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陷入了沉思,亲爱的克休莎(因为我是为你而写作的),我陷入了沉思,警觉起来,感觉到了一种铁的逻辑,他们站在我的床前,围成了一个半圆形,他们决定到家里来看我,以表达他们的愤怒。
我倒下了。斯捷潘从“扎波罗热人”上跳下来,跑到我身边,他以为他撞死了我。他朝我的身体俯下身来,摸了摸我。他醉得很厉害,我强忍住疼痛,恼火地说道:您这个醉鬼!他高兴起来,因为我还能说话,他马上提出给钱,由于激动和不安,他在不停地颤抖。在一个证人也没有的情况下,他把我抱进了他那辆“扎波罗热人”(在那之前,我还从未坐过“扎波罗热人”),因为大家都睡了,人们也不愿在这黑暗的胡同里走动,这里有那些醉醺醺的斯捷潘们在驾车横行。我坐进那狭小的车厢,一时还缓不过神来,而他却在央求:别毁了我!他面色陰沉,完全不像是我这个圈子里的人。我让他送我去斯克里福索夫斯基医院。他却求我:别毁了我! ——我干吗要可怜你呢?——我问道。——干吗要可怜你这个醉鬼呢?——他的脸色完全陰沉下来。他嘟嘟囔囔地说道,他有孩子。大腿疼得要死,裙子撕破了,脑袋里也是天翻地覆的。我大脑受了震荡,我说道,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快去斯克里福索夫斯基医院!——你明白吗,我刚参加完一个生日宴会,—— 斯捷潘解释道。——我想把车停在那里,后来我走进院子,一看:它就停在那里。我坐上车,就开走了……总之,是你自己的错!——斯捷潘突然胆大起来。——住口,你这个无赖!——我喊了起来,同时轮换按着自己受伤的部位。——真是遇见鬼了!——斯捷潘后悔了。我俩一时都没再说话。——去你的吧!——我说道(我是个富有怜悯心的女人,这一点害了我),——送我回家吧!——他很高兴,就开动了车子。路上,大腿疼得更厉害了,我感到可怕:要是他突然把骨头给撞碎了呢?他把我拉到大门口,说道:让我抱你上去吧?我住在二楼。不过别摔了我!他把我抱了起来。这很是奇怪,他抱着我,似乎正在把一位新娘抱回家,不过我可顾不上发笑,因为他差点儿把我给摔在楼梯上:他绊了一下,不过没什么,他最终还是把我抱到了屋里。他直接把我放在了床上。我把他轰出房间,脱下衣服,撑着家具,一瘸一拐地挪到梳妆镜前:一块像黑海那么大的青斑!我披上睡衣,他在朝门里张望。他站在门口来回摇晃,得意地冷笑着:肚皮贴肚皮,万事不用愁!—— 一种霸权主义的笑话!——我走进浴室,用过氧化氢涂了涂伤处,然后又回到了房间:而他正睡在爷爷房间的沙发上,他睡在那里,还不时发出一阵呼噜。我发了狠:起来!滚出去!但是,斯捷潘难道还能叫得醒吗?他睡在那里,还不时发出一阵呼噜。我揪他的耳朵,往他的脸上洒水,打他的耳光,——他都毫不在意!—— 他从沙发上爬下来,就躺在地板上,两手摊开着。我仔细地看了看他:你是谁?你吃得油光满面。是个厨师?是个工地主任?是个售货员?是个运动员?你是个骗子还是一个诚实的人?你满意自己的生活吗?——领带歪在一旁,他像是开心过一阵子。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大约是满意的。一位生活的小主人。他散发出那种贵重的波尔多葡萄酒的味道。我也挪到酒柜前,斟了一杯白兰地,就别报警了吧!我喝了半杯:很不错!我又喝了半杯:心里似乎安定一些了。见你的鬼!我关了灯。
早晨我醒来的时候,一听:隔壁的房间里有动静。我走了进去:他正坐在地板上,舌头耷拉在外面,恬着嘴唇。头发,则像一个蜂窝。他盯着我。——我这是在哪儿呀?——他声音嘶哑地问道。——在做客。——我恶狠狠地回答。——玛尔法。格奥尔吉耶夫娜在哪儿?——哪一位玛尔法。格奥尔吉耶夫娜呀?——什么哪一位?过命名日的那一位呀。——真有意思!你开车撞了人,自己却想起了什么一位过命名日的人!——怎么,他感到很惊讶,我撞人了?这可是,他说道,玛尔法。格奥尔吉耶夫娜的家呀。我们昨晚在这里为她的健康干过杯。而您,对不起,我是第一次见到。——我现在,我说道,就来提醒你。我撩起睡衣,给他看那块黑海大小的青斑,可是我一看,他没在看那块青斑。我说道:你这个无赖,你在朝哪里看呢?你看这里!而他什么话也没说,只用那只不听话的舌头恬着嘴唇,瞪着眼睛。我愤怒地掩住自己身体,说道:怎么,想起来了吗?你开着你那辆白痴车,差点儿要了我的命,你想起来了吧?——没有。——他顽固不化。——我哪儿也没去呀。玛尔法。格奥尔吉耶夫娜让我留在了她那里。——你不是还有孩子吗!——我提醒道。——孩子们会作出正确的理解的。——他的视线转向了挂在墙上的钟。哎呀!——他喊了一声。——我该去上班啦!——我和他一起走进厨房去吃早饭。斯捷潘很平静,但是他坚决不吃侞渣。我不吃那东西。您这里有没有一小点热汤?我给他热了一点汤。他坐下吃了起来:嘴里吧嗒吧嗒响,还用手指头去捞肉。热汤喝得他甚至连脑门都出汗了。他喘了一口气,用餐巾纸擦了擦汗:嘿!现在可好多了……我再次问他,怎么样,你想起来了吗,斯捷潘?他回答我说:我想了,可还是没想起来,但不管怎样,我都要请您原谅,我打扰您了……这么说,您不认识玛尔法。格奥尔吉耶夫娜?太遗憾了。一位好女人哪。您不相信,那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我没有表示出特别的热情,他因此感到有些生气,于是就走了。我从窗户里看到,斯捷潘在满心疑虑地围着他那辆停在院子中央的车子打转,拍打着后脑勺,他发动了车子,声音大得足以惊动周围所有的住户,然后,他把车子开走了。
