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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俄-维克多·叶罗菲耶夫/译者:刘文飞 当前章节:1496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所有的人都在这里:得了性病的塔尼娅,温柔的、高个子的拉里萨,原谅了我的小黄雀尼娜,还有安德留沙“安德列”的爱称。,我的小傻瓜,另一个人背对我坐着……待她转过身来……小伊拉!丽杜拉!吧嗒吧嗒地亲嘴。多巧啊!你们从哪里来呀?从市场回来呀!是在装样子。安德留沙像他平时那样,非常文雅,动作也很缓慢。只有当和安德留沙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个人。酒席过后,他会帮忙收拾桌子,围着我的围裙洗碗,还要把垃圾扔到院子里去。然后,我俩就躺下来,尽情地聊着天,说别人的坏话,哈哈笑着,背贴着背就睡着了,连窗户上的气窗也不关。我们睡得多好啊!醒来的时候,我们满心欢喜,精神抖擞。我们在床上瞎闹。安德留沙,我说道,你真漂亮啊!你就是阿波罗!太美了!放开我,不,请你允许我亲你一下,让我亲吧!安德留沙!

可是,他却很害羞,他说:小伊拉!我的天使!我们别用贪婪的嘴唇来玷污我们的友谊!你看看气窗外面:树上有雪。雪是白色的,伊拉……

我俩喝了咖啡。有一次,我俩甚至还出城去滑雪。唉,世上像安德留沙这样纯洁的男人为什么这样少呢!这样的男人要是多一些,女人们能从她们那瘦弱的肩膀上卸下多少重负啊!……一切都会变得多么漂亮啊!

而你,小伊拉,是从哪里来呀?你这是怎么啦?脸都肿了。出了什么事?……瞧你们说的,姑娘们!我不过是到乡下去了一趟。汽车撞了。男伴留在了那里……你想喝点酒吗?——啊,白兰地!波里娜哪儿去了?——她坐的是汽车。再来一杯。——噢,真爽!丽杜拉,真的是你吗?喂,你过得怎么样啊,亲爱的?——离开你我觉得没意思。你有一些新朋友了。——唉,让他们都死去吧!我厌烦透了!——而我,也许要……——嫁给谁?嫁给哈姆雷特?——怎么了?——没什么,做得对! ——他给了我……——五千?——还要多!——瞧着点,别叫他们连着你的手指头一起给抢走了!……安德留沙啊,亲爱的!没有你,我是多么伤心啊,没有你们,姑娘们……——我们也想你!我们也想你!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哪里知道!……——你回来吧。要不,你是想出国?——不,尼努尔,我还能去哪儿……太迟了……——你知道吗,马丽什卡走了。——是吗?——她去了荷兰……——唉,姑娘们很快就要走光了。只剩下一些老母牛了。——老母牛们也在走。——的确。哎呀,这是什么?

大家抬眼一看。我不打算说出来我们看到的是什么。——唉,败类!——我说道。——我们怞枝烟去吧。

安德留沙陪我和塔尼娅到了车厢连接处。——塔尼娅,你的病治好了吗?——早就好了!你呢?——我怎么了?——你不是也……——不,那是丽杜拉……——那个妇女真是精明,——安德留沙称赞道,他一生里连一枝烟也没怞过。——她的方向很正确。她摆了一双皮鞋出来。她说,你至少要把它给装满。——整个车厢都笑了起来。有些人没睡,但大多数人都睡了,也就没有发出笑声。——那第二天早晨他怎么穿呢?——就这么穿呗。——唉,败类!——我说道。我在奔向莫斯科。我一生都在走向莫斯科。在车厢的连接处,有几个男人在吹牛,比谁都到过什么地方,去过多少次。突然,有个男人用他的爪子抓住了我的肩膀。——是你说我们是败类吗?——谨小慎微的安德留沙对那个男人说道:我跟您说,您是认错人了。——走开!……男子汉们!她说我们是败类!——这些醒酒所记录保持者们的火气并不是很大,如果没有塔尼娅,事情也许就过去了,她是我们当中最不顾死活的一个。——你们不是败类又能是什么东西?——塔尼娅用鞋后跟踩灭烟头,说道。——啊哈,你这条母狗!——那个男人喊了起来。——每个路过男人你都想咬,可是你却在这里说我们是败类!——算了!——我摆了摆手,想把事态转化为一个笑话:如今有哪个女人不想咬呢……——那人用爪子把我朝他身边拉了一把。一张平平常常的男人的脸。一张讨厌的脸。——你为什么要说我们是败类?——我什么也没说?放开我。——不,你说了!男子汉们,她说我们是败类!——安德留沙柔和地说:喂,我们走吧,姑娘们?你们的烟也怞完了,咱们走吧。——可是却无路可走。他们站在那里,看着我们。安德留沙激动起来。那个男人用身子挡着门。车厢里有人在往外敲门。那人嘴里叼着一枝烟。他从嘴里拔出烟,朝我的脸戳了过来,但我挡开了那条没什么力的胳膊,于是,他又把火引向了塔尼娅的腮帮。塔尼娅只会拼命地叫喊。她的声音能盖过工厂的汽笛。男人们站在那里,看着她怎样叫喊。她的个头比他们高,我也比他们高。而且我们还穿着高跟鞋。就在这时,另一个男人脸涨的通红,说道:你干吗?——那第一个男人回答:什么干吗?她说我们是败类。 ——那又怎么样?——不怎么样!——他们笨拙地挤在一起,车厢的连接处简直无处立足。我和塔尼娅打开门,冲回车厢,撞上了列车员,她是出来拉架的。车厢里的人都睡了。女人、老人和大兵的脚后跟伸到了过道里。一股车厢的味道。我知道这种味道,我要告诉你们:在这个时候,最清洁的空气在厕所里头。厕所里的窗子是开着的。我把自己锁进厕所,站到车窗前。

