成疙瘩的伤口。“我傻吗?”
“不,你为什么要亲呢?”鲍里斯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说出了口就意识到是讲了一句蠢
话。他觉得这伤疤绝不会给嘴唇快感,反正这是一种怪念头。但是必须让步,因为他已经错
尽错绝了。“如果你愿意……“中尉一动也不敢动,轻声说道:“可以再…”
她的嘴唇碰到了他的锁骨,接着又找准了他的伤疤,她在这老伤痕上又颤颤地亲了一
吻,轻得几乎难以觉察。
鲍里斯又喘不过气来了。血直往太阳穴上涌,冲上耳朵,头脑里原本就不曾停息的嗡嗡
的声响更厉害了。一股热烈的气息又把他笼住了,悄声细语使他心施摇曳,完全不能自持,
好象掉进了回声振荡的虚空。
“我的亲宝贝……你在流血,可我不在你身旁……我的亲宝贝……可怜的小宝贝……”
她亲吻着他那突然又隐隐作痛的伤疤。奇怪的是她这些话并不显得愚蠢和可笑,虽然鲍里斯
意识的某部份告诉他,这些话是既愚蠢又可笑。
鲍里斯也感觉到心底涌起万千柔情,他并不很有自信地用手抚摩了一下她的头发,她不
知什么时候已把辫子松开了。鲍里斯把脸埋进她散开的头发里,激动异常地嗫嚅着:
“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柳霞的嘴唇在鲍里斯的脸颊上吻来吻去,找到了他的嘴唇,竟象陷入
了什么又难以自拔的境地似地,只是含含糊糊地重复说道:
“我不知道……”
她呼出的热烈的气息,时断时续激起了鲍里斯心里一阵紧,一阵慢的冲动,他突然出乎
自己意料之外地贴到她的耳边,说了一声,这是从他那极其虚弱的,几乎神志不清的头脑里
自然而然出现的一个词儿:
“亲爱的……”
这个词儿他不是说出来的,他是呻吟出来的,而且他觉察到这个词儿象电流一样触动这
个女人,使她震颤了,她一下子瘫软了下来,变得和他那么贴心,亲切,一心只求和他融为
一体,而他自己也只愿和她融为一体。他已经感觉不到周围的一切,只是幸福地欷嘘着:
“我的亲……”
重又是一片寂静,两人都难以为情,但是他们已经不相互回避了,只是他们刚才还象灌
满了灼热金属的身体,热度慢慢在消退,沉甸甸地象凝固了一般。
瞬间的沉入梦乡,就在这样的沉醉里,他们还相互眷恋着,没有把对方忘怀,因此很快
就苏醒了过来。
“我从七岁开始,也许还要早一些,一直就爱着这样瘦瘦的、眼睛大大的男孩子,我始
终在等这样一个人,”柳霞一边在鲍里斯怀里和他厮磨着,一边象用书上现成的句子有条有
理他说着:“现在他终于来到了我面前!”
柳霞一再说,在遇到他之前,她从没有这样接触过男人,而且对这样的接触一向只有反
感。以前她也确实相信事情就是这样。她发誓要一辈子记着他。他也用同样的话语回答她。
他要她相信,也让自己相信,在他过去听到过的女子名字中,他只记得一个鲜花一样的名
字,就是这个带点中国色彩或者说日本色彩的名字一一柳霞。他说他也是当他还是个孩子的
时候,或者说简直还说不上孩子,而是个小娃娃的时候,从七岁起——也是从七岁起一一听
到了她的名字,而且在梦里见到过,很多次、很多次、清清楚楚地见到过柳霞,并且称她我
的亲宝贝。
“再叫一声,再叫一声!”
他吻着她那沾满泪水的略带咸味的面庞,叫着:
“亲宝贝!亲宝贝!我的!我的!”
“上帝啊!”柳霞往后一甩头,喊了一声:
“现在死去该多好啊!”
他突然觉得心里一震。脑际清楚浮现出那一对老夫妇的样子,那满头自发的、死在灰色
玉米秸秆上的德国将军、浑身烧焦的“喀秋莎”弹手、被击毙的战马、那条变疯了的狗、被
坦克压死的人——尽是尸体、尸体……
“你怎么了?你累了,也许……”柳霞用臂时撑起身子,吃惊地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也许你……对死亡感到恐惧了?!”
