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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俄-维克多·叶罗菲耶夫/译者:刘文飞 当前章节:1705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对于我的这个问题,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去买来一些无关紧要的小玩意,事情就这样延续着,我等待着,希望他习惯,希望他无处可去,希望这个可爱的家伙别再去济娜伊达。瓦西里耶夫娜那里!我想,要是让济娜伊达。瓦西里耶夫娜也落到这样的境地里来倒也不错,因为她是一个歇斯底里的女人,但是这件事情我还没有仔细地考虑好,克休莎不是战友,也就是说,这并不是因为她指责过我,她饶有兴致地在远处盯着我,我给她写信,她却抱怨笔迹,我的笔迹,我不知道什么原因,她不喜欢我的笔迹,她常说:你的字体斜得太厉害了,轻一点!轻一点!这有什么,笔迹很正常嘛……说克休莎不是战友,这是因为,她大约不想让我和她老爸的朋友好,可如果是他硬要来追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对他们讲了,就是这么回事情。她从来不相信,排除了那种可能性,结果证明我是对的,可济娜伊达却坏了事,当她通过第三者听说此事后,便懒洋洋地说了一句:他爱跟谁躁就跟谁躁去!……我原以为,她会大喊大叫起来的!可是她却说了声:请吧。我没料到她如此聪明,一时有些慌乱,但是我又在想:你等着瞧!我加紧行事。他很有忍耐力。爷爷喊道:线路通了!我一看:是他打来的电话。我就说:不在家!——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不回来了!——我写了一张特别的字条,是写给我爷爷吉洪。马卡罗维奇看的:别理睬那位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爷爷很高兴去尽力而为,他原本就不想理睬我的任何一位男朋友,可是不行,我毕竟还没死,他们仍然打来电话,穿着深红色的牛仔服前来拜访,当然,都是些下贱的人,而爷爷,他怎么办呢?——他躲进另一个房间,就像一只旱獭,从来不在十点钟之后伸头探脑,他看上一会儿电视,就躺下睡觉了,当然,我们的动静会比他不在家的时候要轻一些,而在夏天,他就会彻底离家去他那个鸡笼子,单位在郊外的帕维列茨卡给他划了一小块地,他喜欢在地里刨食。他会突然带来一些通红的醋栗。你不想尝尝红醋栗吗?长得多好,维生素多得不得了!我恭顺地表示了感谢。我学会了各种各样的感谢话,在这里,克休莎帮我排除了所有那些垃圾,她把我搂在胸前,让我紧贴着她那不对称的侞房,像是在搂着奥菲丽娅,当她得知我称他为“莱昂纳狄克”时,她竟哈哈大笑起来!

我加紧行事,一见面我就会说:带我去餐馆,要不就去音乐厅,要不就去剧院,我需要文化!他立即缩成一团,犹豫不决,他说,我最好还是给你买辆车吧。买吧!不,谢谢!不用了!我想去剧院!我们到剧院去吧。在正式场合我对他以“您”相称,在他死前一直是这样,我始终保持着一个距离,出于对那个侧面像的尊重,由于他的功绩,克休莎赶来帮忙了,她站在门后就提出了第一个问题:他是怎么死的?——什么怎么死的?——我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是快活死的!

我现在就来说明一下,要让我的奶奶来做证人,她的画像我是不会卖的,我最好在浴室里吊死,但是浴室,这难道也叫浴室!——装着煤气热水器,这种煤气装置就是对现代化的嘲讽,不过热水倒是一直有的,我现在就来说明一下,因为我们出身王公贵族,虽说这个家族后来误入了迷途,丢失了身份,我现在就来说明一下:我的莱昂纳狄克是快活死的!

把手心放在胸口上,我敢发誓:我没有杀他。我只不过是让他快活了。接下来就是他自己的事情了……可他们却朝我拥来,这些裤裆里的虱子,在叮人喝血,完全疯了!我对你们做了什么?你们干吗揪住不放?!你们还抵不上我那根骨折了的小拇指头!瞧,你们看,我的曾祖母,加里宁的世袭贵族!这就是她的画像,是油画!一个绝对雍容华贵的女人,充满无尽的魅力,袒胸露背的礼服,傲慢的目光,珠宝首饰。我要卖掉一切,满世界地乞讨,但是我不会卖掉这幅画像,尽管,坦白地说,我已经没什么生活来源了,如果说我还在吃鱼子酱,那这也仍然是战利品,储备很快就要用光了,鱼子酱和白兰地,这就是您送给我的一切,但是我没有出卖自己,我加紧行事,就算事情到了那种地步,我的情人也不会超过十位!而曾祖母我是不会卖的!这是记忆。丽杜拉说:我和我曾祖母很像。丽杜拉是丽杜拉,我自己也有过比较:我把画像贴在梳妆镜上,然后和画像并肩站着,我一看,相似是显而易见的,目光也同样是傲慢的,不像是我们如今这个时代的目光,脖子也像。只不过,她的脸上少了些慌乱……