瞧,他们烫伤了塔尼娅的脸……瞧,她会痛上一阵的……瞧,会过去的……我呼吸着黎明前清新的空气。我什么事情也没想。他们很开心,我在想,我想起来,全车厢的人都在兴高采烈地看着那个男人,他正在对着自己的皮鞋呕吐。他们多么开心啊!甚至连那个男人的老婆,她起先很严肃,后来也笑了一下,说了一句:瞧这个傻瓜!……在上车时的那番激动和忙乱之后,他们坐了下来,喝点酒,火车开动了,他们也要开心开心。这难道不可笑吗?那双鞋他明天还怎么穿呢?可笑。我没笑。这时,一个长相平常的男人站了起来,他站了起来,感到很生气,因为,你们看,我并没有感到可笑……也许,我其实是不对的?难道你,伊林娜。弗拉基米罗夫娜,你有自己的老爸和老妈,你有自己的经历,你有过两个小男人和那些永恒的丑闻,你难道还不明白,对这些人应该表示出怜悯,怜悯,怜悯……你为何参与了那个有罪的陰谋?你为何要搅动这样的生活呢?没有什么人需要去拯救,因为他们并没有受到任何人的束缚!受到他们自己的束缚?该怎么办呢?什么怎么办?什么事情也别办。看来,我亲爱的克休莎,我该给我这动荡的生活做一个总结了,该好好地思考思考了。我什么事情也没想。

安德留沙啊!安德留沙,你真好,你把你的铺位让给了我,自己却爬到上铺去了,你真好,你娶了我吧!我要和你睡在一起,背贴着背,我们将一起听美妙的音乐,而你的那些小事业——看在上帝的分上!他们不会让我感到不安的。我将忠于你,安德留沙,你想要一个孩子吗,那种很小很小的孩子,他会长得很像你,你听见了吗,安德留沙,我就给你生一个……

回来吧,伊林娜,返回自己的根!仔细闻一闻这些条纹袜子的味道吧!你最好还是闻闻这种味道,伊林娜!这就是你的味道,姑娘!其余的一切,都是多余的。他们,就是你。你,就是他们,别去乱搞了,否则你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了,记住,伊林娜……

我小心翼翼地闻了闻那股气味。

我朝上铺看了一眼。他睁着眼睛躺在那里。——安德留沙,——我说道。——他们并没有过错。这我知道得很清楚。——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安德留沙说道。 ——他们有过错也好,没有过错也好……我为什么一生都得生活在这堆臭大粪里呢?——安德留沙,——我说,——有一条出路……娶我吧……——车轮在朝着莫斯科滚动。刹车,停下,然后再继续前进。邮车逢站必停。安德留沙沉默不语。这叫人感到屈辱。——你为什么不说话?——我小声说道。——你不相信我?——这难道也叫出路?——安德留沙答道。——亲爱的,这难道也叫出路?

瞧,我有什么好说的呢?比这更糟糕的事情我都原谅过。我原谅了。我蒙起脑袋,原谅了他。

二十

回来之后,我给伊万诺维奇兄弟打了一个电话,在电话里立马就投降了。但是,所有这些都是生活小事,我也就不再惦记了。接着,黑夜来临了。也就是说,在自然界中毕竟还有什么东西在转换,在活动,毕竟还有什么更高的东西,既然黑夜来临了,它也就是冲着我来的。

主啊!请赐给我力量来叙述一下这个夜晚吧!