午饭后,我接待了那些新朋友。拄着拐杖的鲍里斯。达维多维奇领头。在他身后,是拿着鲜花和蛋糕的女士们。出于尊重,她们甚至连烟都没怞。我躺在床上迎接他们。他们围在我的脚边,表达着他们的同情。我用虚弱的声音给他们讲到那个健忘的斯捷潘,但是讲着讲着,他们那一张张可爱的脸上便越来越多地显出了怀疑。 ——我们知道这些没有记性的斯捷潘们!——鲍里斯。达维多维奇终于忍不住了,他坐在梳妆镜前的矮凳上。——噢,我们知道得很清楚!——大家都叹了一口气:噢,我们知道!——女士们眯缝起眼睛,像是在瞄准。——是啊,他们盯您盯得很紧啊!——艾哈迈德。纳扎罗维奇说道,他那张蜡灰色的脸上表现出了痛苦。为了证明那场事故,我向他们展示了那块青斑,但是,在给他们展示的时候,我多了一个心眼,而在给斯捷潘看的时候我却没在意,那也是由于愤怒,想让他马上想起来!而此刻,我在展示的时候就多了一个心眼,我天真无邪地掀开被子,撩起内衣,但我撩起的高度,不仅能露出青斑,还能露出周边地区,奥奴福里神父在察看这片周边地区时,就发现了赤身裸体的奥尔迦,我就是这样展示的,但与此同时,却又带着一种最天真无邪的神情,像是面对一个医生。就这样,我把他们——几位连烟也没怞的太太,几位男子汉:鲍里斯。达维多维奇,艾哈迈德。纳扎罗维奇,还有那个一成不变的叶戈尔,——我把他们全都带进了一个微妙境地:不能盯着看,转过头去似乎也不太合适,既然我展示的是谈话的对象,而内衣却在轻风飞扬!——百慕大三角的一片神奇风景,——但是立刻,我又带着最天真无邪的神情掩上了衣服,我很快就完事了,依靠自己的淘气举动,我悄悄地达到了高潮,甚至连一点痕迹也没露,有时候,我就喜欢用这样的方式来自娱一下,难怪克休莎要用她那个温情的小指头戳着我,怀疑我有表现较晚的少女裸露癖,又怎能不染上这种癖好呢,既然每个人都要看我,不管是穿游泳衣还是穿皮袄,都要盯着看,就像是看一个女演员,不过时间将流逝,我们的好时光也不比冰球运动员的更长久,我拒绝老女人们的无耻,她们目光凶狠,想挽回失去的时光,她们最好还是去上吊。只有你,亲爱的克休莎,还能在我心中唤起那种甜蜜的痛感!
但是,我那些新朋友渐渐摆脱了那些突如其来的(我记得在学校的时候,老师在讲到这个词的时候总要说:要写两个“H”)难堪,他们说:胡说八道!他绝对不是什么斯捷潘!他看上去什么模样?——就是斯捷潘的模样啊,我有些心虚地反驳说,他浑身酒味,还亲热地提到了一个叫玛尔法。格奥尔吉耶夫娜的人。您没把车牌号记下来吗,伊林娜。弗拉基米罗夫娜?——连想都没想到!——不懂事的姑娘……不过他们也常换车牌,就像换副手套一样!——艾哈迈德。纳扎罗维奇感叹道,大家都同意他的话:就像换副手套一样,而我也沉思起来:他们会突然换一副手套吗?
不过,难道他的鼾声是装出来的?他在睡梦里还尿湿了裤子,早晨起来的时候,眼睛能看到湿印,鼻子也能闻到那股味道,不过,出于交际界的礼貌,为了照顾到我的客人们那脆弱的情感,我先前并没有提到这件事,我的客人们满怀非常军人化的情绪,说道,要不要马上揭露这些人?比如说,揭露这些斯捷潘们,把他们的陰谋诡计记下来,送给该看的人。我并不十分明白,该看的人是谁,因为,在我生活过的那个世界里,该看的人全都是些外人。
而在这里,该看的人则是些与该看的人完全相反的人,如果接受他们的生活准则,也就是伴随着许多非常意外之转折的冒险,因此,我当然只会张大嘴看着他们的发现,他们甚至连反驳的机会都不会给我,就像是面对一个脑筋不开窍的处女,由于自己的美丽,她受到了惩罚,但是还好,不是一辆大卡车,这时,我又想起了斯捷潘早晨盯着我看的那对疯狂的眼球,于是,我又疑惑起来,他们也许是对的?
啊,我想,就是这样!是真的,我的斯捷潘说他不记得那块青斑,他是演得有些过头了,他装疯卖傻,还编造了那些关于玛尔法。格奥尔吉耶夫娜的胡言乱语,但是另一方面,我又想起了他喝汤的模样,他怎样用手指头捞肉吃,——于是,又是一阵新的怀疑:他真是一个细腻的演员啊!
克休莎!他们完全是在嘲笑我!——您读过那个吗?您读过这个吗?——哪儿去找那些东西呢,再说,也没有时间把什么都读个遍啊!他们用渊博的知识来纠缠我,折磨我,我听他们的,他们又耻笑我!——我听着听着,就愤怒起来!