“我听人说……对死亡就象对太阳一样,是不能睁大两眼去看的。但睁眼面对死亡也并
不可怕,”鲍里斯轻轻地口答了一句,然后转过身去,象是自言自语地把心里的思考说了出
来:“最可怕的是司空见惯了死亡以后,对死亡漠然置之,无动于衷……可怕的是‘死亡’
这个词已经成了日常的口头用语,就象吃、喝、睡觉、恋爱这些习以为常的词一样……”
“你累了。歇一会儿吧,歇一会儿。柳霞无法捕捉住他的眼光。他把眼睛避开了。于是
她把脸颊伏到他的胸脯上。“啊,你的心跳得这么厉害!”她用手按着他的心口,“轻点
儿,轻点儿,再轻一点儿……现在这样……这样……好。”
“再也不要讲什么‘死亡’之类的话了。”
柳霞把手从他胸前抽回来,用手心揉了揉太阳穴,歉疚他说:
“原谅我……我忘了现在是战争。”
小飞机又在农舍上空隆隆地驶过,窗玻璃上划一个光点,随着声音在远处消失,可以听
到屋子外面的声响。
街上依然有人声。
农舍隔壁也住着部队,还有人在走动。传来了一阵歌声:
四处响起庄严的声音:
我们起誓,告别乡亲——
只要我们一息尚存,“
决不对敌人手下留情。
一辆汽车吼叫起来。车灯的强光在窗户上晃动,窗前的小树也摇曳起来。它忽儿弯向窗
户,树枝几乎碰到了玻璃,忽而又隐没在雪夜的黑暗中。窗玻璃上冰花闪闪烁烁,忽明忽
暗,让人愈加敏锐地感觉到屋子里是多么舒适和温暖。一阵隆隆声中又驶来一辆坦克还不知
是拖拉机。轰然一声,停住了。马达闷声闷气地空转着。
“我们胜利了!我们胜利了!我们胜利了!”窗外嘈杂地呼喊着,声音又渐渐地远去。
“是上前线的。追赶前线部队的。”鲍里斯心想道。
厨房里有人在大声地吐痰,擤鼻涕。“卡雷舍夫,”中尉听出了,“这个老枪烟鬼,半
夜三更也还要起来抽他的马合烟。”门吱嘎一声响,然后又砰地关上了,这是卡雷舍夫回屋
子来了,他乒乒乓乓用水勺舀水,喝了几口,又咳嗽了一阵,总算没声音了。
河对岸山沟里的什么地方,响起了爆炸声,象是在敲打破的铜盆,响声在寒夜里传开,
震得窗户嘎嘎直响,小树上的雪块扑簌籁掉下来,什卡利克在厨房里惊叫了一声,朦胧中哼
哼了几声,又睡着了。
“不知又有谁丢了性命……”鲍里斯听了听爆炸声还会不会再响起来,接着说了一句。
柳霞用手掌掩住了他的嘴,于是两人就这样躺着,听着夜籁,惴惴不安地担心又会出什
么事情。鲍里斯感激地用嘴唇亲了亲她的掌心,手上一股碱味和肥皂味。这是普通肥皂的气
味,他自幼就十分熟悉。这种亲切的、家常的气味,使他心里又有所触动。他因为心里产生
的疏远感而对自己很恼火,于是重又象孩子一样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同时惊奇地记起他过
去对梳子里残留的丝丝头发竟会产生厌恶。他还讨厌过衣服上拆下来的扣子,这一切现在口
想起来却十分可笑。
“我还以为你生我的气了呢,”柳霞很灵敏地感到了他的爱抚,就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再也不顾忌了。“不要生气。我们没有时间来生气……”
他们霎时间又忘却了羞耻之心。柳霞张着嘴唇,炽烈地喘息着,团簇簇的胸脯裸呈在昏
暗里,竟带几分犯罪的意味,长长的头发零乱不堪地纠缠在她颈项的周围。她骨蚀神消了,
终于精疲力竭地把脸埋到他的肩头,一面瞌睡,一面还说着:
“你还是睡一会儿吧,睡一会儿吧……”
然而他听到的却是:“不要睡。再和我待一会儿。不要睡!”为了使她称心遂愿,而他
是那么想使她称心遂愿,他把一条胳膊伸到了她的头下面。
“你知道吗,小时候我和妈妈一起去过莫斯科。现在我只记得在阿尔巴特街上的那座古
老的房子和年老的姑妈。她要我相信,这幢房子里用褐色和白色石板镶成的地面,还是拿破
仑入侵时莫斯科大火中幸存下来的……”他停住了话头,以为柳霞已经睡着了,但她摇了摇