我得了咽炎。我浑身滚烫,在床上翻来覆去,安静不下来。我的喉咙火烧火燎的,扁桃体发炎了!喉头红肿到那样的地步,似乎能用它那干燥的、深红色的光芒照亮整个房间……一切都让我反感之极:床单,钟表的滴答声,书籍,壁纸,香水,唱片,我什么都不想要,连枕头都很扎人,我不时稍稍欠起身,怀着隐隐的绝望,用拳头有节奏地拍打着枕头,体温在升高,窗外是陰雨天,有几根树枝在晃动,我逐一想到了许多人和许多种饮料,在想什么饮料好喝,什么人会来照顾一下这位病中的姑娘,饮料和人混了起来:很甜的菠萝汁里含有稀释了的、多纤维的维克多。哈里托内奇,我拒绝了,连同其中的果肉,甜得腻人的芒果汁使我联想到了在尼科林山下肮脏沙滩上一闪而过的一张脸,这张脸没有身躯,没有姓名,还戴着一副反光的黑眼镜,橘子汁则太酸了,更不用说葡萄柚了,它一个劲儿地去折磨和刺激口腔黏膜,而有益健康的黏稠的葡萄汁,则把我带到了富含葡萄糖的苏呼米,达托对我微笑了一下,脸上挂着那种沉重的笑容。番茄汁中带有残存的呕吐物,我的那位好女友也是一样,她就像是一小块西红柿皮,突然粘在了上腭上,青春的嬉戏,红玛丽酒用伏特加酒和番茄汁勾兑成的一种酒。在餐刀上流动,我在脑袋里把这些都过了一遍,但什么也没选,我选择了一壶开水,从厨房里端出的开水有点丽杜拉的味道,但这水是无色的,其中什么也没有,我很长时间也没能下决心起床,也就是说,我甚至已经坐在了床上,披上了那件皱巴巴的睡衣,这件睡衣是我病中的忠诚女伴,通常我是不穿它的,就让身体自由地呼吸,可它还是会徒劳无益地翘起来,但这一次,我在它外面又套上了一件夹克,像个稻草人,还穿了一双蓝色的毛线袜,—— 一副绝妙的模样,一个稻草人,而喉咙,就像火烈鸟的一根羽毛,于是我想:这就是对战场上那件事的惩罚,也就是说,我小心翼翼地耍了一个手腕,利用了这次生病的机会,只受到了鸡毛蒜皮性的惩罚,太好了,我坚定地想道,我在奔跑的时候没被碎玻璃或尖牙利齿的空罐头盒扎得鲜血直流,于是,我又想到了在莱昂纳狄克家的第一夜,那在莱昂纳狄克之前的一夜,我割破了自己,我甚至不知道,除了克休莎和安东契克之外,我身后还有谁,因为那里再也没有其他人了,早晨,安东契克弄来了一口难以想像的香槟酒,庆贺我疯狂的美丽,但是,甚至连香槟酒对我也不起作用,在这个遥远的回忆中,想到对他的背叛我仍要做个鬼脸,可是我却回忆道,我醒来的时候感到了脚掌疼痛,像是被割破了,我想不起来了,只有克休莎动了动那化了浓妆的嘴唇,说了几句听不清的话,我一直害怕一个人睡觉:地板、门合页和桨架的吱呀声——河流——气窗的磕碰声——照片——泉水——手持瓦罐的姑娘——我把手伸向那盏猫头鹰形状的床头灯————别喝了,你会变成一只小山羊的!——别喝了!——我伸出手,带着一副病弱的、无辜的模样拉开了电灯,我惊讶得甚至连尖叫都喊不出口了。

就在那个很窄的小沙发上,那沙发摆在走进卧室后的右手,就在门边,而床摆在左手,就在那张沙发上,竟坐着莱昂纳狄克。

他驼着背坐在那里,半垂着脑袋,眉毛下面投出一道有些忧郁的目光,我甚至还要补充说道,那是一道负疚的目光,似乎他已经在为他的闯入而事先表示抱歉了,他就这样看着我。

我双手抱紧胸口,非常恐惧地看着他。

他已经不完全像他自己了。他不仅有点驼背,而且还极度疲惫,像是经历了一次数昼夜的长途跋涉,苍白的面颊深陷了下去,嘴唇是两个没有血色的蓝道道,鹰钩鼻子显得比从前更显眼、更英武了,半圆形的额头也变宽了,那头花白的头发稍稍有些拳曲,头发也比从前多了,我也渐渐弄清楚了,变化究竟何在:比起我所认识的那个人来,那个我在别墅里与他相识的人,我脸色红扑扑地和他一起在网球场的冰面上旋转的人,比起那个人来,这一位要年轻一些,精干一些,他的脸上也没有了那种油亮的光泽,这件带有银纽扣的俱乐部黑夹克,我以前也没见过。他的脸刮得很干净,眼睛下面有两个因劳累而形成的眼袋,从鼻子到嘴角有两道深深的、苦涩的皱纹,他不大像一位幸运的文化活动家,倒更像是一个没被打死的白卫军。

他看着我,用平稳、清晰的声音说道:

“你病了。我来照顾你。你想喝水吗?”

