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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作者:前苏联-阿斯塔菲耶夫/ 译者:夏仲翼 当前章节:1539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死亡

生命从无了时,

痛苦难有尽头。

彼特拉克①

冬天公公撩起已经破烂不堪的白色大袍下摆,匆匆忙忙离开前线朝北方退去。被战争摧

残得伤痕累累的大地重又显露出来,它借着阳光的温煦,融雪的滋润,为自己医治创伤,用

绿草的细茸覆盖刀痕和弹坑。柳枝已经抽芽,山坡上紫罗兰遍地怒放,款冬花犹如点点繁

星,雪花幼芽象尖尖的子弹头破土面出。一群群鸟儿飞过战壕,在战场上空也停止了鸣叫,

队伍也变得杂乱无章。人们把牲口赶往牧场。母牛、山羊、绵羊羔用牙齿啃吃着低低的嫩

草。管牲口的都不是牧童,一色的都是牧女,不是学龄的小女孩,就是年迈的老太太。

吹来的风已经暖洋洋,带着一股潮气。战壕里的战士们眼看着融化了的雪水直流进堑

壕,不免引动了乡愁。

这时,在冬季战斗里减员很多的步兵团被调去整编了。

部队一整编,刚转为预备队,年轻的中尉就找到了团副政委要求休假,干瘦干瘦的样子

活象一条岁鱼鱼誊。

副政委第一个感觉是:中尉想开一个什么样的玩笑,故弄玄虚。他想把中尉轰走了事。

但是这个小伙子脸上那种深深的痛苦,也许还有什么别的表情,使副政委克制了一下,没有

采取急躁的办法。

副政委和中尉谈了一会儿,谈话以后,副政委自己也陷入了忧伤。

“是这样,”副政委沉默了好久,才拉长了声调说道,嘴里叼了一支木烟斗。接着,皱

起了眉头,重复了一句。这一回,音调拉得更长了:“是-这-样。”他心里在想:“虽说

这个中尉年纪轻,一个基层作战指挥员,得的奖赏够可观了:两枚‘红星'勋章,其中一枚

星光上的釉彩也已经打掉了,还有一枚‘军功'奖章。但是在这个年轻中尉身上总还有一点

那个……有一点……可以看得出他身上有幻想气质,有点浪漫精神,富于浪漫精神的人容易

情感冲动!他们也不怕牺牲。就象这一位满脸愁容的年轻骑士,他完全相信,爱情在生活里

只有一次,世界上没有,也不会再有一个女人能比他爱过的那一个更完美。他说不定会不管

你批准不批准,说走就走,投进他唯一的心上人的怀抱去放声一哭……”

“嗯——是啊!会跑掉的,这鬼东西!”副政委心里很不好受,他既怜惜中尉,同时又

感到高兴,因为在这个人身上没有丧失人性。现在他既然已经陷入热恋之中,感到痛苦、忧

伤,想求得自己的幸福,可是如果以后受处分呢……

副政委心里也委决不下了,感到很难受。他焦躁不安,身底下的凳子叽叽嘎嘎直响,他

又装上满满一烟斗辛辣的烟草、点上火,吸了一大口,然而用一种完全不是长官的口吻说

道:

“我说,小伙子,你别胡来!”

中尉的眼睛里充满着忧伤。任何话语都已经难以使他回心转意。他似乎已经完全拿定了

主意,至于什么主意,副政委并不清楚,于是他又捡起了种种活题:谈家庭,谈战争,谈第

二战线,一心希望在谈话过程里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办法,解决这件棘手的事情。办法终于找

到了。

“等一等!”副政委竟一下子跳起身来,象踢足球似地一脚把凳子踢开。“你真是生来

有福气,柯斯佳耶夫!你走运了!这就是说,你可不能玩牌罗,既然在爱情上走了运!……

①”副政委想起了方面军政治部正在招收年轻的政治指导员参加短期训练班。既然团里的许

多政治指导员在部队进攻时都已经牺牲了,他就决定动用自己的权力派遣柯斯佳耶夫中尉去

参加训练班,以后就任命他当营教导员,这个年轻人书读了不少,也经历了战场的考验。

“你可以顺道去弯一弯,但是开学以前必须赶到!在那儿耽一昼夜够了吧!”

“我有一小时就够了。”中尉好象也并不感到高兴。他长久以来就苦苦熬着,一直在等

待着有那么一个时刻。在这一段时间里他可是尝够了种种苦处……

“把地址告诉我,还得给你出个证明。”

“我不知道地址。”

“不——知——道?!”

“连姓什么也不知道。”中尉垂下了眼睛,沉思起来。“我有时觉得,这一切都是一场

梦……可有时候又觉得不是……”

“你可真有——能——耐!”副政委带着更大的兴趣仔细端详着中尉:“今后准备怎么

生活?!”