我猛烈地愤怒起来,如果不这样的话,那就既不会有战场,也不会有我疲惫不堪的逃亡,什么都不会有!但是,我猛烈地愤怒起来,我说道:他们不会让这事白白过去的!叶戈尔,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的叛徒,当真激动起来:让我来亲你一下吧!而那条聪明的蛇,鲍里斯。达维多维奇,制止了我:不要着急!我们最好来想一想,该如何拯救您!——哎呀,鲍里斯。达维多维奇!—— 一位矮个女士央求道,她穿着一条肥大的克林普纶裤子,由于伤心已无法不怞烟了。——需要拯救的是您自己!要知道,您可是在钢丝上找平衡啊!——瞧,我可不是那样一个胆大的家伙!——鲍里斯。达维多维奇温柔地挥了挥手,笑了一下:我可没像伊林娜。弗拉基米罗夫娜那样,把屁股亮给他们看!——好吧,但是我也没有那样做。首先,我不是亮给他们看的,其次,亮的也不单是屁股,而是所有的东西一块亮出去的,我自己也深受感动,因为,最后,这很美,当然,也就没有任何的屈辱,倒更像是发自纯洁的心灵,就像是一个邀请,而且,总的说来,我喜欢像狗一样行事,其实大家也都一样,我喜欢依据我和克休莎的法则行事,这个方法叫 “莫楚尔斯卡娅塔拉卡诺娃法”,它揭示了人与人之间不同的亲近程度,小肛门的爱神在欢欣鼓舞,你们快去吻它甜蜜的边缘吧!——而其余的一切都只是过渡,都只是被推翻的偶像,一次,我背对着达托在打一个电话,达托在后面盯着我,后来忍不住了:他总是像老鹰一样直扑过来,而丽杜拉的电话却打算一连打上好几个小时:唉,丽杜拉呀!你说什么三次!是三十三次!——嘿,别撒谎!——丽杜拉迷迷糊糊地说道。——这不可能!——我就有过!你还记得和维塔西克那一次吗?我的爱情闪电战!而她却说:只求你别撒谎了!——达托却在这时扑了上来。我简直没料到,便直对着话筒大喊了一声,而丽杜拉也没挂电话,一直在听着,你们俩继续聊吧!达托请求道,于是,我俩就继续聊着,她说道:我也动起来了,而我已经完全飘了起来,我请求宽恕,可我又不指望宽恕,——我们就这样生活着,和梅尔兹里亚科夫在一起,或是和达托在一起,或是大家全都在一起,生活在流逝,然后就是死亡的开始。因为,死亡的开始,并不是因为我淡忘了爱情,或者是因为我过腻了,亲爱的克休莎,这样的日子是过不腻的,死亡的开始,是因为已经无人可以去爱了。我刚刚理解了我的新朋友们的正确意见,理解了他们公正的第二方案(或者像你所说的那样:第二个账户),和他们分手之后,我思考起来,不是因为我想报复那个反复无常的斯捷潘,他富有戏剧性地尿湿了他那条公家发的裤子,而是因为我的大脑中产生了这样一个念头,似乎,我朝四周看了一眼,于是就清楚了,远非一切都相当地好,恰恰相反,存在着很多的不公和欺骗,它们就飘浮在温柔的大地之上,飘浮在广袤的原野之上,飘浮在峡谷之中,就像一片鼻涕一样的黄雾,谎言积聚在干涸的河流中,积聚在路旁高大的灌木丛中,我感到非常吃惊,我也很伤心,一切都清楚了,但是要知道,我的新朋友们是白难过了,他们在徒劳地寻找可能存在的解放,因为在这里,无论什么样的思想都帮不上忙,哪怕是自杀,于是他们就自杀,无论你引出什么犹太思想,全都是白搭,也就是说,这一点是让人奇怪的:为什么他们对我们之解放的关注,还要超过对他们自身的关注呢?——我就这样思考着,带着大腿上的那块大青斑躺在那里,看着四周,思考着,该如何吹散这片鼻涕一样的黄雾,但环顾一下四周,我很少有所发现,而朋友们向后退去,转眼就走了出去,嘴里还一边谈论着斯捷潘,那几辆高级轿车像打保龄球一样,把那几个人带走了。是的。于是,我给维罗尼卡打了一个电话,我说道:维罗尼卡,我亲爱的,我可爱的,我的乖孩子,我要见你一面,我有话要说。她说道:你来吧。我当时已经开始康复了。我打了一辆出租,就去了。我把一切都告诉了维罗尼卡。我说道:我发现自己有一个隐秘的能力。我可以把一切魔鬼都吸进自己的体内。你关于这一点有什么看法呢?她沉默了一阵,然后说道:请问,你有过反复出现的梦吗?……——哦,我说道,是啊,老是有这样的梦!季莫菲依在周围转悠,不停地闻我。我来的时候,他总是在我身上闻个不停,就像是在闻铃兰草,维罗尼卡有些吃醋,不大高兴,但还是忍住没说。算了。我自己也是一个爱吃醋的人。只要没遇上一个合适的男人,我几乎每天夜里都要做同样一个梦。维罗尼卡皱了一下眉头:她不喜欢男人,但是我也不是老提这件事,我有时会忘了,因为这很不正常,但她不喜欢他们。她常说:你们去闻一闻,小傻瓜们,他们身上是什么味道!他们的嘴里,他们的全身,都有难闻的味道:脏床单味、汗臭味和屎臭味。机灵的克休莎会反驳她,而我却没有做声:女人的汗味更强烈,这在交通工具上就能感觉得到。不,维罗尼卡固执己见,偏要违背真理,不是这样的!女人为什么要用香水?——克休莎问道,然后又自己做出了回答:因为女人不相信自己的味道!——你们别争了,否则我要吐了!——我恳求道。维罗尼卡只摆了摆手。她认为她的季莫菲依高于一切。是的。老是同一个梦。夜。街道。一个人也没有。我走在路上,穿一条宽大的黄裙子。