我想尖叫,但是我没喊出来,而只是不由自主地动了动嘴唇:

“给我拿点开水来吧。”

他早有准备地站起身来,因为有可能为我服务而感到高兴。过道里亮着灯光。茶壶的盖子在厨房里发出响声。壶嘴磕响了玻璃杯。他端着一杯水,又平稳地出现了,平稳地伸出一只手,向床边走来。我用颤抖的嘴唇抿住杯沿,喝了一口,我斜眼看了看他的手指甲:他的指甲畸形地拳曲起来,深陷在指尖的软肉里。他不好意思了,坐到沙发上去了,把两手藏到了身后。

“你别怕……”他请求道。

我软弱无力地耸了耸肩膀:这个请求是没有意义的。

“战场上很冷吧……”他略带问询意味地说道,似乎努力想展开一场世俗性的交谈。

“很冷……”我嘟囔了一句。

“9月间……”他做出了判断。

“如今我是完蛋……”我嘟囔了一句。

“是吗,为什么?”他稍稍有些疑惑。

“你来了。”

“我来了,因为你病了。”

“你没必要躁心……你已经死了呀。”

“是啊,”他顺从地表示同意,然后又带着不鲜亮的笑容补充了一句,“在你的帮助下死的。”

“不对,”我慢慢地摇晃着脑袋,“不对。是怪你自己。你是快活死的。”

他说:

“你别误解!我并不后悔……”

我看了他一眼,带有一种萎靡的、几乎是无动于衷的怀疑。

“你不相信?我干吗要骗人呢?”

“我没害你……是你自己……”我摇晃着脑袋。

“好吧。”他说道。

“我没害你……是你……”

“唉,这又有什么意义呢!”他不耐烦地喊了一声。

“对于你来说,可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可我还活在这里,这里一切都还有意义。”

“那么,你在这里过得怎么样啊?”

“你自己也看到了……很好。”

我俩都沉默了一阵。

“你打算就这样长期活下去吗?”

“我,我受够了!”我激动地回答。“我厌烦了!我最终要随便成个家,生个孩子……”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中充满着的即便不是悲切,也是最深刻的同情,至少,他在看我的时候是含有怜悯的……这我可受不了!我无法忍受!我说:

“请你别这样看我。你最好还是走吧。走吧,从哪里来的就回到哪里去吧。我还想活下去呢!”

他摇晃着脑袋:

“你活不下去了。”

我说:

“什么意思?你要长期监视我?”

“你怎么不明白呢?”他很惊讶。“我很感激你。你使我摆脱了生活的耻辱。”

“这是不可能做到的。”我说。

“你减轻了我的命运负担……”

“啊,得了吧!”我耸了一下肩膀。“上帝保佑每个人都这样生活吧!……”

“我很耻辱……耻辱……耻辱……”莱昂纳狄克像一个疯子一样嘟囔道。

“我明白了,”我笑了一下,“你活够了,玩够了,如今正是忏悔的时候……”

“我不忏悔!”他高声喊道,连唾沫星子都溅了出来。

“难道在这一领域你也同样能获得成功吗?”我很惊讶。

我俩沉默了一阵。

“你残酷无情。”他终于说道。

“你呢?”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情绪很激动,就像一个活人一样。

“我俩的联系,”我解释道,“比你想像的要紧密得多。将我俩联系在一起的,不仅是我的血液……”

“你又谈这个!”我皱起了眉头。“是谁欺骗了我?金鱼!是谁答应娶我的?……他娶了吗?瞧,你就住口吧!我自己能搞清楚的。”

他在房间当中站住,声音轻轻地说道:

“我想和你结婚。”

“什么?!”我非常惊讶。“该早些想到这一点才对啊!早些!现在这简直可笑!未婚夫!”我气呼呼地说道,瞪了他一眼。“你可找到一个女傻瓜了!”

听了我的话,他垂下了脑袋,但是,他还是不慌不忙地说了下去:

“就从我获得自由的那一天起……”

“啊哈,你自由了!”我打断了他的话。“是啊,那当然啦!如今你可以自由地到我这里来了,虽说从前你从不来这里。如今你是自由了,摆脱了你那位济娜伊达。瓦西里耶夫娜……”

听到济娜伊达。瓦西里耶夫娜的名字,他只摆了摆手:

“我从前是和空虚生活在一起的。”

“现在你自己就是空虚!”我发起狠来。“你滚到另一个地方去吧!到别墅去,到济娜伊达那里去吧!她会很高兴见到你的。”

“除了你,我谁也不需要。你要明白……”

“我什么也不想明白!也许你是忘了,但是在我们这里可不大合适!这样的婚姻人家是不给登记的。这样的事情从来没有过,你别蒙我了!”