“对付着过呗。”

“你走吧!你这个人呀!”副政委毫无办法地挥了挥手。“晚上上这儿来领口粮。要不

会饿死你的……”

他在想什么呢?他希望着什么?他有什么幻想呢?他在想象相会时的情景:一切会是个

什么结果,这别后的重逢将是怎么一幅情景。

他到了村子里,往长凳上一坐,这长凳就放在离她家不远的两棵象门柱般矗立着的杨树

中间。他记得这长凳和两棵杨树,因为他最后一次看见柳霞就是在那里附近。他将一直坐在

长凳上直到她从农舍里走出来。如果她径直从他身旁走过,视而不见……他就立刻站起身

来,上车站去,永远离开。

但是他仍然深信不疑,她绝不会就这样从旁走过去的。她会停下来,会问:“鲍里卡,

你从前线开小差跑回来了?而他为了吓唬她,会说:“是的,跑回来了!为你开了小

差!……”

事情也正是这样:他坐在两棵杨树下面的长凳上等待着,从头上的船形帽到脚上的皮靴

都糊满了尘土,杨树已经爆出了沿着动液的白色嫩芽。柳霞手里挎着一只家常的提包出来

了,她锁上了屋门。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一步步走近他。说来也奇怪,她还是穿着那件

黄色的连衣裙,还是那双便鞋。只是鞋子已经磨坏,鞋尖也走样了,裙衣上的黑色饰带不见

了,镶袖上的皮毛已经磨光,两片袖口毫无生气地耷拉着。柳霞眼神忧郁,脸庞消瘦,双眼

深深下陷,神情专注内向,辫子还是照老样子盘在脑后,她变得老成持重,神情严肃了。

她竟从身旁走了过去,这个女人显得有点难以捉摸地陌生,严肃。

没有办法了,只能往车站跑,赶快回部队,到前沿阵地去,参加战斗以求一死……

但是柳霞放慢了脚步,非常慢地转过头来,好象她的脖子疼痛似地:

“是鲍里卡?!”

她两手伸到他身上,摸他的脸,摸他胸前的军服,纤细冰凉的手指摸到他领子里的老伤

疤,然后双手抱住他的脸庞,手掌心触到那硬鬃毛似刺人的男人的髭须,惊呼着:

“真的是鲍里卡!”

她连手上的提包也没有放下就趴到中尉的脚下,按最古老的,最原始的拜物教的朝拜方

式匍匐在他的靴子上,发狂似地亲吻那经过一路风尘已经脱绽开裂的破皮靴……

***

但是这一切全都没有发生,而且也不可能发生。步兵团并没有调去进行整编,它是边作

战,边进行补充的。而鲍里斯往往还没有来得及去熟悉这些补充来的新兵,其中有些人却已

经阵亡了。鲍里斯带着自己的排一步一步地挺进,最后来到了西乌克兰。

什卡利克每到春天就要犯夜盲症,曾经把他送去治疗,并且让他留在野战医院里工作,

对于这一点排长感到很高兴。前几天,什卡利克又来到前线,他是满心欢喜,因为见到的都

是自己人。

不久前,有一名参谋部的大尉来到前线,他还很年轻,但是气派十足,是罗斯托夫市

人。他带来了军饷名册。战士们大为惊奇,轰动起来。原来还要给他们发军饷!大家立刻签

了字,领了去年冬天几个月的饷,捐作国防基金。

大尉用狙击枪打敌人,甚至参加了一次攻打一个村庄的战斗,士兵们在攻占村庄以后,

曾经打下过一只大雁,据说这是失群的孤雁。

帕甫努季耶夫也请大尉吃过雁肉。他尽量巴结大尉,替他搬行李,给他挖单独掩体,还

铺上稻草,到时候就探问:“大尉同志,是不是要吃点什么东西?要不要弄点水洗把脸?”

这位老消防队长深知后勤部队生活的好处,总想找个机会离开连队,要不然,说不定什么时

候就糊里糊涂被打死了,虽说他又机伶,又会动脑筋,可子弹这玩意儿实在不是好东西。大

尉经不起帕甫努季耶夫死乞白赖,最后还是把他带跑了。排里战士却说:“丢掉大累赘,步

子迈得开!”

在战事平静的时候,帕甫努季耶夫常常来探望步兵老战友,拿出部队供应处买来的香烟

请客。他东拉拉,西扯扯,到前线阵地去转上一圈,走的时候总要带上一大包德军的军披、

军用雨披、皮靴之类。战士们心里清楚,帕甫努季耶夫搜罗这些战利品是去卖给老百姓或者

换东西的。

莫赫纳柯夫有一次脸色阴郁地训了帕甫努季耶夫几句:

“你听着,老滑头!要么你就从我们排里除名,要么你就带上锹去挖土直到战争结束!