而你,莱昂纳狄克,是个好人,没说的!你瞧,结果是多么的不好看。而如今他们却在不断地追问我:淤斑是哪里来的?!我该怎么回答呢?我干吗要因为你的奇思怪想而受罪呢?这话从何说起呢?我当然很乐意保护你的清白名声,不过我却不喜欢别人来冲我大喊大叫!我不习惯那种方式,我接受的是另一种教育,而不是野蛮的教育,至于那些礼物,既然你们如此感兴趣,似乎它们能说明我们爱情的价值,那么我就要说一句:一个吝啬鬼!一直是许诺多于礼物,阿尔卡沙在那对双胞胎出世前,在离开他的家庭时,送给我的礼物要好得多,我要汽车干吗,我就这样,坐上出租车,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可是他们却在这些挠痕里看到了敲诈勒索的迹象,济娜伊达。瓦西里耶夫娜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头一回听说。她完全是在撒谎!怎么能不知道呢,所有的人都知道,我一直想冲到外面去,一遇到什么事情,我就会加紧活动,说上一句,她不在家,——也就完事了!可是他却受不了,扛上一个星期,然后他就会说:亲爱的小伊拉,你准备准备吧!我已经买好车票了。—— 他对我恋恋不舍……这不,等我打扮了一番,要让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可是他却说:你该朴素一些,否则你一弯腰,就会露出来的!——那有什么?让他们看呗,叫他们嫉妒去!——他不喜欢这样,虽说他在走路的时候,也努力要摆出一副将军式的大摇大摆的样子,遇到熟人,他就说上一句:这是伊拉,——他做了介绍,尽管他不喜欢这样做,他乐意避免这样做,可是我却很显眼,大家都看着我,那些裙子是克休莎给我的,当然不是用工资买的。一年就这样过去了,第二年又到来了,我开始感到无聊了,一切都是原地不动的,的确,他也曾试图换换花样:时而把济娜伊达送往南方的疗养院,时而将她打发到其他什么个地方去。他邀请我去他的别墅。叶戈尔微笑着,为主人感到高兴,但当我们相互接近了之后,我才知道,他也很不简单:原来,他在写剧本,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每月付给他一百五十卢布,作为他的艺术保护人,叶戈尔悄悄地对我说:他收留了我,是想通过我去拯救他自己。——而他的妻子,那个瘦瘦的女仆,非常喜欢波尔多葡萄酒,她非常愚蠢,叶戈尔解释说,因为他的婚结得太早,当时他对自己还没有足够的信心,而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在喝上几盅的时候,就会叫来叶戈尔,说道:你,叶戈尔,要小心啊!可别写那些不该写的东西啊!——而叶戈尔会立即摆出一副傻瓜相,献起媚来:瞧您说的!瞧您说的,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我会终身牢记,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

而主人一死,在我遇到他的时候,却见到他在那里高谈阔论:我对他的道德进行过观察,我要告诉你们,他是一个十足的恶棍。在那些新朋友的面前,我制止了叶戈尔,我说,你别说了,别四处展示你的忘恩负义了,不过,我还是看了出来:对于他们来说,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不是一个人,而是个什么坏东西,也就是说,什么都可以干,什么事情都推到了他身上,不过,我是不会去争论的,我是有头脑的,可是如果公正地来看问题,那么叶戈尔的发言就是不对的,因为莱昂纳狄克是个大人物,他若写了什么,那就意味着其中有着什么必定要写的东西。那位叶戈尔他做过这样一个比较,他说:他歌颂过这样的功绩,当一些人为了集体农庄的一堆干草而被活活烧死,可是他自己愿意去烧死吗?唉,话不能这样讲,我说,人和人不一样:一些人要死去,另一些人则要去为那些死去的人写歌,这似乎是显而易见的,这时,从一开始就把我视为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别墅里的密探的尤罗奇卡。费奥多罗夫,开始怀疑我是不是一名告密者了,而我总的说来,内心里隐隐约约还是爱人们的,如果这方面产生了什么疑问,我马上就会感到苦闷。

他还揭发了我的克休莎,似乎他不曾像条狗似的跟着她,他搞到一份材料,那里记着各种各样的故事,克休莎一走进门,他就冲四周所有的人笑着,想做一件黑心事,弄出一个丑闻来,尽管,说实话,他又有什么权利这样做呢?你,——他喊道,——是一个肮脏的娼妇!像这样肮脏的娼妇,都应该枪毙掉!——克休莎笑着,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她一直在蛮有兴致地听着,甚至笑了起来,完全没有歇斯底里的表情,我只是在亲热之后才看到过她的歇斯底里:她按捺不住,常常会发出尖叫,叫上几声,突然就会大喊起来!就会怞搐不止!!瞧,简直是痉挛,你只好用双手捧住她的脸:她躺在那里,渐渐安静下来,然后就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去提醒她是有罪的,但是她获得块感的能力却让我感到惊讶,她的那种能力甚至比她的理性还要强大,尽管我自己也常常叫喊,如果某个人没有及时住手的话,我甚至可能去杀人,而克休莎,却像屠格涅夫笔下的贵族小姐一样,轻而易举地就能气得脸色发紫!而此刻,她却站在那里,面带微笑地看着尤罗奇卡。费奥多罗夫:可怜的孩子。他太痛苦了!……——而这一位则破口大骂,满脸充血,他仇恨整个世界,他竟说道:你的亲妹妹哪儿去了?那位连娜—阿连娜哪儿去了?你为什么从来不提到她呢?——克休莎耸了耸肩膀:干吗要提到她呢,就是没有这事她也够糟的了,她躺在别墅里呢。这时,我自己倒是想起来了,克休莎的父母也有一座别墅,只不过她从来不去那里,根本不去,有时,她父母打来电话要她去那里,她也只去待上个把小时,马上就离开了,从不在那里过夜。她也从未对我说起连娜—阿连娜,我也仔细听了起来,要是突然发生什么事情呢?真的吗?在克休莎那儿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但会是刑事案件吗?而尤拉。费奥多罗夫,是我未来的陪伴人,尽管我表示反对,可是没有用:梅尔兹里亚科夫拒绝了,他感到害怕了,而其余的朋友,那些年长一些的,都怀疑我的企图,我甚至连看他们一眼都感到伤心,但是我还是相信我自己的,就像相信圣女贞德一样!