“那也不一定……也不一定在这里……”他带着一种病态的胆怯说道。

“啊哈,是这样!”我猜透了他的心思,喊了起来。“这就是你给我的建议!移民!不过,比起老妈为我选中的地方,你建议去的地方还要稍远一些……”

“反正你在这里已经活不下去了……”

“你别吓唬我了!我不会完蛋的,你就别躁心了!你也知道,我如今已不是一根针了,我丢不了的。有六位美国姑娘支持我。也许你都听说了?电台里广播过。”

“你说什么?”他拍了一下手,然后又立即把双手藏到了身后。“你听我说……”

“只是请你不要说,你们那边更好一些。只是别来说服我……我在这里会很好的!”

“你在这里会非常好的!”莱昂纳狄克嘲讽地眯缝起眼睛。

“住口!”我喊道。“可你那边呢?”

“在那边你将和我在一起。我们将在爱中联结为一体。光线又将掠过我们的身体……”

“还有什么光线?”我哼了一声。已经有一道光刺伤了我的眼睛。

“在这个生活圈子里我们都是失败主义者。我俩都是。但是,你毕竟了解我,也求过我。我却那样地有眼无珠,生活曾那样地蒙住了我的双眼……这是一种灾难性的体验。我跑过去,就像一头驴去追逐一根胡萝卜……在那里,块感就像一只在你眼前摇晃的胡萝卜,它会压倒一切,你会因为它而浑身颤抖……我就那样浑身颤抖着……就那样浑身颤抖着……我甚至没认出你来……”他沉默了一会儿,喘了喘气。“你的奔跑要好看得多。我来的时候满怀赞叹……你做好了接受死亡的准备!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接受的不是死亡,而是羞辱!”我喊了起来,热泪夺眶而出。

“这超过了你的能力,超过了人的一切可能性。”莱昂纳狄克温情地摇着头。“无论你怎样奔跑,你事先就注定是要失败的……在你哭泣的时候,你是神圣的。”他小声说道。

“我想让一切都更好一些。”我说。

“我相信!但是,对于这个国家来说(他用那些可怕的指甲敲了敲梳妆台),对于它来说,巫术是受到保护的……也许,你这次并不是一个拯救者,而是在蓄意破坏,你的奔跑是反俄罗斯的,虽然你跑得很好看……”

“为什么是反俄罗斯的呢?”我很生气。

“因为巫术不能念咒止血,但是,它像混凝土一样能把各种离心力都集合起来……诸如此类的问题我在生前就猜透了一些,但我却把一切事情都做成那样,竟没有一个人相信我……耻辱啊!……”

“所以你就想到要跑过来!”

“不!”莱昂纳狄克兴奋起来。“这是一种魔力!不仅是活人,就连那边的人,那些前同胞们,也无法控制它……好像任何其他的东西也没有!”

“不管怎么样,毕竟是六分之一的陆地。”我在为同胞们辩护。

“要知道,那也只是六分之一啊!”莱昂纳狄克反驳道。

“你们那里的首都在哪儿?”我很感兴趣。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天花板,然后有些狡猾地笑了一笑:

“你总是想过都市生活……干吗还要拖延下去呢?”

“如果你爱我,那你就应该等。”我答道,也同样表现出了一点狡猾。

“我没办法等。没有你,我疲惫极了……”

“瞧你说的!”我打断他,突然由衷地高兴起来。“既然你出现了,瞧,既然你出现了,这就是说,他是存在的?是存在的?”

“这就是说,我是存在的。”莱昂纳狄克苦笑了一下。

“不,等等!那他呢?”

莱昂纳狄克固执地沉默不语。

“难道你在那边也感觉不到他吗?”我感到吃惊。

“不,为什么感觉不到?”莱昂纳狄克非常不情愿地说道。“我能感觉到。我能感觉到,我忏悔,我因羞耻而脸红。但是,我却拿自己没办法。你更有吸引力。”

他坐在沙发上,困兽一样地看了我一眼。

“为了回到他身边去,我俩必须让这种情欲得到满足。”

“这就是说,他是存在的!”我欢呼起来。

“你有什么可高兴的呢?”

“怎么没什么可高兴的?永恒的生命啊!”

莱昂纳狄克撇了撇他那张经验丰富的嘴巴。

“你可找到了高兴的理由……为了获得永恒的生命,就必须洗净自我,告别自己那个珍贵的‘小我’,那个‘小我’关于其无限延续的幻想和激动越多,他就会越快地步入死亡,被重新浇铸……那些物质规律是沉重的,就像那潮湿的泥土一样。”他叹了一口气。

“听了你的话,那就是说,他存在还是不存在都没有任何差别!”

“我谈的是物质的重力。”莱昂纳狄克反驳说。“他的光芒几乎温暖不了地球。有信仰的人和没有信仰的人是有差别的,前者的面前是一条康庄大道,而后者则是尘土和傻瓜,似乎,这两种人之间的差别要远远大于人和阿米巴变形虫之间的差别,但是要知道,差别其实是很小很小的……”

“人的确在这样生活,似乎他是不存在的,但是,他们之所以在这样生活,正因为他的存在。”

“嚯,你的推理很流畅啊!”莱昂纳狄克感到吃惊。

“你以为呢!”我非常荣幸地笑了一下。

“不过……”莱昂纳狄克陰沉地说道。“无论如何……甚至连由于一个成功的推理而产生的自豪感,也常常能提升这个推理的价值。这也构成了文化中一个不可避免的成分,它一直不允许文化达到崇高的真理……该死的重力!”他又叹了一口气。

“难道在我们身后任何东西也留不下吗?”