咱们国家没有奴才已经二十年了。”

“奴才当然已经二十年没有了,”帕甫努季耶夫衷心表示同意,因为他不想和准尉吵

嘴,只是继续想说说道理:“不过大尉同志既不会洗衣服,又不去做饭。谁应该想着点他们

呢?人家是知识分子。”帕甫努季耶夫抽完一支烟,朝中间地带看了一眼,过了那地方,黑

沉沉的,就是德军的战壕。“昨天夜里这儿就有过一场战斗侦察,惩戒营的士兵都打死

了!”帕甫努季耶夫叹息着。“树林子倒没有伤着什么,倒霉的还是人……战斗侦察是最苦

的差使。所有的火力全对着你一个人打,就象打兔子一样……”

莫赫纳柯夫一把扭住帕甫努季耶夫胸前的军服,把他死死按在堑壕的沟壁上,憋得这位

老消防队员直往上翻白眼。

“我知道你指的什么。”准尉把一枚柠檬手榴弹往上一抛又接住,把它送到帕甫努季耶

夫鼻子跟前让他闻闻,说道:“你明白我这是什么意思吗?”

“怎么能不明白呢?你把一切都表示得那么富于表情……”

“那你就滚吧!”

帕甫努季耶夫用手指急促地把烟支揉软,两眼呆看着那只缴获来的打火机,它做成一个

裸体女人的形状,身上的细枝未节都显得惟妙惟肖,火头是从她两条大腿中间打出来的。

“我是要滚的。而且要滚得远远的!”帕甫努季耶夫把打火机放进胸前的口袋里,令人

厌烦他说道:“只是你和中尉别滚到对面去……喏,就那地方……”他点头指指中间地带,

那里我们部队几名战士的尸体还在雨里淋着。

第二天,罗斯托夫的大尉又光临柯斯佳耶夫中尉排的驻地,身边还带着一名如影随形、

神气活现的传令兵。他又是到处找人谈话,事事表示关心,询问有什么困难,商量解决困难

的办法,而在谈话中间,好象是随随便便他说起,打听排长和准尉是不是和一个女人有关

系,据说她在村子被德军占领期间,在家里养了一个德国房客,甚至和一个住在她家里的德

军将军还有点什么瓜葛。

“帕甫努季耶夫这畜生居然给前线部队抹黑了!”准尉说道,“我得继续和他单独谈

话,要把情况给他说明得愈加表情丰富一点……”

但莫赫纳柯夫所设想的那种摊牌式的说明情况并没有实现。战争每时每刻都在说明和改

变前线的生活,它按自己的方式在支配人们的命运。

冬季开始的进攻还在继续,但战争已经只是凭着惯性在向前推进,攻势减弱了,行动缓

慢了下来,步调有点不稳。前线各部队只进行一点局部的战斗,旨在改善阵地态势,为转入

长期防御作准备。

团部命令柯斯佳耶夫排去侦察一个村庄,村口有一个养禽场已经完全荒芜,杂草丛生,

如果可能的话就抢占村子右方的一块高地,就是军事情报里所谓的制高点。莫赫纳柯夫在警

戒哨的掩体里呆了一整天,用望远镜细细观察,研究判断。到了夜里,他带了一个班的自动

枪手,悄俏地干掉了德军信号弹手和警戒哨,就摸进庄子,一下子开起火来,庄子象炸开了

锅,声音嘈杂,好象养禽场又重新开张,而那些被德国鬼子白白吃掉的公的和母的火鸡都扑

腾起来,聒噪不休。总之,德国鬼子惊恐万状,丢下村庄逃跑了。

自动枪手们钻进几间小屋,从那里有交通壕直通小高地。他们提着被丢弃的背囊说:

“这一下帕甫努季耶夫可以发财了。”战士们一致感到高兴的是不用再挖战壕了。高地上还

留着一座完整的观察所,在掩蔽部里甚至还生着炉子,连电话也没有来得及切断线。战士们

因为袭击成功而欢呼跳跃,对着话筒高呼:“希特勒--完蛋!”那边传来的回话是:“俄

国猪猡!”自动步枪手们你抢我夺对着话筒乱骂德国鬼子,取笑他们,口里还唱起带点政治

性的下流小调。

敌人受不了那样的臭骂,诅咒着要“伊凡们”“通通完蛋”就把电话线掐断了,就在这

当口,炮兵们却已经来到了刚刚攻下的观察所,把兴高采烈的步兵战士们硬是赶出了舒适的

掩蔽部。自动步枪手们一边咒骂这些老是来赶现成的、不要脸的炮兵,一边来到村子里煮土

豆吃,抱怨着该死的占领军把养鸡场里的火鸡全吃光了,一只也不剩,还兴奋他讲着在电话

里怎样和德国鬼子斗嘴对骂的情景。

莫赫纳柯夫和卡雷舍夫留在高地上,以便和炮兵部队保持联系和相互配合。早晨查明一

个情况:高地的整个斜坡上,村庄菜园子后面的平地上,还有各家菜园子的地里都埋了地

雷,甚至那座一半倒塌的鸡舍里也埋上了,这是德国鬼子建筑的又一道防线。

将近中午的时候,田野上出现一个战士,不顾一切地向高地闯过去,走的就是那条埋了

地雷的水洼地,洼地上那些泡胀了的黑乎乎的上墩中间有一个浅水潭一闪一闪地发出很亮的

光。

“是谁让鬼迷了心窍了?”卡雷舍夫用一只手搭在额上观望着。

准尉转过嘹望镜,贴着镜片望着。

“跑来一个工兵!”不知为什么他恶意地冷笑了一声,正想再说句什么,但洼地上砰地

一响,就象空屋子的门摔碰时的声响,一个土墩掀到了空中,炸成许多块块,腾起一团黄色

的烟。

“啊——哟!我的妈一一呀!”战壕里传来叫声。

卡雷舍夫定神听了听,突然失惊地重重拍了一下揉皱了的马裤说。

“真叫人难受!这是帕甫努季耶夫呀!”他破口骂了起来,“什么恶鬼引你到这儿来

啦,该死的家伙!来捞战利品了?捞什么战利品?!”