不,尤拉。费奥多罗夫说道,你来给我们说一说,你这个肮脏的娼妓,你的妹妹为什么要终身躲在别墅里受苦,和那些老太婆和女食客们待在一起?为什么她们无论冬夏都要给她倒便盆?——我一看,克休莎沉思起来,一句话也没有回答,瞧,我想,十足的丑闻,而克休莎又总是很高傲的,有什么事情不顺心,她立马就会爆发出来,她是藐视一切的,而此刻,她却沉默不语,朋友们都喝醉了,尤拉也醉了,他一喝醉酒就要冒傻气,也常常会爆发出来,虽说我和他,我得说,一次关系也没有过,——我不喜欢他:他有的尽是些各种理论,是揭发,我,他说道,是个爱情专一的男人,可是他一喝醉酒,就完全变成了一个恶棍,大家都知道这一点,但还是经常邀请他,我也常常请他来:我事先就知道,他会撇着嘴唇,抱怨不止,展示自己的学问,结果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他往哪里一去,似乎就是一个事件,虽说他做了什么,怎么做的,我并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得了,小圈子里的大名人,就这么回事!而当他们除了其他一些事情以外还对尤拉的个性产生了兴趣,我就会回答:鬼才知道他呢!但要说他是个疯子——倒是没错……——他们对这个回答很满意,而我的话也是真心诚意的,因为不能欺负我的克休莎呀,但是,说真的,我也很想知道,我的克休莎究竟干下了什么坏事。好吧,——克休莎说着,用眼睛扫了扫朋友们,那时她还不是一个法国女人,她看人看得很准。——好吧,她说道,我来告诉你们:我有一个瘫痪的妹妹,一生都躺在病床上,于是便出现了那些便盆、女食客和弱智。她躺在那里,不时哼上几声,于是便出现了那些褥疮,还有其他那些躁心事:她还不如死掉,可你们明白吗,她无论怎样也死不掉……——你别来开导我们,尤拉。费奥多罗夫代表大家说道,这里都是些有文化的人,见识过生活,——尽管朋友还是那么些,有人来了,也有人走,聚会是在我这里举行的:爷爷不在,他到地里刨食去了,整个夏天大致都是这样,就我和克休莎两个人,田园诗般的生活。——当你妹妹就躺在旁边的病床上熬时间,终身都学不会说话,你怎么还能过那样的生活呢?请问,在眼泪流淌的时候,你怎么还能高兴得跳起来呢?……你是一个肮脏的娼妇!——克休莎始终在微笑,她说道:我,她说,也许是为她和我自己而活的,如果她,她说,已经遭遇了不幸,那么,她说,一具活尸要比两具活尸更好一些,最好, 她说,能保持一种平衡,而不是漆黑一片,黑暗毕竟是黑暗。——好的,尤拉说道,没想到,凭良心说,你说了这样的话,不过,更确切地说,这正是我所期待的!——他站起身来,展示性地走了出去,我没有拦他,而偶然聚在一起的这帮朋友,坐在那里,沉默不语,然后,我们还是来喝点酒,吃点东西吧。一个小时过后,我一看,尤罗奇卡自己又跑回来了,他面带歉意,因为他闯进了他人的秘密。而克休莎已经醉了,心不在焉,和一个人坐在那边谈话。他爬过去要求和解,她与他和解了,她是不记仇的,但是,等聚会散了的时候,尤罗奇卡却留了下来,希望得到奖赏,他的想法没错,她抛开了那个我记不清是谁的男人,倒戈投身于他了,不过这都无关紧要:我抓了一个男演员,她却抓住了尤罗奇卡,和他在一起,她软得就像丝绸一样,她很听话,完成他的各种命令,不对劲儿!我和一个大尉在一起,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大尉,他轻轻地告诉我说,他很快就要成为一名宇航员了。老实说,我一点也不在乎这个,于是,我俩就做起爱来,而尤罗奇卡把克休莎一直折磨到天亮。第二天早晨,我的大尉和尤罗奇卡在分手的时候,不知什么原因竟成了死敌,他俩相互斜视着,一言不发地分了手,然后,我问克休莎:阿连娜小妹是个故事,还是她真的在那里遭罪?——是在那里遭罪,她说道,她把墙蹭得沙沙响,她会发出一些奇奇怪怪的声音来,有时像猫叫,有时像是她在笑,有时她又会突然喊叫起来,我受不了,就逃走了,可是她死又死不了,母亲完全疯了,瞧,就是这个样子。我很想看一眼她的妹妹,比较一下她俩的脸,这可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姐妹俩一个活蹦乱跳的,另一个却躺在床上,喂,我说道,等你下次去别墅的时候,把我也带上。—— 一定,小太阳!她说,我对你没有任何秘密,至于我为什么从来没提到连娜,原因你也能理解:这一切让我感到太沉重了,你瞧,她笑了笑,我是为两个人而活的,如果身边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还去寻开心,真是罪过,也许,的确是罪过……

她笑了笑,怞起烟来,但是她仍然一直没带我去那里,要么是不凑巧,要么是我忘了提醒她,反正克休莎没带我去,没有展示她的家庭耻辱,没有展示她们怎么倒便盆,她们如何昼夜流泪。她是骄傲的。但是,丽杜拉却使我非常伤心,我要坦白地告诉你们,这位玛格丽特让我不安,她会突然溜走,她浑身都没有皮肤,青筋和肌肉裸露着,她跳上窗台,准备顺着管道滑下去,我知道:她这一去,就再也不会回来了,我抓住她的一条腿,我感到有一层黏液。那条腿黏糊糊的。她在挣脱,但是最终我还是制伏了她,我抓紧她,把她拖了回来,因此救了她,要知道,否则她会摔死的,傻瓜!可是除了爱情,我也没什么可以和她分享的东西,你是我百看不厌的前夫之女啊!唉,丽杜拉,你也会丧命的……我的女友!但是,刚刚过了半分钟:电话铃声!

我悄悄朝电话走去,激动不已,双手颤抖着,像是偷了鸡,电话铃声响彻在死寂的房间里,有什么人在呼唤我的灵魂,我犹豫不决地站在那里,不敢接电话,但是,好奇心占了上风,我拿起话筒:我没吭声,仔细听着,想让对方先说话,我感觉到,这就是他,虽然,说实话,干吗要打电话呢?但是我就这样想着,没有吭声。然而,我听到的却是丽杜拉的声音,我的呼吸轻松下来,她说:我要到你那里去,有事——她的声音很亲热,似乎那屈辱已落在了脑后。——好的,当然欢迎,——我高兴起来,——当然,我亲爱的!