头,示意她在听。“我还记得带圆柱的剧院和音乐。你知道,那是一种用笛子演奏的音
乐……简简单单,明白易懂的音乐,用笛于吹奏……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好象就听见这个音
乐,而且还能记得一男一女两个人,牧童和牧女跳舞的情景。绿茵茵的草地。白色的羊群。
牧童和牧女穿着毛皮的衣服。他们相爱着,并不因爱情而害羞,也不因爱情而害怕担忧。他
们对一切都充满信任,对一切都毫不戒备。凡是对一切不作戒备的人,恶是不能加害于他
的,以前我就是这样想法……”
柳霞听着,连大气也不敢出,她知道,他再也不会有机会对任何人说这样的话了,他不
可能再讲,因为这样的夜晚也不会再有了。
“你知道吗,”鲍里斯微微笑了笑,这使柳霞很高兴,因为他没有忘记她的存在,“你
知道吗,从那时候起,我就开始等待着什么。从前,人家会把这叫作中邪,着魔。”他停顿
了一下,叹了口气,好象在责备自己。“现在,你瞧……”“我们就象古时候小说里写的那
样,我为你生,你为我生,缘份早就生定。柳霞没有立刻回答:“如果你愿意听,我把我的
身世告诉你。不过还是等一会。现在我只觉得很快活。我听见了你说的音乐。顺便说一句,
我上过音乐专科学校。真的!”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鲍里斯吃惊地张开的嘴巴。“连我自己
对这一点也不敢相信。再说,这有什么意义呢!”她睡意朦胧地把身体依偎着鲍里斯,轻轻
地叹息了一声,“我听你说……”
一条长满了青草的古老的道路逶迤通向远方,有两人在赶路——他和她。
路迢迢不见尽头,行人渐渐走远,依稀可以听见远处传来的笛音……
鲍里斯甩动了一下脑袋,用双手按按额头。
“我好象又睡着了?”
“你身体颤抖得真厉害,一颤一颤的……,你又梦见战争了吧?”
他高兴,因为他终于克制了自己,驱散了睡意,因为身旁躺很着一个活生生的、他最最
亲爱的人,鲍里斯把柳霞透凉的身子搂紧贴在自己身上。
“我的头发晕……”
“我给你弄点吃的和喝的东西。你昨晚本来就没有吃东西”
“你怎么知道的?当时你根本不在家里。”
“我全都知道。你还是吃点东西,再休息一会儿。”
“休息的机会有的是。等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不过吃点东西是可以的。我们不会把
别人吵醒吧?”
“不会的。我可乖巧哩!”柳霞狡黠地笑了笑,伸出一只手指威胁他说:“不准愉眼看
我!”但是他盯着她看。柳霞用双手捧住他的头,把他的脸转向墙壁。“不许看,听见没
有!”
他们逗闹戏耍着,完全忘记了过度的嘻闹不是时候。
“看你,成什么样了!别这样!我也饿了,”她啪地打了他一下,抓起睡裙,一骨碌下
了床,溜到门背后悉悉簌簌地穿起衣服来。
“嗨,来人了!”
“鲍里卡,别淘气!”她把头从门帘中间探出来,在她那双灵动的、近在咫尺的眸子里
真是风情万千,鲍里斯再也忍不住了,起身冲了过去,但是她把门帘在他面前合拢了,当他
的脸伸进粗布门帘贴住她的脸时,她急促他说了一声:“我爱你!”
他的孩子气发作了,他用拳头在枕头上捶了一拳,跳起身子,胸脯扑到枕头上,好象扑
在一只暖烘烘、软绵绵的大鸟身上,他看见褥子上有她的身体留下的一个压痕,象个石膏模
子……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这个模子。
手掌摸到的是虚空。柳霞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碗碟、面包和土豆,她正想告诉他,总
算走运,那个消防队长没有把白酒喝光,但看到了鲍里斯脸上那茫然失措的神色,不禁呆住
了。他好象没有在看她,不,看她了,也看见了,但好象是从一旁在冷眼观察。
“你怎么了?”