“啊——育!啊——育——喔!救——命一——啊!救一一命——一啊!”

卡雷舍夫住口不驾了,喘着粗气,大大咧咧地爬出战壕。准尉一把抓住他的腰带,把他

拖回了战壕。

“冒冒失失上哪儿去,傻大个儿!活得不耐烦啦?”

准尉用了望镜搜遍了整个洼地。洼地上铺满了霉烂的树叶,土墩上一蓬蓬去年的拂子

茅、一丛丛米芒草和硬毛草都枯成了灰色,浅水潭周围驴蹄草的幼芽钻出地面,象一排排白

色的小牙齿,整个洼地都针尖似地布满了嫩绿的草叶。帕甫努季耶夫在土墩子间挣扎,扑腾

得泥浆四散飞溅,他一个劲儿地嘶喊着,一只沼泽地带的鱼鹅在他头顶上扑刺刺盘旋着,长

啸低嗅。

“待在这儿!”准尉命令卡雷舍夫,自己却敏捷地,贴着地面爬出战壕,弯起的手臂只

用很小的动作划动着匍匐前进。他爬离高地以后,就站起身子,仔细地观察着周围,一步一

停,谨慎地朝着沼泽地走去,活象大雷鸟在发情求偶时的神情。凤头麦鸡低鸣着,向他扑过

来,在他身前身后翻飞。

“去,去!你们这些傻瓜,去!”准尉用衣袖抹去脸上的汗水,“给你们一下子,才会

知道厉害!”

他好不容易走到了帕甫努季耶夫身边,把他从泥浆水里拉起来。帕甫努季耶夫的下肢齐

大腿根都让防步兵地雷炸烂了。草经过地雷一炸,都变成了白色,发出一股烂蒜的臭味。莫

赫纳柯夫突然记起一件事:他的女儿,现在已经是待嫁的姑娘了,生平第一次吃了香肠以

后,后来逢人便说:大蒜有一股香肠味。不知什么原因,莫赫纳柯夫仅有的几次想到孩子们

和家庭,都是突然发生的,他不由自主地因为这种难能可贵的记忆闪光而微笑了。帕甫努季

耶夫停住了叫唤,莫赫纳柯夫神秘的微笑使他害怕。

“别怕!”准尉说了一句,“喏,抽支烟吧!”他把一支卷烟塞进帕甫努季耶夫嘴里,

摸了摸身上的口袋——他把火柴不知撂在那儿了。帕甫努季耶夫慌忙伸手到胸前的口袋里边

——那里藏着他珍爱的打火机。

“你把打火机拿着吧——作个纪念。”

“上帝保佑,但愿你少掂记我们……”

“请饶恕我吧,尼古拉·瓦西里奇。”帕甫努季耶夫带着哭声叫道:“我昧了良心,昧

了良心啦!造谣说坏中尉同志……还说你……”

“干吗要说坏他?就算我对人凶狠吧。但为什么要说坏他?……”

扎了好多绑带,而且不容易扎。准尉又掏出了一个急救包,用牙齿咬开包。帕甫努季耶

夫还在那里哭骂自己,在求宽恕。

“别叫啦!耳朵受不了!”准尉喝住他,“在战争里人和人要象兄弟般相处,这

才……”