有谁能理解一个孕妇的愿望呢?我不会突然想吃咸鲱鱼,或是酸黄瓜,我产生的是一些绝对不安详的愿望:莫非是梳妆镜对我起了作用,激起一些奇怪的形象,莫非是恐惧在寻找出路?

我打开酒柜,那儿有个空了一半的小瓶子,那是老早以前我和达托怄气后喝剩下的一瓶白兰地,我斟了一杯,坐了下来,喝酒使我浑身发烧,我被众人抛向了我的暮年,我用“晚钟”牌果仁糖下酒,但是我还活着,还有热度,我看了一眼自己:皮肤很白,没晒黑,我应该到南方去,骑骑马,需要很大的门路才能弄到马,而瓦洛杰奇卡,那个和外国人进行幸福贸易的人,只有他不是一个投机商,他是为了祖国的利益而工作的,他弄到了一匹快马,我是一个爱骑马的人,他提供了一切保障,只是他个子有些矮,然而,他却邀请我去突尼斯,我走路的姿势也让他欣喜若狂,后来他走了,不过,我也飞遍了整个世界,作为一个空姐,或是根据医生的处方,我要看一眼枫丹白露,到克休莎那儿去做客:你好啊,克休莎!——她高兴极了,我们和她那位牙科专家一起坐在桌旁,弄清楚那里的事情究竟怎么样,然后——就去美国,去见我那些女救主:五个白皮肤,一个巧克力色皮肤,我们将在一家豪华饭店的露天平台上会面,全是紫貂皮和水貂皮,而我却穿着我那张脱了毛的狐狸皮,这张狐狸皮的下面空空如也,并没有我的身体,因为,我要说,我呀,女友们,喝醉了,把我放到床上去,别碰我,否则我会呕吐的,对不起……因为,对不起……我醉了……我找到了更多!……我的甜酒喝多了……我要对所有的人解释……你们听着!

我要给你们生出那样一个怪物来,他会为我复仇的,就像希特勒或其他一个什么人那样,他们也都是些怪物,我知道,只有女人们会沉默不语,只要别烧死她们,我清楚!我不是第一个,那声音这样对我说,它在提示我:我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为了复仇,你们可别把我变成了一块擦地板的抹布!我不想为你们而受苦,你们自己受苦去吧,去和你们那些各种各样的理想一起受苦去吧,你们都是马屁精,你们啊,我亲爱的民族,但是问题不在这里,这是我们的法律,是我和克休莎一起想出来的,克休莎说这样的法律人类还没有想出来,我们把这部法律称做莫楚尔斯卡娅—塔拉卡诺娃法,这是一部很重要的法律,它能把所有的人都联合起来,我以后再给你们讲,你们明白我的话,我要生出一个孩子来,你们高兴地等待着吧,这将是我送给你们的一个礼物,以表达对你们、对所有人的爱,就这样,不过我要去睡觉了……睡觉觉……我点出了我的那些敌人……你们要记住……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得了……院士们……

大自然中的一切都显得很纯净,似乎,大自然穿上了镶着花边的白色三角内裤。

踏着第一场落雪,我离开斯坦尼斯拉夫。阿尔伯托维奇往回走。他见到我就像是见到了一个亲人,他没有过多纠缠,感觉到了此刻应有的一种责任感,他很严肃,只吻了吻我的手,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和我一样。我感到很满意。我们决定把孩子生下来。他答应帮忙。说到底,我也早就想有一个孩子了。我要抚育他。他会亮出他的小手和小脚。我要给他修剪那些小小的指甲。我感觉到:我的母性苏醒了。他感到很生气,因为我身上有一股酒气。我保证不再喝酒了,因为总的说来,我并不爱喝酒,这不符合我的准则,我只偶尔喝醉酒,不过,到此为止我所写的一切,我都要把它们废掉,这全都是十足的胡言乱语!所有这些胡言乱语我都要废掉,都要划掉!!!

以上的文字请别阅读!

但是,回到家里,我还是喝了一点酒,因为这个决定很重要,我没有把这个决定告诉丽杜拉,但是昨天,丽杜拉在给我脱衣服的时候,却为我的腰身和打碎的梳妆镜而感到惊奇,不过我做得不好,没有及时作出回答,早晨,在她又一次发问的时候,我的回答仍然是模棱两可的,可她却疑心重重,问来问去,于是我就去挠她的痒痒,——她分散了注意力,哈哈大笑起来,等她缓过神来,为时已经太晚,虽说,真相当然迟早是要大白于天下的。注意:不久之前,他们说会有一阵地下震动,如果他还活着,没成为一具僵尸……

我将成为一个单身母亲,我将仔细盯着一切,如果出了什么事,我就将献身于科学,——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因此,我要把孩子生下来,既然我也没有其他的事情好做,我彻底戒了酒,极端鄙视酗酒,但是,我却不认为我的决定是对莱昂纳狄克的投降,对于我来说,他像从前一样依然是一个叛徒,一个行为不体面的男人,因为,他既然答应要去履行协议,那就得去履行呀!这样一位令人尊敬的人是不该说话不算数的,在他的讣告下面,是一堆密密麻麻的签名,就像是一片黑森林,我从爷爷手里抢过那张报纸,把自己反锁在浴室里,泡在热水中,哭泣着,看着报纸。因为他这份讣告,我对他的爱更深了一些,这讣告刊登在所有的报纸上,电视上也播出了,播音员的声音是低沉的,而那些签名!那些签名啊!我简直傻了。

我先前就知道,莱昂纳狄克,你很有名,你生前就是一个活的神话,而当我读了讣告,我才明白,我们失去了一位伟人,在他工作过的每个领域,他都体现出了自己的天赋,我从童年时代起就知道你的名字,不过此时,我的这些以仆人犹大叶戈尔为首的新朋友,等主人一死,他们就去出卖你,说你是臭大粪,可你不是臭大粪,你已经进入了历史,你和所有的人都合过影,甚至和我也一起照过相,我们在学校里学过你,有一次就是因为你,我甚至课后还被留下来继续学习,而当时,其他同学却都跑到塘里游泳去了,他们想赶在雷雨之前,20世纪初,就在那个池塘里,地主格鲁霍夫的女儿淹死了,她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小姐,从那个时候起,据目击者们说,由于迷信,一直没人在那口塘里游泳,老庄园的宅基地上光秃秃的,仅在四周有几棵老榆树,而在城里,格鲁霍夫家的一幢三层楼却保存了下来,那幢楼的风格很独特,轮廓非常匀称流畅,——那幢楼如今就是我们的学校,我在那里上过学。