突然,他开始追赶我,他戴着一顶帽子,那帽子像是粘在他的脑壳上,我恐惧地冲进门洞,向楼上跑去,越跑越高,心脏在猛烈地跳动,我跑到了顶层的楼梯口上,他也爬了上来,嘴里嚼着什么,腮帮在不停地鼓动,他并不着急,嘴里嚼着一个无形的草茎,充满自信地向上走来,他知道我不会跳向那个深不可测的楼梯井,我也知道我是不会跳的,我绝望地按响一户人家的门铃,但是没人来开门,也听不到狗叫,里面一片死寂,但是里面有活人,他们正透过门镜在张望,我是这样认定的,他在往上爬,很快就爬了上来,他走近我,嘴里嚼着那根无形的草茎,他一句话也不说……而维罗尼卡,这个女巫,正施展着她那些可怕的力量,她皱着眉头,说道:他干成了吗?我沉思起来,没有准备好答案。也就是说,我是干成了,可是他呢?我说道:我认为,他成了……维罗尼卡如释重负地说道:那就太好了!但你真的记得?我紧张起来。我不太有把握地说:真的!自己却暗自又想:他怎么会干不成呢?于是,我没有了犹豫:真的!真的!你从来没有看到他的脸?没看到,我回答,他总是戴着一顶帽子,那帽子就像是粘在脑壳上,但是下一次,我笑着说,我一定问一问,我每次醒来的时候,都要对自己说:下一次应该问一问,但是后来就忘了,因为害怕,后来……我是说那东西那么大!——这,我笑着说,就足够用了。但是,维罗尼卡没有笑。她说道:你知道吗,伊拉?——什么?—— 我感到很惊讶。——你会成为一位新的圣女贞德。就是这样,她说道,塔拉卡诺娃!——可是她,我说道,好像是在火堆上被烧死……——你也会上火堆的,—— 瞧,这个真正的女巫!——她可不是吓唬人,她自己就是一名工科副博士,——火堆倒不可怕,可是你反正是要死的:你会被烧成灰的,伊拉!——怎么会被烧成灰呢?谁来烧?——就是那种力,那种每天夜里戴着帽子来到你身边的那种力,会把你烧成灰!——啊,我说道,可怕的情欲!别这样。——而她用清澈的眼睛看着我,说道:你自己哪怕也想一想,塔拉卡诺娃,你愿意去为什么而受难呢?——这个,我说道,总的说来……为正义!——不,她说道,不止于此,——那为了什么!——我说。——正义有很多,可我还是怕死。——傻瓜!——她说道。——你别怕!等你死了,你就会知道哪儿更惬意了!你所有的罪过和细小的恶习都将被淡忘,一切都将被淡忘,天使们会在你的面前摘下他们的光环,你将成为俄罗斯宇宙中的女王。
十六
我急着去新朋友们那里。我走得很急。我走进门去,可他们甚至连看都没看我一眼,也没有感到吃惊:怎么?您一个人从家里出来,难道不害怕吗?怎么可以这样粗心大意呢?他们只发出了一个声音:嘘!——然后就把我安置在了一个僻静的角落里。叶戈尔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是*!的,充满创造激情的,然后,就又带着新的力量沉浸到他的手抄本中去了。我突然意外地获悉,他就是剧作者。许多人一堆堆地坐在沙发和窗台上,坐在各种各样的椅子里,年轻一些的就靠墙站着,脸上带着激动兴奋的神情。烟味从气窗飘了出去。女士们跷着腿,把下巴抵在膝盖上:这样能听得更清楚些。这出戏名叫《腋下的疮疖》。这是一出很沉重的戏。剧情充满转换,时而发生在买酒的队伍中,时而发生在醒酒所里,时而发生在妇女们做完人工流产后的病房里,时而发生在火车站的公共厕所里,时而又是在多家合住的住宅中一个狭小、简陋的房间里。剧中的每个上场人物都不断地、大量地饮用五花八门的酒精饮料,其中就包括那种神奇的药酒“蕨草花”。我进门的时候,剧情正发生在公共厕所里,在两个年轻人和一位年老的女清洁工之间正在进行一场严厉的交谈。
女清洁工:恶棍!对这些人只能说一句:恶棍!地上给吐得满处都是。
帕威尔:闭上嘴,老妈子!我恶心。(又吐了。)
彼得:你知道吗,老妈子,这是有原因的。捷克人输了。
女清洁工:是打冰球吗?
帕威尔:唉,老妈子,这是那种冰球!(摆摆手,又吐了。)
剧情迅速转向一个小房间。一张桌子。桌上有一些残羹剩饭、几个空罐头盒、一些烟头和脏棉花。桌旁坐着两位年轻的姑娘。
卓娅(给自己倒了半杯“曲轴”牌伏特加):我谁也不再等了。
柳芭:我也一样。我离开大学,离开了父母的家……带着奶油色的小帘子……
卓娅:你撒谎。你在等彼得。
柳芭:不。最后一次人流让我看清了他。
卓娅:你撒谎。你在等他。
柳芭(若有所思地):我在等吗?(突然疯狂地掀翻带有残羹剩饭的桌子,死死地揪住卓娅的头发。)你敢取笑我?……(卓娅疼得大喊。)
戏剧以年老的女清洁工在公共厕所中的独白作为结束,女清洁工恰好是卓娅和柳芭的邻居。听到卓娅的喊叫,喝得大醉的女清洁工跑进小屋,拉开两个打架的姑娘,然后她跳起了讨厌的扭肩舞。她一边跳,一边说出了她的信条。
女清洁工(继续跳舞,断断续续地):我不记得。有一个。作家。说过。人。屁。听起来。很高傲。我想。把这个。作家。(在舞蹈中扬起拖把)我想。把他。(喊叫)那张嘴!撕破!……(没力气了,倒在脚灯前)人道主义?我在棺材里见过你们的人道主义!今天在我的手里(将双手举到眼前,仔细地看着)一个小伙子死了,被他的呕吐物给噎死了!……瞧,这就是你们的人道主义!