“你救救我出去吧,尼古拉·瓦西里奇!我有孩子,还有卓伊卡!我有家有小,我会一

辈子………辈子为你祷告……”帕甫努季耶夫突然尖叫一声,闭过气去,不再作声:原来准

尉把他炸破的阴囊紧紧地裹扎在腹股沟上了——这是触上防步兵地雷后最常见的也是最危险

的伤势。“别掉了什么玩意儿……”莫赫纳柯夫把帕甫努季耶夫那完全任人摆布的肥大躯体

往身上一背,心情阴郁地独自说了一句玩笑话。

人们在战壕里用木杆和军用雨衣做了一副担架。把帕甫努季耶夫抬走以前,先往他嘴里

灌了一口伏特加。他呛了一下,睁开烧得发红的模模糊糊的眼睛,认出了鲍里斯、卡雷舍夫

和马雷舍夫。

“饶恕我吧,弟兄们!”帕甫努季耶夫把头向后一仰,用手捂住了脸,他那稀稀落落长

着几根褐色硬毛的喉结象织梭似地来回抽动。

卡雷舍夫和马雷舍夫抬起担架。鲍里斯目送着他们走到浅水潭后面。准尉神情不满地嘟

囔着,用刷子在刷军服和裤子。

帕甫努季耶夫这个老消防队员真叫人不痛快,是个刁钻古怪人,两个阿尔泰战士就是这

样叫他的,可是偏偏他们俩还得为这个刁钻古怪人吃苦头。

两人把帕甫努季耶夫活着送到了卫生营,就往回路上走,临近村子的时候,他们由于抬

担架劳累过了头,精神上不免有点松懈,突然传来一声枪响,却不见回声。

卡雷舍夫跨了一步,又跨了一步,心里还保持着乡村夜晚的恬适感觉。在他的感觉里,

这不是枪响,不是的,而是一声拖长的甩鞭子的声音,这是乡村牧人把刚吃了头茬草的母牛

从牧场往回赶,在整个冬天里这些母牛一直圈在闷热的牛栏里。牧人心情欢畅,得意洋洋地

甩着鞭子,想让整个村子都听得到;这根鞭子是他在冬天时候亲手编的,辫梢里夹着硬鬃

毛,抽打起来的声音和打枪一样。

卡雷舍夫的两条腿站不住了,膝盖已经不能挺直,可是他还能看得见那几间小屋、一排

杨树在薄暮里清楚的轮廓;看得见娇小纤弱、尚未成熟的小夜枭暗绿的身影在闪亮的浅水潭

里戏水,还有孑然独立在土墩上的鱼鹬,在浅潭的水面上投下了一个长长的黑影;再往后就

是树林,大概是原始森林了,森林后面应该是群山。但是他的目光已经散了,固定不到一个

地方,他依稀觉得大地的前方箍了一条黑带,他的目光怎么也透不过这根窄窄的黑带。它象

一根腰带那样猛然抽了一下卡雷舍夫的眼睛,然后,就和早先在预备团里那样,紧紧地箍住

了他那肥胖的、农民的、不习惯穿军服和扣钮扣的身躯。腰带收紧肚子,已经收到最后一个

眼子,但还在收下去,不是收紧在腰部,而是收在胸部,越收越紧,收得连骨头都咯咯响,

呼吸也发生困难。卡雷舍夫想深深地吸一口空气,舒展一下压紧的胸膛,但不仅没有吸到空

气,反觉得天旋地转,翻江倒海,房子,树木,纷纷往他头上压下来……卡雷舍夫禁不住用

双手去挡……

“大——哥!”马雷舍夫狂呼起来,托住倒下身子的老乡。

“卧倒!卧倒!”莫赫纳柯夫从战壕里跑过来。

卡雷舍夫和马雷舍夫也久经沙场了,懂得他的意思,卧倒在土墩上使狙击手打不着。

于弹打在卡雷舍夫的右胸上,把近卫军奖章的一只角也打弯了。大家把卡雷舍夫从沼泽

地里拖出来,抬到养鸡场旁边搭出来的小屋里时,他还没有断气,但不让把他再抬到卫生营

去。

“我不——行了,”他断断续续地抽着气说道。

马雷舍夫忙着往卡雷舍夫的脑袋底下和脊背后面塞点什么软的东西,想让老乡呼吸得松

快一点,他用手掌替卡雷舍夫抹掉嘴唇间渗出的血沫,嘴里没完没了他说着:

“大哥,要不要喝口酒?你要什么吗?你别忍着,你尽管说……”马雷舍夫嘴张得很

大,脸色发青,秃顶上不知怎么搞脏了。他整个人好象倦缩了起来,一下子变得枯瘦憔悴,

明显地好象老了许多。

鲍里斯挥挥手,让战士们都到屋外去,大家低着头走了。排长跑到卡雷舍夫身前,把他

身子底下的稻草整整好,就默默地等待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做点什么事。一种细若游

丝的声音,好象是从电话蜂鸣器里传来一般,——这是马雷舍夫竭力想抑制自己不哭出声

音,一口气回不过来,喉咙里发出的嘶鸣,这种凄厉的、象黄蜂鸣叫的尖嘶,直刺人的耳

朵,揪人心肺。

卡雷舍夫在咽气了。他稍稍眯起眼睛,两只眼窝已经出现圆形,他把眼睁一睁,好象用

这个动作在对中尉说“再见吧”,然后把目光移向乡亲。鲍里斯懂得,他应该离开了。中尉

站起身于,却移动不了脚步。

“我家里的……”

“你说什么,你说的什么呀!……”马雷舍夫打断了他的话,“你临终不要牵挂了,放

心上路吧!”他按照农村的方式伤心而又熟练地边哭边诉说着,每个字都象是从夹紧了的喉

咙里挤出来的。“你的家,我的家……现在叫我可怎么活——下去呀!我还要活着干么

呀?……”他突然改变了刚才那种疼人的、熟练的语调大声哭着。

鲍里斯往暗处跨了一步,摸到身前的一根撑架还不知是立柱,他把额头抵紧在这冰凉的

硬木上,好象是在吓唬谁似地,翻来复去他说着:“俄罗斯人就能够这样死去!就能够这

样!……”