时间将继续流逝。你的别墅将变成一座故居博物馆,参观者们会穿上毡布拖鞋,把两手背在身后,在镶木地板上来回走动,就像是在冰面上滑行,在大家的面前,一道丝带把那张用卡累利阿桦木一种纹理很美的名贵桦木。做成的床圈了起来,我俩曾在那张床上让蔫头耷脑的拉撒路又活跃了起来。那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任务,但是你知道:你的小伊拉能胜任这件事情,因为,既然许下了诺言,她就不会回绝了,而你也不愿离开那个人,我甚至无法理解:连你自己也承认,那是一个老婆娘…… 你知道吗,我一旦成为你的妻子,将会是什么样的妻子啊!唉,你在我这里是能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的:你如果至今还活着,那我立即就能弄清楚,谁是你的敌人,谁是隐匿的不怀好意的家伙,就像叶戈尔那样,你收留了他,可他却在百般诋毁你,为了以此来赚点小钱,他还答应要写写你,如今他写的都将完全是诽谤,我这样对他说道:叶戈尔!等你老爷的尸体凉下来,你再来诽谤也不迟……你就不怕上帝吗,叶戈尔!——而他凭上帝起誓说,他是一个信徒。这样的信徒真应该枪毙掉!我要告诉你们,如果有谁读到了叶戈尔的诽谤,我求你们不要相信,因为那全都是谎话。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是一个很多面的人,关于这一点,讣告上比我说得更清楚,而那份讣告,每个人都可以在报纸上读到,甚至在农村的小报上都能读到,我把那讣告剪了下来。

我坐在澡盆里,哭泣着,眼泪就这么淌着,尽管我在此前刚刚遭到过嘲笑,就像一个最后的受难者。维罗尼卡的预言是正确的:克休莎有的是欢乐,而你,伊拉,注定要经受苦难!但是,坐在澡盆里,我回忆起的却不仅仅是坏事情,不仅仅是你的诡计,不仅仅是欺骗以及最终的拒绝,我装出一个样子,似乎同意了那个拒绝,更确切地说,不是为了同意,而是因为在任何情况下,没有你我就无法生活下去,虽说你提出的那些理由,听起来就像是小孩子的咿呀之语,如果说你是怕戴绿帽子,唉,上帝啊!为了和你生活在一起,我情愿把他们全都推得远远的,如果是克休莎,比如说,这就不算一回事,这完全是另一回事,这毕竟是件自然而然的事,甚至会好得多,因为我知道:有一次在网球场上,在她大力发球的时候,你突然发现她已经长大了,——你没能接住那个球,使她爸爸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尽管他们是朋友,于是,克休莎说道:喂,好吧。如果你不愿意,我就不再到那里去了……我想到的不仅仅是坏事,有过一些幸福的日子,那时你表现得就像一个将军,大摇大摆的,为你的那些成就和幻想而骄傲,在你那一代人中,很少能看到那样的幻想,正像你自己常说的那样,的确,你是个独一无二的人,至于你的吝啬,那谁又能没个缺点什么的呢?

与此同时,从我这一方面来讲,我没有欺骗过你,至于说我穿得很好看,这也不是什么罪过,可是你还是犹豫不决,在这方面你和其他那几个人有些相像,那些人绝对算不上伟人,虽说其中也有几个不错的人,那位卡洛斯,拉丁美洲的大使,就比你大方得多,而且还是个外国人,我要是愿意,早就嫁给他了,因为他为我而发疯,开着奔驰车在我的窗户下面来回跑,甚至还——哦!门吱呀一响!……这时我就会感到害怕……不,我说的是实话:你没必要吃醋,没必要犹豫!

只是如今已经太晚了。要是这样,你在那第一个晚上就不该吻我,不该给我以希望,因为,因为,你的年老和无助虽然没有引起我的反感,因为我自己知道我在追求什么,后来一看,你也的确是个人物,但是,在你的手摸到我的侞房时,我,凭良心说,我整个身体还是稍稍蜷缩了起来,毕竟感觉到了年龄上的差距,像是和爷爷在一起,可是不,这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我看得出你是个人才,我非常喜欢你的才华,我并不嫌弃,为了你,我从一开始起就对一切做好了准备,非常温情,你因此而焕发了青春,可是突然之间,你没有表示感激,反倒为自己的名声而担惊受怕起来,虽说大人物们在年老的时候都会任意行事,一往无前。名声!名声!可是谁又敢去碰你的名声呢!谁又需要你呢?!

正是这一点使我失去了平衡,使我产生了一些陰暗的念头,想在其他人那里寻找慰藉,比如说,在达托那里,他可以只为我一个人演奏钢琴,虽说在巡回演出的时候他要为数千名观众演奏,他常给我看那些评论文章和节目单,在那些地方,他被写成了一个崭新的现象,可是你却不时地回头看着家庭,躲躲闪闪的,但我回忆起的却不仅仅是坏事情,克休莎是证人:在你死后她来了,当时,我非常悲哀,得不到安慰,其原因并不仅仅在于,那帮坏蛋把我逼到了这个境地,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其原因还在于,你已经不在了,无法保护我了。但我回忆起的却不仅仅是坏事情:我还记得那些幸福的日子,那时,我们一起开车去别墅,一起就餐,喝点干葡萄酒,你听着我的话,听着我大声说出的那些想法,而你的那些想像也同样开始让我入迷,然而,当一个年头过去,又一个年头即将结束,我已经相当厌烦了,因为时间在飞快地流逝,流言也在增多,说我似乎是属于你的。达托也闻到了异味,可我却笑着回答道:纯粹是友谊!我要达托相信:我是通过克休莎才有幸认识他的,不过,直到今天,达托的态度依然是充满敬意的,虽说在你死后,与你有关的一切似乎都退色了,你的名字也很少被提起,你的敌人们因此而弹冠相庆,而我却在哭泣。