柳芭(挺直身体,面色像纸一样白):彼得……我的彼得……
幕 落
叶戈尔疲惫地叹了一口气,用手擦着汗湿的脸,目光犹豫地看了一下众人。众人受到了感染。一张张脸泛着有些神经质的红润……鲍里斯。达维多维奇的妻子悄悄起身走进厨房,给大家拿来一些做好的面包夹肠,面包上摆的是两卢布九十戈比一公斤的好香肠,还拿来了茶和饼干。——是啊,——鲍里斯。达维多维奇打破了持续的沉默。—— 是一出很有力的戏!——他甚至还像是在责怪谁似的,摇晃着那个雕塑作品一样的脑袋。大家纷纷过来表示祝贺。——瞧,你是好样的!……——他揭露得够劲儿!……他了解生活!……——发自内心……——让人心痛……——叶戈尔的胆子眼看着大了起来,作为作者,他用那只最大的、上面画有一只公鸡的杯子喝茶。大家众口一词地认为,这部剧作是通不过审查的,不过,他们也表达出了一些批评意见。艾哈迈德。纳扎罗维奇说,此剧缺乏道德内涵,不,他并不反对所谓带引号的歪曲,但是,它要在最高意义上形成结构!——我想到了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就也说道:当然!艺术应该是有结构的。——贫民窟里的现实主义,——尤拉。费奥多罗夫叽咕了一句。——有许多廉价的暗示,——我的朋友梅尔兹里亚科夫用他惯常的方式,微微笑着,说出了一句难听的话。——60年代作家们常患的胃痛病。——大家一起嚷嚷起来,指责梅尔兹里亚科夫的唯美主义和唯理智论。不过,维塔西克却平静地补充道,他不喜欢《腋下的疮疖》这个剧名。——这个剧名不好,——他说,——你干脆就叫它《呕吐物》。——我再考虑考虑。——作者同意了。——叶戈尔,您反对人道主义,这是没有用的,—— 一位与戏剧圈子很接近的好心的女士说道。——这不是我反对,——叶戈尔反驳道。——是女清洁工在反对。——亲爱的叶戈尔,您是在跟谁说话呢!——那女士笑了一笑,嘴唇撇成一个蛇形曲线。——关于这一点,那些骂人话只能弄脏您这种清新的民间语言,——儿科医生瓦西里。阿尔卡季耶维奇(我记下了他的电话号码。生完孩子之后我要找他)说道。——是的,您知道吗,这有时也让我感到有些难堪,——我亲切地笑了一下,说道。——总的说来,——我由于激动而脸色发红,感到我要作一次演讲了。——怎么能这样呢?一丁点的亮色也没有……——我到哪里去给你找那一丁点的亮色呢?——剧作家突然生气了。——那你就虚构出一个来! ——我建议道。——你可是一位作家呀!——我可不会用臭大粪来做糖果,——叶戈尔宣称,他那别墅看门人的大胡子盖住了他的嘴唇和鼻子。——我可不是H!(他说出了一位时髦的电影导演的名字。)——H有什么不好?——我感到很吃惊(我喜欢H的电影)。——伊罗奇卡,他是一个十足的墙头草,——梅尔兹里亚科夫用一种我能理解的方式解释说。——至少,他不会搞出这一片黑暗来,——我耸了耸肩膀。所有的人都好奇地看着我,因为我也是一位时髦女郎,电台里也正在广播我的事情。——叶戈尔。瓦西里耶维奇的剧作中的确有绝望,——鲍里斯。达维多维奇替作者说道,——但这是一种痛苦的绝望,其中并没有安慰和廉价的放荡,这就是美!——但是,艺术如果没有发出任何召唤,它就没什么用处,——我在这场争论中的盟友艾哈迈德。纳扎罗维奇也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在我看来,艺术本来就没什么用,——我说道。在场的人都掺和了进来。他们面带笑意交换着眼色。我无动于衷地扬了扬眉毛。——您知道吗,伊拉,——鲍里斯。达维多维奇说, ——在十分特殊的社会条件下,词语会获得某些特定的行为功能……——有普通的词和大写的词,——当过研究生的别洛赫沃斯托夫说道。——词就是词,也就是一个空洞的声响,——我天真地扑扇着我那长长的眼睫毛。——那是当然喽!——叶戈尔火冒三丈,把那只带有公鸡图案的杯子往旁边一放。——她认为最好还是亮出屁股!——我没那样认为,——在一片使个性感到屈辱的宁静中,我回答道。——但是我知道,什么样的东西更好!