村庄里一片寂静。养鸡场废墟的后面,偶而升起几发信号弹,冷落凄绝,毫无生气的闪

光在黑暗中照出一座座莱园子、树木掩映里白色的农舍、和路旁那象峭壁那样高耸入天空的

白杨树。

“他死了。”

鲍里斯紧紧抱住马雷舍夫,不知所措地抚摸着他那冰凉的秃了发的脑袋。马雷舍夫抽抽

噎噎地诉说着战前他们这一对老乡怎样亲密无间:他们同一天结婚,一起加入集体农庄。有

时候他们两人一起出去玩乐喝酒回来,老乡卡雷舍夫总是不声不响往家里一溜了事,而他马

雷舍夫这个大傻瓜,却总是大叫大嚷:“快把门打开,开大一点儿!……”弄得整条街都听

见。

夜里,人们在星光底下,默默地、没费什么事就把卡雷舍夫埋葬了,用木杆做了一个十

字架,这位阿尔泰山区农民最后栖身之地恰好正是一个荒芜的乡村墓地,稀稀落地矗立着几

个颜色不同的十字架和几块刻着看不懂的花体字的石碑,石碑下面是不知何许人的古墓。墓

地四周长着一丛丛的接骨木,已经结了花蕾的低矮的刺花李,在墓地边上围成一圈权充围

墙。一只预兆不祥的鸟,从墓地中间唯一的一棵老树上扑刺刺地直冲黑暗的夜空。

在这块墓地上有三个新的十字架。上面都挂着一顶带角的钢盔。马雷舍夫在动身回村的

时候,竟沉着嗓予怒吼着扑向已经爆出嫩芽的杨木十字架,把它们一一拔了出来,抛到了墓

地外面,那些生了锈的钢盔也被甩了出去。钢盔在黑暗里恍当一响,把石头击出了火花。

莫赫纳柯夫变得孤僻,沉默,总是单人独处,避开别人。从两鬓和耳朵后面射出一束束

皱纹,布满了整个脸。嘴角往下垂,嘴唇也干裂了。走起路来笨拙地摇动着,象一捆冻硬的

湿布似地。他睡得很少,吃得很坏,已经完全不喝酒了,只是一个劲儿抽烟,打仗时拼死拼

活,不顾一切——他是在寻求死亡。

但是死亡偏偏躲着他。

莫赫纳柯夫设法弄到了一件干净的衬衣和一只新的背囊。衬衣穿在了身上,背囊却藏在

掩体里。背囊里有一个圆乎乎的东西,象家里烤的圆面包,然而战士们探听到这里面是一颗

反坦克地雷。大家在猜测,准尉要这个东西派什么用处?德国人一时糊涂丢了高地和村庄,

没有夺回来,就调坦克来进攻。炮兵向坦克开炮,击毁了一辆,其余的坦克却冲向堑壕,登

上了高地。反坦克火箭手,虽然向坦克正面的钢板发射了几炮,结果却都牺牲在战壕底上,

脸向下栽倒在泥土里。

坦克压过来碾平了战壕,莫赫纳柯夫准尉一刻也没有离开观测镜。

一辆浑身是土、钢板上布满了砂眼和焊缝的重型坦克向高地上的观察所冲过来,它摇动

着带钢箍的炮管,左侧的一条履带已经松动,发出哐啷哐啷的响声。坦克正面的钢板上亮晶

晶地闪现出许多疤痕,油漆也一块块剥落了,就象花蛇蜕下的皮。

这辆坦克久经战场,里面的驾驶员技术娴熟,机动应变,大胆果断,两侧借硝烟掩蔽,

不暴露在火力下面。这样一辆坦克足抵得上十辆用……

莫赫纳柯夫背好背囊,最后深深地吸了一口很粗的烟卷,踩灭了烟头,猫着眼向四周环

顾了一下,似乎是在告别,又站了一会儿,目光停在战壕的胸墙上一动也不动,好象是在观

察胸墙上面震落下来的土块和腾起的灰色尘雾。“冲上来吧!好小子!”莫赫纳柯夫抖擞精

神,猛然一跃,跳出战壕。

莫赫纳柯夫让坦克直驶到他身体尽旁,坦克手从敞开的舱口里看到弥漫的烟尘突然跳出

一个人,不由得往旁边一闪。准尉也看见了敌人那张严重烧伤过的脸,光秃秃的皮肤象婴孩

那样是玫瑰红的颜色,眉毛没有了,睫毛也没有了,红红的眼皮向外翻转着,因此使得眼睛