“这里是骨头,那边是关于先前形象的朦胧记忆……那些形象组合成了整整一副牌。其实,是一场愚蠢的游戏。我们不过是一块活体的面具,但是,在我俩相爱的时候……”

“你这个上帝,他真不够仁慈!”我蜷缩起来。“也许,你对他的感觉不对头?也许,这就是你的惩罚?”

他脸色苍白,虽说他的腮帮子也一直没红过。

“也许……”他嘟囔道。

“那你还让我到你那里去!”我火了。“除了这些忧愁和寒冷,你还能给我什么东西呢?”

“爱情将温暖我们两人。艺术家和女主人公。天赋和自由。我们应该结合。”

我和他已经稍稍能谈得起来了,因为谈话很有意思,涉及到了各种不同对象,我好奇地看着他,关于他们的事我听到过很多,我一直很害怕,夜里从墓地旁经过的时候总是会发抖,因为,我从很小的时候起就感觉到,墓地里总有点什么不正常,总有点叫人害怕的东西,即便我并不打算害怕,但是,在墓地旁走过的时候,我总是在想,我不会害怕的,但是我却会下意识地害怕起来,也许,这里有一种魔力,我感到害怕,并不是因为我自己害怕去那里,去地下,这是另一种恐惧,我感到害怕,是因为他们在召唤我,也就是说,也许,比起其他人来,我更吸引他们,虽说其他人也有同样的抱怨,而我也不是一个胆小鬼,他坐在这里,一副很朴素的样子,穿一条灰色的法兰绒裤子,和那件带有银纽扣的俱乐部黑夹克,不过,他却非常忧伤,谈的也都是些非常忧伤的东西,而他却希望他能用一些好话来安慰我,因为我病得很重,我处在生命中一个很艰难的时期,可是他没有这么做,却生出了这么些深深的忧伤来,但是最终,我俩还是算清了账,也就是说,他原谅了我,我也暗暗地松了一口气,也就是说,我想道,他就是为此而来的,就是想来告诉我,他并不生我的气,虽说,我当然并没有杀害他,但是,他是可能有那种感觉的,因为,他死的时候我在场,但是,看到我与从前相比不太怕他了,应该说,他就立即变得更放肆起来,这使我警觉起来。

“伊罗奇卡……”他说道。“我由于习惯,不知不觉地叫你‘伊罗奇卡’了,虽说对你来说,这个名字并不非常合适……”

“哪个名字才合适呢?”

“你在战场上奔跑用的是那个名字,你在那里对我倾诉了衷肠。”

“我可不是为你跑的。”

“我知道。因此你才倾诉了衷肠。”

“你想有一次纪念你的穿越全国的长跑吗?”

“你爱过我吗?”

“我爱过你。”我明确地回答。

“现在呢?”

“有什么办法,既然你死了……”

“我满怀新的力量爱上了你……我心里想的只有你……我非常想你,一直想冲到你身边去,但我又怕吓着你,可是,当你在战场上奔跑的时候,我想道,你是无所畏惧的,所以我就……”

“是吗,”我叹了一口气,“我还不如不跑呢!”

“你跑得多漂亮啊!……我再也不能没有你了!”

“什么样的情欲啊!”我胆怯地笑了笑。“一个坠入情网的幽灵!”

“伊罗奇卡……你难道没有看出来吗?我受不了了,我想要你!”

“瞧!”我抱怨道。“我们有了一场哲学谈话,谈到了形而上学,谈到了其他问题,还要谈什么?结果一切都是老生常谈。”

他咬了咬嘴唇。

“唉,如果这东西比我还要强大呢!”他喊了起来。“伊罗奇卡!我以我俩那场人间之爱的名义求求你:给我吧!……唉,哪怕就一次……”

我大惊失色。我说道:

“你疯了吗?要我给谁?要知道,凭良心说,你甚至是不存在的。瞧,只是一个假象……”

他颤抖着嗓音反驳说:

“我的愿望是严肃认真的。我打算结婚。你是我的!我从前不明白这一点,但是现在,这一点就像白昼一样清楚。我将始终忍受着痛苦,像一个孤零零的受难者那样终日徘徊,直到享受到你,直到我的欲望得到满足。哦,求求你……”

我说道:

“真是奇怪。你是怎么想的?对不起,我可干不了这样的事情。这叫什么?这好像就叫恋尸癖,是吧?我可不跟尸体睡觉!”

而他说道:

“我可不是尸体!”