鲍里斯的双眼里滚动着泪水,他的脸由于痛苦而显得尖削了。
“我在这儿!”她推了他一下。
他浑身一哆嗦,紧紧攫住她的一只手不放,捏得她骨节都嘎嘎作响。
柳霞猛地把鲍里斯搂紧在怀里,又立刻重重地把他推开,开始张罗吃的。他们俩用一只
杯子喝酒,都不说话。喝一口酒,接一次吻。他们同样默默地吃土豆和腌肥肉。他剥了土豆
给她,她也给他剥。
两人吃完东西,已经没有什么事可干,似乎也没有话可说。他们默默地望着面前的虚
空,苦于这良夜的短促。
“好了,到此为止了——礼拜已经结束,神甫也要安息……”柳霞正准备说这句话,但
是鲍里斯好象猜到了她的心思,歉疚地轻轻抚摩了一下她的手。柳霞感激地紧紧握着他的手
指,望着窗户眨了眨眼睛,接着已经很自然地伸出小巧的手掌温情地抚摩着他的面颊。
“我的乖孩子,排长同志!”
这一声叫唤,真使他肝肠寸断,他由于心烦意乱,也由于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满腔情
怀突然化为一种不顾一切的粗鲁,他撒野似地一把抓起柳霞,把她按在床上:
“要死还是要活?!”
“唉呀!瞧你的样子!”柳霞颓然无力地闭上了湿润的眼睛。
“我傻吗?”中尉装出一副根本不懂她讲话的意思,傻乎乎地问道。
“比傻还要坏!是疯子!我也是疯子:……周围的人全是疯子……”
“我是醉了,不是疯子”他整个人一下予扑到她身上。
“不能那么多。”柳霞躲开身子。
“可以的!”他由于故作倔强而全身战栗着,满是醉意他说道:“今天做什么都可
以!”
“你要听我的。我今年二十一岁了!”
“这……有什么!我自己也二十了!”
“这不就得了!我要比你大一百岁!”柳霞象哄小孩儿似地轻手轻脚安顿他靠上枕头睡
下。“已经快三点了!……”
又有战士在厨房里走动了,脚绊着了洗衣盆,低低地骂了一声。从窗外透进来昏暗的
光,在窗玻璃上折射出萤萤的光点,照出了柳霞的肩膀,使她的头发也闪闪发亮。她的双眸
象燃着炽烈的火,映衬得睫毛下面和娇小的翘下巴下面都显得有点黯淡。
他一直在苦苦地回想:柳霞的眼睛究竟是象谁的眼睛呢?反正是象什么人。最后的发现
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竟至于惊呆了:那是一匹小马的眼睛。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遥远
而寒冷的国度里,那里寒雾重重,僻静安宁,空气里散发着干草、燕麦和煤油的气味。他曾
经抚摩着小马的嘴鼻,把一小块面包塞进它颤抖着的、湿润的嘴唇,它懂事地在他的小手上
翻舔搜寻。而在昏暗的马栏里闪着亮光的正是这一双毫无遮挡的、聪明的、率真信任的眼
睛,它们充满着忧伤,好象有自己独立的生命,能洞察一切。当时他还是个孩子,而在这双
眼睛面前却感到好象有什么过错似地,只会轻声说着:“小马啊!可爱的小马!”
不知为什么这段回忆使他黯然神伤而且感到害怕,他用手掌掩住她的眼睛。柳霞感觉到
他是为了什么在爱怜她,她凑过身子去,信赖地依偎着他,柔情满怀,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出
现了一个心灵,能够感受她的忧伤,爱怜她,倾听她内心的一切、一切。
他们预感到清晨来临,离别在即,因此紧紧依偎着坐在一起,内心都沉浸在同样的向往
里,此时他们一点不想动弹,不愿说话,不愿思索,只求两个人就这样呆在一起,在如醉如
痴的状态里,彼此能感觉到两个焕发活力的、完全裸露的身体,体验古时候所谓的极乐境
界。这种境界会使心灵变得柔顺、慈软和充满爱怜之情,好象周围长了一层茸茸细毛一般。
牧童与牧女
(苏联〕阿斯塔菲耶夫著
夏仲翼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