只有不多几个被接纳的人留了下来。我问道:你们这儿有香槟吗?他们说:好像有。我说:给我喝点,我马上就给你们讲那主要的东西。他们跑过去,拿来了酒,给我倒了一杯,然后问道:情况怎么样?——不好!——他们开心地点头称是:我是一个不错的学生,但是,我想,你们马上就会闭上嘴,你们坐在这里喋喋不休,看这些臭戏,而时间却在流逝,你们哭泣着,你们不可能明白,这一切为什么在继续,继续,无论如何也不会停止,你们说,没有出路,说人们在痛苦中挣扎,可是你们又在不停地转述各种趣闻笑话,要是问你们一句:怎么办呢?——你们就会沉默不语,或者突然想出一个子虚乌有的故事,似乎每个人都很不舒服,都在挣扎,你们抨击一切,抱怨一切,到处挂着一张愁眉不展的脸,不停地叹气,你们是些杰出的人,这没得说,是些有良心的人,可大粪都没到你们的耳朵根了,你们在跟大粪搏斗,你们为那种无望的事情干杯,你们在攻击秩序,你们在积聚怨恨,你们在发出嘲讽,可我却喜欢这种秩序,是的,喜欢!总之,我赞成纯洁和秩序,而你们却是胆小鬼!这就是我对自己的看法,我有这个权利,因为我已经打算去死了,而不是仅仅装出一副忧伤和哀悼的模样。现在你们会问我:为什么我决定借助强奸来接受死亡呢?难道我根据自己的经验,还不知道这看上去会是什么样子、尝起来是什么味道吗?因为,我乘一辆黑出租车回家,这完全不是梦,我正要走进我们那个寒酸的门洞,迎面走来了一个体态优雅的男人,他穿一身新装,中等偏上的个头,他说道:我等到您了。瞧,这有什么,等到就等到了呗!我这个傻瓜,本该把那个不相干的司机喊住,他当时还没来得及把车子开出院子,但我没这么做,却把那个司机给彻底地放走了,然后转向那个陌生的黑发男人:年轻人,您弄错了吧。而他却说,没弄错,我已经等了很久了。这事发生在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生前,可是他不知道,夜已经深了,时间是在秋天,这不是梦。不,他清楚地说,我没弄错。他说,我现在就要强奸您!我全身微微一抖,回答道:您会后悔的!便向门口跑去,可是他抓住我的腰,把我扔向我们院子里的退休老人们玩多米诺骨牌的地方,我飞了起来,仰面倒在那里,而他猛扑上来,掐住我的脖子,我起初还在抵挡,可后来一看:他似乎是在真掐啊,也就是说,掐得我连气都喘不过来了,于是我害怕了,就想道,应该给他一个信号,对他表明,算了,让你干吧,见你的鬼,否则他会把我掐死的,可是,当他死死地压在你身上,一直掐着你的脖子不放手,你又怎能给出信号呢,你什么信号也给不出,于是,我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可怕的想法,他是想先弄死我,然后再强奸我,于是,由于这个想法,由于喘不上气来,也许,是由于喘不上气来才产生了这样的想法,——我昏了过去,也就是说,我失去了知觉,我短路了,再见了,伊拉!我没想到我从此之后就再也恢复不了元气了,当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或者,至少是他的形象或类似他的人)突然来到我身边,我就决定不再抵抗了,而且我也是一个饱学之女了,他却说:瞧,你值几个钱!达托也老是指责我,说我一钱不值,他老是批我,骂我,直到他因为情欲而死,而我时常笑着对他说:瞧,我怀上了你的孩子,而他两手抱起我,慌乱地竟自冲洗起来,而我无动于衷地看着他早现的秃顶,忙乎你的吧,傻瓜,我反正是不育的,就像卡拉库姆沙漠一样,但是,当天夜里的事情发生了转机:我醒过来,发现他正趴在我身上干事,瞧,我想,他没杀我,我根据某些次要的特征感觉到,事情就快要结束了,虽说我什么也没感觉到,他似乎是完全不存在的,他似乎是在空空如也地干我,我感觉到,我那条很瘦很紧的牛仔裤被他脱掉了,可我的靴子却还穿在脚上,这个恶棍,他还脱得真专业,我仰面躺在那里:难道真的没有一个人会来帮助我吗,我哭了,难道他们没听到我尖声的叫喊吗(我是喊了的!),瞧这些人……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呢?去拯救他们吗?他们听到了,我受到了怎样的折磨,可是他们甚至连头都不伸一下,连个报警电话都不打!现在我要问一句:他们究竟需要什么?那些新朋友解释说:自由。他们疯了吗?这比盗窃还要糟糕!它散发着一股血腥味儿!他站起身来,拍了拍他那条皱巴巴的裤子上的灰,说道:喂,咱俩去你家吧。我迷迷糊糊地回答:这又是从何说起?您强奸了我,我还要把您领回家?他递给我一枝烟。我们坐在供退休老人们坐的小凳子上,怞着烟。我说:真的,您干吗那样死命地掐我啊?再有一分钟,我就要去见阎王了!而他却说:否则你不会让我干的。唉,有什么法子,这话也有它的逻辑,但是,我想,该离开这里了,要不他又想干了,我们到天亮也完不了事,于是我跑开了,跑到了街上,而强奸我的人并没有追我,他向另一个方向跑去了,我朝阿尔卡沙家跑去,他家离这里不远,可他那里是一家人,他的妻子开了门,我们勉强认识:您这是怎么了?一个奇怪的女人,她把我领进浴室,在伤口上抹了些碘酒,似乎我并不是她丈夫的情人,甚至也不是一个同性恋者!阿尔卡沙听到水声跑了出来,像耗子一样对着灯光眯缝着眼睛,而我站在浴室里,衣衫褴褛,他很激动,大声喊道:我去打电话报警!而他那位轻手轻脚的妻子却说:你还是待在我们这里吧。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就像我的姐妹一样。我说,我再也不碰你丈夫了,一个手指头也不碰了。你是基督徒吧,洗礼派教徒,是吗?而她没有回答。一个难以理解的女人。而我对阿尔卡沙说道:怎么,你疯了吗?那样只会带来耻辱。整个警察局都会鼓起腮帮子说:居然还有人愿意躁这样的伊则吉尔老婆子原为高尔基的短篇小说《伊则吉尔老婆子》中的故事叙述者。!