也好象被磨光过似的,眼珠是斜视的。这驾驶员被烧伤过,而且看来烧伤过不止一次。

他们两个人互相对视的时间不过一刹那,但是莫赫纳柯夫根据驾驶员丑陋的眼睛里一闪

而过的临死之前的恐惧神情看出,德国人心里对一切都清楚了,有经验的军人和没有经验的

军人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前者能够清楚地看到可怕危险的程度。

坦克震颤了一下,立刻紧急刹车,金属的摩擦声尖厉刺耳。但是车身仍在滑行,毫无办

法地向前冲去。这个俄国人用双手盖住脸,用手指紧按着眼睛,嘴里轻声他说了句什么话,

就扑倒在履带下面。反坦克地雷的爆炸使这辆辗战沙场的老坦克身上焊好不久的焊缝又开裂

了,履带碎成段段飞进了堑壕。

莫赫纳柯夫准尉卧身炸坦克的地方留下了一个弹坑,边缘烧成了焦土,中间是烧焦的庄

稼茬杆。准尉的躯体连同他那已经在战争中熬干并散成菌粉的心都散落到了高地上,高地向

阳的一侧已经一片葱茏。

人们在观察所里发现了准尉留下的军用挎包,里面有几枚奖章别在一块厚的碎布上,还

有一张给排长的字条。准尉请求他照顾妻子和孩子们。地址是:“莫蒂基诺区中心,肥皂

街,房屋门牌……”“

但是就在同一天,排长鲍里斯·柯斯佳耶夫自己的右肩也被地雷碎片炸伤了。他在土洞

里的烂稻草上还差不多坐了一昼夜,轻轻抚摸着用绷带挂在身上的右手,右手涂了好些敷

药,粘乎乎地闪着亮光;没有人能接替他的职务,副排长不在了,春季攻势以来初级指挥员

们伤亡殆尽,兰卓夫·柯尔涅依·阿尔卡季那维奇被军报调去了。排里的老战士只有马雷舍

夫和什卡利克了。

那些在战壕里滚得浑身泥巴的战士们,简直让连续的作战累垮了,他们大部分都是从军

医院重返前线的,也有从乌克兰各个村子里征集的新兵,由于时值解冻,道路泥泞,战士们

的给养很糟糕,只能胡乱应付着吃一点,对前线日常生活的这种状况,他们倒也还能习惯,

没有怨言,有时候他们也到土洞里来看看排长,倒不是为了请求指示,而只不过是来问问他

是否需要什么东西?

晚上,排里的值勤战士往避弹坑里塞进一个饭盒,在一块破布上放上一个自己烤的黑麦

饼。鲍里斯嘴巴贴在热的饭盒边上,一口一口地喝着只放了几片不新鲜的菜根的、形同白水

的热汤。黑麦饼在牙齿中间咕咕嘎嘎直唱。战士们用枪托舂打去年的陈麦粒,并且用工兵的

铁铲烤饼。鲍里斯费了老大的劲儿用牙齿细细嚼着那有点霉味的,由很粗的粒子捏合成的麦

饼,他强迫自己把整个麦饼吃得一点也不剩,要知道这是战士们把自己最后的一点口粮都给

了他了,他可能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是要尊重战友的兄弟情谊这一点,他是深深懂得的。

鲍里斯用喝剩的一点点菜根汤润了润干噎的喉咙,就蜷伏下身子在潮湿的掩体里躺着。

一只土鳖虫从冬眠中苏醒过来,又干起了挖土的营生,小土块散落到鲍里斯的脸上,掉进他

的耳朵。

第二天早晨,长着颇不雅观的拉碴胡子的、在战争里毫发无伤的连长菲利金给排里送来

补充的兵员,十五名一九二五年出生的兵,还有一名刚刚从乌拉尔军事学校毕业的少尉军

官。

鲍里斯向全排的同志告别,祝愿这戴着共青团徽的新排长健康长寿,和战士们团结友

爱。

菲利金小心地拥抱了一下排长,在他背上拍了一下,说:

“鲍里亚!我等你回来。”