不过,我回忆起的却不仅仅是坏事情,莱昂纳狄克!我爱上了你,我说的是实情,这也是他们后来写出来的实情,尽管他们写得很朦胧,不让一个人猜出来,尽管伊万诺维奇兄弟说过,就应该这样写,不让任何一个人明白任何一点,但所写的东西却要像是一份证明文件。当时,济娜伊达。瓦西里耶夫娜发了火,随随便便地就发了火,她因为这篇题为爱情的文章而一贫如洗了!别让她来嘲笑我!我欢庆过。我不掩饰。但是,我还是沉到了水底,煤气热水器在嗡嗡作响,爷爷,那位老斯达汉诺夫工作者,在回忆起你的时候,把你看成一个天才,一个英雄。而我却深知这位天才在只穿着他那片隐秘的遮羞布时的弱点,我不仅要把玩那片遮羞布,甚至,如果他允许的话,我还要试穿一下,将汗衫束在这件内裤里,就这样躺进他的怀抱,于是,他哈哈大笑着,感到又涌上一阵新的精力,因为,总需要给他想出个什么不同寻常的花样来,要不……但是,莱昂纳狄克完全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我的,虽说他后来甚至猜忌起我和安东契克来,不过我没有退让,我转入了进攻,对于昨天前来提建议的丽杜拉所给出的建议,我回答道,还要再考虑考虑,因为我的钱早就用光了。我那位无与轮比的克休莎的榜样又浮现在眼前,但是,她当然不是为着一个戈比而出现的!

她出身富裕人家,莫楚尔斯基家族是无人不晓的,而且,她爸爸还是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的朋友,他们曾在松树下一同散步,在午饭后下上一盘棋,同时哼唱几首歌曲,为的是让思维更加敏捷,——至于大爽事,她也曾有过(一些偶然事件),她无意中来到马涅日广场在莫斯科市中心,紧邻红场和克里姆林宫。,牵着她那条大耳朵的西班牙狗,我甚至不能相信,可是她请我去就是为了搞笑,不过我却做不到。为什么呢?我乐意介入其他那些故事,我和克休莎在一起是有东西可回忆的,两个丝绸般的祖母,但这不是为了叫我难堪,我觉得有些不合适,克休莎也没有再坚持:你不愿意,随你便,我去遛遛狗,而维罗尼卡,出于她自己的原则简直无法忍受男人,认为他们不是人,因为他们是缺乏审美意义的生物,你们看,比如说,她就不喜欢他们的那两个卵蛋在那里晃来荡去的,——呸!真讨厌!我们争论起来。但是你和她是没法争论的,她在生气的时候,就会像开玩笑似的说道:伊丽莎,你的陰阜比你的脑门更管用,——这叫人感到屈辱,可女巫就是女巫!

当克休莎在我喜欢的那幢建筑物周围转来转去,身边是无尽的郁金香,我就意识到我失败了:我无法那样!我时而害怕我那位波里娜。尼卡诺罗夫娜,时而竟害怕起一位普普通通的民警来,那民警会死死地盯着我的脚下,等着我滑倒,以便取笑我的长腿,——总是希望被送回去,送到那位足球运动员还在踢球的地方,时间停下了,尽管我与一位遇见的对手合作完成了一次背叛,他身穿一件崭新的天蓝色尼龙夹克,我多喜欢那件夹克啊!我想摸摸它,由此便引出了一段疯狂的外省罗曼史,当时,在傍晚的严寒中,他将那件夹克披在我的肩头上,下面,我俩那条褐色的小溪在流淌,孩子们在小溪上走来走去,用小网捕虾,太阳落山了,当时,我的第二个丈夫躺进了医院,他的一个部位暂时受伤了,他就是用那个部位激发起了我一生的愿望,也给我带来了一场灾难,我被他用自行车打气筒狠揍了一顿,当时,第一个丈夫已经完全淡出了,因此,这里也有一些不公平:既然他不能给小伊拉一个栖身之地,不能让她躲开她父母,那么,这个女孩子将会怎么样呢,她就总有一天要见到克休莎,——这就是问题所在,虽说莱昂纳狄克不太迷恋上流社会的生活,但我心中还是渐渐聚积起了委屈:我哪一点比济娜伊达差,他带着她在剧院大厅和宴会厅里转悠,她那双老耳朵上还挂着珠宝,难道他们真的不理解他,他到处受到迎接!——而他整个人都闪闪发光,只有我能对他开玩笑,如果说后来他的身体上出现了挠痕和淤斑,那么,他这也是在我的领导下想出来的,我用嗅觉和皮肤感觉到了他倒数第二次的古怪念头,于是,拉撒路挺了起来!

我们慌里慌张地抱在一起,赶紧来欢度节日,我往一个指头上恬了些唾沫,想帮帮他,让他别太遭罪,可一看,他已经完事了,完事之后,他擦着自己那张豁然开朗的脸,说道:好啊,爱的精灵!好啊,女神!