就这样,整个事件都成了秘密,我谁也没告诉,而那个在梦中经常出现的人物,也消失了很久,躲了起来,我甚至都有些想念他了。而现在,你们看到了吧,我还不得不死乞白赖地让别人用最野蛮的方式来怞打我,可还有谁呢!瞧,这些新朋友当然不行,他们在这方面都很无能,这是一目了然的,他们只会谈哲学。他们中的一些人,目光绝望而又萎靡,——都是些一模一样的阳痿患者,另一些人,比如艾哈迈德。纳扎罗维奇,属于那种精力旺盛的人,他们有时会痉挛片刻,这也会让我感到很爽!这些人在谈话的时候会不停地摆手,像女人那样歇斯底里,而前研究生别洛赫沃斯托夫与教会周围的人士关系密切,他的酒喝得很凶,他很穷,而我是不喜欢穷人的,我可不是施舍品,所以,在他们当中没有合适的人选,梅尔兹里亚科夫不算在内,虽说他不久前也萎靡不振了,也成了“前”者,也就是说,成了一个新近被剥夺了公民权的人,从前他可是兴高采烈的,所以,我放弃了各种各样的严肃打算,我只是在想:我将成为一位新的圣女贞德,到那时候我们再来看吧!也就是说,我会死去,但是我却成了圣女,我觉得,我并不打算去拯救俄罗斯和其他各种各样的东西,而想成为圣女,比起庸俗来,罪孽离神圣其实更近,别洛赫沃斯托夫悄悄对我说道,我有可能成为圣女,一个不朽的圣女,人们会世世代代地把我歌颂,可维塔西克却不同意这个意见,这倒不是因为他不相信奇迹有可能出现,而是因为,作为一位前情人,他有些心疼我,而我对他说道:我们一起到战场上去吧,可他却回答说:你干吗要到那个地方去呢?去追求荣誉吗?这个愚蠢的维塔西克!哪里还有什么荣誉啊,如果我躺在那里死了,被一种魔力化成了灰烬,荣誉只适用于活人,而死人就只是死人,但是圣女就是另一回事情了,这不叫荣誉,而是不朽,但是后来,所有这一切,这些吵吵嚷嚷的噪音,让我厌烦了。也就是说,结果变成了这个样子:我想去拯救的不是俄罗斯,而是我自己。什么叫拯救俄罗斯?我问我的新朋友们:这是什么个意思?我能从他们那里得到一个什么深思熟虑的答案吗?我没有得到。对于这个问题,出面回答的是艾哈迈德。纳扎罗维奇,这个半俄罗斯化的一个什么少数民族的人:到那时就好了,当善与和睦传遍俄罗斯大地,所有的人都将互敬互爱,勤奋地工作。撒谎,我说道,这样的局面永远也不会出现。会出现!会出现的!——他要我相信。唉,你们就抛开你们这些愚蠢至极的念头吧!——我在和他们进行严肃的交谈:我要去死!他们明白这一点,他们听着,虽说他们也感到困惑:伊林娜。弗拉基米罗夫娜,您这会不会是恐怖主义呢?会不会危害到生态呢?——不会的,我说,一点危害也没有,不会有人流血的。——那会流什么呢? ——众所周知:流的是像脓一样腥臭的精液,它是由俄罗斯那个主要的敌人排出的,那个食肉的恶魔,那个篡位者和独裁者。那精液一旦排出,他就会立即软下来,皱起眉头,变得虚弱无力,这时,正义的力量就会欢欣鼓舞,延续多年的魔力就将结束,因为,所有这一切只能用魔力来解释。
他们非常认真地听着,也就是说,甚至没有插嘴,没有抬杠,一言不发地听着我的话,早已忘了叶戈尔的那出戏。伊林娜。弗拉基米罗夫娜,您是从哪儿知道这些的?一个声音对我说道。不错:这的确是一个声音!就是这个声音把我带到了维罗尼卡那里。这个声音说了什么?这个声音说道:伊林娜。弗拉基米罗夫娜,你已经完全走到绝路上去了,亲爱的,该注意注意名誉了。就是这个声音。于是,我赶紧跑到维罗尼卡那里,她什么都清楚,她问道:梦见过有人欺负你吗?我在她面前坦白了我那个朦朦胧胧的罪孽:我经常梦见,于是,她皱了一下眉头,不想搅和进来,她用一个真正女巫的预言为我祝福,把我送往死亡:你去死吧!于是我对我的新朋友们说:我具有一种特异功能。我可以把一些妖魔鬼怪都吸到自己的身体里去。不过,看在基督的分上,请你们给我解释一下,往后会怎么样,理想国是个什么样子,好让我能充满激情,不再像一个傻瓜一样跑来跑去。
他们沉思起来,然后说道:这将是强大国家的伟大节日,整个国家都将变得年轻起来,被束缚的力量会迸发出来,得到体现,就像是春水,手艺和科学将得到进一步的发展,菠萝将在彼尔姆俄罗斯乌拉尔地区一个州府城市。郊外成熟,农民们将为自家盖起两层的石质楼房,带有上下水系统和车库,带有游泳池和温室,他们放养着云朵一样的牲畜,唱起幸福的婚礼歌曲。您简直难以想像,伊林娜。弗拉基米罗夫娜,往后会是个什么样子!我们的土地很肥沃,伊林娜,肥沃而又独特,不过它却白白地躺在那里,无所事事地腐烂着(就像那个敌对的声音对我所说的),任何工作都做不好,到处都是不足、欠缴和歉收,劳动被歪曲了,工人因为自己是工人而感到羞耻,餐馆服务员面带厌恶地端上难吃的食物,所有的人全都在敷衍了事,变得懒惰了,酗起酒来,搞到了不成体统的地步,一句话:诽谤者!一个伟大民族的结局就要到了,如果我们不说它已经到了的话,您就帮帮他们吧,伊林娜。弗拉基米罗夫娜!