在路上有一辆大车追上了中尉。站在车上精神十足地抖着缰绳的是什卡利克,他在医院

里饱餐了一顿,对一切都心满意足,他尤其高兴的是战士们竟搞到了一辆大车——他们把车

上的空箱子扔了下来,把赶车人推到地上,就关照什卡利克去追赶受了伤的排长同志。

中尉高兴地爬上大车。一头扑在散发着一股老鼠气味的稻草堆上。路面坑坑洼洼,大车

在压得很深的坦克车辙里行进时,他在车里被颠得上下震跳,滚来滚去,但是他已经疼痛和

疲乏得感觉麻木了,始终昏昏迷迷地打着瞌睡。

什卡利克不断抖动缰绳拍打着瘸腿马的两侧,还咂巴着嘴巴,尽说着他们巧夺大车的经

过,赶车人本来都准备动枪了,可是后来战士们请他吃麦饼和菜根汤,连长同志又请他抽香

烟,这赶车人才算息了怒气。

大车陷进了泥泞的低洼地里,鲍里斯想试着帮助什卡利克、但看来两人的力气都大小。

什卡利克叫了一声:“我来,中尉同志!”他动作麻利地跑到马匹前面,抓住马笼头用力

拉。

马匹开始往边上绕,避开洼地中间的大水坑,陷在泥里的车轮吱吱嘎嘎直响。水坑里塞

满了树杆、碎木。鲍里斯低着头,坐在洼地另一边,背靠在一棵被车轮子压断的柳树干上,

他听着马车压坏灌木的折裂声,听着什卡利克的大声呛喝:“驾!你这个畜牲!”什卡利克

还压低了声音骂娘,以为中尉听不见。森林里吹过来树木表皮化冻的湿气,夹杂着鲜嫩树芽

的香气,脸上可以感到微微漾来一丝丝若有若无的暖风,而洼地和地面仍笼罩在寒冷的昏暗

里。树林的深处闪现着一堆堆灰白的积雪,这昏黑和冷雾就是由此而起的。森林里潮湿,泥

泞,难以通行,因而一片沉寂,而森林上空已经暖意盎然,鸟鸣啾啾,鹬鸟翻飞。暮然间一

阵火光冲破了林中昏暗,一声轰响打破了沉滞不动的寂静,水洼地里腾起一股黄黄的,发出

酸味的水柱。排长咳呛着,憋得气都喘不过来,不顾一切地向洼地冲去。就在他眼前,大车

的一个轮子从空中砸下来,压倒了一些灌木枝析,滚了过去,一个软绵绵的东西,在渐渐消

散的烟雾中,嚓叭一声掉进烂泥里,一股热乎乎的血腥气和火药味直冲人的脑门。

什卡利克处事从来有点顾前不顾后。但是他呢?这个火线上的指挥员,蹩脚的一排之

长,理应嗅觉灵敏,为什么也那么稀里糊涂?一点都没有意识到危险?那儿不是明明竖着好

几块画着骷髅的木牌吗?这是地雷工兵的警告牌。可他是怎么了?为什么竟连一个人在这种

战斗生活里必须保持的一点警觉都会麻痹,丧失?

“可怜的孩子,可怜的人呀!”鲍里斯说着,也可能只是脑子想着,他用手揉了揉浮肿

发痒的眼皮。他茫然站了一会儿,向四周环顾了一下,好象是要记住这杳无人迹的、不易识

别的地方,这地方被坦克的履带和车轮子辗得遍体鳞伤,处处都是弹坑,他瞒珊地走在灰暗

的林子里,在树林稠密的地方,春天的小鸟经过刚才一时沉默,重又婉转啼鸣起来,他朝卫

生营走去,耳朵差不多震聋了,身体已受了内伤。

他感到伤口疼痛,爆炸时的氧化物刺激着他的眼睛,可是心里却不感到一点痛苦。只是

在好象被狂风吹刮空荡荡的身体里,出现了一个什么东西,撞击了一下胸口,又猝然下坠,

变成一种持续的钝痛,象在身体里灌了一滴铅水。

鲍里斯觉得内心越来越沉重,简直不堪负担了。

卫生营里真是人满为患。军官们可以优先包扎。但是鲍里斯根据战壕阵地上官兵一致的

老规矩照常排队,而且让那些他认为伤势比他严重的士兵先上去包扎。他足足等了一昼夜才

睡上观察台。

一个笨手笨脚又不爱说话的女护士不是把鲍里斯肩上这厚厚一层绷带用药水浸湿润开,

而是把板结成梆硬一块的纱布咔嚓咔嚓硬扯下来,用棉花球擦了一下从伤口里冒出的鲜血,

给他吃了一片白色的药片,然后回头愉眼张望了一下,自己也吞了一片。鲍里斯不觉朦胧飘

忽,如断如续悠悠地做起了梦。女护士也同样两眼迷糊起来。

一位架着老式金丝边眼镜的医生,生气而利害地闪动着一双湿润的眼睛,把鲍里斯推

醒,用拳头敲了他一下肩膀,问他什么地方痛。“我不知道。”中尉精神萎靡,神情淡漠地

答了一句,因为疼痛立刻象回声似地布满了他整个身体。医生困惑不解地看了伤员一眼:

“你是在什么地方酒喝多了吧,亲爱的?!”他用探针刺了刺创口。

血流得更加厉害了,淌到背上、肚子上,引起一阵阵麻痒的感觉。鲍里斯被抬离了观察

台,给他打了针,用氨水擦了擦太阳穴,在肩头切了一个十字形的切口。

卫生营的护士长对中尉说,再过一星期,至多两个星期,保证中尉可以归队。“好象不

是这么回事,”鲍里斯心想,“肩上的伤不好侍候,一点也惊动不起,而且肩是关节部位,

不容易收口。”不过他也懒得去想,一切好象都无可无不可,心想:“反正在那儿横倒都一

样,只要图得清静。”鲍里斯不吵不嚷,从不骂人,也不要求撤退到后方医院去。他对于疼

痛已经习以为常,因此总是老老实实地在帐篷里躺着或是乘在卫生营的汽车上转移,他看着

周围的一切,经常的看着天空,看着云彩无穷的变幻,一种凄凉而单调的宁静使他象婴儿那

样沉浸在混饨的朦胧之中。

在一个阳光明媚,暖风薰人的日子里,鲍里斯单穿着一件胸口以下不开襟的衬衣从帐篷

里爬出来,他把一条打过补丁的被子扔到地上,就坐在上面;树林里刚刚爆出的、非常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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