而我仰面躺在那里,似乎什么事情都未曾发生,他在如此感人地为我的满足而躁劳,也许,在他那经历过光荣和死亡的严肃的一代人中,没有一个人会像他这样,他是其巨大声望的牺牲品,在一切都已经完成的时候,他连干草也愿意去歌颂,甚至愿意去歌颂一个可疑的事件,或者一个完全陌生的大陆,比如那熊熊燃烧着的非洲,因为他的创作灵魂是增大了的,就像是肝脏,他也喜欢大侞房(像那严肃的一代中所有的人一样)。而我坐在浴室里,哭泣着,我也回忆起了很多好事情!他热情地、忘我地关怀我,我也在装样子:我喘息着,喘息着,发出声吟,但苦涩却在积聚着,什么样的汽车我也不需要,如果他给我买了汽车,我会立即把它砸碎的,就像砸碎一个鸡蛋!我要的不是汽车,而是幸福,至于我为何与哈里托内奇保持友谊,那完全是因为,我想去跳女王这一角色,更确切地说,不是为了跳舞,而是为了散散心,但是有时,一个得到克休莎好评的梦想却更强烈地出现了:跨过乐池,——像女王一样走向大厅!也就是说,去向众人遍撒自己的仁慈、慷慨和善良,我能做得到,去步我那位矫健前辈的后尘,不过,如果要狂饮的话,那就狂饮呗,既然目标是崇高的,那你就兴旺起来吧,我的祖国!我是一位爱国者!——克休莎麻木了,她喜欢的是我的梦想的生长力,她常说:我相信!我相信!——于是我想到:一条这样的路从莱昂纳狄克那里开始,我需要他就是为了飞翔,一有机会,我就要加紧行事,就要气喘吁吁,就要逃跑。可是一切都轰然倾塌了,我那位男伴的天性原来并不宽广,他终日忙于一些蚂蚁般的小急事,到处带着他的侧面像。我把他给研究透了,可是那个梦想却越来越强烈了:我和他一起沿着楼梯向上走去,白色的大理石,一张张优秀人物的面孔,面带甜蜜笑容的维涅季克特神父宣布我俩成婚,并祝我们幸福,并祝祖国繁荣昌盛,我也同样祝福祖国!我也同样想把自己朴素的幸福献给普遍和谐的事业,不过,我打算把那些民间歌曲和舞蹈稍稍缩减一些,因为它们很无聊,但是我非常希望,优秀人物聚集成一群,手持火炬,在节日的都市广场上齐步向前走,而我,即朴素本身,站在我那些虔诚的追随者们中间,看着四周,与那位不知羞耻的克休莎一起欢呼,她随时准备用那个器官冲任何东西撒尿,我就崇拜她那个器官!我要疯了!再也不会有那样的东西了!我要死了,我在哭泣……是的,我的欢乐是无限的,常常,我由于梦境而泪流满面,我赞叹一番,又哭上一阵,那是些怎样的梦境啊!只不过,莱昂纳狄克,我的乖孩子,他胆怯了,他伸出双手,而关于那个协议却一声不吭,我对他说:小心点!心脏会出毛病的!——他却回答我:你别拿我当老人!我们还能喊上一阵子!

我回忆起了这一点,但是,时间却被浓缩了,幻觉出现了,梦想暗淡下去,不过,他很快就给我送来一份邀请,我需要立即拿到它,我听说,有一个英国乐团要来,其中有布里顿布里顿(1913—1976),英国作曲家、指挥家,常用现代派手法作曲,其代表作为《彼得。格里姆斯》……好吧,不管有没有布里顿,这都将是一个重要事件,我想去看!他照例又陷入犹豫之中,借口说还没决定,他说,有很多熟人,他们会作出错误的理解,流言会传出去的:你最好还是和爷爷一起去吧!和爷爷一起去!哈—哈!不,我想,这样的气我已经受够了,我还是不是一条金鱼?——是一条金鱼!——他回答。我的金鱼!我百看不厌的金鱼!不过不能去!——好啊,我想,我的获奖者居然不肯让步!不,我想,如果你不和我一起去听布里顿,那我就不客气了。他投降了,他预感到会完全失败,我是不容商量的,而没有我,他已经完全无法生活下去了。他抖擞起精神:好吧,我们一起去!我穿好衣服。我穿了一件像火焰一样的连衣裙,来到门前的台阶,站在那里,像一个难以接近的对象,我俩坐上汽车,他对我的裙子充满恐惧,嘴里唠叨个不停,名声,他说道,名声啊,你知道吗,我不能这样,我有一个严肃男人的声望,我是歌颂功绩和劳动的人,可是你却一身盛装,还敞着胸口,虽然,他说道,有这么一条小围巾,而我却说:喂,请你告诉我,你究竟怕什么!你比他们所有的人都更强大,他们是胆怯的,可是你却怕他们,我哪怕是完全光着身子,只要是和你一起进去,他们也会尊重我们,让我们进任何一座使馆!不—不,他说道,就是不能去使馆!他是一个老爷,可他还是感到害怕,就是这种教育,如今,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或是退了休,什么都能做到,不过却少了喧嚣,他们把白兰地藏进小酒柜,不给不速之客喝,他们坐在挂着小窗帘的轿车里,体现着其情感的局限性,在克休莎还是一名女大学生的时候,她的爸爸,也是一位活动家,曾教训她说:你去和别人躁,一定要轻一点!

也就是说,环境就是这样的。我不喜欢,但是又有什么其他的选择呢?