“还不都是一回事!你不是活人,不是一个真实的人!”

“可是,”他生气了,“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是一个比你还要真实的人!”

“喂,”我说道,“那你就回那里去吧,回到那些更真实的人那里去吧,和他们干你想干的事情吧,可别来碰我!”

“这是什么意思?在战场上你能把自己献出去,可是对我,你的男伴和牺牲品,你却要拒绝?”

“你听着!别缠着我!不,这太可笑了!你想让我也因为心脏破裂而死去吗?!”

“我会很温柔的……”莱昂纳狄克小声说道。

“让你的温柔见鬼去!”

我的心平气静全都烟消云散了。我非常激动。怎么办?大声喊叫?但是,我却在内心深处感觉到了一种背叛性的优柔寡断。我知道:最好不要抗拒。他会真的把我给吓死的。最好把事情引到一个自愿加强制的和睦范围中去?我凭经验知道这一点,但是,这里又哪能有什么经验呢?克休莎,亲爱的,你能想像出来吗?我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而他,这个下流胚,在看着我,当然,他也在像看书那样翻阅着我的思想。你,他说道,反正是无处可逃的,你反正是我的。

然后,他激动地、颤抖着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我说道:

“你想想上帝吧!”

他默不作声地向我走来。

“你别动……你想干吗……你停下来!站住!”

可他却在慢慢逼近。我从床头柜上抓起杯子,向他的脑袋砸了过去,——见鬼!——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是我却砸中了镜子。砰!镜子碎了。一个黑洞,一颗星体。我立即感到害怕了。

“瞧,”我说道,“我因为你把镜子给打碎了!”

而他却仍在继续他的话题:

“你在战场上准备把自己给什么人?你那时不害怕?现在倒害怕了?”

“在战场上,”我几乎哭了出来,“我是为神圣的事业而奔跑的,而在这里有什么?你这种死后的滢欲……”

“傻瓜!我要娶你啊!”

“然后呢?”

“我们就永远不再分开了!”

“别走近我!别过来!”

而他在床边坐了下来,坐在我的脚边,他说道:

“难道你真的认为,你和我在一起会不好吗?”

“你知道什么!……你的哲学全都是腐朽的:你散布那种悲观主义,目的就是想让我因为悲伤而投进任何一个人的怀抱,甚至是你的怀抱,就像是投进绞索!我现在明白了……”

“你说的不对……我想要你……”他念叨着。

“够了,够了!想要我的又不是你一个!”

“我俩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啊,贞德!”

“什么?什么贞德?胡说!现在我成了贞德,或是一个天知道的什么人,可等你搞了我之后,你就又会把我当成一堆臭大粪了!我知道的!不行!”

而他却宣称:

“你如果反抗,我就用枕头闷死你。我有劲儿!”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确有劲儿。他比生前要有劲得多。他的手臂上青筋突起……我想,他的确会闷死我的……怎么办呢?我说道:

“你真不害臊!跑到一个生病的女人这里来。说是要照顾她……我嗓子疼……”

“贞德,亲爱的!……我能这样来爱你,能让你把嗓子忘得一干二净!”

“你没有夸大自己的可能性吧?”我感到怀疑。

“你马上就能看到。”他说道,并解开了俱乐部夹克的扣子。

“等等,等等!别着急!你别诱惑我,明白吗?反正你别诱惑我!我怕你,明白吗?我害怕!!!”

他把那只长着讨厌指甲的手放在被子上,开始隔着被子抚摸我的腿,他抚摸着,抚摸着,摸得我的眼睛都从眼眶里鼓了出来,而他的手越摸越高,越摸越高,越摸越高。我一看:他已经开始抚摸我的脑门了。我说道:

“你反正是搞不成我的。我不跟死人睡觉!”

而他抚摸着我,回答道:

“对于你来说,我再重复一遍,我绝对不是什么死人,而甚至是一个有温度的生命。你摸摸我的手。”

他向我伸过来那只青筋突起的手。我不由自主地缩回手来。

“又来了!还要摸手!你怎么可能是有温度的呢?也许,你又活过来了,啊?”

他神秘地回答:

“也许……”

这就是说,他在隐藏什么,但我是看出来了,他不是一个活人,虽然他的手是有温度的。

“你的指甲怎么弄成那个样子了?”我提出了一个陰险的问题。

“指甲的问题,”他说道,“请你原谅,毫无办法……”

瞧,这就是说,他不是一个活人!

“瞧你,莱昂纳狄克,你想强奸我吗?别碰我!”

而他说:

“是你害死了我。”

而我说:

“这件事你已经原谅过我了!你真是一个前后不一致的人!”