我心情压抑地听着这些话,他们面颊通红,而他们的女人在这夜深的时候甚至也变得好看起来,尽管她们有性冷淡的一面。就算是这样,我说道,我的声音相当冷漠,并没有沉浸于他人的热情和那些没有根据的结论,我在惋惜,因为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再也不能和我在一起了,就算是这样,一切都将和你们所说的一个样。但是,谁又能保证那具有使命意义的时刻并没有过去呢?还依然有什么人需要拯救吗?我会不会白白地牺牲自己、白白地死掉呢?
我要实话实说,在座这些人的意见也不尽相同。一些人,比如鲍里斯。达维多维奇,他是他们的主角,有事你们尽可以问他,而我又算得了老几?这些人相信,虽说时间已经拖得太久,如果能早一些着手做这些事情,那当然好,在两百到四百年前,如果不能在那个时代之前,当我们还没有被强加的亚洲文化灌过肠,当我们基辅的风景还没有让位于克劳德。洛轮洛轮(1600—1682),法国画家,古典主义代表人物。的日落,但是,他却仍然相信本土居民那些自古就有的素质,相信他们对资本主义和毫无人性的人剥削人制度的消极抵抗,他们是对的,因为他们的理想是诚实的,如此等等,而另一些人,却甚至会由于这些言论、这样一些民粹派的观点而绝望,因为资本主义的发展是不可阻挡的,应该使它符合我们的目的,他们指责那些没有根基的幻想,简单地说,就是不相信,维塔西克首先就不相信,不过,他在他们当中并不是首要的人,他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我看着他,幻想着那闪电般的六日爱情,当时,我们始终没下床,在享受着那可怕的情欲。对不起,他说,请你们也听我说两句,我爱伊拉,不仅仅因为她是勇气的象征,不仅仅因为,她像你们所说的那样,冲着数百万份杂志亮出了屁股,不,让一个姑娘去白白送死,这完全没有必要!——卡珊德拉希腊神话中特洛伊国王的女儿,阿波罗因爱她而赋予她预言能力,后又因追求不成而不许别人相信她的预言。!卡珊德拉!—— 新朋友们喝起倒彩来,他们中间的一个人,戴着一副忧郁的眼镜,对维塔西克是不是俄罗斯人表示了怀疑。但是,梅尔兹里亚科夫却是个十足的俄罗斯人,虽说他说话缓慢而又平稳,他的指甲修剪得很好,他那张脸,我要承认,我曾经觉得很可爱,我因为他而生了气,我说道:让他把话说完!于是,维塔西克就说了。他说,在他看来,无论什么样的外科手术,即便是最神奇的手术,也无法促成再生,发育和发展应该是内在的,应当自己给自己造一个神,我们可不是他的外科医生,——那我们是谁?——什么是谁?——维塔西克很惊讶。——是自告奋勇的律师。女士们感到难堪了,但维塔西克继续说了下去,因为这也是我的愿望:伊罗奇卡,你没什么东西要去拯救,但是你有一个人要去拯救:你自己,你要把其余的一切都忘掉,抛到脑后。——这是为什么?——他们齐声喊道。剧作家叶戈尔说:说到酗酒,他们倒是戒不掉的。维塔西克的这个意见是正确的。其余的我不打算发表评价。——但是,尤拉。费奥多罗夫却对他们两个都进行了反驳:酗酒,他说,并不是一个最大的罪孽,哪怕就算它是个罪孽。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在教会被赶进角落、处于停滞状态的时候,这也可以算做一个共同的忏悔方式。这是一种忏悔,这也就意味着,人民的道德力量还远远没有耗尽。因为,伊林娜。弗拉基米罗夫娜,他说着,似乎他从未用那些关于克休莎瘫痪妹妹的间谍式推测折磨过克休莎,因为,伊林娜。弗拉基米罗夫娜,您知道吗:他们喝得越多,就越是痛苦。他们喝得酩酊大醉,泪如雨下,可这并不是因为他们是猪,像梅尔兹里亚科夫所说的那样。这时,维塔西克跳了起来,喊道:猪?!我没有说他们是猪!可是,他们满脑袋都是糨糊,这可不是我的过错!……——请你们别再说了!——这家的主人忍不住了。——你们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吗?——维塔西克的脸涨得通红:我感到遗憾的只有一点,鲍里斯。达维多维奇,我不应该把她领到这里来。——您听着,梅尔兹里亚科夫, ——鲍里斯。达维多维奇说,——我们可全都是聪明人啊。我们不喜欢一模一样的东西。我们为什么不能达成一个协议呢?——这是因为,——维塔西克并没有安静下来,——我们面对着一个自由意志的历史悖论。人民不想要他们应该想要的东西,而想要他们不该想要的东西。——不负责任的文字游戏!——艾哈迈德。纳扎罗维奇厌恶地说道。——人民想过好日子。——叶戈尔说道。——胡说!——维塔西克摆了一下手。——让我们客观一些吧。人民的日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好过。 ——什么???——你别去碰教会!——前研究生别洛赫沃斯托夫开了腔。——教会还是会大显身手的!它什么身手也显不出来!能显出来!你最好还是看看人们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你不懂生活!那你懂吗?你们全都闭嘴!你怎么敢这样?我就敢这样!够了!够—了!够了!别洛赫沃斯托夫,把您的手从梅尔兹里亚科夫的身上拿开!让他走开!放开他,我对您说的是俄语……别举酒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