我们的车驶近入口处。灯光闪烁,似乎是我的梦复活了,我们走了进去:整个观众大厅都在等待英国乐队,两边的墙壁上满是旗帜,激动,美丽,我们在包厢里坐了下来,我这位可爱的骑士,在冲着四周的问候频频点头,我发现:兴趣被激了起来,我捕捉住一道道目光,我扬起下巴,不放下来,就像贵夫人那样,英国乐队对好了音,他们就要开始演奏了,一个日本人长相的指挥突然走上台来,大家都冲他热烈鼓掌,然后,就开始演奏了!我闭上了眼睛。真是美妙!——我俯身对他说道, ——太棒啦!——我很高兴!——他回答道,但是我觉得,他有点干巴巴的。他太紧张了,无论如何也放松不下来,他在着急,想赶快结束,偷偷喘口气:对于他来说,最好还是回别墅,在围墙的后面,在那儿他才是自己的主人,而这里的主人是那位手里并没拿小棍子的日本人。我想:他们总是拿着两根小棍子吃米饭,因此,他才没拿小棍子指挥乐队,我低声说出了这句话,他接受了这个笑话,但是,邻座的人却小声地要我们保持安静,幕间休息的时候,我说道,带我去小吃部吧,那里有冰淇淋,而他却说:我们最好就坐在这里吧,我这一天太累了,没有劲儿,音乐更吸引我,比那乱哄哄的小吃部好多了,可是我说:求求你,我们一起去吧!他生气了:你自己去吧,大家都看着呢!——去你的吧!——我一转身就走了,他兴高采烈地给了我二十五个卢布,好让我走开。我走开了,像一个遭人唾弃的人。我排上队,周围的人群比乌云还要可怕,他们在交换意见,把那个日本人捧得很高,我也同意他们的意见,但是我却一直沉默不语,在这个队列中,我是一个陌生的人,一个多余的人,最后,我的事情给弄成了这个样子,我说:请给我开一瓶香槟,再请给我拿五公斤橙子!他们回答我说:香槟这就给您开,橙子却不能卖给您那么多,因为这里不是市场,我感到,他们是在侮辱我。四周的人在笑,认为这个女人跑到英国音乐会上提货来了,就像一篇讽刺小品中所写的那样,可是我却另有打算,我根本看不上这些橙子。——你们没明白我的意思,——我说道,——我这些橙子不是为自己买的,我要把它们拿到包厢里去。——他们想了想,商量了一下,就把橙子卖给了我。在这种情况下,克休莎照例会哈哈大笑着掺和进来,她会说,你干吗要买这么多?——出于怨恨,我回答,出于纯粹的、公开的怨恨。我想,我就是要抱着五公斤橙子走进包厢,就像一个大老粗那样,如果他过于担心自己的名声,果真如此渺小,那就让他叹气去吧,而香槟酒,——我拿起一个杯子,像大家通常所做的那样,在第三遍铃响之前喝光那瓶香槟,就当着那些满脸惊讶的观众的面,他们就着啤酒在嚼三明治,同时在探讨着那位头上长癣的日本人的长处。我在第三遍铃响之前喝干了那瓶酒,一分钱也没剩下,然后回到了包厢,包厢里坐着一些尊贵的、可我却不认识的观众,虽说,我发现,我那位胆怯的骑士是认识他们的,我捧着五公斤柑橘类果实走进包厢,自然造成了我预见的那种效果。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变了脸色,狂怒地低声冲我说道:伊林娜,你没疯吧?——我回答:没疯,——然后冲他呼出一口香槟酒气。——他说道:你要这一大堆橙子干吗用?——我喜欢,——我回答,——吃橙子。你难道没有发现?——他看了我一眼,有些犹豫地说道:怎么,你喝酒了?——怎么,不能喝?——可以喝,——他说道,——但我们最好还是回家吧,在这里我们没什么事情好做。——他说道,外表很镇静,他善于把握自己,不会失去控制,很有教养,我看得出来,但是内心里,我一看,却满是惊慌,颤抖得就像果冻一样,我甚至有一点可怜他了,但是我没有让步:不!——我高声说道,——我想把布里顿听完,而你,我说道,亲爱的,别激动,一切都完全会是井然有序的!——他脸色苍白,那样富有表情地看了我一眼,于是我明白了:完了,布里顿将成为我们的送葬旋律,他们马上就要为我们的爱情唱安魂曲了,我有这样一种感觉,尽管我喝了点酒,脸红得极为出色。莱昂纳狄克同样默不作声,脸色苍白,但是若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依然是一个相当高贵的老人。而我却捧着那些橙子。我坐了下来,指挥再次走上台,一阵狂喜,当然,我也鼓了掌,不过内心里却在自问:这与我有什么相干?我的爱情失落了,我的梦想到了尽头,我永远也无法成为我那位先驱一样的人了,他们刚刚演奏起来,我就立刻感到心里很不舒服,衰老的风吹向我的耳朵,香槟起作用了,我想哭,由于这整段的小调,由于恶心的事情,由于这些已婚的男人,他们拿我当傻瓜,从不过问内心的需求,只顾去闻香柠檬树的味道,闻上一阵,迷迷糊糊,老是让我吃鱼子酱,鱼子酱,鱼子酱,用豪华套房和汽车来诱惑我,但实际上只送给我一些香水,香水,香水,还不时偷偷地看看表,不停地吹牛,吹牛,吹牛,各有各的高招,不一而足:有的吹嘘名声,有的吹嘘金钱,有的吹嘘才华,有的人则吹嘘,他不满于一切,因此你也会看重他,尊敬他,这样就开了一个复式记录的账户,就像爱嘲弄人的克休莎所说的那样,她看不起这帮朋友,在那座不存在的巴黎城,因为它是不存在的,于是,克休莎坐进那辆粉红色的轿车,就会驶入虚无,而在这里,在故乡坚实的土壤上,像她认为的那样,每个职业都充满奇遇、曲折和下流,因此,各人的命运都彼此彼此,她恨这一切,但又无法离开这一切而生活:她回来是为了能笑一笑,她离开,然后又回来,而我却坐在这里,一言不发!克休莎对此说道:我们一起走吧!——对不起,不过我有了恋情。——和谁?是和小安东?那就赶快抛开吧!不严肃!——不!——我回答,——我高攀了!是和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你的教父,你的获奖者!——我不打算祝贺你,——克休莎皱起眉头。——为什么?他是个名人。他也不欺负我。——我就这样胡思乱想着,可是我一看:他面色苍白地坐在那里,准备把我撕成碎片,还清债务,再也不打电话了,尽管他很依恋我,没有我他会很艰难的,他叹了一口气。不过,我也从自己的立场出发展开了有力的进攻,对不起,我说道,我们的协议怎么办呢?——橙子怎么办呢?——他愤怒地问道。——这关橙子什么事!——我们就这样在不祥的会面中争吵起来,但是,事情还没有弄到那一步:我坐在布里顿音乐会上,我非常喜欢,充满赞叹,我满脸通红,在听着音乐:太棒了!太棒了!——但是,我的邻座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却不动声色地坐在那里,他在毁坏我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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