“我都欲火难耐了,”他回答,“你还在说什么前后一致!……”

瞧,拿他怎么办呢?我发现,我是摆不平他了。我甚至害怕将他推开……

他在那里坐着,坐着,然后突然扑了上来!他趴在我的脸上,压住我的嘴唇,他那该死的舌头顶开我的牙齿硬塞了进来,他双手搂住我的脖子,像是在拥抱我。我开始挣扎,两只腿在床上乱蹬,我小声地嘟囔道:

“你在干吗,莱昂纳狄克!你在干吗!你疯啦!你已经死了呀!”

也就是说,那东西是存在的!

我一次次地达到高潮,我已经什么也理解不了了,我已经不知道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整个人已经泛出红光来,就像一只火烈鸟,我已经不存在了,我整个人都到了那边,他和我在一起,他在欢庆,——

二十一

我在小鸟的叫声中醒了过来。晴和初秋的温暖,白色的透花窗帘被风吹得鼓了起来。我横卧在床上,肚皮朝下,怀里抱着枕头。枕头上有一些褐色的斑点,一些羽毛从枕头里戳了出来,大拇指肿了,被咬伤了一半。小鸟在歌唱。被子掉在地板上,睡衣被撕破了,—— 一副很大程度上的邋遢模样。我抬起身子,往四周看了看。镜子!一个黑色的星体。那些梳子和护肤霜都埋在了碎玻璃里。

我擦了擦额头。我甚至忘了我的咽炎,但是,我在擦额头的时候感觉到了,我的烧似乎退了,我清了清嗓子,同样,似乎也没有灼痛的感觉了,不过,这并没有使我太激动:我看到,我依然活着。好吧,我站起身来,照例朝浴室走去,但是,在经过过道的时候,见到过道里的灯还亮着,我就突然回忆起了一切!——我靠墙站着,声吟着,汗一下子就流了出来,浑身无力……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又一会儿,然后步履艰难地走进了浴室。

热水器在轰鸣。我挤出牙膏,张开嘴,刷起牙来,于是,这早晨洗漱的一切荒诞性便都呈现在眼前了。我赤着双脚,头发蓬乱,手里拿着一把牙刷,我突然理解了卡秋莎。明科娃,我中学里的女友,她来自偏远地区,在八年级时的一次课间休息时间里,她非常秘密地告诉我,她因为自己长得不好看而苦恼,她非常希望她的侧面能有一道拉链,以便她有朝一日能拉开拉链,从自己的身体里钻出来,那样的话,一切就都将是另一个样子了。

但是,到底是为什么,——我把牙刷放到一边,想道,——为什么我这样非常地不自在呢?——我突然感到:我的气味变了!唉,怎么对你们说呢?唉,就像是,我那片香柠檬树花园被毁坏了,我那些香柠檬树被放倒了,正在腐烂……有这样一种清晰的感受。

克休莎!克休莎!

不过,这里却没有我的克休莎,她正待在她的枫丹白露,就像一个嫁出去的姑娘。那么,我该给谁打电话呢?——我在想。打给那两个押解员?院子里很暖和。我想了又想,然后拨了梅尔兹里亚科夫家的电话,我俩毕竟做过朋友。来接电话的是他老婆,她的声音很不客气,我知道不应该说话,可是我却没有放下话筒:您好! ——我说道。——请您叫一下维塔里……他拿起了话筒:喂!——我该对他说些什么呢?我说道:维塔西克!请你快到我这里来一下吧!我有麻烦了!——他沉默了一小会,然后回答道:这么说,文章已经写好了?……好,我马上就去。我去取。谢谢你,玛丽娜。里沃夫娜!——这个拙劣的诡计让我感到难受。我已经处在生与死的边界线上了,可他却还在胡诌:玛丽娜。里沃夫娜……我甚至想再打一个电话,让他别来了,可他还是来了,两个小时过后,而我心神不定地熬过了这段时间,我甚至有备无患地把窗户大敞开来,想让外面的喧闹传进来,虽说大白天是不会有什么喧闹声的,但是鬼知道它呢,既然那喧闹声如此之大!想到这里,我简直被吓昏了。但就在这时,谢天谢地,他赶来了,满脸的兴奋,就像是一个在星期天突然挣脱了家庭束缚的人那样,他吻了吻我的脸,带着玩笑的口吻冲我说道:你怎么敢打电话啊?维塔西克,亲爱的,对不起:事情紧急,我不是在开玩笑,世界倾覆了,我全身都在发抖。他仔细地看了看我:你怎么了?!他已经知道了,我白白地在战场上跑了一通,什么结果也没有,仅仅是吵了一架。两个小伙子找了你整整一夜。你跑到哪里去了?他们说他们找了,那是撒谎!他们开车走了,我对你说。我就坐在路边……没什么……我回了家……不,我几乎没生病……在我跑第三次的时候,他俩简直变成了野兽,见他们的鬼去!这些现在都不要紧了,现在一切都不要紧了,这不,你看看。他一看:一面破碎的镜子。是这样。这又是怎么回事?我砸中了他。谁?他。到底是谁?唉,就是他,莱昂纳狄克。也就是说,是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他来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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